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沁园春·公主 作者:兩碗米饭 文案 米饭的世界 是故事,也是梦想。 以美丽故事,许你回眸。 作为一个六岁就被养在宫外的公主,年方十六婚事未定,原因基本上与“皇上舍不得”、“公主太优秀”之类的不靠边,皇上根本是忘了。 为了早日子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让身边嬷嬷为自己操心,沁水公主欧阳妙龄决定告别吃喝玩乐看话本的生活,开始为自己寻如意郎君。 可是郎君虽在,嫁人不易。 许她天长地久的那人,最终却只是擦肩。 默默守护她的那个,终究只是情深缘浅。 最爱的那个,恩怨纠缠,情丝难断。 好吧,既然嫁人如此麻烦,那还是回京城吃喝玩乐看话本好了。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恩怨情仇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欧阳妙龄,段傥 ┃ 配角:苏靖安 ┃ 其它:失宠公主   ☆、楔子   南晋历四百零七年春,二皇子欧阳泽继承皇位,号昌平帝。昌平帝即位三日后大赦天下,宴请群臣。   本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好事,却在这天出了件大事。让这一年的春天,因为浓重的血色而变得沉闷。   三朝元老镇国将军唐谦怀酒宴中忤逆犯上,触怒龙颜。满门八十七口,上至九十岁老妪,下至三岁孩童,全部收监。   后又在唐府搜出唐谦怀与敌国将领互通往来的信笺若干,言辞中竟有谋反之意。之后各部不断查出唐谦怀私挪国库银两,私开铁矿,打造兵器,等等罪证,证据确凿。昌平帝一怒之下,下旨满门抄斩。   唐谦怀部下均在塞外镇守,留守京城两千军士长跪午门一天一夜,求皇上开恩轻罚。昌平帝闭门不见,御书房内放下狠话,“谁若再求情,同罪。”   十日后,午时。   东法场内人群涌动,京城万人空巷,聚集在东法场,万千民众跪地高呼,请求皇上饶唐家老小性命。昌平帝一脸威严,不为所动。监斩官诵读唐家所犯罪行后,一声令下,八十七颗人头齐声落地。法场内鸦雀无声。   监斩官跪地高呼万岁,紧接着一排排将士,一片片臣民纷纷跪倒,齐声高呼“吾皇万岁。”   高座上昌平帝缓缓走下,望着发场上绵延不绝的人群,听他们口中带着惧意的高呼声,轻扯嘴角,一贯冷漠威严的声音响起。   “平身。”   场内众人无一人起身,也无一人敢抬头。新帝手段很辣,初登皇位,便轻而易举斩杀了先前极力推举太子的唐谦怀,动作之快,手段之狠,令人背后生寒。   “今日朕深感痛心。唐将军本是我朝最大的功臣,是先帝最信任的部下,然,身为臣子却狼子野心,欲毁南晋国法纲纪,欲颠覆南晋百年基业,种种罪状,皆是死罪。朕初登大宝,在此向所有南晋子民承诺,天地为证,朕为君一日,便要吾国昌盛,吾民长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高台之下众人高呼,声音连绵起伏。   昌平帝转身大步离去,后面随行的宫人,高声宣布。“皇上起驾回宫。”   人群渐渐散去,八十七具尸身静陈在法场一侧,血淋漓的模样,让人不敢直视。   又过三日,皇上将京郊的一座皇家园林赏赐给在宫宴中受到惊吓的沁水公主,并亲自为园林题名“沁园”。   又过了几日,沁水公主的母妃瀛妃娘娘在冷宫自缢身亡,年仅六岁的沁水公主正式迁离皇宫,入住沁园。   民间常有人私下里揣测唐将军一家灭门一案于瀛妃娘娘自杀一事之间的联系。有人说唐将军的儿子小名叫“慕瀛”,有爱慕瀛妃娘娘之意,故此皇上借机除掉唐将军,又将瀛妃娘娘打入冷宫。有人说因为唐将军之前支持太子继承皇位,对还是二皇子的皇上诸多排挤,皇上怀恨在心,故意借机除掉他。   不管是怎样的揣测,最终载入史册的内容只有寥寥几笔。“南晋407年春,唐谦怀意图谋反,昌平帝下令诛之。” 作者有话要说:  旧人,新文,我未曾离开,希望你们也还在。   ☆、闲中好1   沁水公主欧阳妙龄六岁被送进沁园,自那之后,除非皇上召见,她很少出现在皇宫。以至于皇上甚至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女儿。珍妃的小公主才十三岁,前些日子皇上赐婚给了丞相的小儿子,如今沁水公主已二八年华,却迟迟没听闻皇上有给她婚配的打算。跟在沁水公主身边的嬷嬷们急的不行,沁水公主却依旧安然自在。整日在园中玩耍,偶尔趁嬷嬷们不注意,到园林外转悠几日再回来。好在宫里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在宫外的公主,即使她在外面闯了祸,也没人来管。   这一日,是皇后生辰,皇帝在后宫设宴,李嬷嬷得到消息急急地跑来公主的院子里。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李嬷嬷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劳累过度。   妙龄一听李嬷嬷的这兴奋中带着敦促的声音就知道准没好事。放下手里的话本,伸伸懒腰站起身。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如果忽略其中的参差不齐,是可以将其看作是黑色的瀑布的。一张不施粉黛的脸细嫩嫩的仿似婴儿一般,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上一摸。一双大眼睛,因为熬夜看书熬得通红,打过哈欠后的眼里湿润润的,可真是一弯动人的秋波。   李嬷嬷已经走了进来。看到妙龄伸懒腰打哈欠的随意模样,一脸无奈。   “公主,公主怎的又不梳头?这……又不束腰。哎呦,好好端端的一个公主,偏要弄得比市井村妇都不如。”   李嬷嬷嘴里埋怨,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去看毫无形象的欧阳妙龄。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惆怅。高兴的是公主如今出落成了一个大美人,她敢保证,皇上若是见到她一定会喜欢她,会给她定个好婆家。惆怅的是,这个大美人偏偏不修边幅,整日不梳头不洗脸,除了看书就是舞剑。看书还好些,好歹不会伤了她那头又长又黑的头发,有次舞剑,不小心将辫子给割了半截,气的李嬷嬷联合其他人将她的剑给藏了起来。剑是藏起来了,公主却不肯梳头了,倒不是闹脾气,是觉得这参差不齐的头发不论梳什么发式都费时费力,索性不出门就这样散着。   妙龄伸手擦了擦眼角因为哈欠流出的泪,一脸的不在意。   “李嬷嬷您别拿市井村妇同我比较,那些村妇要知道了,怕是要骂我的。好端端的自在日子,恁地被那沁水公主身边的李嬷嬷那张嘴给毁了去。市井村妇虽不比那些王公贵族的女子,那也是端庄贤淑,怎可同我这个无教养的丫头做比。想想都觉得怪可怜的。”   妙龄随手拿起果盘里的一个樱桃放在嘴里,真甜,又拿一颗递给李嬷嬷。   “这樱桃可是咱自个儿园子里的?”   妙龄声音如同沁园里那弯日夜不停流的小溪水,轻缓温柔,听得心都痒痒。   “是,东花园里的那几株今年开得早。”李嬷嬷虽然心里不高兴,还是规矩的回答妙龄的问话。   “那怎么没提醒我去赏樱花,我今年都没在园子里赏过樱花呢。”   妙龄一脸遗憾,这樱桃都能吃了,她才想起来去年冬天说好了请孔二哥来赏樱花的事。   “李嬷嬷,要风静去东花园采一篮子樱桃来,挑好的,我要出门去。”   妙龄说到做到,转身就要进屋去,被李嬷嬷一把拉住。   “哎呦,我的公主,您还要去哪,这都什么时候了。老奴有事。”李嬷嬷说道有事时的表情,可谓是眉开眼笑,妙龄就知道,这肯定是关于把她嫁出去的好事了。这是个大事,该认真听听才是。   “今晚皇后生辰,皇上在宫里设小宴,公主也该去尽尽孝心的。”李嬷嬷知道妙龄不喜欢这些,但是总不能她一个奴才去找皇上给自家主子说亲去吧。有些事还是得妙龄自己争取不是。   “都哪家公子过去?”妙龄冰雪聪明,李嬷嬷这样一说她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先听听都哪些人,若感兴趣,去见见也无妨。可是她向来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李嬷嬷一见有戏,把自己打听出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一般,哗啦啦说出来。   “别人就不说了,说了你也看不上眼。今儿据说一直驻守塞外的镇远侯的二公子进京,专程给皇后贺寿来的。这二公子就是前段时间随镇远侯打退了黎国叛军的主将呢,在塞外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不仅学富五车,武艺超群,人长得更是丰神俊朗。还没进京,就掳去了不知多少芳心。镇远侯这次派他来京贺寿,目的就是希望能给他选个正妻回去。”   妙龄先前还挺感兴趣,一听说选个正妻回去,那就是说她要离开京城到塞外去,眉头一皱,远嫁啊。   “若是公主看中了,皇上定然舍不得公主远嫁,到时候必然要留他在京里,这不是一举两得吗。”李嬷嬷笑着说。   妙龄点点头。   “他真的亲自带兵打过仗?”妙龄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这是当然,你今晚见着了,可以问问啊。”   妙龄低头想了想,点点头。   “好,那我就今晚进宫尽尽孝心去。现在先去给我摘樱桃,我要出门的。”   李嬷嬷一脸无奈,“公主,樱桃不着急,咱好好打扮打扮。”   “李嬷嬷,这才上午,进宫之前再打扮不迟,我可是约了人的。你先去给皇后娘娘准备礼物去吧。我送了樱桃就回来。”   妙龄也不多说,进了卧室,找出自己那套月白长衫,匆匆换好,自己简单束了发,因为头发参差不齐,又带了一顶帽子。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满意的一笑。   欧阳妙龄这些年在一群嬷嬷和宫女侍卫中间长大,对外面的生活根本没有任何了解。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嬷嬷们就开始在她耳边灌输一个思想。嫁个好郎君,这辈子才算圆满。她对于好郎君没有概念,也知道自己的郎君自己做不得主,不过她也无所谓。她始终相信,她的父皇不会真的把她忘了,就算把她忘了,应该也不会忘记她那个已故的母妃。   这些年,关于小时候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但是皇上当年送她来沁园时的话,她却时刻记得,皇上说,“龄儿你要记住,父皇这辈子最爱的是你母妃,她为朕做的,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候她年纪尚小,不懂得皇帝目光里的含义。只知道自己刚没了娘,爹也不要她了。抱着皇上的大腿就是不肯走,直喊父皇别不要龄儿。这些年她也还是闹不懂为什么皇上那么多的儿女就只有她被送出来了。不过现在对已故的母妃和宫里遥远的皇上都淡了,只是一直记得六岁时父皇对她说的那句话,所以对于自己的婚事从来都没有担心过。   只是到了十六岁,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妹妹相继许了人家嫁了人,皇宫里只有一个和她同龄的二皇姐没有许配人家。二皇姐妙赞是这皇宫里最优秀的公主,是皇帝最喜欢的公主。也正因为最优秀的二皇姐还没有许配,所以她私心里也认为在皇帝眼中,她和二皇姐是一样的。   这些年来她总是会这样找一些牵强的理由来证明那个几乎从不召见她的父皇是爱她的。   虽然人在沁园,但是除了不能经常见到皇帝,其他的都很好。在沁园里她有自己专门的夫子,也有教习她武术的师傅,还有一群任她使唤的嬷嬷宫女和一群保护她的大内侍卫。   她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练剑。十三岁的时候,两位老师先后离开沁园,她的生活就变成了现在这种每日与话本长剑为伴的散漫摸样。妙龄倒是喜欢这样过活,可是嬷嬷们不喜欢,她被说的烦了就偷偷跑出去玩,出去的次数多了就上瘾了,嬷嬷们拿她没办法。她自然知道分寸,在外面从来不会暴漏自己身份,也不闯大祸。时间长了嬷嬷们也就默许了她的这种行为。不过在她15岁及笄之后,又开始限制她。她也懂得女孩子家不该总是一个人往外面跑。于是听话的开始学学女红,没事绣绣花做做诗句,可是嬷嬷们得寸进尺,竟然要她化妆出门串亲戚,她自幼一个人在这沁园里,哪个亲戚来关心过,凭什么她要各个去拜会。索性,花也不绣了,诗也不作了,继续看话本练长剑,有事找嬷嬷,没事街上逛逛。   现在对妙龄来说,生活无大事,唯一的乐趣就是上街转转,偶尔还能听听江湖趣闻。对于那个镇远侯的二公子她自然是知道的。以前只当成话本里的故事来听,现在这个大活人要出现在京城,她自然要多了解了解才好。如果真的不错,就向皇上说明,嫁了他,省的嬷嬷们整日提心吊胆,怕她嫁不出去。   胡不归拎着一篮子樱桃走进前厅,恭恭敬敬的向妙龄行了礼。   “李嬷嬷越来越聪明了,都说了会回来,还要不归你来看着我。”妙龄拿着折扇走在前面,身后面容清冷的胡不归拎着一篮子红樱桃走在后面。   胡不归是个高手,在沁园众多侍卫中,只有他没有被妙龄打败过。李嬷嬷等人自然而然的认为胡不归能管得她,她不愿意回家的时候,胡不归可以用武力把她扛回来。谁叫她心软,从来不罚人呢。   胡不归一听妙龄的话,心里老大不高兴,一个大男人拎着一篮子樱桃,这样子上街得被多少人笑话啊。如果不是风静在他耳边叨叨个不停,他才不愿意跟来呢。   “不是李嬷嬷,是风静。”   听听这声音,冷的人得多穿件衣服。   “嗯,也是,李嬷嬷也使不动你。我估摸着在这沁园除了我,你就听风静的。”   妙龄头也不回的继续走,胡不归就是面冷心热的主,看着吓人,其实很好哄,也就李嬷嬷觉得他能管得住她。   胡不归抬头看了眼妙龄,真想把手里的篮子扔出去,合着你什么都懂,就是故意不成全我俩,怪不得嫁不出去。   胡不归为什么敢这样在心里诋毁妙龄,原因很简单,他敢赢了公主,别人敢吗,所以他敢在心里诋毁公主,别人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慢,但一定会写完的。   ☆、闲中好2   朱雀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贯穿京城东西,妙龄所在的沁园在城西,她要去的孔欢辞孔二哥家中正在城东,她要穿过整个朱雀街才能到孔府。   妙龄在朱雀街立刻下了马车,她喜欢走在朱雀街上看来往的人流。挎着篮子的少妇,牵着小娃娃的手,在摊位上选珠花,嘴角的微笑比那珠花不知美多少。卖字画的书生,在路边小桌上挥毫泼墨,认真的模样仿似这闹市是他家书房。十字路口杂耍的少年一脸英气,手中的大刀舞出的剑花像是一片银色的雨。酒楼里掌柜催促的声音里带着薄怒,跑堂的脚步匆忙凌乱时不时带着低声道着歉。细细听,晚约楼上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和醉醒的沙哑的男声。   这样的浮世繁华,怎能不让人留恋。   妙龄走在前面,心情十分的好。这南晋的盛世,是她父皇一手造就的,尽管他或许都忘记了她这个女儿,她还是为他感到骄傲。   胡不归抬头看着前面的身影,心里感叹,他家公主若是生为男儿,必定是会有一番作为的。那时候他必然也不用提着篮子扮小厮,定然是个拿着大刀的武将。若他还在从前的主子那里,他说不定已经能上阵杀敌了。可惜,可恨。   胡不归在兀自走神,再抬头已经没了妙龄的影子,原地转头看了一圈,搜索到妙龄的身影,几个箭步冲上前去。   妙龄本来好心情的赞叹自己有一个好父皇,抬眼就看见烤饼炉子前那个一脸凶神恶煞模样的大叔伸手欲打一个衣衫破烂的乞儿。她两步走过去正要阻止,有人比她更快。   一身青衣的男子笑着递给烤饼大叔两粒碎银子,包了是个烤饼递给乞儿。乞儿千恩万谢拿着烤饼跑开了。妙龄忍不住多看了男子几眼,男子自然也是看见了她,就听见男子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这京城看着繁华,内里却满是糟粕。”   妙龄一听这话,心里恼火,忍不住开口。   “兄台何出此言?京城繁华不假,内里糟粕之说何来?”   段傥本来是句无心的玩笑,竟然还有人跟他较真儿。   “屋厦千间良田万顷,却老无所养,幼无所依。这繁华不是虚有其表吗?”男子懒得再多说,转身走开。留下身后一脸呆滞的妙龄。   “兄台此言差矣,放眼天下,哪国如南晋这般富庶,哪国百姓如南晋这般安居乐业?兄台切不可因一乞儿之穷困而否一国之富足。贫富有别,在哪国都不可避免。”   来人声音浑厚,带着点地方口音。青衣男子和妙龄都是一愣,回头看去,就见来人一身玄色锦缎,身后跟着个小厮,就见那小厮一身藏青的衣衫,那料子也是价格不菲。   来人正是刚进京的镇远侯世子苏靖安,他进京几日都在京城闲逛,人说京城处处繁华,确实不假,京城里确实比边关富庶许多,他一路走过来,从苦寒边塞一路向南,沿途风景自是不用提,百姓的脸上都满是笑容,可见生活的是极好的。他作为南晋子民,也为之自豪。所以听见段傥这话,才忍不住出言。   苏靖安走过来,先是对着段傥一抱拳,轻轻一笑。妙龄向苏靖安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段傥看清苏靖安,点头一笑,并未多说什么,转身潇洒离去。   妙龄好苏靖安谁也没说话,看着段傥那一身青黑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才各自看了对方一眼。   这时苏靖安才仔细看了眼面前的少年,这少年面若桃花仿似女子,一双美眸顾盼生姿,若是穿一身女装,怕是没人会当他是个男子。妙龄也在不着痕迹的打量苏靖安,一身玄色,衣袖处镶着金色细线,一条金色腰带束在腰间,更显得面前的人身形挺拔。眸光晶亮,剑眉浓黑,更衬得眼前人英姿飒爽。   妙龄一笑,向前一步,对着苏靖安一躬身,“刚才公子一番言论,让小生佩服。不知道小生是否有幸,与公子做个朋友?”   “荣幸之至,只是不知公子怎么称呼?”苏靖安笑的一脸温柔,直看的妙龄心中小鹿乱窜。她有心结识苏靖安,这个人见多识广,和他多接触,定会有趣得紧。   “小弟姓杨,单名一个凌字,不知大哥如何称呼?”妙龄又一次报上自己用了许久的假名。   “公子,原来公子在这里。”胡不归走过来。眼神不经意的向刚才离开的段傥方向望了望。回头看了眼苏靖安,旁若无人的开始打量了起来。   苏靖安看了眼有些尴尬的妙龄,无声的笑了。   “在下陈靖安。初到京城,还请杨兄多多关照。”苏靖安报了母亲的姓氏。   明明他们并未做什么,可是这周围的人还是时不时的望上一眼,他却不好在这大街上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了。   “陈兄客气,那个,小弟今天还有些事,不如改天小弟做东,请陈兄吃酒?”妙龄提议道。   “好。”   “那就三日后午时,醉仙居天字一号,咱们兄弟不醉不归。”妙龄直接定下时间地点,生怕苏靖安跑了一样。   苏靖安笑着点头。心里对妙龄者爽快的性子十分欣赏。   两人相互道了别,妙龄又一身轻松的扇着扇子,其实她心里真的恨不得拿扇子去敲胡不归的头,哪有一个小厮直勾勾的打量人的。胡不归好似没注意到妙龄咬牙切齿的模样,依旧心事重重跟在身后提这个篮子。   走着走着,妙龄停下来。   “不归,你说咱们南晋的百姓真的过得好吗?”妙龄回头问胡不归,胡不归心思还在刚才那人的背影上,那身影怎么会觉得眼熟。   “嗯,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不好,求而不得,便觉得不好,求而所得,便觉得好。公主不必介怀。”胡不归声音清冷,但是这话却给了妙龄不少安慰。   “不归这一番言论说得好,偷偷学了书?”   “这是我从前的主子说的。不归哪里认得的半个字。”   胡不归受到表扬的时候,总是会提到他从前的主子。妙龄不知道胡不归之前的主子是谁,问了也不说,只知道是已故了。她想那一定是胡不归心里十分敬佩的人,否则不会在沁园呆了五六年,还老是念着他的旧主人。   到了孔家宅院,妙龄递上拜帖,管家笑呵呵接过去,请妙龄进了院子。   “我家少爷刚还念叨杨公子呢,不想公子这就来了。”老管家笑眯眯的模样十分和蔼。   “这几日家中事忙,确实走不开,这不,去年说请孔二哥赏樱花,一忙就忙到樱桃都熟了。今儿抽得空来,特地带了樱桃来给二哥赔不是了。”妙龄从胡不归手里拿了樱桃篮子,递给老管家。   “杨公子太客气了,老奴代我家公子谢过。”   妙龄刚入座,就听见孔欢辞的笑声。   孔欢辞一身大红的衣裳,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炫目。妙龄觉得孔欢辞是她认识的人中,最最张扬的人了。   “凌小弟来了,你这家伙儿最近忙什么,前些日子得了好大的夜明珠,想让你瞧瞧,找你也不见。”孔欢辞笑着责怪道。   妙龄赶忙站起来赔不是,两人寒暄一阵,进入正题。   “你说镇远侯家的小侯爷苏靖安?怎么了,你还想要到塞外转转?”孔欢辞一脸认真。   “小弟想着镇日在京城混闹也不是个办法,总该出去见见世面。老早就想去塞外瞧瞧,奈何家父严苛。小弟想,若是能与侯爷攀上些交情,家父自是放心的。”妙龄认真的瞎掰着。   孔欢辞听罢点点头。   “小侯爷人倒是不错的,在塞外也是个数一数二的风流公子,又喜结交,以凌弟这番才学,小侯爷必定赏识。只是为兄与他也只算是个点头之交,怕是帮不上忙的。”   这时丫鬟端着一盘樱桃过来,红红的樱桃装在青花白的盘子里,上面还带着水珠,看起来好吃的紧。孔欢辞拿起一个樱桃放进嘴里,又递给妙龄一颗。随即挥手,丫鬟弯着腰退了下去。   妙龄接过樱桃,红红的真是诱人,想也没想放在嘴里,真甜。   “帮不帮得上忙,倒是无妨,小弟来此只是送樱桃的,不过路上听人谈到这位刚进京的世子,所以问问。一方权贵,怕是有些难以亲近,结交也看机缘。”   孔欢辞立刻摇头。   “这话错了,靖安兄为人谦和,没一点侯爷的架子。虽然是名武将,却也是个才子,可不是凌弟理解的那种蛮横的武夫。”   “我们虽然未曾共事过,但是光是听闻也是知道的,他待人亲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战场上,他总是冲在前头。他军纪严明,他下面的兵若是犯了错,他先自罚,再罚人。”   孔欢辞对苏靖安是发自内心的叹服,这样的人别说是与他为友,就是与他为敌都是荣幸的。   妙龄一听孔欢辞这样说,心里有了底,这样的人,如果自己不努力争取,怕是真的像李嬷嬷说的,早被人抢去了。既然如此,今晚进宫就要好好表现才是。   “凌弟莫愁,为兄听说他这几日要进京,等为兄查明了他的住所,递上拜帖,到时候邀你一起,给你引见。”   妙龄笑着道谢。忽然想起了什么。   “二哥,小侯爷在外也一直用的本名吗?”妙龄忽然想起刚才在街上邀请三日后吃酒的男子叫陈靖安,竟然这样巧,竟是同名。若是苏靖安如陈靖安那般模样,她今晚定要让皇上把她的婚事给定下来才行。   “是啊,没听说有什么别名啊。怎么了?”   “巧了,适才小弟在朱雀街遇见一人,名陈靖安,倒是和小侯爷同名。我们二人一见如故,我已邀他三日后醉仙居同饮,到时候二哥也来吧。”   妙龄笑着说道。   “还真是缘分,莫不是着陈靖安便是小侯爷化名的吧。”   妙龄一愣,随即摇头,陈靖安的样子,实在不像个会武的人,倒像是个儒商。   “凌弟可还记得上次为兄和你提起的关于我那堂妹的事?”孔欢辞笑着问道。   妙龄一听这话,才想起来,上次和孔欢辞喝酒,孔欢辞非要替她做媒,将自家堂妹许配给她。她当时以为是醉话也没当真,她本来就是一女子,怎么能娶妻。索性也不当真也不提。哪知道孔欢辞竟然旧事重提,这事他还当真了。   “婚姻大事,实乃父母之命,小弟怎敢私定终身。二哥好意,小弟不敢承。”妙龄只得尴尬的拒绝。   孔欢辞知道妙龄一向性格直爽,说话也不懂得委婉,虽是被拒绝倒也不生气。哪知道在窗外还有一个偷听的。   妙龄这句话一出口,就听见窗外一个女子轻声抽泣着跑开了。吓得她一下站起来。   “二哥,莫不是?……”妙龄虽然看似毫不在意,但是这样伤了孔家小姐的心,她可是不想的。   “没事,没事,我那堂妹就那么个性子。其实照说凌弟这样貌,比我那堂妹还要好看,她倒是感想。凌弟若是女子,倒是少不了提亲的来,可是生为男子,看以后哪个女子敢嫁你。”孔欢辞看着有些惊慌的妙龄,开她玩笑。   一直站在妙龄身后的胡不归一听这话,微微点头,又摇头。心道,是男子自然是没人敢嫁,是女子,她也嫁不出去的。   妙龄只是陪着干笑。   不知是为何,妙龄忽然觉得眼前一切有些模糊,“二哥……”   “凌弟!有毒……”   孔欢辞站起来向妙龄走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妙龄心叫一声不好,紧接着就听见屋内的打斗声,整个人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三章了,走过路过的留个脚印呗。      ☆、闲中好3   妙龄再次醒来已经傍晚,她迷糊糊的向外望去,天色青灰,看来不早了。屋子里点着油灯,透过灯罩可见里面摇曳的灯光。未央转头看了眼屋子,是她的卧房。   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怎么回来的?妙龄呼的从床上爬起来,她急切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人……胡不归。”妙龄在屋子里大喊一声,门外立刻推门进来四个宫女。   “公主,您醒了。快些收拾一下吧,您再不醒来,怕是赶不上皇后娘娘的宫宴了。”为首的大宫女风息是从小就跟在妙龄身边的,今年也已经二十二岁了,八岁进宫就在荧妃殿里,知道荧妃病逝,她直接被皇上指派到妙龄跟前,一同跟着出了宫。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妙龄公主。她的身份是一等宫女,到了二十六岁如果没有得到皇上宠幸,就要放出宫去。如果家里已经把她配了人倒还好,若是家中没有婚配,自己有没有那么运气得到哪个王公贵族的垂青,出宫去,就只等着官媒给随便配个小官小吏。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所以,她如同李嬷嬷一样,希望妙龄嫁人,这样她就可以随着妙龄嫁到驸马府,以后做公主的管家娘子也是不错的归宿。   妙龄才想到晚上要去参加宫宴的事,可是心里装着事,根本静不下来。   “胡不归呢?”   “公主,属下在。”胡不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公主您安心进宫,今天的事,晚些回来,属下向您详细说明。”   妙龄生气的一跺脚,“先给我简单说说怎么回事。”   “孔二公子得罪了人,那人买通了丫鬟在您送的樱桃上下了毒,所以……属下带公主回来,孔二公子目前下落不明。”   妙龄有心想问问是什么毒,谁帮她解的,李嬷嬷已经进了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公主,老奴再也不能任您这样随便出宫去了,您是金枝玉叶啊,出了什么事,我们这园子里的所有奴才都要跟着遭殃。你们都还等着什么呢?公主要马上进宫,还不赶快给公主梳头更衣。”   李嬷嬷跟表演变脸一样,先是泫然欲泣紧接着又疾言厉色的对四个宫女一通训斥,若是平时妙龄必然是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撒娇的捏着李嬷嬷的脸,要她不生气。可是今天她满腹心事,连撒娇的力气都没有。   当妙龄一身嫩黄宫装出现在皇后的凤翔宫的时候,着实让一屋子人吃了一惊。   皇后看着宫女引着走过来的妙龄,脚步轻缓,笑容清浅,眼神里那若有似无的一抹风情与当年的瀛妃一模一样。几年未见,瀛妃的女儿都出落得这般模样了。   同皇后一样,在座的几位妃子也同样在妙龄身上看到了瀛妃影子。当年那女子也喜爱那一身黄色,还在皇子府的时候,皇上喜欢看她跳舞,一身嫩黄在月下起起落落,衣袂翩翩,流光溢彩。那舞,即使是府里最美舞姬也舞不出来她那样的姿态。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最爱她的,原来不是,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不假。   “妙龄给母后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恭祝母后生辰快乐,身体康健。”妙龄的声音响起,唤醒了沉醉的众人。   皇后笑着叫她起来,身边宫女上前扶妙龄起身。妙龄一一向几位妃子福了福身,随后落座。   眼梢瞄一眼众人,明明都是女眷,哪里来的小侯爷。咦,二皇姐也来了。   二公主欧阳妙赞是皇帝最喜欢的公主,琴棋书画自然不在话下,最让人心动的是她的出口成章和动人舞姿。皇上都对她的舞赞不绝口,可惜妙龄从来没看到过。她知道她的父皇喜欢舞,可是她偏不喜欢学,索性也没人管她。   妙赞为人清高的很,有时候地位低一些的贵人都要看她眼色。妙龄不出现在宫里,是因为她懒散,而且大家都认为皇上不喜欢她,所以如果不是皇上钦点她进宫,否则她是不会出现在宫里的。妙赞也不常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整日在令妃娘娘宫里,深居简出。有时候哪个妃子设小宴专门请她,她都不肯去的。   “龄儿最近可还好,看着身子又清减了不少。”皇后看着妙龄声音和蔼。   妙龄心里一叹,又是这句,好像皇后就只能看到她在变瘦一样。   “蒙母后挂念,龄儿一切都好。”妙龄乖乖回了一句。   “母后,这是龄儿孝敬您的,还望您能喜欢。”   雕刻而是妙龄的一个爱好之一,只是雕刻起来太费神,所以刻的少。沁园她的书房里有幅百鸟朝凤图,她就琢磨着雕刻了一个小型的百鸟朝凤。这玩意儿花费了她不少功夫,在宫外的师傅那里呆了几日,才弄出个雏形。整个雕刻花了她半年的时间。她说送这个给皇后,李嬷嬷还有些舍不得。   皇后见着碗口粗的一段木头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各类飞鸟,喜欢的不得了。反过来调过去看了两遍,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木雕上的纹路,可见是真的爱不释手。送出的礼物被喜欢,即使心里不舍得,妙龄还是觉得开心。   “这是哪家的能工巧匠,有着巧夺天工的技术?”皇后笑着问妙龄道。其他妃子也惊讶妙龄送上的这礼物,虽然只是块头,但是这工艺确实一顶一的精致。也附和着赞叹。   妙龄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母后喜欢就好。”   “呦,难不成,还是你自己雕刻的?哎呦,这孩子……”皇后放下木雕,伸手去看妙龄的手,手指节处有淡淡的茧子,其实是妙龄练剑时留下的。   “这孩子……”   皇后念叨了两句,没再说话。   “皇上驾到。”宫人一声高喝,屋子里的人全部噤了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一身明黄的身影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妙龄还呆愣着,皇上已经进了屋。听到其他人跪地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扑腾一声跪下,跟着其他人给皇上请安。   “瀛儿?”   跪在地上的公主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回到,也没人知道皇上口中的瀛儿是谁,只有妙龄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已经站在她跟前的皇上。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妙龄,眼里一瞬的失神之后又恢复清明,几不可微的叹了口气。皇后见和身边几个妃子自然知道皇上口中的瀛儿是谁,还是皇后先缓过来,笑着和皇上打招呼。   “皇上您来了。快看看这个。”皇后伸手将放在桌上的木雕递到皇上跟前。   “都起来吧。”   皇上接过木雕,随意的看了一眼,又放回到皇后手中,没有评论一句。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都看出来皇帝似乎兴致不高。妙龄自然也看到皇上的表情,要说没有失落是假的,屋子里的人都喜欢她送的物件,可是她最在乎的人却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的眼睛从皇上进屋那一刻就没离开过他。她的父皇,是她这世界最最亲的人了,她心里再怨他,也还是会不自禁的崇拜他。所以容不得别人说一句关于他的不好。她是那么期待能够得到他的关注,那怕只有一眼,可是他连一眼都不愿给她。   刚才那句瀛儿她知道,叫的是她的母妃,她心里偷偷的感激着。可是再看见他满目清明,似乎刚才的失神根本不是他。心里又忍不住发苦,也许他只是偶尔想起曾有一个叫瀛儿的妃子而已。   “龄儿也是来给你母后庆寿的吗?”   妙龄低着头,不敢去看皇上的眼睛,他声音冷冷的,似乎在和他的某个臣子说话一样,不带一点私人感情。   “是的父皇。”   妙龄低着头,没看见皇上的眼睛。皇上看着坐在不远处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儿,眼里闪过一抹痛意。曾经也有个女人,一身黄衫,倚在他的身旁,微笑着轻声说,“殿下,今儿母妃生辰,我肚子里的宝宝算不算是最好的贺礼?”多么天真的女人,那时候他已经有三个孩子,母妃又怎么会觉得她肚子里的这个是最好的礼物呢。   “龄儿都这般大了。”皇上淡淡的叹了一声。   皇上只是淡淡的一声便不再问话,也安静的不出声。妙龄总觉得这话里有说不出的惆怅,可是她也从这话里听出一种疏离,自己的父亲竟然在感叹她忽然长大,想想也是,这几年来,她一年出现在宫里那么有限的几次,皇上怕是都没注意看过她吧。   “可不是,太子都快要当父亲了,龄儿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呢。这样一比较,咱们都老了呢。”皇后声音爽朗,满是笑意。   “皇后不老。”皇上声音里却带着些微的笑意。   皇上一句话,说的皇后脸上一红,在座的众多妃子表情各异,但清一色的嘴角上扬。妙龄却觉得那些人笑的比哭还难看。   皇后吩咐上菜,岔开话题,和身边的妃子聊起了家常。因为皇上在,大家都有些拘谨。好在很快菜上来。虽说是皇后的生辰,但也只是一家人吃个饭而已,席间皇上喝了不少酒,二公主妙赞为了助兴又跳了一曲舞。皇上笑着鼓掌赞叹,赏赐了不少东西。   妙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笑着冲妙赞点点头。   原来李嬷嬷弄错了,根本没有什么小侯爷来庆寿,席散了,时间还早。皇上因为饮多了酒,便命人都退下。   妙龄最后一个走出去,刚走出门不远,就听见屋内有琴声响起,是皇后在弹琴。妙龄忍不住回头向里间望了一眼,皇上半倚在小榻上,目光定在皇后身上,妙龄从来没见过皇上有过那样的情深模样。   她记得小时候听母妃说过,母妃最喜欢父皇的那双眼睛,因为他的眼睛会说话,会告诉她,他心里有她。   不知道是他骗了母妃,还是母妃在骗她,他眼里有的只有皇后而已。原本心里就有事,又一次被皇上忽视,想要见的苏靖安也没见到,妙龄情绪低落极了。   皇宫里还是那么清冷,走在前面的两名宫女安静的举着灯笼不说话。妙龄身后跟着风息和风止两个贴身宫女,五个人的小径,妙龄却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行走。   “你们不用跟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妙龄轻声吩咐,也不管身前身后的宫女的反应,转身走进小径一侧的林子里。   风息和风止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都读出了了然。她们两个跟在妙龄身边很多年了,几乎每次进宫,妙龄心情都低落那么一会儿。她们也知道为何,只是有些事,不是她们这些奴才能插上嘴的。   妙龄抬头看了眼天空,原来没有月亮,原来还没有到晚上,宫里这么早就挂上了宫灯,她都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   靠近宫道有几株樱花开得正好,妙龄驻足停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一串串的樱花,开得真好,沁园里的樱桃都能吃了,宫里竟然还有开得这么好的樱花。   妙龄伸手去折花枝,却怎么都折不断,倒是花瓣抖落了一地。几朵掉在头上,她也不在意,呆呆的望着顽强的樱花枝桠。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明明开得正好,为何不肯让我折,难道要等到花也谢了剩下丑巴巴枝杈被人嫌弃吗?”   妙龄刚对着树枝念叨完,就听见噗嗤一声笑。      ☆、闲中好4      苏靖安站在不远处的宫道上,身后跟着上午跟着他的“小厮”还有一个引路的公公,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看了多久。   妙龄有一瞬间恍惚,呆呆的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苏靖安。   一身白色战衣的他,果真是丰神俊朗,风流倜傥,上午见他还觉得他是个儒商,此刻见他,哪里还有一点“儒”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战神模样。妙龄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有意识的要跳出来一样,根本不受她控制。她知道,眼前这人就是镇远侯之子苏靖安。今日本就为他而来,果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吗?   苏靖安从妙龄折树枝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一身嫩黄宫装,在宫灯的照耀下,变得暗黄,整个人都如真似幻的,如果不是她那伸手折花枝的动作,和她对着树念叨的那句可爱的话语,他还以为眼前这姑娘是个规规矩矩的名门淑女。   可是妙龄一回头,他就觉得这人他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妙龄不知为什么,竟红了脸,低着头,偷偷看苏靖安一眼,心里美美的一笑。上前两步,向苏靖安福了福身。   “陈兄,三日后醉仙居,不见不散。”   妙龄声音很低,快速的说完,红着脸从苏靖安身边飘然走过。留下苏靖安站在原地傻傻呆望。   妙龄一路微笑着走到宫门口,风静和沁园的车夫守在马车外面,见她面带微笑,就知道定然是有好事。风静向妙龄身后的风息和风止投去疑问的眼光,风息微微点头,三人会心一笑。扶着妙龄进了马车。   身后两名引路宫女看着沁园的马车缓缓驶去,才转身回去复命。   皇后依旧在抚琴,皇上手里拿着妙龄送的百鸟朝凤木雕,一瞬不瞬的盯着看,好像那里有什么珍宝一样。   大宫女翠儿悄悄上前两步,皇后住了琴声,抬头看着她。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镇远侯世子求见。”   皇上似乎没有注意到琴声止住了,也似乎没有听到翠儿的话,又似乎什么都知道,却浑不在意,只是望着手中的木雕发呆。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皇上将手中的木雕放在一边,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确实巧夺天工。要他在御书房等着。”   “是。皇上……世子带来了镇远侯给皇后娘娘的贺礼,是不是先呈上来?”翠儿手上托着一枚玉匣子,有些忐忑。   世子似乎对宫中规矩不太了解,且不说皇后的寿辰从不收外臣礼物,即使是肯收,世子毕竟是个男子,虽然南晋宫中对男女大防不如前朝那般严苛,世子又是晚辈,但这个时间总归有些不大好。但是硬要说世子有什么错处,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错。何况他还是要见皇上。翠儿脑子里有些乱,在宫里呆的久了,对宫中规矩了如指掌,常年在皇后身边,更是对下面各人的规矩看管的严了些。时间一长,翠儿就有些职业病,如今正陷入镇远侯世子这个时候到皇后宫外求见皇上为皇后贺寿的做法是对是错的纠结中。   “呈上来,我看看,翠儿越来越笨的慌。皇上,世子这个时候过来,怕是还有些事同您上报,别让世子久等。”皇后嗔怪翠儿一句,伸手接过玉匣子,笑着看皇上。   其实,如果可以她真的不希望皇上这个时候离开,他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么美好,真的能让人心都化了的。只是,这笑容太珍贵太稀有,自从瀛妃自缢,妙龄离宫,皇上脸上的笑容似乎也随之而去了。   “朕晚些时候再过来。”皇上轻轻拍了拍皇后的,似有安慰的意思。皇后又忍不住红了脸,皇上今天有些不同。   妙龄回到沁园,心里早已把因皇上的忽视而产生的不愉快抛到脑后,只剩下在宫道上与苏靖安擦肩而过时的那抹愉悦。但是她也没忘了今天在孔府发生的事。   “把胡不归给我叫过来。”妙龄冲着风静吩咐一声。风静点头,出去传话。   没一会儿胡不归就被下人带了进来。妙龄打发了其他人,只留下风息和风止二人。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孔二哥现在怎样了?”   跟在妙龄身边久了的人都知道,妙龄是个什么事情都不太往心里去的人,对于外面交的那些朋友,也没几个能让妙龄真正放在心上的。被骗过几次,她也懂得察言观色,哪些人值得结交哪些人不值得,她心里分的清楚。也很少因为外面结交的朋友而这样紧张过。   所以,今天这样郑重其事的关心起孔欢辞来,倒让他们有些惊讶。   风息和风止看着胡不归,希望从他那里能得知妙龄口中的这个“孔二哥”到底是何许人也。   “回公主殿下,刚才南宅接到孔公子的书信,说是孔公子已经平安,请公主勿念。”胡不归说着将信函递到妙龄手中。   妙龄打开信,快速的浏览一遍。大概了解了之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孔欢辞前段时间因为生意上的事,得罪了人,最近这短时间时不时受到一些人的“骚扰”,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混到他府上,那天给端着樱桃的丫鬟,就是混进府里的杀手,幸好当时胡不归身手快,现将她带了回来,不然她也跟着遭殃了。   孔欢辞被杀手下药迷晕,原本是准备将他带出府外,正巧被他朋友撞见,将他救了下来。孔欢辞在信中一再抱歉,三日后不能陪她去醉仙居见那个陈靖安,答应她等他处理了手中事之后,一定亲自去拜会苏靖安,为她引荐。   妙龄放下信,歪着头想了想,问了胡不归当时的情形,胡不归说的和信中基本一致。虽然妙龄知道这也许并不是实情,但是孔欢辞不肯多说,她也不愿多管闲事,只回信说明引荐苏靖安一事并不着急,要孔欢辞尽快处理好手上事宜,注意人身安全等。   回了信,妙龄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是天色已晚,不方便出门拜访。只让风静准备了两颗人参,明天她给孔欢辞送过去。   孔欢辞这个人,在妙龄心中更似一个兄长,虽然太子和二皇子是她的亲哥哥,但是自从她六岁离开皇宫,等同于和皇宫里的所有人都断了关系。太子原本事忙,二皇子成年后已经去了属地,一年也难见到一次。   孔欢辞是她所认识的众多京城公子中唯一一个把她当成小弟弟看待的人,他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她的哥哥,对她很有耐心,偶尔也会和她开玩笑,问她是不是被家里当成姑娘养着了。其他人结交她多少有些目的,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能在生意上提供些便利,但是孔欢辞似乎就只是结识了她这么个人,他总是说她是个有意思的人。其实妙龄并不知道自己怎么有意思,但是她很感激孔欢辞对他的坦诚。   妙龄脑子混乱,一会儿想到宫里的皇上,一会儿又想到一天见了两面正准备努力嫁给人家的苏靖安,最后想到吃了她的樱桃差点丧命的却第一时间过来保护她的孔欢辞。如此往复想了几遍,不知道何时才睡过去。   早晨醒来,妙龄收拾好自己,拿着风静准备好的人参,想了想,又把之前皇帝赐给她的一些药丸拿了几颗。带着胡不归向孔府走去。   李嬷嬷和风息等人气的直跺脚,却还是没拦住妙龄。   到了孔府,递上拜帖,很快被引进来。孔欢辞依旧一身红衣,只是脸色有些灰暗,而且人也不似从前那样欢快。也是,谁吃个樱桃都能被人下毒心情能快活呢。   “二哥,你好些了吗?小弟从家里带了两颗人参,给你好好补补。还有,这里是我父亲给我的救命药丸,解毒固本的功效。”   孔欢辞看着妙龄,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凌弟客气了,不过是一些不入流的迷药而已,无碍的。倒叫凌弟破费了。”   “二哥说什么呢?和我客气什么。我见你精神不大好,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休息了?”   不知道为何,妙龄就觉得今天的孔欢辞有些不对劲儿,看着她的眼神有些陌生,妙龄心里犯嘀咕,莫非他怀疑我?   妙龄正犯着嘀咕,就听见孔欢辞咯咯的笑了起来。   “昨天吓坏了吧。你的那个小厮倒是不简单,武功了得。”孔欢辞岔开话题。   “你说不归?当然了,不是和你说过的吗,我们家的家丁,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只有他赢了我。功夫当然是好的了。”妙龄虽然总是对胡不归不服,但是昨天确实是胡不归救了她,而且别人夸自己的属下,就是夸她啊。当然高兴。   妙龄这样一说,倒惹得孔欢辞大笑起来。   妙龄一脸莫名,想也知道孔欢辞是笑她什么,忍不住脸红了起来,她的功夫确实不怎么样,其实她也知道其他侍卫不是赢不了她,只是不敢赢她而已。   在孔府没逗留太久,妙龄见孔欢辞脸色一直不大好,总觉得他受的伤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但是孔欢辞不想说,她也就没有深问。怕自己真的影响了孔欢辞休息,两人闲聊了几句,就早早告辞了。从孔府出来,妙龄站在大街上,忽然无所事事了。索性到东城的老师傅那里,看看最近老人家是不是又雕出了好玩意。   妙龄不顾胡不归反对,在城里转了一圈,将近傍晚才回沁园,当然依旧是从杨府进去,偷偷绕到沁园去。   两人谁都没注意,在他们进了杨府之后,不远处一个黑色身影,见他们进了杨府大门,悄悄转身,向城内快速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点击评论收藏通通砸来吧!   ☆、诉衷情1   醉仙居。   妙龄大清早就出来,在醉仙居天字一号房里等苏靖安。   尽管她知道苏靖安不会这么早过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到这里等。那晚她对苏靖安暴漏了自己的身份,不知道他是否能明白她的意思。今天他来,她要怎么说?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要亲自为自己的婚事费心,虽然只见一面就决定嫁给他,有些荒唐,但是比起那些连面都没见一面的就被父母定了终身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她甚至想,如果苏靖安不喜欢呆在京城,她随他去边塞也是可以的。   只是,她要怎么说呢,如果苏靖安并不喜欢他怎么办?如果他觉得她一个女儿家还是堂堂公主在这里私会男子行为很不检点该怎么办?   一时间妙龄有些坐不住了,在包间里来来回回的转着圈圈,为了方便她和苏靖安聊天,这次她带的是风息,风息个子较高,而且皮肤偏黑,人也不冷不热的,穿上男装很少有人能看出她是女人来。   风息看着妙龄紧张的模样,心里有些难过。如果她也在皇上跟前长大,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紧张,她是公主啊,这天下间的女子,除了皇后,只有公主值得男人们仰视,而她,此刻犹如一个普通人家的少女,遇见心仪对象时那样慌乱,风息忍不住想,如果瀛妃还在的话,不知道会对女儿说什么。   妙龄隐约听见楼下苏靖安的声音,探身向下望去,果然是苏靖安来了,今天她换了一个件月白色的儒衫,和她昨天衣服的颜色一样。意识到自己想什么,妙龄脸一红。   “风息,你在外面迎接苏公子。”妙龄已经装作若无其事的坐在椅子上。   风息微微点头,走到门口。   苏靖安由小二带着上楼,远远的看见天字一号房门口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苏靖安竟有觉得比见皇上还要紧张。   风息上前迎了两步,“苏公子,我家公子在里面等您,请。”   苏靖安点点头,快步上前。   风息轻轻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关上房门。再回头去看小二,已经走到拐角的楼梯了,这小二跑的还挺快。   风息不明白其中缘由,小二却清楚的很。醉仙居天字号房,一共四间,都是接待特殊客人的。能到天字号房宴客的让你,要么是微服的贵人,要么是朝中权贵,无论是哪一种人,他们所谈论的事情都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听的。他们掌柜的可是明令禁止,天字号房的客人,除了拉手铃叫人,否则谁都不许到楼上伺候。   屋内妙龄见苏靖安进来,微笑着起身,冲着苏靖安一抱拳。   “苏大哥。”   “公……”苏靖安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妙龄。   “苏大哥,在这里,我只是杨凌。” 妙龄是个潇洒的人,尽管心里还有些忐忑,但在真正面对苏靖安时,她很快就能调整自己的状态,让自己像是平日里出来和朋友小聚那般自在。   苏靖安也不是放不开的人,只是妙龄身份特殊,昨晚他回去后仔细打听了一下昨晚进宫给皇后贺寿的都有哪些人,才知道昨晚贺寿的人,基本都是妃子公主。太子府和皇后母亲直接留宿后宫,只有那个住在沁园里的沁水公主贺寿之后便回了沁园。他才知道,原来昨天帝都街头遇见的小兄弟,竟然是这南晋最特殊的金枝玉叶。   这两日他时不时想起那晚樱花树下那抹倩影,对他说“不见不散”。如果不知道她是女子,醉仙居之约,他肯定毫不犹豫,可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他这私会公主的行为,似乎并不妥当。父侯在他来帝都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帝都规矩多,要他行事谨慎,不可像在塞外那般不拘小节。   所以,对于和妙龄的见面,他心里并不比妙龄轻松。他也隐约知道此次进京,除了商讨国事,还有一项重要的事,便是他的婚事。   皇上要收回他父亲手中的兵权,这个时候赐婚反倒像是一种交易,当然也是一种保证。所以这个时候,他更不应该和任何一个公主有私下里的交流。   可是,自那晚一见,妙龄的影子已经刻在他心里了,如果皇上要指给他一个公主,那位什么不可以是沁园里的那位。至少,他喜欢她那女扮男装的大胆行为。   “好。既然凌弟如此痛快,我若在扭捏,反倒让凌弟小瞧了去。”苏靖安笑着说道。   他看着妙龄,明明一身男装,他却愣是看出一股女子才有的风情来。   妙龄被苏靖安看破有些不自在,抬头看了眼桌上,只有一壶茶几个茶杯,妙龄轻声打个响指,站在门外的风息听到声音立刻走进来,也不问妙龄有什么吩咐,只在拉起门口的手铃,没一会儿刚才那个下去的小二颠颠的跑上来。   “二位爷,可是要点菜了?”小二低着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妙龄一脸职业化的微笑。   妙龄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苏靖安。   “苏大哥这几日才到京城,怕是没有机会品尝咱们这的美食,小弟今天就先让苏大哥尝尝有名佛跳墙吧。”   苏靖安看着妙龄在那边自作主张,没反对,笑着点头。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就这样看着她,即使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好像他们之间就该是这样的相处,她巧笑倩兮,他温柔相望。   “再来一个边塞特有的烤羊腿和咱们店里的八宝汤,就这样吧。”妙龄见苏靖安没有反对的意思,对着小二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小二出去后,没多久,风息端着一壶茶和四碟小菜进来,给妙龄和苏靖安斟好茶水,安静的退了下去。   妙龄轻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即将要说的话,她有些莫名的紧张,连入口的上好的碧螺春她都没有品出什么味来。   放下茶杯,妙龄将手放在桌下,五指攥成拳又松开,来回两次,总算让自己不那么紧张了。   抬头看着苏靖安,发现他正含笑望着她,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或许她刚才的紧张都被看在眼里。妙龄刚刚累积起来的一点勇气,在看到他脸上那意味不明的微笑时,又一点点流失了。   正准备破罐子破摔,刚张口,苏靖安忽然出声。   “龄儿,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称呼你?”   苏靖安的脸上依旧带着笑,而且那笑容如沐春风,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妙龄木木的点头,她的脸已经红的不能再红。任她再放得开,在苏靖安这样直白的目光下,也还是无法做到收放自如。   “我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觉得应该我先说。”   苏靖安认真起来,笑容渐渐收敛。妙龄顿时松了一口气,这种事确实应该由男人来说比较适合。   “龄儿或许知道,我此次进京来的一个重要目的,也是父侯的希望,那便是能请圣上为我赐婚。原本我并不希望自己的婚事由别人来安排,也曾为此和父侯抗争过。奈何为人臣为人子,有些事不由得我恣意妄为。可以说在来帝都的这一路上,我都带着不满的情绪。可是……”   苏靖安看着妙龄,接下来的话,他有些难以启齿,在他二十岁的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要对着一个女人说出那些本该埋在心里的话。在遇到妙龄之前,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也会有对着女孩子说情话的时刻。   “可是,此刻,我感谢自己当时没有抗争到底,如果那样,我就不会遇见你,我就不会知道,原来还有那样一个人的存在,只要她在我面前悄悄走过,就走进了我的心里。”   “我想,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这次,我不是等皇上来赐婚,而是求他为我们赐婚。不知道你可愿意?”   一番话说完,苏靖安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舒畅。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对于只见了三次面的女子,就想要与她共度一生。当然他敢于将这些话说出来,是因为他心里笃定,妙龄和他是一样的想法,她也在期望着能够和他共度一生。从前他不相信一见钟情,可是见到妙龄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一见钟情是怎么回事。尽管理智上告诉自己不可能只见一面就托付一生,可是理智之外却有个声音不断的叫嚣着,喜欢和见面多少次有什么关系,喜欢只是一种感觉。相信感觉,不会错。   这两天他都在各种猜测和想象中度过,他猜测妙龄的想法,想象他说出自己的感受之后妙龄会怎样。是不是他自作多情了,如果真的是遮掩,他要怎样做,继续争取或者就此放弃。最后他得出结论,不管妙龄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对他说了那句不见不散,他都无法否认自己的感情,在见到樱花树下那抹嫩黄的一刻,无规律的心跳告诉他,这颗心,这辈子也许只有这么一次,只有对着这个人的时候才会这样狂乱的跳动。所以,不管她是怎样的想法,他都会和圣上请求为他和她赐婚。   妙龄觉得自己眼睛发热,她十五岁及笄之后,曾不止一次女扮男装和不同的男人接触过。那些人或风流俊俏,或温润儒雅,或粗暴鲁莽,或诚实憨厚,可是没有一个人,让她这样感动。如果说在此之前,她想的是嫁给苏靖安世子这个代号,那么此刻她清楚的知道,她愿意嫁给苏靖安这个人。不仅是为了让李嬷嬷省心,更为了自己这一生难得的捧到她手心的幸福。   “我愿意。”   妙龄抬起头,认真的答。   她觉得自己此刻太幸福,甚至觉得老天终于开始给她好运气了。六岁丧母,同时失去父亲的庇护,这些年来虽然看似无忧无虑,其实心里有多寂寞多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而现在,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老天要给她幸福所以为她设置的障碍。她终于走过了生命中所有的灰暗,从此声名开始阳光灿烂了,春光明媚了。   看着兀自发笑的妙龄,苏靖安强忍住伸手抚摸她脸颊的冲动,这个笑容明媚的姑娘,以后会是他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无背景无历史,亲爱的们对于古代男女如此开放相互表白风气不要太在意哈。      ☆、诉衷情2      这种相互表白后的些微尴尬被上菜的小二打断,妙龄看着桌上的菜,忍不住伸手拿起酒壶,为两个人各自斟满一杯。此刻似乎唯有畅饮一杯,才能抒发自己心中的那股欢愉之情。   看着妙龄毫不扭捏的豪爽姿态,苏靖安淡淡的微笑着。两人对饮一杯,妙龄开始数如家珍一般,为苏靖安介绍这道帝都名菜佛跳墙。看着说的眉飞色舞的妙龄,苏靖安觉得这道菜都舍不得下口了。   两人一个介绍的津津有味,一个听的如痴如醉,这时风息忽然敲门。   原来苏靖安的小厮从外面进来,看样子有些为难,说是苏靖安的一个朋友,在楼下等他,请他下去叙几句话。   苏靖安眉头一皱,见阿虎一脸为难,并未多说什么,只要妙龄稍等片刻,他去去就来。妙龄自然不会介意,苏靖安刚到帝都,就冲着世子爷的身份,也少不了各种应酬。她自然不会不识趣的为此恼怒。   苏靖安随阿虎下楼,顺着阿虎指的方向,在醉仙居不远处的一个巷子口听着一顶轿子,轿子外站着两位宫装打扮的女子。看着轿子上宫中特有的红顶,苏靖安已经猜到轿子里坐着的是何人,上前一步对着轿子施礼。   “臣苏靖安参见沁冰公主。”   妙赞一听苏靖安的声音,伸手挑开轿帘,十指丹蔻,葱白修长。单看这只手,就知道,这轿中人会有怎样的一副天人之貌。   “靖安哥哥,不记得我了吗?”妙赞从轿子里探出头,娇俏一笑。   苏靖安看着妙赞,想了想,摇摇头。   “公主恕罪,靖安确实不记得了。”   苏靖安正经起来一板一眼,和刚才在醉仙居时判若两人。他身后的阿虎眼皮上翻,心道,主子你就继续装吧,明明还在那里参见沁冰公主,转头就说不记得,糊弄谁呢?阿虎都记得五年前那个跟在你屁股后面追着你问她的衣服漂亮不漂亮的俏丫头。   妙赞嘴巴一撅,娇哼一声,从轿子里走出来。   “就知道你也不会记得,好了,我也不同你计较。今儿出门上香,正巧遇见靖安哥哥,靖安哥哥陪我上去坐坐好不好?”   妙赞是个冰美人,莫说是主动邀请,就是对人微笑都是不常见的。苏靖安自然知道妙赞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也知道自己此次进京都需要完成那些事。可是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叫“杨凌”的姑娘,所以妙赞的这番心意已他只能拒绝。   “靖安今日恰巧有事,还请公主谅解。改日靖安到宫中拜会,向公主赔罪。”   妙赞就是再装傻,此刻也装不下去了,不禁有些失落。   “好吧,那靖安哥哥先忙吧。妙赞先回宫了。”   妙赞低沉的声音与刚才的欢快全然不同,苏靖安看着她缓缓坐进轿内,宫女放下轿帘时,偷偷抬头看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弯身行礼,恭送妙赞离开。目送轿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想楼上走去。   从醉仙居出来,已经傍晚,苏靖安送妙龄沁园。   两人并肩走在朱雀街,妙龄有些微的醉意,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觉得那么踏实心安,她知道,是苏靖安给她这样的感觉。   她终于成了市井话本里那些勇敢的“不知廉耻”的坏丫头,原来做坏丫头是一件那么快乐的事。   走过卖烤饼的大叔跟前,两人不自觉的看了对方一眼,笑着走开。   有时候人和人的相遇是一种注定,而相遇后的相知相许却需要自己去努力争取才行。   因为妙龄此刻是杨凌的身份,所以并没有走沁园的正门,依旧如同往日一样,向沁园边上的杨府走去。不远处就是恢弘古老的大门,妙龄和苏靖安十分默契的放缓步子。   不知何时月亮爬上来,府外大片的竹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若日傍晚路过,暮光透过追林洒在路面上,十分惬意安宁。只是现在月上中天,这个时候只有斑驳的月光,和风过竹林时的飒飒声响。走完这段路,她们便要分开了。妙龄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舍。   “靖安……我们……”   妙龄正要开口,忽然一声女子的压抑的痛呼声从竹林传来。妙龄身子一顿,正要上前,就被苏靖安一把拉住。走在妙龄和苏靖安后面的风息也听到声音,快步上前,将妙龄护在身后。苏靖安耳力过人,判断出声音的方向,毫不犹豫,纵身跃进竹林。紧接着听到竹林里传来男子的闷哼声,打斗声,不一会儿,安静的只剩下女子的哭声。   妙龄心里焦急,听见苏靖安叫她,立刻施展轻功快步过去。风息没拉住妙龄,也快步跑进竹林。   眼前的情形让妙龄主仆二人吓了一跳。   地上的女子衣衫不整,身子蜷缩在一起,背上和肩膀上满是抓痕,嘴角红红的一片。见有人过来,拼命的将已被撕碎的衣衫向身上拢,奈何她越是动作,越是露出更多春光。   苏靖安背对着女子,看着妙龄。眼里全是冷意,天子脚下,竟然有这等事发生。   妙龄顾不得苏靖安眼里的腾腾杀意,上前两步走到女子跟前。   “你别过来,别过来。”女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连滚带爬的挪出去好远,衣衫尽落,只见她身上腿根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痕。妙龄心里一痛。   “姑娘不要怕,我也是女子。”妙龄低头看了眼自己,想了想,发带解开,头发散下来。正要解开自己外衫,就被身后风息阻止。风息轻轻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走上前去。   “别过来,别过来!”女子凄厉的叫喊着,慌乱之中又向后躲去。眼里没有泪,浓浓的全是绝望。   “姑娘,你别怕,我也是女子,先穿上衣服,跟我们走,我们是好人,别害怕,不会伤害你的。别害怕,都会过去,别害怕……”   风息一边说一边走到女子跟前,轻轻将外衫披在女子身上,小心的将女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恐惧。妙龄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风息,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地上相拥的两个人不再是风息和那个被人糟蹋的女子,而是她母妃和年幼的她。   见女子渐渐安静下来,低着头小声的啜泣着。妙龄松了一口气。   女子却忽然一把推开风息,用力拽起地上一段断竹,狠狠的朝自己肚腹中刺去。女子动作太快,风息伸手去拦已然来不及。她只能拿手去挡,幸好那竹枝并不锋利,只有一参差不齐的断口,风息手背一阵剧痛,她知道,定然是那断口上的小刺刺穿了手背皮肉。   女子显然没想到会有人用手来挡。她怔怔的看着风息从后面抱住她的手。风息从后面抱住女子,双手交叠在女子腹部,正巧挡住了那节段竹。   女子愣住在当场,眼泪瞬间倾泻。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这样……生不如死啊!”女子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风息松了一口气,刚一站稳,双手就被妙龄拉过来。妙龄看着风息手背上的伤口,不深,但是被戳掉一大块皮,看起来血肉模糊,甚是吓人。   “姑娘,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怎么能如此轻生?坏人尚且活着,你为什么要去死?”妙龄生气的质问地上嚎啕大哭的女子。   她能理解女子的痛苦和绝望,可是,看到风息手上的伤,她更心疼。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觉得心里又气又痛,不发作出来,要憋坏了。   “公……主子,别责怪她了。我没事,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府吧。”风息出声劝解道。   风息从来不知道妙龄这样护短,妙龄看着她手上的伤,那一脸疼惜,不是假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妙龄根本没把她当成一个下人,而是一个亲人。   地上的女子,轻声抽泣着,抬头看着风息,拢了拢衣衫,跪在地上深深的朝她磕了个头。   “因为我误伤了姑娘,梅香在此给姑娘请罪了。”梅香抬起头转身又朝妙龄方向磕头。   “姑娘一言惊醒梦中人,梅香上有老母需要赡养,不该如此轻生。”   转头又向有些尴尬的侧脸望向妙龄的苏靖安跪下去。   “梅香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梅香抬起头,眼中含泪,“三位大恩,梅香记下了,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三位。”   妙龄立刻上前扶住梅香,和风息一起将她拉起来。   “梅香姑娘,不要这样。你住在哪里?这样吧,且先随我回我家,明日在回家不迟,今日之事,我们定当为你保密。那歹人,我明天就到官府去报案,让他们去拿人。”   “姑娘不可,若是告到官府,我还拿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若不是家中尚有老母,梅香今日就……”   “好,咱们不报官,自己想办法报仇。你放心,今天那贼人,我一定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   梅香看着妙龄,用力点头。   妙龄和风息扶着梅香从竹林走出来,苏靖安在里面又查看一番,才出来。   这段几十米的路,竟走的异常的慢。   快到门口,风息扶着梅香走到前面。风息站在门口叫管家开门。   苏靖安转过头来,看了眼妙龄。知道她心里难过,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想紧紧抱着她,给她力量,告诉她这世界总有一些我们不能铲除的恶,但有更多的美和善。可是他却不敢这样轻浮。   “明天醉仙居门口,我等你。”苏靖安看见门口管家已经开门迎了出来,轻声说。   妙龄朝他点点头,轻呼出一口气,向前走去。   走到门口,妙龄回头,看着苏靖安那沉静的脸,和那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目光。她很想跑回去紧紧的抱住苏靖安,可是最后只轻轻的说了句,“靖安,不见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  再繁华的京城,也有不能见光的罪恶。   ☆、诉衷情3      李嬷嬷老远就看见从隔壁“杨府”的偏门走进沁园的妙龄。见她一路快步走过来,还以为她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在闹脾气。可是在往后一看,风息只穿一身男子中衣。扶着一个发丝凌乱衣衫褴褛仅披外衫遮羞的女子。   此时妙龄已经走到近前,李嬷嬷不由得一愣,从小到大没见过自家公主脸上有过这样愤恨难当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公……”   妙龄眼睛一瞪,李嬷嬷立刻明白了。   “主子您回来了?这是怎么了,可有伤到哪里吗?”李嬷嬷边问边瞥一眼妙龄身后跟过来的风息,一眼就看到风息手上的伤。   “天啊,风息丫头,你这是……”   “无妨的,李嬷嬷。”风息小声说。   “李嬷嬷,这个是梅香,今晚住家里了。”妙龄心里烦躁,也懒的和李嬷嬷解释。   若是平常李嬷嬷肯定会追根究底问清楚这个梅香的身份,毕竟沁园不是普通宅院。而且妙龄从来没有带人来过内院。从前只是借沁园西边的大花园请人赏花,但是沁园的花园那已经是里沁园外院都很远的。只是平日里一些花农看护。可是见她一身凌乱不堪的模样,便也问不出口了。   梅香不敢抬头看人,只对着李嬷嬷的方向,微微福了下身。   李嬷嬷见风息冲她摇头,什么都没问,下去准备房间了。   妙龄一回来就有人进来服侍她换衣服,大丫鬟风静带着小婵,捧着衣服进来。妙龄打发小婵去给风息请大夫包扎,又吩咐风静带着梅香去洗澡,洗好了澡来见她。这个时候她想要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儿,想一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草草给自己换好衣服,便松垮垮的横卧在小塌子上。   外面月光正好,月亮亮的好似白日一样。即使是在这样的皎洁的皓月下,依然有那等恶人行罪恶之事。这一路走来,她看得出梅香似乎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礼数周到,对答流利。这样一个姑娘,正是大好的年华,却遭此灾难,让她以后该如何自处。   她忽然就想起那一日在朱雀街头,青衣男子说的话。亏她和苏靖安还说南晋有多繁华,如今她们看到了什么?路有饿殍,强盗横行。南晋的繁华到底在哪里?   她是南晋的公主,可是她根本不了解南晋这块土地,也不知道这块土地上的人民过着怎样的生活。京城之外的南晋,到底是怎样一番光景?   转念又想。这个世界有人就有恶,天下太平,也有心怀不轨的人。而且据苏靖安所言,比起南晋四周边陲小国,就是这天下第二的西域大国也没有南晋的十分之一繁华。   是,这个世界有人就有恶,不能因为这一件小事就否定所有的美好。她这半年多,游走在京城各处,这样的事确实第一次遇见,以前偶有听说采花大盗遭打良家妇女的事,那时候更吸引她的却是那些江湖豪杰如何当街暴打采花贼,如何救下那些被抓的富家女子结下良缘。   妙龄脑中不断回放着“盛世繁华”“天下太平”“路有饿殍”“强盗横行”……这些情景,她16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恶,这件事给她的冲击绝对不像她所表现的那样小。她内心几经翻滚,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了。她甚至想到了多年前在皇宫中的模糊记忆。她记得某一晚,曾听母妃说,“百姓虽总不免经历疾苦,难长富贵,但外面的世界终归是好的。”这些原本已经在记忆中消失的话,此刻忽然冒出来,清晰无比。想到母妃的死,妙龄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泛起阵阵疼痛。   浴桶内,梅香整个身子沉在水底,水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屏风后面风静正在一面收拾风息的那件男子外衫一面想着里面女子遭遇,虽说没人来得及向她解释什么,但一个女子就这样出现在人前,想也能想到经历了些什么。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外袍,在衣摆下方贴身一侧,两抹浅浅的血渍。风静的手有些发抖,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放下衣服。   “梅香!”声音里满含着恐慌。   风静伸手去捞水中的梅香,手刚碰到梅香的手臂,哗啦一声,梅香的头从浴桶内抬起,她狠狠地咳嗽着,头上的水流顺着她的发丝流下去,脸上不知是水痕还是泪痕,纵横交错。   风静松了一口气,手把着浴桶边缘,深呼吸几口气。咬咬牙忍住训斥梅香的冲动。一言不发盯着猛烈的咳嗽的梅香,伸手将屏风上的手巾递给她。   终于梅香止住咳嗽,擦了脸,抬头去看浴桶边上又怒又惊的风静。   “姑娘莫生气,梅香不想死了。比起那点痛,死更痛苦。我们去报官吧,只要不让我娘知道就成。不能让那恶人再害了别的姑娘。”   风静一听梅香这话,心里又是一痛。强忍着不让自己掉眼泪,一言不发的将准备好的衣服放在浴桶边上的小凳上。   许是因为风静刚才那一嗓子,在隔壁包扎的风息闻声赶过来,见风静站在屏风一边发呆,屏风后面隐约是梅香在换衣服。   “怎么了?刚才那么大声,吵到主子怎么办。什么事明天再说。”   梅香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先是跪倒在地向风息道谢。   “今日多亏姑娘及时相救。梅香此生无以为报,惟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姑娘相救之恩。”   风息和风静赶忙上前扶住梅香。   “梅香姑娘,救你的人,是我们主子,你放心,这件是不会就这样算了的。那恶人我们主子一定想办法给你照出来,给他抽筋扒皮。”风息恶狠狠的说着。脸上表情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行了,吓死人了。公……主子要梅香姑娘洗好了澡过去一下。梅香姑娘可还方便?”风静看了眼梅香,刚才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身子有些不稳,不知道这会儿能不能走到前院去。   梅香点点头。   到了前院,梅香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自己的故事全部倾诉给妙龄。   梅香是个可怜的人,她母亲更是。   梅香的母亲梅素是江南人氏,年轻时未婚先孕,怀孕后被家里赶出家门。梅素在一间小庙里产下梅香,在梅香一岁的时候梅素带着梅香离开江南,一路想京城走来。可是一走就是十四年。小时候梅香只知道到了京城就好了,她和娘会找到爹,会过上幸福的日子,再不用乞讨,也不用被人欺负。可是到了京城才知道京城那么大,梅素带着梅香穿街过巷,找了一年,没想到梅香的爹,只好在城西京郊一个名叫窦店的小村庄落脚,住在一间被人遗弃的破旧的农屋里。   她们母女一开始就只依靠着房前屋后那点田地和屋前的三棵桃树维持基本的生计,后来梅素帮着村里人洗洗衣服,做点绣品赚点手工钱。渐渐有些绣品被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看中,就要梅素上门去做活,有时候遇到好人家,还会允许她拿回家里绣,只要在指定的日期送过来就行。梅香也绣的一手好绣品,还可以偷偷帮忙做些,能减轻一些母亲的负担。   今天年初,城东的一个小绣庄看中了梅素的手艺,时不时还要梅素绣一些别人绣不出来的双面绣。   今天梅香原本是去城东的绣庄送绣品,出门时从园子里摘了一篮子小白菜,打算送了绣品就卖菜。可是绣庄很晚才开门,而且掌柜的换人了,对梅香娘的绣品挑三检四,耽搁了时间。等到梅香买了菜,已经偏下午了。本来要回来的,又遇上之前洗衣服的东家,家里的媳妇怀了孕,又病了,让她把这两天积攒下来的衣服给洗了。今天洗全部完了,就给她五十文钱。梅香当然愿意。五十文钱,她一篮子小白菜才买三文钱。   梅香洗衣服洗到日落才洗完。从东城出来天就已经快黑了,原本她可以走更近的一条小路,可是她不敢,特地绕道沁园这边的大道上走。没想到竟遇到歹人。   “那人长得是何模样,你可记得?”妙龄轻声问。   “那人倒是英俊,我们走对面,那人很黑,很高大,有这么高。”梅香边说边比划着。妙龄看得到她的手在颤抖。   “长相没什么特别,倒是眼神有些可怕,让人不敢直视。他腰间挂着一柄短笛,嗯,穿着黑色的衣服。”   梅香努力控制自己的颤抖,说完伸手去端茶杯,却怎么都拿不稳。妙龄看着不忍,走过去抱住她。虽然只比她大了一岁,但是梅香比她经历的多太多,也比她坚强的太多了。   “梅香,就先这样吧,你先好好休息。以后你也不要住在那个小屋了,这条路太危险了。以后你和你母亲就留在我府上。你们母女的绣品都卖的那么好,我这里就需要你这样的巧手姑娘呢。”   梅香抬眼认真看着妙龄,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和母亲流浪了这么多年,终于要享福了吗?如果她的清白能换来母亲晚年得以安详,那也值得了。   “谢谢恩公,还不知恩公怎么称呼呢?”梅香说着又要跪下,被妙龄止住。   “梅香,这园子叫沁园,你说我是谁?”   妙龄故意卖个关子,可是梅香一脸疑惑的摇摇头。   “哎呀,这是沁园啊,我是沁水公主啊。我还以为一说沁园人人都知道我呢。”妙龄故意装作一脸惋惜的模样。   梅香一下呆住,半晌没出声。   “我,我,奴婢参见公主。”梅香慌乱的跪在地上,她猜得到妙龄身份不简单,但是没想到竟然是皇族。   妙龄最是害怕别人因为她这个公主身份对她有所敬畏。   “好了,不过是个名号,我比你还惨,虽说是个公主,几年也见不到一次爹爹,也没有娘一直陪着我。”妙龄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这种伤感的情绪来,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   “就这么定了,我叫风静带你去你房里。”   梅香终于没再推辞,认认真真给妙龄磕了三个头。   “恩公再造之恩梅香这一生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妙龄微笑着点点头,不再多说。身为公主她不缺少对她忠心的人,这一园子的人都是。可是这些人中只有眼前这个,是完全因为她是她自己才心甘情愿忠心与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阅读愉快。   ☆、诉衷情4      天刚亮,妙龄便吩咐胡不归和风静陪着梅香到她家里将梅香的母亲接到沁园。她独自一人到醉仙居。   苏靖安已经早早等在那里。见她到来,微微笑着。昨日离开时的紧皱的眉头此刻也已舒展开来。妙龄看着倚在栏杆处一脸深情的苏靖安,一颗心又止不住的砰砰乱跳。忍不住骂自己真是越来越没出息。   妙龄将梅香所描述的情形事无巨细的向苏靖安说了一遍,包括犯人的体貌特征,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标志,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苏靖安把昨天从事发现场发现的一个小葫芦拿出来,妙龄拿过来瞧了一眼,打开来闻了闻,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怪怪的,似乎这药已经放置了很久。   “这个是犯人留下的?”妙龄吸吸鼻子问道。   苏靖安点点头。   “不能确定是不是犯人身上的,但是听你描述,这个东西应该不属于梅香姑娘。昨天我已经让郎中瞧过了,这里面的药有迷幻作用。我原本猜想昨天那个黑衣人应该是打算用这药物迷倒对方再施暴。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毕竟梅香从事发到现在都是清醒的。昨天我听到声音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了。按照梅香姑娘所说的,我过去的时候那人刚走,而我却没听见任何动静,说明这个人武功不弱。同时这个人应该也是很警惕,所以,他也应该没有中毒。可是我总觉得这药是个很重要的线索。”   妙龄认真的听着,点点头。如果苏靖安推断的不错的话,那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江湖中传说的采花大盗,这样的人神出鬼没,虽然很难被官府抓到,但是官府应该对这种事情更有经验。   “我们先去官府,看看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发生。”   两人从官府出来,脸上都有些失望。尤其是妙龄,以前她没有和官府打过交道,不知道原来京城里的竟然有这等不关心人民疾苦的官。说要报案他们推三阻四不愿接,说要问询更是爱答不理。如果不是苏靖安拿出令符他们连一个七品小官都见不到。虽然最后见到了负责这些案子的司长,可是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妙龄觉得失望透了。不仅是不能帮梅香找到真凶,更主要是这些官如果对每一个普通百姓都这样,那么得有多少百姓有冤不能伸,有苦不能诉?   果然如同那天那个青衣人所说的一般,这京城内里尽是糟粕。   “龄儿,官府这里没有什么线索,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不要灰心,总会有找到那人的。这个人应该还在京城里,我今天早晨已经派人在京城四门暗地里盯着,只要一有可疑人出现,就跟踪过去。”   妙龄只觉得苏靖安太聪明了,从昨天到现在,又是找郎中检查药,又是安排人到京城四门暗查,她根本都没想到。妙龄心里对苏靖安的印象又好上一分。   “还是靖安你有办法,我到现在也只是派人去梅香家里接她母亲,昨晚还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帮她报仇,一定会惩治恶人,结果……如果没有你,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傻瓜,这些事本来就该是我们男人来做的。好了不想了,公主可否陪臣在京城转转?说不定我明天就被父侯一道军令派叫回去了呢。”   苏靖安知道妙龄心情不好,原本也想好了,上午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剩下时间好好陪妙龄在京城转转,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可是妙龄一听他的话,立刻想到她们的事。   “可是,我们……我们的事还没和父皇说呢。”   妙龄觉得自己这样太过急切了,可是她怎么能不急呢。她这辈子就嫁一次人,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让她想嫁的,如果不抓紧,被别人抢了去怎么办。   苏靖安低头看着假小子一样的妙龄,她总是紧张不能嫁给他,这样的她,让他心里软软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妙龄会那么急切的想要嫁给他,但是他知道她需要朋友,她一个人住在宫外,这些年,肯定是寂寞的。   “龄儿,这件事我会和父侯禀明,由他老人家想皇上说明,你是个公主啊,要娶你哪是那么简单的。只是,龄儿你真的舍得这京城随我去塞外吗?”   尽管苏恒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一切,准备让他回京,可是他有自己的打算。他喜欢塞外,喜欢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在京城,他只是个世子爷,小侯爷,人们看不到他的战绩,只看得到他的地位。他进京来的时候就已下定决心,绝不留恋京城繁华,不管娶的是谁,他都要回到塞外去。可是现在他忽然有些犹豫,他担心妙龄不会愿意离开京城。   妙龄炸了眨眼,点点头。   “如果你不喜欢那里的话,我可以请父皇把你留在京城。”   苏靖安笑着摇头。   “可千万别。我还想着带你看看塞外风光,比这京城的所有美景都要美。还想要带你去看看这南晋的盛世繁华。”   苏靖安是个随性的人,对男女之情没有过多向往。原以为这一生也同父亲一样,娇妻在怀美妾环绕。未曾想过会对某人动情至此,想把自己认为所有美好的都给她。   这样的苏靖安,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妙龄不知苏靖安从前是何模样,只觉得这样现在待她是极好的,此生只有他一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带你去看着南晋的盛世繁华”,这话只是听听都是极幸福的。   “嗯,好。靖安,你要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   “好,那我们先不不抓坏蛋了,先带你到一个十分十分有趣的地方,你肯定没去过。”妙龄忽然想到一个好地方。眼里放着光,让人只看她一眼就对那地方产生兴趣。   “呀,现在过去,怕是晚上回不来了。算了,我们骑马过去。”妙龄伸手去拉苏靖安,觉得有些不妥,刚要放下,被苏靖安紧紧抓牢。   两人也顾不得大街上行人的异样的眼神,快步走到城南的一家马场。没一会儿各牵着一匹马出来。   妙龄嘟着嘴老大不高兴,苏靖安一定要给她选一匹小母马,比苏靖安的那匹小了一圈。她骑在上面都觉得比他矮半截。   “龄儿,还恼着呢?你一共才骑过两次马,这小母马性子温顺好驾驭,刚才那只显然是刚驯服的烈马,万一伤到你怎么办。”苏靖安耐心的解释着。   妙龄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觉得有点失落。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苏靖安自然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事事都顺着她,是她自己放纵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匹小马而已,能去那地方才是关键。   “哼,看我的小母马也能把你甩的远远的。”妙龄利落的翻身上马,坐在马上扬头说道。   “放心,你跑得再远,我也跟得上。走吧。”   妙龄回头看一眼苏靖安,苏靖安一脸正经,是自己想的多了吗,为何她总觉得他这话里的有些别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向城南方向奔去。   妙龄一路在前面,苏靖安果然是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想到后面有个自己要嫁的人,妙龄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她骑马的姿势是不是很丑,她挥鞭子的样子会不会很笨。这样一路不自在的到了刘家湾。   刘家湾是京城郊外的一个小村庄。沿着紫水河畔,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紫水河的鱼又肥又美,河畔的村庄后面是一大片桃林。刘家湾的村民就靠着紫水河的鱼和山后的桃子为生。妙龄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地方,当时城门已关闭,进不去城,索性她就宿在这小村庄里。后来还专门过来一次感谢当时收留她的那家农户。   到刘家湾还不到晌午,妙龄牵着马直接到之前的农户家。   刘抗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身边围坐了他的三个孩子。   “阿爹,这里还有鱼呢。”   “这也有。呀,泥鳅。阿爹泥鳅。”   三个孩子看见渔网上没被抖落下来的小鱼,欢喜的又蹦又跳。   “嗯,把小鱼捡起来,待会儿你娘给你做鱼汤喝。”刘抗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憨笑着。   妙龄牵着马到了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出声打招呼。   “刘大叔,我来吃鱼了。”妙龄清脆的声音响起,院子里三个小鬼头立刻向门口跑来。   “杨哥哥,杨哥哥。”妙龄笑着蹲下来,从袖口拿出三个草编蚂蚱,每人一个。三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拿去给刘抗看。   “去玩吧,叫你娘今天吨两条大鱼。就说贵客来了。”   三个孩子一溜烟的跑到后院去。   苏靖安将两匹马拴在门旁的石头柱子上,走进院子。   “杨公子是来赏桃花的吧?这两日桃花开得正好,我就想着杨公子估计这几日便会过来,前儿捕了两只大鱼,还在缸里养着呢,一会儿让你婶子给你炖了吃。”   “不用这样麻烦。我们拿些小鱼到山上去,一边烤鱼一边赏桃花。倒是要让刘大叔舍出两坛桃花酿来才好。”   刘抗憨笑着。“好,莫说两坛,就是二十坛也有的。等着哦,这就给你拿去。”   妙龄看着忙着到后院去取酒的刘老汉,心里一阵温暖。   没在刘抗家里逗留多久,刘大婶调制好小鱼,刘老汉搬出两坛子桃花酿,妙龄和苏靖安,一人拎着小鱼,一人抱着酒坛子,沿着山路向桃林深处走去。   桃林里满是桃花,轻轻一碰花瓣抖落一地,妙龄走在前面,偶尔恶作剧一样的扯一下桃枝,让桃花瓣纷纷落在身后的苏靖安头上,她便拎着桶捂着肚子哈哈的笑。苏靖安一手抱着一个酒坛子,也顾不得自己满身花瓣,只宠爱的看着她笑的比桃花还美。   这个时候的桃林里没有一个人,偶尔几只蜜蜂嗡嗡的飞过,妙龄清脆的笑声传了好远,细听似乎还带着回声。   “苏靖安!”   妙龄忽然对着桃林深处大声喊。然后伸着耳朵听远处传来的回声,苏靖安,苏靖安。   “靖安!”   妙龄又喊着,然后安静的等着回声,靖安,靖安。   “妙龄!”   妙龄,妙龄。   苏靖安站在桃花树下,看着那个快乐的对着桃林四处喊着他们彼此名字的妙龄,心里好像被什么一抓,松一下紧一下的,不知道是疼是痒。   妙龄站在树下,回头看着呆呆的苏靖安,咯咯地笑着。   忽然两步跑过来,“靖安,我今天很是欢喜,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   苏靖安真想丢下手中的两个碍事的酒坛子伸手去抱住眼前这个眼睛亮的晃人的假小子。可是他还没等有什么动作,妙龄又跑开了,拎着小水桶,一蹦一跳的也不怕那些鱼儿都跟着蹦出来。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桃花瓣,轻轻低喃一句,“我也很快活。”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前几章零星的点击数,真心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醉花间1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太开心,还是这桃花酿太浓烈,妙龄只喝了一坛子便昏昏欲睡。脑袋迷糊糊间还念叨着她很快活。   苏靖安看着头抵在他肩膀处的妙龄,后悔自己怎么忘了带些水来。此刻嘴巴干涩涩的难受极了。   妙龄似乎是不舒服,动了动身子,又向苏靖安怀里靠了靠。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兰花香伴随着淡淡的酒香和林子里的桃花香,苏靖安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是着了一团火。伸手将妙龄向外推了推,让她倚在树干上。自己站起身对着风口,吹了好一会儿。   再回头,妙龄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倚着树干睡得正香甜。一朵调皮的桃花瓣落在她的嘴角,任风怎样吹,那花瓣随着风一下一下飘动,却贪婪的不肯离开。妙龄觉得痒,抬手在嘴角处一抹,花瓣随之落下,她那张娇嫩的红唇微张着,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有多么诱人。   苏靖安走过来,小心的碰了碰妙龄的手臂,“龄儿,龄儿?”   妙龄睡得正沉,浑然不觉,嘴角微动,似乎还在回味那香甜的桃花酿。苏靖安鬼使神差的低下头,轻轻啄了下妙龄的唇,又赶忙躲开。又见她似乎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又低下头,唇刚要碰到妙龄的唇角,忽然停下来。   苏靖安苦笑着坐在妙龄身边,他刚才的样子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初经人事时,他也不曾这样过,小心又紧张,期待又不敢期待。可是眼前的人儿,她却自顾睡得安稳香甜。褪下外衫披在妙龄身上,伸手将她的头移到自己肩膀上。   这真是一种折磨,可是他享受这种折磨。   段傥和穆一涵从林间走过,穆一涵伸手扯了扯段傥的衣袖,指着树下的二人。   “喂,这南晋好男风的风气越来越盛了。”   段傥抬头望去,一人低着头倚在另一人身侧,看不清模样,看那身形倒是娇小。身侧的人他倒是见过,那日反驳他京城内里糟粕的那位。好一个风流公子,原来竟喜好男风。也不知道他身侧那小倌儿长得是何模样。   段傥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穆一涵快走两步跟上,腰间的短笛随着他动作加大,在腿上荡来荡去。   妙龄迷迷糊糊醒来,就看见远去的二人,刚才是看错了吗,那人身上挂了一柄短笛。   妙龄忽然惊醒,蹭的站起身来,“淫贼,哪里跑。”   苏靖安被她着一声大喝,吓了一跳,跟着站起来。妙龄冲到路边,哪里还有人影。   “龄儿,你怎么了?”苏靖安松了一口气,脸不自觉的发烧,之前他对她那般轻薄,可不是同淫贼没有两样吗。   “看错了,刚才好像看到一个黑衣人的身影,那人身上有短笛。”妙龄有些尴尬,看着自己正披着苏靖安的衣服,脸腾的红了起来。再看苏靖安,他也一脸不自在。   妙龄悻悻的脱了衣服,交给苏靖安。   “我们回家吧。”   苏靖安接过外衫,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向山下走去,走出几步,苏靖安忽然回头,那颗他们倚着的桃花树,摇晃着枝叶,像是在对他们挥手。妙龄也回头看去,他们曾依偎在那棵树下,那是一颗幸福的树。她忽然两步跑回到树下。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在树上刻着什么。   苏靖安看着那个蹲在树下人儿,这一刻她认真的模样深深印在他心里,直到多年之后,他看着自己的孩儿蹲在树下捡落叶,还情不自禁的想起妙龄当时的情形。   妙龄刻好之后,满意的收起匕首,站起来脚步轻快的向苏靖安走过来。   两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来。正走到朱雀街,就看见阿虎站在城门内外张望。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阿虎心里松了一口气,嘴里有些埋怨的道。   “怎么了?”   “令妃娘娘今儿派人来,说希望能和世子爷您叙叙姑侄之情,在她宫中设宴,请你赴宴呢。急死阿虎了,您怎么才回来。”   苏靖安看了眼妙龄,又看看阿虎,心道,你还有时间埋怨我,说明时间还够用。   “我先送你回沁园。姑母想是挑理了,上次进宫没能去给她请安,今儿少不了要挨骂。”   苏靖安回头对妙龄说道。   “啊!令妃娘娘是你姑母吗?”妙龄对宫里人的这些关系向来理不清,只是她从来也不知道令妃娘娘和苏靖安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令妃娘娘根本不姓苏啊。   “令妃娘娘是父侯的表妹。”   苏靖安笑着解释了一句。   妙龄点点头。   “我自己回去可以的,你要进宫,先回去换了衣服。不能让娘娘等着你。”   “是啊,世子爷,您先换衣服吧,我送公……公主回去。”   阿虎实在不习惯对着一个男人叫公主。   苏靖安想了想,还未说话,就看见对面一脸冷漠的胡不归。   “公子,该回家了。”   阿虎看胡不归一眼,觉得这人十分不顺眼,明明是个奴才,可是那老大不情愿的样子,着实让人讨厌。   “好了,我和不归一起回去。你们去忙吧。”   苏靖安不再推辞。两人各自带着属下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妙龄回过头,看着苏靖安的背影。阿虎牵着马,想他说着什么,他时不时的点点头。她忽然害怕苏靖安就这样走远,很想像在桃林那样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可是她不能。轻呼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是因为这种幸福来得太快了吗?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自己抓不住苏靖安这个人一样,每次看到他的背影,她都觉得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走着走着,胡不归忽然轻声问道。“公主,您是真的要嫁世子爷吗?”   “嗯。”妙龄没有半分犹豫的回答道。   “如果公主认定了,便要好好谋划一番才是,世子爷这次进京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您想想,令妃娘娘深居宫中,什么时候设过宴,恐怕也是冲着世子爷的婚事去的。公主不要以为嫁给世子爷是你们二人能定的事。身为皇族,哪件事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胡不归一向是这样的,敢做敢说,一点都不像个奴才,有时候妙龄忍不住怀疑胡不归是哪个江湖大侠,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江湖恩怨隐姓埋名在她这里隐世呢。   她认真的看着胡不归。妙龄自认为了解胡不归这个人,他敢做敢说,但是刚才的这一番话却不是平日的他会说的。   “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哪一句?”胡不归转头问妙龄。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你别告诉我是你之前的主子。”妙龄第一次觉得胡不归这个人很神秘,他从来只负责沁园安全,哪里会在乎宫里那个妃子是什么性子。   “不对,你怎么知道令妃娘娘设了宴?”   胡不归眼里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又消失。   “主子,我的功夫比你不是强一点半点,我在百米外就能听到你们的对话,当然知道令妃娘娘设宴了。李嬷嬷在宫里那么久当然什么都清楚,我听得多了自然知道。也就主子你没长心一样,左耳朵听了,右耳朵又冒出来。”胡不归一脸“你无可救药”的模样说道。   妙龄一听笑了。   “哈哈,原来是听风静说的啊。要是李嬷嬷说给你听,你比我还懒得听呢。不归,等着我嫁出去了就让风静嫁你哦。”   妙龄开心的笑着。   能让胡不归住嘴的只有风静,所以每次她都忍不住拿风静来逗他。   果然胡不归脸色变了变,不说话了。   妙龄自然也会担心,这个时候令妃忽然宴请苏靖安,目的当然不简单,她怎么会不懂。如果是其他的公主,她或许还有胜算,可是对方是妙赞啊,皇上最喜欢的公主。而且妙赞还和苏靖安有些亲戚,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嫁人的道路又艰难了些。   一时间,两人一马,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站住,你个淫贼。”忽然前面传来女子凄厉的喊叫。   妙龄一个激灵忽然惊醒,正要看去,一个黑衣身影从她身边蹭的越过。妙龄想也不想就向那黑衣人追过去。   黑衣,短笛?果然是他。   胡不归本来也要追过去,可是后面这个大喊淫贼的姑娘一把抓住他,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胡不归低头看着坐在地上比妙龄还不顾形象的女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着急的向妙龄的方向看去,早已没了人影,他心里担忧,抬脚就要追过去。   “别追了,你们追不上他的。我从一路追到京城,他见到我就跑。”这时地上的女子擦擦眼泪站起来。对着四周看着她的人大声喊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没人垂泪啊?”   这一声喊完,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嗤笑一声,各自散去。   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没见过哪家美人这般坐大街上垂泪的。”   穆晚秋气的大喊,“谁说的,给我站住。”   胡不归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姑娘,十分怀疑她是不是个疯子。   见胡不归这样看她,穆晚秋狠狠瞪他一眼。“看什么,我不是疯子,那个是我……是我男人,他不要我了。我肚子还有他的孩子,呜呜……”   穆晚秋轻轻低泣着,不再似刚才那般大声哭闹,这样颜面低泣的模样,真真是惹人怜爱,说是没人垂泪,倒也不假。   胡不归不想再理会她,转身欲走。   “把你的马借我用下行吗,我累了。”   穆晚秋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胡不归,时不时抽泣一声,实在是让人不忍拒绝。胡不归正犹豫着,穆晚秋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谢谢你喽。”   等胡不归反应过来,穆晚秋已经骑着马走远了。胡不归一张脸气的通红,纵身一跃,施展轻功追上去。心道,如果让公主知道他不但没帮她追淫贼,还把马给丢了,这得丢多大的人啊。而且,凭借自己的直觉,他认为刚才这个姑娘身份不简单,满嘴胡话,故意拖住他,难道……是故意让公主追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   ☆、醉花间2   妙龄跟着黑衣人一路穿街转巷,最后绕到一个挂满红灯笼的三层阁楼。妙龄眼见着黑衣人纵身跳进晚约楼二层的窗子,她也紧跟上去。可是到了二层她就懵了。这地方她从没来过,进来才发现,这只是一个长廊的窗子,长廊两侧挂着大红的灯笼,一间间的屋子散着香气,时不时传来女子婉转的唱词,夹杂着些许压抑的低吟,妙龄哪管这些,奔着一间半开的房门走过去。想也没想就踢开门。   屋子里的情形让妙龄彻底呆住了。   三个女子正在弹唱,见她进来一动不动,一点声音都没有。妙龄正要道歉忽然发现不对,其中一个女子眼睛偷偷向自己前面的琴瞥了一眼。妙龄立刻看出不对,琴凳上怎会铺着帷幔,快步上前,一脚踢翻了琴凳,果然,在琴凳下面窜出一个黑衣男子。身子一旋,又闪开。   “大哥,你只管在这里快活,还不快来救救我。”黑衣男子冲着屋子另一侧喊了一声。   妙龄才注意到这屋子边上还有两位。隔着镂空的屏风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面红耳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妙龄不知自己是哪路神灵附体,对着屏风后面来了句。   “你们继续,我只抓这淫贼。”说着就向黑衣人攻去。   妙龄自认功夫不弱,在府里只有胡不归一个人能打得过她,她也有过捉小偷盗匪的经历,对自己的功夫还是很有信心的。可是眼前这黑衣人,左躲右闪,看似狼狈逃窜,可是妙龄知道,她根本近不了他跟前。而且这黑衣人好不要脸,总是引她往屏风后面去,分散她的注意力,天知道那红纱帐中若隐若现的人,为什么对她有吸引力。   妙龄越打越气,开始不顾章法。就算住不住他,拖一段时间,胡不归来了,和他们二人之力一定能将这个淫贼拿下。   “一涵,住手。”   妙龄正打的难解难分,对方忽然住手,她一个没收住一下撞到栏杆上。妙龄双眼通红正要爬起来,一抬头看见屏风后面的男人,她张着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段傥穿戴整齐,依旧是一身青衣,和刚才在床上同那女子纠缠的人判若两人。妙龄一眼认出他来,那日他也是这般模样,一脸的云淡风轻,潇洒自在。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就好比此刻,明明在那里做着羞人的事是他,可是脸红的确实她。   “大哥,怎么样,晚约楼的姑娘很不一般吧。”穆一涵悄悄蹭过来,肩膀一挑,对着段傥挤眉弄眼。   段傥眉头微皱,不说话。抬眼去看妙龄。妙龄只觉得这两人好不要脸,当着她一个姑娘家的面,竟然讨论起晚约楼的姑娘来。愤恨的站起身,本着穆一涵一拳砸去。   “小兄弟,你可饶了我吧,我真不是什么淫贼,你怎么能听晚秋那丫头胡说呢。你看看我哪里长得像淫贼了?”   妙龄嘴角一抽,心想,淫贼还有看面相的吗?梅香也说了那人看着根本不像是个坏人,长得一表人才。妙龄越看穆一涵越觉得他就是那个淫贼。   穆一涵看着妙龄脸色变了变,心想这京城里的少年可真是单纯,全无心机,什么都写在脸上。   段傥没想到会再遇见妙龄,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心里也是尴尬的,不过一想大家都是男人,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可是见妙龄脸红红的,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对着妙龄笑的意味深长。   “这位公子,我可以保证,我二弟绝对不是您口中的淫贼,他昨日才进京城,而且我们一直在一起。”   “哼,你凭什么为他保证?梅香就是昨日被他给欺负了,还想狡辩。你说你不是,那我问你,昨天进程你可去过城西的乌衣巷?”   穆一涵摇摇头。   “你可路过沁园?”   穆一涵再次摇头。   “喂,臭小子,你说那姑娘在哪里,我可以和她当面对质,你凭什么因为晚秋那丫头一句话就说是我呢。这死丫头,看我抓住她,不关上她两天,不给她饭吃。”   穆一涵气的牙根直痒痒。   “你敢来对质那再好不过。你敢不敢现在就和我走?”妙龄知道自己和他交手肯定不是对手,再加上身边还有一个不要脸的,如果能让他和她走那是最好的。   穆一涵看了眼身边的段傥,点点头。   “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杨凌。”妙龄回答道。   “杨兄弟请。”   段傥一伸手,妙龄大步走出房门,才发现走廊里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她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段傥,硬着头皮走在前面。段傥和穆一涵憋着笑跟在后面。   楼下老鸨笑眯眯的看着下来的三人。   “哎呦,三位爷,我家小桃红今儿刚开门接客,竟伺候了三位爷吗?”   妙龄走在前面,被老鸨的话说的又是满脸通红。她什么时候要小桃红伺候了。   “咳咳,你家小桃红确实了不得,我家大哥二哥都十分满意,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妙龄尽管红着脸,这话说的倒也流利。身后的段傥和穆一涵,被他这样一说,竟不知该怒该笑。段傥第一次认真看了妙龄,觉得这少年真是小心眼,又轻笑一下,意味深长。   “呦,是吗?您看,昨晚可是说只有一位爷的……那这个……”老鸨明显还想再捞上一笔。   穆一涵甩出一锭银子丢给老鸨。老鸨立刻眉开眼笑起来。   “哎呀,谢谢爷,谢谢爷。”   身边有几个嫖客,见这情形,笑着和老鸨招呼,“妈妈,这小桃红是哪个,明儿我也和兄弟一起定了她。”   段傥本来随着妙龄已经出门,妙龄却忽然跑回来。   “那个,我家大哥有洁癖,以后这小桃红就给我大哥留着,别人碰不得。”   妙龄这一番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妙龄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只是想到刚才看到床上那女子一脸的痛苦惊慌,心里忽生出一股不忍。刚才那样说也是故意抹黑段傥和穆一涵,没想到会给那女子带来麻烦。   老鸨面有难色,看着段傥。   段傥皱了皱眉,深深看了一眼妙龄,没说话。转身走了,妙龄也不好再说什么。   出了晚约楼,就看见胡不归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一个姑娘一匹马,姑娘双手背反绑在马缰绳上,被胡不归如同牵马一样牵着。   “大哥,二哥,救我。”   穆晚秋一脸沮丧,眼睛红红的,脸也哭花了。最主要是从来没有用这样悲怆的声音说过话。   穆一涵见穆晚秋本来气不打一处来,可是见她被人弄成这般模样,伸手就像胡不归攻去。   胡不归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你来我往在这晚约楼下打了起来。   妙龄上前一步,去解缰绳,可是那扣子也不知道怎么系的,她竟解不开。还是段傥上前帮忙才解开。穆晚秋可怜兮兮的叫了段傥一声大哥,段傥轻哼一声,没说话。   “不归,别打了。”妙龄对胡不归说。   胡不归和穆一涵正打的难解难分,谁也不肯退一步。段傥看着打斗中的二人,心里有些奇怪,胡不归的武功招式有些熟悉啊,他不动声色的给穆一涵一个眼色。   穆一涵以为他也气恼妹妹被欺负了,越打越起劲。心道,我自己的妹妹,我怎么欺负都行,怎么可以让你这个陌生人给弄哭。可是越打越发现有些不对。   段傥不出声,认真的看着打斗中的二人,丝毫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围观。他只想确定这个男人的身份。   “喂,你倒是让你弟弟住手啊。”妙龄对身边的段傥大声说。   “他不是你二哥吗?你自己去说。”段傥看都没看妙龄一眼,脱口而出。   “你!”妙龄气的牙根发痒。   “二哥,你们别打了。”   穆一涵借着穆晚秋叫她,住了手。两人目光厮杀了数秒之后,妙龄等三人同时出声,“好了。”   胡不归酷酷的转头,向妙龄走过来,眼睛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站在妙龄身边的段傥,没说话,直接走到妙龄身边。   “主子,该回家了。这人不是你要抓的人,她们夫妻兄妹俩闹着玩呢。”胡不归说完似笑非笑的看了眼花脸猫一般的穆晚秋。   穆晚秋好像是没有力气反抗了,整个人呆呆的不说话,也不抬头看谁。   妙龄一听着夫妻兄妹,脑子里转了半天弯,没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关系。就听穆一涵笑着说。   “我就说小兄弟你认错人了,看在你叫我一声二哥的份上,不同你计较了。”   妙龄听胡不归这样说,又看看穆一涵。难道真的是自己弄错了?可是哪里会有那么巧的事,同样黑衣短笛,而且哪有坏人说自己是坏人的。不管怎样,明天对质过就真相大白了。   “不行,梅香说你不是,你才不是。”   “喂,小兄弟,你还有完没完了?你从哪里看出我就是采花贼的?”   “你穿着黑衣服,还带着短笛。”妙龄指着穆一涵腰间的短笛说道。   穆一涵一愣,他的短笛带了十来年了,确实没见过还有谁会把短笛佩在腰间的。   “好,我和那姑娘当面对质。”   “好,明日醉仙居,希望你说到做到。”   几人相视一笑,拱手告辞。   刚走出几步,忽然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这位兄台,不知师承何处?”段傥出声问胡不归。   “不知道两位如何称呼?”妙龄回头问段傥和穆一涵。   妙龄看着段傥,段傥看着她。   “在下段傥,这位是我二弟穆一涵。杨公子,我等说去定会过去。请放心。”   段傥看着胡不归又问了句,“刚才见兄台武功了得,不知师承何处?”   “先师已故,不值一提。公子过誉了,这位穆兄才是功夫了得。”胡不归抬头,冷冷的说道。似乎是不想和段傥对视,胡不归转头向别处望去。   妙龄看了眼身边的胡不归,越加觉得他不简单。她和胡不归打了这么多年,每次都不是他对手,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的武功是谁教的,今天和穆一涵交手之后才发现,她自以为的功夫了得,也只不过是对付自己府里的侍卫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心血来潮,也添加个小剧场。   小剧场一:   段傥见妙龄脸红红的,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对着妙龄笑的意味深长。   妙龄:擦,你那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段傥:嗯,是有这个意思。   小剧场二:   妙龄:“咳咳,你家小桃红确实了不得,伺候的我家大哥二哥十分满意,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   段傥又一次笑得意味深长。   穆一涵:哦,原来你喜欢看啊   妙龄:。。。。。      ☆、醉花间3   见几人走远,穆一涵低声问道。“大哥,那人一定和唐家有些渊源,不仅武功路数源自唐家,我们二人交手,我故意露出些唐家招式的破绽,他竟然笑我学艺不精,可见他对唐家心法十分熟悉。”   “嗯。此事不宜声张,如果他和唐家有关,必然会来寻我们。”   “大哥是故意这样一问?”   段傥没说话,也没反驳,走出几步,段傥停住脚步,“你们先回客栈,我还有些事。”   还未等穆一涵反应过来,段傥已经转身向另外的方向走去,没一会儿消失在夜色中。穆一涵回头看眼身边的穆晚秋,发现穆晚秋有些不正常,以往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必然是闹翻天了,可是今天竟然让他住手,而且,低着头一脸呆滞,好像魂没了一样。   “喂,穆晚秋,你怎么回事?难道你被他……”穆一涵忽然拉过穆晚秋仔仔细细的查看。   “哥,我没事。”穆晚秋一脸的不自在。   “你没事?”穆一涵再次确认。   穆晚秋认真点头。   “没事?好,那我有事。穆晚秋,你是不是不把我弄死不高兴,啊?那个女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把你哥往狼窟你送?”   “我就是见她那么喜欢你,可怜。你就娶了她有什么不好?”穆晚秋嘴硬的说道。   “你懂什么是喜欢?小丫头片子,以后再敢这么折腾你哥,我就一巴掌拍你去见见爹娘。”穆一涵伸手在她头上晃了晃。   “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以后我让她自己来追你,这不是别人能帮忙的事。”   “你敢!”   穆一涵就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个这么没脑子的妹妹。   穆晚秋嘟着嘴不说话。   第二日妙龄早早起来,叫上梅香带着胡不归和风静出门去。   大清早醉仙居客人稀少,只有楼上几个住店的客人下来吃些早点。妙龄和梅香二人捡着靠窗的位子坐了。这个位置十分不错,可以清楚的看见对面的一切。抬头望了眼窗外,正巧见苏靖安朝这边走来。脸上一喜,正要迎出去。就看见阿虎向苏靖安跑过去,阿虎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苏靖安立刻转身,原路返回去。妙龄不禁站起身想要追出去,就见匆匆走过来的穆一涵。   妙龄伸手扯了扯梅香的衣袖,梅香转头看过去,身子一顿,立刻低着头。   “梅香,是他?”   梅香颤抖着身子,再次抬头望去,穆一涵走近了些,见到妙龄二人笑着挥挥手。   梅香摇摇头,在妙龄耳边小声说道。“公主,并不是他。那人比他高大一些,壮一些。长相也不是这般。”   妙龄也不多说,梅香说不是,那就是不是。   穆一涵走进来,对着妙龄笑着说。   “杨兄弟,你昨天要找的那个黑衣带短笛的淫贼,我给你找见了。你带这个姑娘去认认。”   身边的梅香整个人颤抖起来,妙龄狠狠的看了一眼穆一涵,心想这人没长脑子吗。   穆一涵也觉得自己太唐突了,赶忙过来赔不是,“这位姑娘,在下失言,望请恕罪。”   梅香脸色苍白,轻轻摇头。   妙龄咬咬牙,想说句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杨兄弟,你这是怎了。昨天还叫我二哥呢,怎么现在这么生分了,走吧。再不走官府的人将人带走了。”穆一涵这人大咧惯了,说错了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妙龄还在因此生气,故意逗她。一想到昨天在晚约楼的妙龄,他就觉得好笑。   穆一涵此生最大的希望就是能有一个让他随便逗弄的弟弟,不是妹妹。实在是被自己那个脑子缺根筋胳膊肘向外拐的妹妹给折磨的怕了。   不说昨天,还好,一说昨天,妙龄心里更火。她最怕别人说昨天,想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说了不该说的,昨晚已经告诉自己要把这些事情忘了,尤其是不该看的。可是穆一涵这一句话让她全都想了起来。偏偏想起的全是那双缠绕在某人腰间的大白腿。妙龄不自禁的又脸红。   “呦,杨小弟想什么呢。走,看淫贼去了。”   妙龄嘴角一抽,脸红的更甚。想到淫贼二字,又莫名的想到段傥那张脸。看了眼身侧的梅香,见她眼神坚定,似乎平静了不少。站起身来随穆一涵离开。   穆一涵在路上简单和妙龄讲了一下怎么发现的那个采花贼。原来段傥今天早晨路过晚约楼。本来是想将那个小桃红给赎身,哪知道,还没见到小桃红就听见楼上一声惨叫,小桃红衣服都没穿就从房里跑出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小桃红停住不动,口吐鲜血,整个人从楼上下跌下来,就这样死了。那个发疯杀了小桃红的男人正是一身黑衣,腰间佩着一柄短笛。还未等段傥出手,那人径直倒下,就这样莫名死了。晚约楼正闹得一团糟,段傥要他直接到醉仙居将妙龄带过来。   梅香见过死者,确认了正是当日那人。   妙龄便打发了胡不归和风静送梅香回沁园,胡不归有些不放心妙龄,但拗不过妙龄,只好陪着风静一起送梅香回去。   妙龄原本想要去找苏靖安,告诉他那个淫贼已经死了,又想到苏靖安匆匆离开的样子,心里有些烦乱。穆一涵可不管妙龄是否心情烦乱,硬拉着妙龄去喝酒,一定要她向他敬酒赔罪。妙龄本来就喜欢和各种人做朋友,经过这次的事情,也觉得对穆一涵很是抱歉。以后嫁给苏靖安她便不能这样自在的交朋友了,既然有缘相遇,为何又推挡这份难得情谊。所以也就没有拒绝。   于是妙龄跟着穆一涵和段傥,走进晚约楼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看起来不如醉仙楼规模大,可是里面人不少。   妙龄心里抵触这种人声嘈杂的小酒馆,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来过类似的小馆子。妙龄有个怪癖,认准一个地方就很少换,出门和朋友们饮酒作乐,都选醉仙居,请朋友们吃酒作诗,肯定是在沁园的花园里。有些人说她无趣,可是她就是觉得换了地方很是别扭。   这种热热闹闹的小酒馆还真是第一次来。   脸热热闹闹的气氛,让妙龄的心里一下子也跟着热闹了起来,之前那些烦乱一下子抛到脑后,痛痛快快的给穆一涵敬了三杯酒赔罪。   穆一涵见妙龄喝酒痛快,又叫小二上了酒馆里最烈的酒来。妙龄拒绝,穆一涵却说,妙龄这酒太淡了。妙龄也不扭捏,能喝就喝,不能喝大不了继续和淡酒呗。   哪知道这酒比她平时喝的要浓烈许多,呛得她嗓子生疼,狠狠的咳了一阵。穆一涵没想到妙龄不会喝酒,噗嗤笑了出来。   “杨小弟你不会喝酒,太有意思了。”   “谁说我不会喝酒,刚才那三碗不是酒?我只是没喝过这种的。”妙龄确实不是不会喝酒,其实在女子里,妙龄算是比较能喝酒的了。   在边上一直默默饮酒的段傥没说话,将自己手中的帕子递给妙龄。妙龄想也没想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帕子带着淡淡的墨香味。妙龄低头一看,上面竟是一朵水墨荷花。   “咦,这帕子精致的紧,殷大哥自己画的?”   段傥看了眼手帕摇摇头,“昨晚小桃红塞到我衣服里的。”   看着妙龄又猛地咳了起来,段傥忍不住发笑。   这少年真是有意思,怪不得穆一涵喜欢和逗他,他也觉得逗他是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收来做弟弟也不错。   “对了,那个采花贼怎么会忽然死了,当时仵作可是查出什么来了?”妙龄问道。   “仵作没查出什么,我倒是看出了些问题。这人功夫不弱,他掷出的酒杯碎片直插入小桃红后脑,当时他们之间至少有三丈距离,可见这人内力不弱。他倒地前口中吐出两个字,解药。我近看过他的面目,此人印堂青黑一片,是中毒迹象,但是何种毒药,我便不清楚了。”   段傥淡淡的说。   妙龄忽然想到什么。   “原来那瓶是他的解药!算了,不管了,反正恶人已经死了。就是可怜了小桃红,无辜受累,丢了性命。”   妙龄本来一句感叹,又想到段傥和小桃红之间曾有过一夜缠绵,偷瞥一眼段傥,见他面无一点异样,似乎小桃红的死对他来说就是死掉一只阿猫阿狗那么简单。心道,这人真够无情的。幸好苏靖安不是这样的人。   “咦,那日桃花树下的公子。竟是男女通吃,还以为他喜欢男人呢。”穆一涵忽然看着窗外,一脸的兴味十足的模样说道。   妙龄也伸头望过去,这一看不要紧,一看竟不禁呆住。刚才还想的人,就这样出现了。他不是无情的人,的确不是,是个多情的吧。   楼下苏靖安陪着妙赞正交谈着什么。原来他早晨匆忙离开是去接妙赞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过吗,可是为何她还能这样微笑着像是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不难过吗?为何心里好像少了些什么呢。   唉,嫁出去真是不容易的事,怪不得李嬷嬷要着急。   楼下苏靖安和妙赞已经走远,穆一涵啧啧两声。“那女子若是知道他曾经搂着个男人睡觉,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   妙龄听穆一涵这话,觉得奇怪。“搂着男人睡觉?”   “杨小弟,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就是男人喜欢男人。”   妙龄嘴巴微张,她也不知道自己是震惊于男人可以喜欢男人,还是苏靖安喜欢男人。她觉得自己脑子已经变成了浆糊不能思考了。   穆一涵见妙龄这样,恍然大悟。   “难道杨小弟,你其实也是喜欢男人的?”穆一涵说这话的时候身子不自觉的向边上一躲,好像害怕妙龄喜欢上他一样。   好似刚才的酒劲上来了,人也变得迟钝了。妙龄迷糊说了句,“我就是喜欢男人啊。”   见穆一涵和段傥二人一脸呆滞,伸着舌头哈哈笑了起来。穆一涵松了一口气,真是被这个家伙吓了一跳。   “杨小弟,你真是太有意思了,快叫我一声哥哥,以后在江湖上哥哥护着你。”穆一涵没有理由的就是想要有这么个弟弟。   妙龄看着眼前那张忽然大大的一张脸,认认真真的叫了声哥哥,穆一涵高兴的伸手拍拍妙龄肩膀,结果一激动施力太重,妙龄又一阵咳嗽。   “大哥,看三弟这小身子骨,和女孩子一样不禁打。”穆一涵尴尬的摸摸头说道。   段傥皱了皱眉,没说话。   “喂,三弟,叫大哥。江湖上大哥的名号可比我管用的多了。”   妙龄抬头看了眼段傥,摇摇头。“他又没说要护着我,我干嘛叫他大哥。”   妙龄醉了,这般小女儿姿态哪里还像个少年。   “不要随便承诺保护,这辈子总有你护不住的人。”段傥淡淡的说道,端过酒碗径自喝了一碗。   穆一涵忽然噤声,脸上带着苦涩。   “你们继续喝酒,我还有事出去一下。”段傥放下酒碗,转身下楼。   妙龄一脸莫名,看了眼身边的穆一涵,“他不会是生气了吧?”   穆一涵摇头,“大哥身世悲苦,比我和晚秋还可怜。算了,这些事说了徒增伤感,咱们继续喝酒。”   “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妙龄迷糊说了句,“我就是喜欢男人啊。”   穆一涵:“千万别喜欢我。”   段傥:“真的吗?”      ☆、醉花间4      京城四处繁华,唯有这个被称为“戎衣巷”的小巷子破败萧条。这条小巷不长,百十来米,正中一处大门,门口两只石狮子,石头缝隙间已长满野草。   大门上头的牌匾,暗红的三个字上龟裂的细纹,显示着如今的破败。“将军府”三个字曾经是这京城里的神话,如今怕是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或者人们已经忘了这里曾经出了四位将军,诸多将士。曾经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因为这里走出了数不清的大小武将,每日来往于小巷中的行人多数都一身戎装,将士打扮,所以这小巷被京城里的人称作戎衣巷。将军府鼎盛时期,这个小巷子里每日往来官吏小厮不断,如今偶尔窜出来几只流浪野猫野狗算是给这寂静萧条的巷子增加了点生气。   段傥嘴角带着笑,那笑似悲似喜,似讽似嘲,不达眼底,未出嘴角。   “俱往矣,再大的功勋都抵不过一句功高盖主。”段傥手摸着石狮子的头,喃喃出声。   “不管你是谁,你不该再来这里。”   段傥闭眼平息内心翻涌的情绪,忽然听见声音。转头看去,胡不归双手抱胸,站在巷子另一侧的墙边,神色不清。   “你为什么又要来?”段傥微微一笑。   “你到底是谁?和这将军府到底有何渊源?”胡不归不答反问。   昨晚在晚约楼分开的时候,他故意向将军府的方向望了一眼,本来没指望段傥能懂,可是他却来了。他没说出自己的身份,段傥想必也有多保留。不过他猜想段傥一定和唐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不会识得他的武功,更不会两次来到这荒凉的将军府。   段傥不说话,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堂堂正正的告诉世人他是谁,他和这将军府有何渊源,可是他不能,因为他必须活着。   “我是谁不要紧,我只是想劝你,不管你和唐家有何关联,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只会害了你。”段傥轻声说。   “你也一样。再见面,你我只当不识。告辞。”胡不归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段傥有些好笑,这个胡不归神神秘秘,难道就是来问他为何在这里,到底是谁?可是他没有得到答案,却走得这样痛快。不管他胡不归是什么想法,有一句话他说的很对,再见面,只当不识。不管这个胡不归和唐家有何关联,都与他无关,他护不住任何一个和唐家有关的人。   最后看了眼将军府的牌匾,转身离开。   妙龄头晕晕的,不想回沁园也不知道去哪里,索性一个人在街上瞎晃。本来这种无聊的时候还可以找孔欢辞,可是这家伙最近又出去忙了。刚认的哥哥又被亲妹妹叫走了。她忽然想到,穆一涵让她叫他二哥,可是她已经有一个孔二哥了,要是他们两个在一处的话,她要怎么叫他们呢。甩甩头,懒得想,这么无聊的事情,为什么要去想。   要不去找苏靖安,可是靖安他如果不见她怎么办?而且他万一不喜欢她这样醉醺醺的样子,可怎么是好。   走到从前的一个茶屋跟前,妙龄想要先喝点茶,去去酒气。可是仔细一看,几天前还在的茶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玉器坊。妙龄心里嘀咕,这不是朱雀街吗?左右看看,好像不是朱雀街,不知道是那条街了。不管了,反正也没去处,到这里转转,看有没有好玩意,回头买几件送给风静她们。   这家的玉件真是不错,成色极好,做工也精致。妙龄手上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盘,上面雕着的正是坊间十分受欢迎的万马齐腾。雕工精致,形象生动。她看一眼就喜欢上了,想着买来送给苏靖安,想到这个玉盘摆在苏靖安的书房里一定会给他的书房增色不少。   “小心台阶。”   咦,怎么是靖安的声音,在做梦吗?妙龄有些好笑的想,真是想到谁见到谁。妙龄转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果真是苏靖安。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他已回过头去。妙龄脸上的笑一下子定住,她看见苏靖安小心的引着妙赞从楼梯上走下来。   妙赞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帝王绿的玉坠子,眼里都是欣喜。低头看了眼台阶上的苏靖安,温柔一笑。苏靖安看着眼前笑容明媚女子,竟也不自觉的跟着笑了起来。两人从楼上下来直接走出去,没看见站在角落里的妙龄。   妙龄听到两人声音渐远,缓缓转过头看着出门去的二人,一时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都记不得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了。   “这位公子,这个玉盘您还要吗?”   柜台后面一直忙碌着的伙计忽然出声问道。妙龄放下玉盘摇摇头。   走到门口忽然问了句,“这家玉器坊是新开的吗?之前没见过。”   “也不早了,有两个月了。刚才出去的那是我们少东家,我们少东家还没带女子来过呢。这么美的姑娘不知是哪家闺秀。”伙计打开话匣子说个没完,妙龄懒得再听。   走出门外,还听见掌柜的训斥伙计的声音。“不好好卖玉,尽说些有的没的,少东家的事也是你该说的……”   明明只过了一个晚上,明明只是一个小宴,怎么忽然就全变了呢?她只是想要嫁个人而已,想要有个可以护着她的人而已,这样都不行吗?   心情沮丧的妙龄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走着走着发现自己竟走进一条十分陌生老旧的巷子。京城里还有这样一条巷子吗?明明很宽,为何没人呢。   难道这个巷子里就只住着一家人,怎么只有一个门。   “将军府?”   妙龄仰头看着这块饱经风霜的牌匾。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哦,原来是那个卖国将军的府邸,怪不得这样破败。   她依稀记得,离宫之前参加的最后一场宫宴还和这个将军的儿子打了一架,差点被那个混小子推到河里,结果她没掉下去,母妃掉下去了。后来母妃就病死了。后来就听说这个将军是个大坏蛋,私通敌国将领,意图谋反,被杀头了。“嗯,真是活该被杀头,谁叫你们害我没了娘。”妙龄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来。轻轻去推那门,吱呀一声,门竟然开了。   院里的树郁郁葱葱,长的甚好,只是地上因为无人打扫积满落叶,墙根处野草疯长,几株桃花在野草丛中开的正旺。   走过庭院的石子路,穿过前厅,走到后院。后院竟也种满桃树,墙根下迎春花铺满地,这个时节的迎春花已经谢了,可是院子里竟似开不败一样。   本该萧条肃杀的院子,妙龄还以为里面会有多可怕,可是没想到这荒置着的院子竟然春意盎然,并没有想象中凄清破败,反而葱葱郁郁,映衬在昏黄的日光下,竟是难以轻容的柔美景色。   妙龄踩着地上的枯叶野草走进小小桃林,这里的桃花开得和刘家湾的一样好。一株粗粗的桃树下,置着石桌石凳。上面放着被风霜腐蚀的已经发白发黄青花瓷的酒壶,一只杯子横倒着,里面还藏了细碎干枯的桃花花瓣。几只盘子摆放整齐,只是凹处布满灰尘。许是当时匆忙,没来得及收拾吧。妙龄也不管石凳凉不凉脏不脏,一屁股坐在上面。向后一倚,正好倚在桃花树上,无意间一低头,就看见桃树下的泥土中那段红色锦缎。   妙龄从石凳上下来,蹲在地上,扒开周围的野草枯叶,心里一笑,竟然有这等好事。   妙龄用桌上的盘碟当做工具,又找来几截枯木,竟真的从桃花树下挖出两坛酒来。将黑漆漆的酒坛放到石桌上,妙龄忽然伤感。这应该就是桃花酿吧,母妃曾说在二皇子府的后花园里偷偷为她埋了两坛桃花酿,等她长大嫁人的时候喝。如今,当年父皇住的二皇子府已经被太子哥哥住进去了,沁园里没有一株桃花。也没听说李嬷嬷说起过桃花酿的事。   用衣袖擦了擦酒杯,小心的敲开酒坛上的封泥,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妙龄忍不住向坛内望了望,倒影里的自己一脸惊奇的模样,可笑极了。   “唐将军,喝了你家的酒,我就不怪你害死我娘了。”   妙龄对着酒坛子喃喃说道。   妙龄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自己六岁。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裙,牵着母妃的手走在宫道上,那天的母妃特地穿了她最喜欢的黄色宫装,她觉得母妃比母后美多了。   母妃还没进厅里就被父皇身边的公公叫走了,她一个人在小花园里玩。甩开跟在身后的宫女嬷嬷,偷偷到灯火通明的湖心亭。不小心撞到一个比她高很多的哥哥,那人似乎很是生气,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心里气恼,这宫里谁都不敢这样瞪她,即使是父皇也没有这样瞪过她。于是呵斥着让他跪下,结果那哥哥理也不理她,转身就走,她伸手扯着他的腰带,谁曾想竟将腰带扯了下来,她拿着腰带呆呆的看着眼前那张吓人的脸,脚步不住的后退,脚下一个不稳,就向湖里跌去。   可是扑通一声之后,她没掉下去,转回头才知道刚才推了她一把的人是母妃。她看着湖水里起起伏伏的黄色宫装,害怕哭了出来。   原本是站在栈道上哭,不知怎么变成了母妃的宫殿,她依旧在哭,因为嬷嬷告诉她母妃死了,嬷嬷还告诉她以后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了,皇上赐了一个皇宫给她。   在沁园里的日子,她依旧是哭,最后的梦境中,只剩六岁的她无尽的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     ☆、醉花间5   段傥看着倚在桃树下抱着空酒坛睡的正香的妙龄,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脑子里一千一万个疑问,此刻看着她恬静的睡眼,竟不自觉屏住气息,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声响惊醒了他。   他忽然想起在刘家湾看见那对相依而卧的少年,不自禁的向后退去。腿撞在石桌上,手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酒壶,隐没在满地野草中,幸而没发出大的声音。   树下的妙龄好似很不舒服,皱着眉,痛苦的嘟囔了句什么。段傥没有叫醒妙龄,反而在一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了又回来,将军府他这是第三次过来了,每次都只是在门外,这次却因为那半开的门缝和悠悠的酒香走了进来。   也许,他只是想喝一杯将军府的陈年佳酿吧,段傥如是想。   妙龄悠悠转醒,只觉得头疼欲裂,原来是做了梦。小时候的事情本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梦里却真实。   天已经黑了吗?还有月色不错,妙龄扶着树正要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低头才注意到身上披着件外衫。石凳上的段傥听到声音站起来,似乎有些躲闪的向后退开一步。   “你醒了。”   妙龄扶着树干站起来。坐在树下太久,加之人又醉了酒,晕晕乎乎。一不小心又向前跌过去。幸好段傥动作快,一把将她扶住。   段傥皱了皱眉,缓缓放开她的手臂,颇有些不自在。   妙龄迷迷糊糊的抬头看着扶她起来的段傥,呆望了一会,眨了眨眼睛,又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头,“段大哥?”   妙龄有些不确定,她想自己应该是醉了,也或许是病了,头晕的不太正常。   段傥没说话,妙龄自顾自的点点头,将身上披着的外衫拿下来,朝段傥递过去。   “谢谢你,段大哥。”虽然把衣服递了出去,可是身上的冷意一下子就让她有些后悔。   段傥没接,无奈的摇摇头,“你先披着吧。夜里天凉。”   妙龄也不推辞,嘿嘿笑着又穿回去,这夜里确实是有些冷的。好在被这样的冷风一吹,自己清醒了不少。   “段大哥怎么也会在这里?”妙龄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她是偶然到了这里,段傥不会这么巧也偶然路过吧。   “偶然路过,闻到院子里飘出酒香,就进来瞧瞧,不想却遇见杨兄弟你在树下酣睡。”   妙龄低头看着桌上和地上的两坛酒,周围满是酒香。附身去拿桌上的酒坛,竟然也是空的。   “这坛酒被你喝了?”妙龄记得自己只喝了不到一坛,桌上这坛并没动。   段傥点点头。   “段大哥好酒量,竟然没醉,我可是有些晕了,今天喝了不少,嘿嘿,又要被当成酒鬼了。哎,天晚了,我们回家吧。扰了将军府的半日安宁,偷了老将军的酒,再不离开,老将军的鬼魂会来找麻烦的呦。”妙龄放下酒坛,摇晃着向院子中央走去,语气中满是懊恼。   段傥听着妙龄说回家,心里没来由的一疼。看了眼四周,月光下这一切更显萧条。   妙龄没听见后面的动静,回头看去,月光下的段傥的身影看起来孤单极了。忽然想起穆一涵说段傥身世悲苦,妙龄好像想到了什么。   原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人孤单。“喂,回家了。”妙龄语气里莫名的添了些许稔熟。   段傥见妙龄回头看他,几步走过来。妙龄脚步虚浮,好在人还清醒。段傥几次想要伸手去扶她,都莫名的停住。   从将军府出来,妙龄仔细关好门,在门口站了会儿,转头继续走。段傥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不知想些什么。   妙龄随便叫了辆马车回去,段傥本想说送她回去,想想又忍住。看着妙龄上了马车沿着朱雀街一路向西,他竟有种生离死别的错觉。   妙龄从马车上下来,打发走车夫,守在杨府门口的苏靖安远远的迎上来。   “龄儿,你这一天去了哪里?”苏靖安心里着急,声音也急,又严肃。妙龄听着不是滋味,也不回答,推开苏靖安的手,自顾向前走。   守卫习惯了妙龄的晚归,早早开了门。妙龄走到门口苏靖安追过来。   “这是谁的衣服?龄儿,以后不许一个人在外面这样喝酒。”苏靖安心里气恼,也知道妙龄一个人无拘无束惯了,身边又没有几个亲近的朋友,所以喜欢结交。若是从前没有他,她怎样都好,可是现在她明明说要嫁她,怎么还是这般随性。   “段大哥的衣服,我今天新结交的朋友。怎么了?你不高兴,那我不穿就是了。”妙龄说着就将段傥的外衫脱了下来,随意的丢在地上。   苏靖安知道妙龄醉了酒便会这样无理取闹,也不计较,牵了她的手向门口走去。妙龄有些迷糊,明明想甩开手,却又舍不得甩开,任他拉着。   “靖安,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妙龄进门前,小声的问。   她不想问昨晚的酒宴,也不想问妙赞,她只要他一句话。   “胡说什么呢。”   “那你什么时候和父皇说?”   “不是说了,要等父侯来了由父侯去说的吗,真是醉糊涂了。明日父侯也进京了。最晚后日我便会向父侯禀明我们的事,让皇上和父侯为我们做主。”   苏靖安笑着答道。   “那若是你父侯不喜欢我怎么办?南晋有那么多比我优秀的姑娘。”   苏靖安看着眼前的妙龄,和那个认真的告诉他她要嫁他的妙龄一点都不同,那时的她,那么笃定,那么自信,现在却这样不安。他能理解妙龄这样患得患失,他亦是如此。   因为爱上一个人,所以才会这么不安。   “可是我只喜欢你一个。”   “嗯,那我也只喜欢你一个。”   年少时不知情深缘浅,誓言也说得痛快自然。殊不知,这世上最可怕的便是时间,最不能相信是便是永远。   穆一涵从外面回来,见段傥竟然一个人坐在在桌边喝酒。   “大哥,怎么大清早的喝起酒来了。”   段傥也不说话,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什么消息吗?”   穆一涵正莫名其妙,听段傥问道,才想起来他匆匆赶来是有事要说的。左右看了看,在段傥耳边低语几句,段傥脸色一凝。   “当真?”   穆一涵重重点头。   “让晚秋先回灵山,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段傥低声说。   “我已经让她回去了,前一阵闹得有些过了,兄弟们也都知道错了,这会儿紧张着呢。”   段傥低头不说话,穆一涵也猜不出段傥此刻在想些什么。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涵你可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噗”,穆一涵刚入口的酒全都喷了出来。眨眼看了看段傥,见他不像说笑。   “大哥怎么忽然问这个?莫非大哥此次进京遇见了心仪的姑娘?”   穆一涵虽然也是孤儿,但好歹有个妹妹需要他操心,虽然总是被这个妹妹气的鼻孔冒烟,但是至少有个亲人,让他操心。可是段傥真正是天地间就他一个,没有父母兄弟,朋友也甚少。这些年如果不是他们兄妹两个缠功了得,他必然也不会同他们兄妹这样亲近。   段傥今年二十岁,可是心里却比三十岁还成熟许多。这世间俗事似乎没有一件能入了他的眼。他治病救人,劫富济贫,全凭喜好。就好像没有欲望没有追求。别人说起他无不说他潇洒,只有他们兄妹知道,他不是潇洒,只是本能的排斥所有和他亲近的人和事。他们兄妹真希望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能进到他心里去。   段傥一言不发,半晌,摇摇头。   “等我办完了手上所有的事情,我们也回灵山,让兄弟们都解散了吧。”   穆一涵看着段傥离开的身影,半天没缓过来。他说让兄弟们都散了,是什么意思?   穆一涵半天没缓过神来,等缓过神来,又不知不觉想起了和段傥的相遇。   遇见段傥的时候他才十四岁,段傥十五岁。那是他们兄妹逃荒的第二年,终于走到江南一带。他和晚秋染上重病,在破庙里等死。正巧段傥和他师傅路过,他和晚秋以为是恶人,他护着晚秋,对他们师徒一脸戒备。   后来他也想不通为什么段傥会救下他们兄妹。尽管他说是为了检验医术,可是他是不信的。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对他们好的人,他带着晚秋整日跟在他们师徒身后,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就这样跟了五六年。   随他们上山,又随着段傥下山。看着他治病救人,也看着他暗夜杀人。他一直不知道段傥曾经的到底经历过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冷情。他以为他们兄妹是天下最可怜的人。直到前年春天,某一天段傥一个人喝酒,醉酒之后喃喃的念叨爹爹。后来还是他缠着问了好久,段傥才告诉他有关他的身世。他是小村子里长大的,对京城一点都不了解,所以段傥笑着说如果害怕被牵连就带着妹妹赶快离开的时候,他立刻摇头。他当然不会离开段傥,相反他因为知道了段傥的身世更希望和他做兄弟。   那天他们结拜为兄弟。结拜之后段傥对他说,“虽然我是大哥,但是你不要指望我会护着你。”他笑,“叫你大哥是因为你虚长我一岁,谁要你护着。”可是,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段傥护着他们兄妹,护着他所有对他好过的人。尽管他从来不肯承认。   想到这,穆一涵眼珠一转,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沉思片刻,穆一涵肩膀一松,算了,他从来没有猜透过大哥脑子里想什么。还是找个机会把他灌醉了问问吧。 作者有话要说:  被锁的章节怎么改都还是“锁章待改”,真是要被大晋江给气死了哇   ☆、醉花间6      妙龄因为昨晚醉酒,睡到很晚才起来。李嬷嬷听说她起来了,又乐颠颠的进来,称有好消息。妙龄一听,确实是个好消息,苏靖安的父亲今晨进京了,这就意味着她和苏静安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   但同时也有一个坏消息,她发烧了。   原本以为只是着凉,妙龄也并未在意,早饭草草吃了些东西又睡下,哪知道睡了两个时辰竟然没醒,宫里来人传信说皇上设宴,为镇远侯庆功,皇子公主们都要参加。可是妙龄烧得厉害,李嬷嬷也不敢应下,只得实话实说。   送走了宫里的官差,李嬷嬷赶紧派人请了告老的陈老御医。陈老御医去年从太医院退下来,便在京城开了家医馆,因为医术高超又给皇上治病的,平日里到他那里看诊的人不少,李嬷嬷派去的人一时着急也没带沁园的印信,竟然没把人给请来。后来还是胡不归又去了一次,才把人请来。   陈御医进来沁园便一路赔不是,李嬷嬷这个时候也没心思计较那么多了,自家主子在屋子里少的直说胡话,她记得都快要哭出来了。陈御医心里也委屈,他的医馆向来人多,今天尤其多,之前沁园派来的人也没说清楚怎么回事,直接就插队进来了,后面看诊的人不依,就闹了起来,他又拿不出印信,陈御医就是有心过来,也不能扔下一群人不管,原本想着等忙过那一段亲自过来问问,没想到前头那人刚走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带着沁园印信的武将。陈御医当时就知道坏了,马不停蹄的过来。一见这管家嬷嬷着急成这样,他心里也有些慌乱。   里头的金枝玉叶啊,不管皇上有多不待见,他们这些人也不敢怠慢一分,如今也不知道病成什么样子,若有差池,他是要担罪名的。   妙龄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入冰窟一般。耳边一直有人吵闹不停,她很想让那些声音听下来,可是她说不出话来,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而那原本听不清楚的吵闹声逐渐清晰起来,是的,那个小酒馆,她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那种地方的人说话都很难听,而且那里的人喜欢说谎,总是杜撰一些不着边际的故事来欺骗大家。讨厌,又在说母妃的事,母妃明明是生病了去世的,为什么这些人偏要说母妃是被父皇赐死的呢。滚开,这些混蛋,不要再说了,好吵,好烦。   陈御医进屋就听见床幔后面的呻吟声,李嬷嬷赶忙上前,想将妙龄的手拉出帷幔外,可是却被妙龄死死抓住。   “母妃,别不要龄儿……”   李嬷嬷在床幔后,轻轻擦拭一下眼角,“公主,御医来了,您要挺住啊。”   这些年来李嬷嬷看着妙龄长大,她自从进了沁园,只有在最初的那一年因为思念母亲和母亲,晚上会拉着李嬷嬷一起睡,夜里梦中总是抓着李嬷嬷叫母妃,可是八岁之后妙龄便一个人睡,从那之后这些年不曾生过病,也没曾在人前再念叨过瀛妃了。   好容易将妙龄的手从帷幔中拿出来,陈御医立刻上前把脉。   “老嬷嬷,公主殿下可是面色潮红,额上温度异于常人?”李嬷嬷伸手在妙龄额头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回头冲陈御医点点头。   “正是,公主浑身都发着热呢。”   “冷……母妃,冷……”   陈御医点点头,收回正在扶脉的手。开始给写方子。待写好了交给李嬷嬷。“先服一帖,下午可退热,为防止晚间再度发热,晚饭后再服一帖。切记不可出门吹风。此次高热不退,全因寒邪入体所致,虽无大碍,也不可小觑啊。免得落下病根来。”   李嬷嬷连声称是,着人去抓药煎药,又令风静送陈御医出门去,她回到床边,拧着帕子放在妙龄额头。看着床上呻吟的妙龄,心里一阵阵揪痛。   “李嬷嬷,今晚的宫宴怎么办?”风止在身边悄悄出声。   李嬷嬷一听这话,眼泪又止不住。这就是命,镇远侯进京,皇上怕是今晚就要说赐婚的事,可是宫里的皇子公主都过去,就自家主子不过去,皇上就是想指婚怕也不容易,而且那镇远侯还是令妃的亲戚,保不齐有人从中说些什么,自家主子的亲事就这样泡汤了。   妙龄虽然没有和李嬷嬷说过和苏靖安的进展,但是李嬷嬷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两天妙龄都和苏靖安在一起,而且每天回来时那开心的样子,是谁都瞒不过的。她也私下里问过胡不归和风息,他们的都说小侯爷对妙龄甚好。李嬷嬷心里也跟着高兴,可是她也清楚宫里的那些明争暗斗,几个年轻人不懂,所以兀自高兴,她可是看的多了。皇家的婚事,可不是两情相悦就能圆满的。小侯爷对自家主子有一百个好,也不顶镇远侯一句话,更不顶皇上一个点头。   回头看着床上的妙龄,李嬷嬷心里又一阵难受。   这些年,她也算看的清楚了,皇上心里根本就没有沁水公主,每个年节象征性的赏些东西,其他的连问都不问一句。宫里宫外都传皇上怎么喜欢沁冰公主,恐怕也不是假的。沁冰公主的外公手里有军权,皇上总归是要礼让三分的。这些事,也不晓得床上的主子知不知晓,懂不懂得。   妙龄昏昏沉沉的睡到傍晚,见她好了许多,李嬷嬷才将今晚宫宴的事和妙龄说了,妙龄一听就急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去还来得及吗?”妙龄对和苏靖安的婚事比李嬷嬷想象中的还要在乎,自从看见苏靖安和妙赞在一起之后,她就更加确信,和苏靖安的婚事,只能自己争取,两个公主都想要嫁给一个男人,这种时候,皇上又怎么会指婚。她和妙赞唯一能努力的也就只有争取苏靖安了。好在苏靖安目前还没表现出来对妙赞有什么别的想法。可是,到底是没有想法还是有想法不肯让她知道,她就不清楚了。一想到这,妙龄就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怀疑苏靖安,如果现在就怀疑他的话,以后漫长的一生要怎么一起生活?   但是,相信不等于自己就什么都不做,她不能一味的等着苏靖安来努力。她总是觉得这件事如果自己不努力,就肯定会化为泡影。   “我要进宫,李嬷嬷给我准备衣服,叫上风静和风息,我现在就要进宫。”   李嬷嬷知道这个时候反驳不了妙龄,而且她也担心宫里出现什么变故,既然妙龄已经不发烧了,这样进宫也无大碍。   风停和风止二人进来给妙龄换衣服梳妆打扮。   妙龄刚换好衣服,沁园门口的小厮就风一样的跑了进来。   “公主殿下,镇远侯府上的信。”   妙龄一愣,笑着接过信,快速的打开。将信大概浏览了一遍,轻呼一口气,轻松一笑。   “不用进宫了。”   风停和风止二人看着妙龄,忍不住打趣她。   “公主殿下,不知世子爷这信里写的什么,公主殿下怎么脸红了。”   妙龄原本并没有脸红,但是被这两人一说,脸便红了。她故意板起脸来,斥责风停和风止,把她们赶出屋子,自己又把信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苏靖安的信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好生养病,别让他忧心,他不舍得让她带病赴宴,他承诺“定不负佳人相许之意”。许是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女都会有这样的的心思吧,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可是妙龄就觉得那几行字里写满了让人幸福一生的东西,那里有她想要的美好未来。   既然苏靖安不用她操心,她就安心在家里养病好了,反正明天他就会来告诉她结果的。   可是第二日苏靖安并没有送信给妙龄,也没有约妙龄出去,妙龄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去找苏靖安。   又过了一天,妙龄坐不住了,不管心里怎样告诉自己要相信苏靖安,可下一瞬立刻又开始担心起来。她不自禁的胡思乱想起来。   可是这些年习惯了隐忍,更多的时候,即使心里慌乱不堪,面上还是装作云淡风轻,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伪装自己,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在皇上对她不闻不问的时候,她尽量表现得不在意,不争不求,在京城里的人私下里讨论当年瀛妃之死的时候,她明明那么气愤,却还是安静的走开。她已经习惯了把什么都装在心里,慢慢消化,慢慢承受。   只是这次,她有些消化不了,有些难以承受,她害怕失去,好像如果失去苏靖安,就会失去更多别的什么一样。   这天一早,妙龄坐在梳妆台前沉思,风静伺候她梳头。   风静一边梳头一边念叨,“公主,你的头发真好啊,又黑又亮又直。”   “又硬。”妙龄心不在焉的接了一句,她的头发发丝很硬,所以梳头的时候就比别人费尽许多。   风静也不搭理妙龄说什么,用梳子向下顺头发,看着那参差不齐的发梢心里惋惜。   “多好的头发。公主也不知道注意点,练剑能把自己的头发给削掉了,整个南晋国也就咱们公主一个。”   妙龄此刻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发着呆,根本没听见风静说了什么。   风静也不在意,依旧喋喋不休的说着。   “公主你真是太不在意了,也幸好是在沁园,若是在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你小辫子呢。”   “不过现在该好多了,皇后生辰你送的那物件,皇后像是喜欢的不得了,之后送来了好得多好玩意儿。”   “嗯?什么好玩意,我怎么不知道?”妙龄没记得有人和她提起过皇后送了什么东西给她。   “有几天了,李嬷嬷没同你讲?那估计是忘了,她老人家现在正欢天喜地的拉着梅香给你准备嫁衣呢。公主你可真是运气好,沁园没几个心灵手巧的,偏巧这时候来了个心灵手巧的梅香母女。公主这嫁衣是有着落了。”   妙龄性子随和,风静胡不归等人在她跟前说话总是没个顾忌。妙龄就喜欢这样,虽然有时候恼他们管她太多,但是就像李嬷嬷说的那样,宫里的公主哪个像她这样自在,还嫌管的多,再不管管,更没个公主的样子了。   虽然人大大咧咧,但是听到嫁衣这样的字眼,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红脸。   “风静,不梳了,给我挽个男子的发髻,我要出门去。这几日靖安定然是忙得很,不方便来找我,我去找他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醉花间7   风静本来不愿,但是想到妙龄已经在沁园憋了两天,拦着也是拦不住的。以后嫁给世子爷,定然是没这般自在。   妙龄本想带着胡不归,可是胡不归没在园子里,风息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据说这几日胡不归都是早出晚归,问他也不说。   妙龄也不在意,反正自己会功夫,而且和苏靖安在一起,带着胡不归反倒不太方便。最终妙龄一个人坐着“杨府”的马车出了门,妙龄刚从马车上跳下来,就看见不远处走边走边低头说着什么的段傥和穆一涵。   “呦,这不是我弟弟吗。”穆一涵原本在和段傥说着什么,见妙龄拿着把折扇笑意盈盈的站在他们不远处,似乎在等他们发现她一样。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他这弟弟真是个美人,这样当街一站,活脱脱一个仙人。   段傥抬头,看着自己眼前那个娇小的身影,明明是个男子,却偏偏一副美人姿态。没来由的看得人心烦。   妙龄走到两人跟前,双手抱拳。   “哥哥,段大哥。好巧。”   妙龄此刻心情甚好,家里有人给她备嫁衣,自己出门会情郎,这种心情没人能体会的。虽然没能亲自去参加宫宴,有些遗憾和些微的不安,但是这不影响她的好心情。所以见到段傥和穆一涵的时候,嘴巴就没合拢过。   “快别笑了,你再笑下去,我要喜欢男人了。”穆一涵口没遮拦的笑着说。段傥自发现妙龄那一刻,便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少了,整个人不自在极了。一边觉得这人爽快大方,笑起来也让人惊艳不已,可是心里那莫名的躁动和不受控制的心跳让他生出些烦躁来,总觉得这人就这样站在他跟前笑,就是故意让他不舒服的。压下心里那股怪异,段傥默默的杵在边上当个木头人。   “段大哥,你的衣服……我……”妙龄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的衣服因为和苏靖安生气,被丢在门外了。这会儿见着他人才想起来。   “无妨。以后你也随一涵叫我一声大哥好了。”段傥毕竟是深藏不漏,心里再怎么挣扎纠结,此刻也还是一脸云淡风轻。   穆一涵一听这话,先是一呆,看妙龄也是呆头呆脑,立刻走过去,抓着妙龄的手臂走到段傥跟前。   “还不拜见大哥,你小子好运气,大哥从来没主动让人叫过哥哥呢。”   妙龄只觉得穆一涵那只手像是铁钳子一样,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怎么的,抓的她紧紧的。抬头看了眼段傥,低头深深一拜。   “杨凌见过大哥。”   嘴上虽然谦逊,心里却在想着段傥这人反复无常,之前不要她叫哥哥,现在又要她叫。根本不管她的想法吗。她是公主啊,怎么感觉好像她巴不得要认他这个哥哥一样。   段傥看着低头鞠躬的妙龄,轻声嗯了一声。妙龄只觉得这个哥哥拜的亏大了。   “大哥以后会像二哥一样护着我吗?”   还没等段傥回答,穆一涵上前一拍妙龄肩膀,“这是自然,哥哥有不护着弟弟的吗。你这小子,合着认我们做哥哥就是为了保护你吗?”   穆一涵下手没轻没重,妙龄只觉得自己肩膀火辣辣的疼,这都是什么人啊,手劲儿这么大,要拍死她吗。她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见妙龄龇牙咧嘴的模样,穆一涵不好意思的笑笑。   “凌弟你怎么这么不经打,那天打我打得倒是凶。”   “我打着你了吗?明明是你在溜着我玩。”   妙龄和穆一涵两人说的热闹,段傥没出声,等他们发现周围的空气有些冷,才注意到杵在一边的段傥。   “我先回客栈了。”   段傥说完便走,留下妙龄和穆一涵一脸莫名。穆一涵怕妙龄误会,拍拍她肩膀,“大哥就这样性子,面冷心热,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穆一涵说着一顿,语气中竟有些惆怅。   “怕是你我兄弟也没什么机会长时间相处。后日我和大哥便要离京了,再相逢不知何年何月。”穆一涵轻声说,言语间带着些许的遗憾。   “这就要走?”妙龄也是一愣。   “嗯,有些急事。日后若凌弟到舟山,一定要来找我和大哥。那是咱们兄弟的地盘。”   穆一涵正说着,段傥从客栈走出来,见妙龄和穆一涵还在客栈说这话,想了想走过来。伸手递给妙龄一个小木牌。   “今日一别怕是后会无期,总不能让阿凌白白叫我一声大哥。以后若遇难事,拿着这个木牌到长鹰镖局在京城的分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自会尽力。”段傥声音冷淡。   妙龄看着手中小巧的木牌,这块木头没有巴掌大,重量却不轻,而且带着若有似无的香味。木牌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鹰。妙龄看着这小木牌,越看越喜欢。   “谢谢大哥。”妙龄顺手将木牌拴在自己腰间,同她腰间的玉佩坠在一处,一暗红,一浅绿,倒是好看的紧。   穆一涵看了眼段傥,又看了眼只顾臭美根不能不知道这木牌的深刻意义的妙龄,撅起嘴。   “臭小子,这木牌天下仅此一个,你就给随随便便挂在腰上了。”   “好了,我们也该准备离开了。”段傥见妙龄的样子,对木牌的喜欢超过研究木牌的价值。也许她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木牌,那样更好,总之他这个做哥哥的能够护着他的也就这些而已。   “二哥,瞧你心疼的样,小气。大哥都给了我礼物,二哥就只让我到舟山去寻你们玩。”妙龄手里拿着小木牌,一边看着一边故意晃了晃。   “臭小子,我可告诉你,这木牌你若是弄丢了,看我不收拾你。”穆一涵心里着急,这样重要的东西,给了他,他却不知道珍惜,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可是会给镖局带来麻烦的。这样想着忍不住又看了眼边上一脸不在意的段傥。见段傥丝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只觉得满脑子问好,都乱套了。   妙龄心情好的很,也不计较穆一涵对她一口一个臭小子的叫。   “大哥,二哥,你们后日才离开,这两日若有时间,小弟请两位哥哥到沁园赏花。可好?”妙龄想沁园后面那大片花园,如今正是赏花饮酒的好时节。   段傥一听沁园两个字,心里莫名一动。“沁园?”   “是啊,就是沁水公主的园子。公主一个人哪里住的了那么大的园子,所以就把花园开放了,让附近居民随时赏花。我每年都去的。”妙龄笑的十分生动,一想到自己的花园,心里直痒痒。她今年还没好好逛逛园子呢。   “呦,倒是个好说话的公主。这公主怎么不住在皇宫里?”穆一涵似乎来了兴趣,问道。   “这个就说不清了,反正我是没见过那个公主,说不定公主根本不在里面呢。”妙龄浑不在意的说着。   “还是算了吧,几个大男人赏什么花。”穆一涵摇头。   “也好,还没见过公主的花园呢,瞧瞧也好。”段傥却说。   妙龄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就明日午后,我在花园备好酒菜,为两位哥哥送行。”   穆一涵挠挠头,撅着嘴,不说话。心道,大哥什么时候喜欢赏花了。心里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猛地一瞪,看着身边的段傥,只觉得心跳的厉害。   妙龄和段傥二人分手之后,直接去找苏靖安,可是门口的人却说苏靖安一早就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妙龄有些失望。刚出来又不想立刻回沁园去,看到腰间的木牌,妙龄有了想法。转身去了白虎街尽头的一家名叫“雕梁画柱”的手工作坊。虽说是名叫雕梁画柱,可是这房子没有任何雕饰,石头砌成的房子,远远看去像个石头堆。   “老头,老头,今儿我得了个好东西,给你瞧瞧。”妙龄一到大门口就对着院子里的喊。   院子里一个老者正对着一个巨大的树根,歪着头研究着什么,听见妙龄的叫声,眼皮都不抬,依旧盯着树根。   妙龄见着老者身前的树根,还带着些许的泥土,显然是刚运来的。   “呀,这是棵什么树?好大的树根啊。”   妙龄上前推了推树根,“是樟木?”妙龄问。   老者点点头。“臭小子,你说这个树根我雕个什么好?”   妙龄围着树根转了一圈,看这树根的大小形状和纹理,树根直径有三尺,高有五尺,形状倒像是长了三只角的牛头。纹理自然紧凑,是个好材料。不过这么大的树根若是雕刻成一个物件,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若是将这浑然天成的一块树根断成小块来雕刻确实可惜。   “有了,老头,前几日华香苑的杜老板唱八仙过海,你可见到当日台子后面那幅八仙图了吗?若是你能将这八仙雕出来,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妙龄说着自己都忍不住上前比划着。   “你看这个,正好是那提着篮子的蓝采和,这小块凸起正好来雕刻他手里的篮子。这里可以雕张果老的毛驴。怎么样,老头,能行吗?”   “妙啊,臭小子,这个确实是妙极了。就这么办了。老头子就算是花上一年的功夫也要把这个八仙过海给雕出来。”老者笑着拍手,越看这木头越喜欢。   “你的好东西呢,拿来瞧瞧。”老者回头看妙龄。   妙龄笑着将腰间的木牌接下来递给老者。   “老头,你给看看这是块什么木头。”   老者一接过妙龄手中的木牌,没想到这小小的一块木牌竟然赶的上二两银子重了。   “你闻闻,还有香味呢。”   老者将木牌放在鼻端,果然是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老者一笑,看着这木牌竟有些激动。   “臭小子,你得到宝贝了,这木头的价值可以比得上你腰上的那块玉石。这是沉香木,去端盆水来,让你见识一下,这传说中的沉香。”   老者说着就向边上的桌子走去,桌边正有一只大碗,里面的有混合不清的水,一看就是用来涮笔的。   老者将碗里的水随意泼在地上,在边上水桶舀一碗清水放在桌上。回头看妙龄。   “你看着。”老者将木牌轻轻放在碗里,就见暗红的小木牌里几乎立刻没入水中,沉入碗底。只有木牌上系着的红线飘在水面。   “哦,竟然沉下去了。”妙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惊讶不已。   老者后来又将木牌丢进边上的水桶,连同木牌上的红线一并没入水中。妙龄从没见过这样的木头,又惊又喜。拿着木牌左看看右看看。   “真是个宝贝,就是这雕工差了些,配不上这木头。”老者在身边感叹一句。   “大哥送了我这么个宝贝,我该送他个什么才好?”妙龄嘟囔着,沉香只是听过,却没见过,据说是长在南晋南部的山林中的一种树,是上好的木材,也是难得的香料,更是珍贵的药材。这东西有市无价,这么一小块也要百金吧。   老者也不搭理妙龄,回头接着研究他的树根,半天没听见妙龄动静,回头见妙龄自顾自的琢磨着什么,笑着招呼她。   “臭小子,这有块余料,不若你雕个小玩意送给你那兄长吧。他能送你沉香必定也是富贵之人,不如送个诚意。”   妙龄看着老者手中的一段木头,快步走过去。   “紫檀木,谢谢老头。”妙龄接过木头,仔细的研究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大家,明天有事,不能更新了。抱歉。   ☆、醉花间8   妙龄回到沁园已经傍晚,问起风静今日有无人来找她,风静摇头,妙龄又问李嬷嬷宫里可有什么事情,李嬷嬷也说没什么。妙龄有些不开心,原本隐隐的不安,渐渐扩大,可是她却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和苏靖安的未来做些什么。拿着手中的紫檀木,发了会呆,从小匣子里拿出自己的雕刻刀,开始修剪那块巴掌大的紫檀木。   晚间洗漱之后,妙龄吩咐李嬷嬷叫来沁园的管事,要他准备一桌酒菜,照着舟山特色来。明日午后要在花园里请几个朋友喝酒。管事的对妙龄这种三不五时请人喝酒早已习惯,也不多问,下去准备。   妙龄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块未完成的木雕,想了想,拿起刻刀,坐在床边安静的雕刻起来。等到手中的雕刻完成,妙龄一抬头天意放亮,她收好刻刀,看了眼手中的木雕,满意的笑了。   李嬷嬷早早过来看妙龄,见她没起床,也没打扰。妙龄一觉睡到晌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叫上胡不归,早早在杨府门口等着段傥和穆一涵二人。   原本穆晚秋是准备今日离开京城的,一听说两位哥哥要赏花,她死活不肯走,于是死乞白赖的跟着来了沁园。一进沁园,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问东问西,妙龄一边认真地解答一边看穆一涵气的直跳脚。差不多逛了大半个园子,妙龄命胡不归带着穆晚秋接着逛,看着两人一个冷着脸,一个兴致勃勃问这问那,妙龄偷偷的笑着。   穆一涵见自家妹子追着胡不归离开,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早说不带她过来,非要跟来,根本什么都不懂,公主的园子也是她这种野丫头能看的懂的。”   妙龄笑着摇头,“晚秋性子活泼,又是女孩子,对花花草草自是喜爱,二哥这般生气做什么。”   段傥在一边,一言不发,似乎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认真欣赏花园的人。   段傥正在看一株不怎么名贵的兰花,他有些想笑,这种兰花叫做九九兰,在舟山随处可见,极易成活,据说一株上面可以同时开出九朵兰花,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此刻在沁园竟看见这样常见的花,让他有些意外。   妙龄见段傥看的认真,也凑上来。   “大哥喜欢这种花?”   段傥笑着摇摇头,“这园子,怕是公主从未来过吧?”   “咦,大哥为何这样说?”妙龄心里不服,公主明明没事就在园子里闲逛好不好。   “那就是公主对花卉园艺并没有太多要求,这花倒是常见。其实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并不多么名贵,更有许多都是京城随处可见野花。这并不符合公主的身份吧。”段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可是妙龄却觉得段傥那笑容里有些不明意味的东西。   “不名贵怎么了,野花又怎么了?好看不就可以了,如果真要符合公主的身份,她又怎么会住在宫外,和那些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又有什么不同?”   妙龄说完转身便向前走去,原本挺好的心情,因为段傥这句话,一下子跌到谷底。   她也知道这些花不名贵,可是她就是不喜欢那么些名贵的花,那些只有在皇宫御花园和富人家的宅子里才能看见的名贵花种,只会让她觉得自己烦躁,美是美,只是美得高贵而又太讽刺。野草野花虽然随处可见,可是每一株都开的顽强,不需要精心打理也开得美美的。那些无人关注的野花,也需要被人喜欢,所以她去喜欢,去移栽到这园子里,可是在段傥眼里,似乎野花就该在野地里,进不的这沁园吗?   穆一涵看着明显有些不高兴的妙龄,肩膀一耸,给段傥使眼色,那意思,你这人太不会说话了,还不快去哄哄我们小弟。   段傥皱着眉头,看着走在前面的人他当然发现了妙龄的情绪变化,只是他并不觉得她是在生气,似乎是在难过。他不懂。   “大哥二哥,这园子深处有一个小花房,那里面有很多名花哦,我们去碰碰运气,说不定我们可以进去瞧瞧。”走在前面的妙龄忽然回头,笑容灿烂,伸手指着不远处,柳树林深处隐约可见的小房子。   段傥却摇头,“名贵的花不见的美,到时候遇见了主人家反倒不好。”穆一涵也跟着点头。   “咦,对了,我想起个事情来,凌弟你叫我二哥其实不对,应该是三哥才对。是吧大哥?”穆一涵对段傥轻声说。   段傥似乎想起什么来,点点头。“不过,还是就这样叫吧,哪有那么多便宜事给他。”   穆一涵都点头,只是两人心里所理解的“他”却不是同一个人,穆一涵知道段傥说的是他那位只见过几面的“二哥”,妙龄却觉得段傥说的是自己,面上点头,心里却觉得段傥这家伙忒小心眼了,他们怎么给了她便宜了。   看着她眼睛里的疑惑,段傥轻轻一笑,摇摇头向前走去。还是第一次看到段傥这样笑,之前他只是嘴角扬起,笑的比女人还矜持,笑都不达眼底,更别提看到他牙齿了。可是刚才她明明看见段傥笑起来那双弯弯的眼睛,和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很温暖。   “在我和大哥结拜之前,大哥已经有一个弟弟。所以我是三哥,你是老幺。当然,你可以忽略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哥,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二哥,以后要好好孝敬我和大哥,记住了。”穆一涵又在妙龄肩膀拍了拍。妙龄学聪明了,见穆一涵一伸手,身子一躲,没被他拍中。   “臭小子,你敢躲?”   妙龄呵呵笑着。“二哥,你手劲儿太大了,拍一下肩膀都要冒火一样。”   “你小子,应该好好锻炼锻炼筋骨,怎么能这么弱,要是人家知道你是我们的弟弟,要叫人笑死了。”   “哼,因为弱才叫你们哥哥,要是我很强很厉害,你们就要叫我大哥了。”   妙龄对段傥和穆一涵的身份一无所知,也并不预备了解更多。但是昨天段傥送了她那个木牌,她便不自觉的和他们近了些,言语中自然就更加放得开了。   妙龄早已命人在花园的空地铺上绸缎,上面摆满了酒菜。   “大哥,二哥,看我今天给你们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妙龄低声对摆放酒菜的两个小厮说些什么,小厮规矩的告退。   穆一涵看到地上摆着的丰富的酒菜,几乎全是他们舟山的名菜和小点心。还有几样京城酒楼的名菜。   “凌弟有心了。”穆一涵冲妙龄一抱拳,没想到妙龄竟然这样心细,他只说了一句舟山是他们的地盘,他就记住了。   段傥也有些惊讶,看了眼妙龄率先坐下。他和穆一涵也随意的坐好。   地上摆着四个酒坛子,段傥盯着其中一个酒坛,半晌无话。   “大哥,认出来了?”妙龄嘻嘻笑着。   “这是我为大哥偷来的。呵呵,我在将军府转了两圈才又找出这一坛子。看样子比那晚晚我偷喝的年头还久。听闻唐将军本人就是个爱酒之人,应该舍不得将这酒埋在地下不为人识。”妙龄有些不好意思,想起那晚和段傥二人在将军府桃花树下偷偷喝酒,不觉又笑了起来。   “什么……将军府?”穆一涵先是看了眼妙龄,又小心的看一眼段傥,见他脸色并无异常,又转头看妙龄。   “是偶然发现的。二哥别问了,这是我和大哥的秘密。”妙龄俏皮一笑,宛如小男孩。   “真小气,大哥怎么会和你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是不是大哥?”穆一涵侧脸看段傥,希望他能告诉一二。   段傥只是端起一杯茶,笑着说了句,的确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穆一涵当场一愣,妙龄笑的更是得意。   三人席地而坐,推杯换盏,各自讲着自己曾经历的一些趣事,不时传来阵阵笑声。穆一涵最喜欢讲故事,妙龄听的认真,时不时插上一句。段傥只是坐在原地,不时的饮酒,偶尔看一眼身侧的妙龄,大笑的,微笑的,傻傻发呆的。是个很有意思的少年,无忧无虑的少年。   “其实那人根本没有得麻风病,只是被大哥下了毒?哎呦笑死我了……”妙龄抱着酒坛子笑的直不起腰。   “是呀,他还对大哥千恩万谢,当时我在一边都要笑喷了,大哥还一本正经的要他多多注意休息,不能太过操劳。”   两人笑作一团,段傥云淡风轻的,仿佛这笑话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那后来呢,救下来的那个姑娘呢?”   妙龄继续追问,穆一涵还没回答,就开始笑,正要和妙龄解释,就被段傥投来的目光给打住了。   “额……那个姑娘当然是回家和她未婚夫过日子去了。”其实是那个姑娘抛弃未婚夫跟着段傥走了好几天,最后没办法,段傥只好给她家人送了信,自己偷偷逃了。   这本来就是个大家都知道的笑话,为什么大哥不让说,穆一涵脑子里又画了一个问号,好像自从进了京城,大哥总是在他脑子里画问号。   妙龄听穆一涵讲段傥的事,不仅觉得段傥是个英雄,更让她觉得难得的是穆一涵对段傥的尊敬爱戴,和段傥对穆一涵的爱护,他们虽然是异姓兄弟,却比她那些亲兄弟还要亲。   三人酒菜都要吃完,也不见胡不归和晚秋过来,妙龄向远处望了望,也没见到人,不免疑惑,难道胡不归和晚秋又掐上了?   “别看了,晚秋那丫头缠人的功夫了得,我猜胡兄弟必定是烦她不过,跑开了。”穆一涵脸色微红,却不带一点醉意。   “我倒是担心胡不归又同他掐起来,我这个小厮仗着一身功夫高过我,总是不服管教。”妙龄忍不住抱怨。   穆一涵噗嗤笑出声,想到妙龄的功夫,又想到那晚在晚约楼的情形,自顾自的大笑起来。   妙龄不知道他笑什么,段傥却明白,脸色有些不自然,看了眼妙龄,低头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团圆的日子,也像这哥仨这样喝喝小酒赏赏花吧。   ☆、醉花间9      直到日落西山,胡不归和晚秋才回来。段傥和妙龄穆一涵倚在山坡上看着落日,一时间竟都安静的不说话。晚秋大煞风景的喊着大哥,惹得穆一涵又恼。   “晚秋,你走到哪里都是煞风景,本来我们兄弟三人好好的看风景,这下倒好,好心情都被你破坏掉了。”   “哥,你又怪我,这风景有什么好。看落日还是舟山后面的百丈崖最好看。这里的有什么好。”晚秋丝毫不生气,和穆一涵斗嘴。看见地上的只剩空酒坛子,根本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回头狠狠的看了眼胡不归。   “你这木头人说这里有吃的,哪里有?”   胡不归眼皮一挑,转头不看她,气的晚秋冲着妙龄吼。   “喂,看你教的奴才,就这么待客的?”   妙龄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不归,你看你,又让我丢脸。晚秋不要生气,我这就叫人送吃的来。”   见段傥眉头皱了皱,穆一涵立刻接话。   “穆晚秋你够了,胡闹什么。”   穆晚秋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气哼哼的转头谁也不看。   “我要去酒楼吃,这里的残羹冷炙谁稀罕。”穆晚秋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妙龄使眼色给胡不归,胡不归一动不动。   “穆晚秋,你站住。”段傥忽然出声,身形不动,转头看了眼妙龄,妙龄正对这段傥摇头。   “大哥,别生气。是我不对,晚秋妹妹生气也是应该。”   “穆晚秋,如果你再这样胡闹,我回头就收了李奎的聘礼,把你嫁过去。”段傥说着站起身。   晚秋一听段傥这样说,瘪瘪嘴哭了出来。   “我讨厌你。”穆晚秋狠狠推了妙龄一把,妙龄一时不防差点摔倒,被身侧的段傥扶住。   看着晚秋哭着跑开,妙龄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晚秋任性,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这样难以相处,而且似乎对她有很大的敌意。   段傥和穆一涵显然也没想到穆晚秋会这样,段傥扶着妙龄的一双手紧绷着,妙龄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没有来由的,她就是知道段傥要发火了。   “大哥……”妙龄有些害怕这样的段傥,转头求救的看着穆一涵。穆一涵回头一看妙龄在段傥怀中,心忽然又突突的跳的厉害。   似乎觉察到穆一涵的目光,段傥轻轻后退一步,放开怀里的妙龄。   “大哥,我去看看她,这丫头今天有些不对劲儿。三弟你不要见怪,晚秋她其实并不坏。”   “我没关系,二哥快些去吧。”   看着穆一涵快步走出花园,妙龄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胡不归,胡不归被妙龄这样一看,低下头。“奴才告退。”   妙龄没说什么,点点头。   一下子花园里就剩下妙龄和段傥两个人。妙龄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大哥,对不住。”   段傥不说话,看着远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不对住的该是我。我也该走了,阿凌以后多保重。”段傥认真的看着妙龄,眼睛里全是妙龄看不懂的情绪。其实那情绪即使是段傥也不懂得。   妙龄有些不知所措,挠挠头嘿嘿笑着。   “大哥怎么这样郑重,我会好好的。还等着大哥什么时候再来京城,我准备好酒和大哥畅饮。”   段傥温柔一笑,点点头。   “对了,大哥,我有东西要送给大哥。”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绸包裹的小玩意,手掌大小,妙龄将红绸拿下来,露出里面一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人,细细看去,竟是段傥的模样。一看就是新雕刻的,还没来得及打磨上釉。   段傥半天没出声,抬头看了眼自己跟前献宝一样的妙龄,蓦地一笑。   “原来阿凌还有这样高超的技艺,我很喜欢。”   “高超谈不上,大哥喜欢就好。”   其实这个和妙龄之前送给皇后的那个百鸟朝凤相比确实是粗糙太多了。实在是时间太紧张了,她连夜忙活才雕刻成这个模样,不过好在段傥喜欢。谁叫他送了那么珍稀的物件,她总不好随随便便送个东西回去。   段傥小心的收好那个巴掌大的木雕小人,再抬头看妙龄,已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似乎刚才那温柔的一句“我很喜欢”不是出自他口。   从西门送段傥出来,两人沿街走了很长一段路,时而安静的看看路边风景,时而聊些京城趣闻。妙龄发现,几乎都是她在说,段傥在听。他似乎心情不很好的样子。   走到路口,妙龄转头看段傥。   “大哥,明日小弟还有些事,就在这里和大哥告别了。”妙龄向段傥轻轻一拱手,笑着说道。   段傥点点头,“阿凌,多保重。”   直到段傥的身影消失在街尽头,妙龄转身向另外的方向走去。   苏靖安在京城的宅邸就在这条街前面不远处。   在门口等了好久,通传的人跑回来说苏靖安与侯爷出门去还未归来。妙龄笑着告辞,走出几步远,抬头看看天色,这时还未归来,想来是被留下晚饭了。只是不知道镇远侯是拜访的什么人。   妙龄原路返回沁园。刚走到自己的院子,就听见风止和梅香两人悄悄说着什么。   “呀,你没看见今天那位公子,真是好看的紧,比以往公主带来的客人都好看。就是不爱笑。”是风止的声音,今天在院子里帮忙传菜的就是这丫头。这两年,每次她假借杨凌之名在花园宴客,她都要凑上去瞧瞧,回来和李嬷嬷转述一番。如今李嬷嬷想是不再担心她的婚事,对她宴请的人也不感兴趣了。风静便拉着梅香来听。   “哦,难道是那位段公子?我见过的,确实面冷的很。还有一个穆公子,倒是个喜欢玩笑的。”梅香的眼睛从手上的丝绢中离开,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呀,你见过?我听公主叫他们大哥二哥。那至少也是和孔公子一样的地位。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现在公主不同往日,交友时要慎重些。若都是这样的风流俊俏的人物,保不齐就掀了世子爷的醋坛子。”   风止自顾自的说的和乐,嘻嘻笑个不停。   妙龄撅着嘴,心里有些不快。沁园里确实太没规矩了,虽然她和苏靖安的事没有刻意隐瞒,但是在什么都还没定下来之前,下人们这样嘴碎,影响可不好。若是最后没能如了她的意,怕是要丢大人的。   梅香见妙龄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丝绢,向妙龄轻轻一福身,“公主。”   风止笑着走过去将梅香扶起来。   “哎呀,梅香,你总是这样,公主不喜欢的。”   妙龄看了眼梅香,又看了眼风止。   “我不喜欢你们拜我,更不喜欢你们乱说话。风静,本宫的私事,不可再胡言乱语。记住了吗?”   妙龄从没有这样严厉过。风止一愣扑通跪在地上。“公主恕罪,风止多嘴了。”   虽然妙龄几乎不发脾气,但是并不表示她没有脾气。风止松散惯了,但并不表示她不懂的严谨。   妙龄看了风止一眼,轻声说了句起来吧,转身进屋。梅香将跪在地上的风止扶了起来。风止情绪很是低落,自责又难过。   晚间妙龄没怎么吃东西,手上拿着段傥送的沉香木牌发着呆。今日问了关于这个木牌的一些事情,才知道原来段傥竟然是长鹰镖局的镖头。妙龄不了解长鹰镖局,对走镖这件事也不明白。穆一涵便笑着说她不用明白,反正她不缺银钱,以后有什么贵重物件不能亲自送达,就可以托付给镖局,正好照顾他们的生意。又想到妙龄手里有段傥给她的沉香木牌,又撇着嘴说,拿着大哥的木牌,估计也没人敢收你钱。   妙龄看着木牌,心想段傥不仅仅是镖头那么简单吧。自己这个大哥似乎来头不小。回头要好好问问孔二哥,关于长鹰镖局的事。   一想到孔欢辞,又忍不住想起苏靖安,越想越烦。干脆不想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办,或者进宫打探,或者找苏靖安直接问,或者继续等。反正不管结果怎样,苏靖安总会给她一个交代的。可是,她好想苏靖安。妙龄发现,她似乎是真的喜欢上苏靖安这个人了。从她大胆的私定终身那一刻起,似乎她就不仅仅是把苏靖安当成一个可以依靠的对象那么简单了吧。   一开始她只是想要一个能够让自己这辈子不会孤苦无依的依靠,她只是想要嫁个男人,无关乎喜欢或者爱情。妙龄不憧憬爱情,或许是从小孤苦,或许是见惯了富贵人家三妻四妾。见惯了周围朋友们游戏花丛,她对爱情这个东西,已经无感了。她觉得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便是喜欢一个男人,进而想要获得这个男人给予的爱情。在这个世界,一个女人无法过得更好,但是一个没有爱情却有家庭的女人却可以过得很幸福。她就想要做这样一种女人,不求男人的爱情,不奢望谁给她唯一,只要能给她一点温暖,让她的生活有所依,她就足矣。   也许这个世界有伟大的爱情,但绝对不存在一个金枝玉叶身上,也不存在皇族里。   在决定要嫁给苏靖安的时候,她是没有想过喜欢这种感情的。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因为他是个她欣赏的那类人,所以,她选择他。可是在选择之后,她发现,她想要的更多,一开始只是希望他能答应娶她,现在她奢望他心里都是她。妙龄觉得,自己似乎要渐渐成为自己最最不齿的那种悲哀的女人了。而她发现,这种悲哀中竟因为隐隐的期待而充满欢喜。 作者有话要说:    ☆、相思引1      第二日妙龄没有去找苏靖安,因为苏靖安早早的已经等在沁园门口。妙龄第二次穿女装出现在苏靖安跟前。不同于第一次繁复层叠的华丽宫装,妙龄只随意选了件浅蓝的长裙,浅紫色的碎花褂子,腰间束一条蓝色飘带,不带一点装饰。头上别着一枚步摇,缀着两颗珍珠。虽然是一身素衣,却清丽可人,别有一番风流姿态。   因妙龄着女装,未免遇见熟人,索性拉着苏靖安逛园子。这样两人自在些,也方便避开人。   苏靖安看着女装的妙龄走在花丛中,偶尔摘一朵花来冲他笑笑。他知道妙龄肯定有很多话问,但是她比他想象的要能忍。两人一路走到凉亭,妙龄才开口。   “靖安,是不是我们的事出了问题?你爹爹不肯去和我父皇说吗?”   苏靖安摇摇头,如果是那样便简单了。   “怎么,这几天没见你,着急了?”苏靖安笑着打趣妙龄。妙龄红着脸丢过去两粒花生,苏靖安笑着接过。   “我才不着急,反正你会处理好。只是怕你为难。”   尽管是在笑,苏靖安还是看得出妙龄眼里的担忧。   “嗯,我会处理好。只是需要等等。”   “靖安,我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可以不说,但是你不要骗我。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是你要我等,还是我父皇?”   妙龄自知自己并不如妙赞聪慧,但是她也并不是个傻瓜。她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见过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的故事,她知道尽管她和苏靖安两人彼此有好感,但那并不足以抗衡来自皇上的压力。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不清楚挡在她的面前的什么?   苏靖安没想到妙龄会这样发问,嘴角的笑一点点晕开。   “龄儿,你想说什么?”   他在笑,这笑里带着欣赏和不可思议,也带着一点点的算计。   妙龄心里一疼,轻轻出声。   “靖安,二皇姐比我优秀的多,漂亮又多才多艺。喜欢她不是件难事。你父侯手握兵权,奈何在外多年,京城里却没有丝毫根基,若要交权回京安享晚年,必有依附才能安心。父皇不会让一个功臣功高盖主,但也绝不会让他心寒。而我是个并不得宠且没有任何可依附的背景的公主。但是二皇姐不同,令妃娘娘得宠多年,二皇姐深得父皇喜爱,若是二皇姐对你有意,对你父侯甚至对你,都更为有利。这些我不说,但并不表示我不懂不在乎。”   妙龄冷静的声音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天真少女,没有自怨自怜,没有抱怨和不满。这样的平静下面该是怎样的心死,或是洒脱?苏靖安忽然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满的都是疼惜。   “龄儿,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我。我不在乎父侯的想法,也无所谓妙赞的心思,我……只喜欢你,龄儿。”   看见苏靖安别扭的脸色,妙龄开心的笑了出来。他一定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说这样的话,否则怎会如此脸红。她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喜欢她,心里欢喜不已。她终究是没有看错他,至此她终于可以放心的把心交给他了。不需要有那么多的考量,也不用整日担忧。   “靖安,我等你。”来娶我。   “好,安心在沁园做嫁衣。”苏靖安想到刚才妙龄笑容里那抹得意,忍不住想看她羞红的脸,果然,在女子眼里,“嫁衣”两个字,比“喜欢你”更让人脸红不已。   苏靖安在沁园吃过午饭才回侯府。妙龄在他离开之后,收拾一番,带着皇后给她的玉如意直接进宫了。   那玉如意是她去年生辰皇后特地赐给她的,是她身份的象征,她可以带着玉如意直接出入皇宫,无需皇上和皇后的召见。   皇后没在寝宫,她便到御花园去寻。御花园和她的沁园真是天壤之别。她在外面总是自吹沁水公主的沁园比皇上的御花园还漂亮。其实差的不是一点点。御花园才是真正的人间美景,只是它被深藏在宫中,不得自由。即使是百花斗艳,为的也不过是皇上一眼。沁园不同,每一朵花,虽然并不名贵稀有,但都有机会被喜欢的人看到,都有机会被赋予诗情画意。所以,这御花园的美,其实更多的时候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想的。   李嬷嬷不远不近的跟在妙龄身后,在后面是风字辈的四大宫女,与平日不同,今天是妙龄主动进宫,所以摆足了公主该有的架势。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说明她是公主这一身份。   远远地听见人声。小径边上是两排丁香花,开得异常茂盛。隔着丁香树看不清人脸,只依稀辨别得出宫装艳丽的颜色。   “就你这丫头讨厌,竟来取笑我。”是妙赞的声音,妙龄不自觉的停下脚步。隔着层层花枝,依旧看不见人影。只听得到小宫女咯咯的笑声。清脆的如同春天里的黄莺。   “小樱哪里敢笑公主,小樱是为公主高兴。刚才在令妃娘娘那里,听说娘娘已经将您和世子爷的事禀明了皇上,圣旨过几日就下了。难道还不该给公主准备嫁衣吗?”小樱笑着说,声音里满是兴奋,好像要嫁人的是她一样。   “休要胡说,这种事哪里该是你说的。靖安哥哥他……似乎都忘了我们小时候的事了。”   “哎呀,公主。您是没看到,昨天在御花园,世子爷见到您的舞姿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小樱可不是骗您。再说了,小时候的事忘记了有什么关系呢,毕竟是小时候的事了呀。就算世子爷现在还不喜欢你,但是只要你们在一起了,你这么多的优点,他总会喜欢上你的。要我说,娶你都是世子爷高攀了呢。全天下谁不知道沁冰公主风华绝代,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世子爷怎么会喜欢宫外的那个呢。”   小樱声音时高时低,似乎担心有人听到,又抑制不住要一吐为快。   妙龄身后的李嬷嬷正要出声,被妙龄伸手止住。回头看了眼身风静她们,四个人有人平静有人气愤,站在四人身后的两个带路的小宫女和几个侍卫,一个个画里人似的,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根本没听到丁香树后的声音。   妙龄心里不由一叹,果然,嫁人这件事不能坐等。清高如妙赞,都要在御花园舞上一曲为自己创造机会,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总不能让苏靖安娶了她,同时得了不识好歹的坏名声吧。   欧阳妙龄,你不该忘了,你也是个公主,是这帝王家的一份子。既生在帝王家,就该知道帝王家是个怎么活法。妙龄忽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皇上要将她送出宫,或许这是他的另一种保护。尽管这些年把她冷落在皇宫之外,但是她确实过得自在许多。   皇后似乎是知道妙龄会来,遣走一并在八角亭消暑纳凉的妃子们,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小径。远远的看见妙龄脚步轻快的走过来,皇后面上微微笑着。   妙龄到亭子下面,仰头看着正向她招手的皇后,慈爱的样子,让人想不到她平素的威严。妙龄心里一暖。   扶住正俯身下拜的妙龄,皇后笑着出声。   “龄儿总是这样守规矩。”   不知道是不是妙龄敏感,总觉得守规矩这三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特别的意思。她守规矩吗?似乎从不。   “谢母后夸奖。”妙龄规规矩矩的道了谢。   皇后一直微笑着的脸,让人看了有些微的不自在。妙龄只当不在意。   “龄儿这些日子进宫倒是频繁,就该这样才是,都是一家人,你一个人在宫外总归是不太合适。昨日我还同你父皇讲,该是接你回宫的时候了。眼看着我们龄儿也到了婚嫁的年龄,若是总放在宫外,虽说是自在逍遥,可难免被人忽视。进了宫多随哀家走动走动,也好叫咱们宫里人知道,皇上这还有位美人公主呢。”皇后一番话说下来,妙龄只觉得莫名其妙,脸上却标准的谦卑的微笑。   “谢母后挂念,妙龄在沁园一切都好。”   “好是好,但总归是外面。令妃娘娘前两日还和我提起,说你和赞儿只差半年,都是做母亲的人,必然也是记挂着你的。也是我糊涂了,本该早些为你打算的。”   皇后话里有话,妙龄也懒得猜测。轻声谢过。“妙龄的婚事,还请母后多多费心。”   “这是自然。母后一定为你选个好人家。”皇后笑着点头。   “母后,妙龄心有所属,还请母后为妙龄做主。” 妙龄起身离座,跪在地上,认真的看着皇后。她不想绕弯子,这件事这个时候再绕弯子,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皇后似乎并不意外妙龄的话,只是意外她这样郑重的跪求,她心里有些犯难,面上却不漏丝毫。笑着去扶妙龄。   “有话起来说。不知道龄儿心之所系的是哪家公子?”皇后知道自己明知故问,可是不明知故问又能怎样呢。   妙龄起身看着皇后,竟有些紧张起来。皇后那张和蔼的笑脸和记忆中那个总是爱穿一身嫩黄宫装的女子重叠,最后幻化出一抹笑容,明媚灿烂。她说,“龄儿,我的宝贝,只要是你想要的,母妃一定会给你。”   “回母后,妙龄想要嫁的是苏靖安苏小将军。”   妙龄看着皇后,眼中的清光如同天上皎洁的月,冷,也柔,但一片坦然。看得出皇后似乎并不惊讶,可正是因为皇后的不惊讶,妙龄心里更加没底。如果皇后知道却还是在这里和她绕弯子,那么她和苏靖安之间的事情就不是皇后能帮得了的了。或许这一次来错了,应该直接去找皇上。   妙龄见皇后不说话,微微低头。   “龄儿啊,你和靖安的事,母后知道一些。”皇后叹息一声,轻轻道。 作者有话要说:     ☆、相思引2      妙龄不说话,觉得皇后可笑极了,明明知道却还要问,问了又要说自己知道。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皇后也无奈极了。   “靖安是个不错的孩子,所以才那么多人中意,且不说皇城内的贵族千金,光是咱们皇宫里,就两位公主将心失在他的身上。可是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啊。原本我是要向皇上提一提,可是听闻你和靖安走的近,也问过李嬷嬷,说是镇远侯会亲自向皇上提亲,所以我便把这事放下了。哪里知道……龄儿,母后不是不帮你,只是这次母后实在无能为力。也只能劝皇上让靖安自己选择,剩下的,就看你们的造化了。不过龄儿你不要担心,靖安的心思是在你身上的,这点即使是皇上也是知道的。”   妙龄身子一震,皇上知道,他知道她心有所属,知道他们两情相悦,但是就是不愿成全。   “母后……”想问,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就好比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疑问一样,问不出来。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话,在帝王家,便不再简单。   妙龄只觉得心冷,冷的让她觉得这春日到了尽头竟直接入了冬。   皇后上前轻轻拍了拍妙龄的手,看着她的瞬间苍白的脸色,心里疼意泛开。“龄儿,你要相信靖安,他会做到的。皇上说舟山盗匪横行,若是靖安能在一个月内平了舟山的匪患,他的婚事,皇上便依他的意思,为他做主。”   “什么匪患?舟山?”   最近这几日似乎总是有人在她身边说舟山这个地方。那个二哥口中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舟山在闹匪患?   “是啊,似乎是闹出了不小的事来。不过这些是不是咱们女人该担心的。龄儿,你且安心在沁园等着靖安。母后相信他会做到的。”   妙龄点点头,再抬头去看皇后,已经是一脸的平静,似乎刚才那仓惶不曾有过。皇后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女子,不管是遇到什么事情,也只是一瞬的惊慌,之后便是淡淡的平静,好像什么都不能让她失了自己的风度。听说,临去前也是一样的平静,没有流一滴眼泪。   “是,龄儿明白,谢母后宽慰。不早了,母后休息吧,龄儿告退。”妙龄起身拜别。   皇后笑着挥挥手,招呼站在远处的宫女送妙龄出宫。直到妙龄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皇后再次坐下,只觉得浑身疲惫。   服侍了皇后多年玉嬷嬷悄悄走上前来,安静的为皇后捏着肩。一时间亭子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皇后轻轻一挥手,玉嬷嬷停下手,悄悄向后挪了两步。   “娘娘,天色不早了,皇上说今晚在您这边晚饭,早些回去准备吧。”玉嬷嬷轻声提醒。   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皇后站起身。回头看了眼玉嬷嬷,无声的笑了。玉嬷嬷只知道皇上过来,为她高兴,却不知道,皇上每次过来是做些什么。   她十五岁便以正妻的身份伴在他身边,从王妃到皇后。她得到了天下女人最尊贵的位置,却得不到普通女人想要爱情。可是,那个男人的爱情谁又曾得到过呢?从前她以为那个得他万般宠爱的瀛妃得到过。当年称帝,后宫四妃之位,只封其三,一位空悬,所有人都以为皇上在等瀛嫔诞下龙子,他便可封她为妃。那是专门留给她的位子。确实是专门留给她的,只是,身死之后方得到。   这帝王之爱,爱在天下苍生,哪里留得半分给一个女人。可是她们这些女人啊,却一个个不顾一切的也要挤到他身边,似乎只是陪他披荆斩棘走一遭,便什么都值了。初见心动时,以为一瞬便是一生,哪知人生漫长,一时心动怎抹得平一世情殇。   “娘娘,恕奴才多言,娘娘莫非有心事?”玉嬷嬷的声音如同她的面容一样,苍老中带着慈爱。   “玉嬷嬷,您老人家活了这把岁数,倒是把哀家琢磨了个透彻,你可知,这情根深种,是害人的。”皇后自嘲一笑,抬头看着前路,嘴角那抹自嘲隐去,换成一副温婉模样。   妙龄再次一身男装出现在朱雀大街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身边没带人,胡不归早已经被她支开,风静和李嬷嬷以为她又偷偷出来玩,也没有派人偷偷跟着。   手中甚至没带一个包袱,妙龄看着热闹的大街,心情如同第一次偷偷从沁园出来那般激动。   最后看一眼朱雀街,妙龄脚步轻快的向东城门走去。城门口有她托孔欢辞给准备的快马。这一次,她不再是出来玩玩,她要真正作为一个公主去看看苏靖安口中南晋的盛世繁华,作为一个女子,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   皇后的话说的明白,但其实仔细想想还是有所暗示。如果皇后真的让她安心,就不会说妙赞对苏靖安的感情,也不会说皇上给苏靖安出难题的事。不管是否是自作聪明胡乱揣测,她都要走这一趟。她相信她一定可以帮得了苏靖安。她也要让皇上和妙赞看到,南晋不是只有一个优秀的公主。   苏靖安在她进宫第二天离开京城,前往舟山。苏靖安走之前仔细交代她不要在京城乱走,安心在沁园等他回来。尽管她很诚恳的表示自己会乖乖待在沁园,苏靖安还是很不放心 “警告”她不许骗他。   苏靖安有一双十分睿智的眼睛,似乎一眼就能将人看透。妙龄觉得这样的人无论是置身在千军万马之中,还是纷繁复杂的政治朝堂之上,都让人不敢小觑。而这样一个男人,她不去争取又怎么能够拥有。   胡不归说嫁给苏靖安这样的男子,真是麻烦,开始麻烦,以后依旧少不了麻烦。公主性子散漫,镇远侯和夫人又都是出了名的严厉之人,公主如何应付得了。其实她知道胡不归是好心。这些年来也就这园子里的人,就只有胡不归不像个奴才,偶尔会把她当个朋友。也许是他之前的主子对他太好吧,肆无忌惮的习惯了,似乎并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但是真的关心她的。就是因为他关心,她才不敢把自己去舟山的事情告诉他,胡不归一定不会愿意她只身犯险,以他的性子,估计真的能扛着她回沁园。不过,估计等胡不归知道她一个人私自离开京城,肯定会追出来的。胡不归找到她很容易,到时候就算他找到了她,那时她也已经在舟山了。正好多了个帮手。   妙龄美滋滋的想着。   城门口孔欢辞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见妙龄只身一人,连个包袱都没带,啧啧两声。   “凌弟,你这可是要出远门……”   “是啊,出远门,我带了足够的银票。”妙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打银票,看样子有六七张。孔欢辞撅着嘴瞥了一眼银票上的面值。   “凌弟,看不出来啊,你竟是个财主呢。这银票够我忙一年了。”   妙龄有些不好意思,她平日里花钱没个计较,也不知道出一趟远门该带多少银子。就从管家那里拿了三千两的银票,和二十两左右的碎银子。   孔欢辞本来也不愿多探究妙龄的身份,但是没想到妙龄竟然会出个门就带了那么多银票。   “二哥见笑了,我只是不知道出一趟门需要带多少银子。”妙龄挠挠头。   孔欢辞笑着摇摇头,招呼妙龄上马车。他心里总觉得自己的这个小弟很需要保护,有时候像个小姑娘,有意思极了。   坐了一上午的马车,妙龄觉得马车速度实在是比自己预期的慢很多。中午在一家客栈休息的时候,妙龄和孔欢辞商量着想把马车换成快马。   “凌弟,你老实和我说,你到舟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孔欢辞本来是到骊山办事,妙龄一听说他要去骊山,便决定和他同行。骊山距离舟山不远,八十多里。骑马很快就到。她本是想着和孔欢辞一道到骊山,然后自己继续去舟山。可是两人的行路速度实在是比自己想象的慢,她以为她无论怎样慢,三天也该能到舟山地界了。可是哪里知道孔欢辞根本是本着游山玩水的心情在行路。   “二哥,恕小弟不能如实相告,实在是有难言的苦衷。”妙龄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可是苏靖安赴舟山剿匪的事是个秘密,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个人行动暴漏了他的行踪,给他带来不便。   “二哥,你别生气,回京之后,我一定如实向二哥说明。”   孔欢辞挥挥手。   “凌弟,在你这样着急的时候能够想到二哥,二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本来也是因为你不曾出过远门,我才安排了马车,早知道你这样着急,我就不多此一举了。下午我们快些赶路,等到了乐阳镇,我们就换两匹快马。明天傍晚就能到骊山。后日我再送你到舟山,正好我舟山也有几个朋友,介绍你们认识,你有什么事情他们还可以照应。”   妙龄有些惭愧,赶忙推辞。   “二哥,不用麻烦你的。我在舟山也有朋友,到了骊山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二哥你最近事忙我是知道的。”   “咦?你这个足不出京城的小子竟然也有舟山的朋友。”孔欢辞打趣她。   “那当然,想我杨凌知交天下,哪里都有朋友。”妙龄十分脸大的在孔欢辞这个走南闯北的人面前吹牛。   到了骊山,孔欢辞还是不放心妙龄一个人去舟山,奈何他到了骊山就一直在忙。之前到骊山的一大批珠宝莫名被盗,现在买家催着要货,没货就要按照要求双倍价钱赔偿。孔欢辞总觉得这件事透着些蹊跷,可是一时间又没有头绪。他的珠宝行刚起步,确实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这一大批货,如果要赔偿少说也要五千两白银,五千两白银在他来说也不是小数目,要筹集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筹集到的。妙龄离开的时候把自己手上的三千两银票全部留给孔欢辞用来解决问题。这一路上她根本没用到一分钱,剩下的一小段路程根本不用什么钱,到了舟山就直接去找段傥,反正她来也是为了找他们帮忙的。   孔欢辞也不是扭捏的人,这个时候有这些银票确实方便些。送妙龄上路之后,他才猛然想起什么,赶快修书一封,打发人送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相思引3      妙龄没想到自己眼见着到了舟山城,竟然会遇见劫匪。   此刻她双眼被带着股怪味的布袋罩住。嘴里也被布条紧紧勒住,虽然能发声,可是她可不希望自己满嘴流口水,周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妙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心里又急又恼,还有些怕。   早知道就多留一张银票,或许这些劫匪会看在钱的面子放了她,还有就是这群家伙竟然把段傥留给她的那块木牌拿走了。若不是因为这块木牌,她或许也能脱身。她打听过长鹰镖局,是个挺大的镖局,如果这个信物有心人拿去坏了镖局的事,她就给段傥惹了大麻烦了。本来这些人看她把所有的银子都交出来已经准备放她走了,哪知道,她脚伤不轻,上马十分不利索,不小心就把藏在腰间的玉佩连同木牌掉了出来。她刚下马去捡,就被人莫名其妙的绑了起来。   送她来山上的时候,像头领一样的人拿着她的木牌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其实她也不知道那人是因为木牌还是因为玉佩。玉佩是宫中之物,里面有流萤殿纹饰,但是能认得这个纹饰的人不多。那人应该还是认得木牌上的鹰头才会忽然抓了她吧。   妙龄越想越觉得沮丧,心里又乱。不禁埋怨自己,早知道就让孔欢辞送她一程了,不过幸好没让他送。否则就是两个人被抓。如果当初带上胡不归就好了,想到胡不归就想到苏靖安。本想帮他,没想到人还没到舟山,就被人绑了。   妙龄身上有伤,头也开始犯晕,又觉得阵阵发冷,迷迷糊糊睡过去。再次醒来只觉得自己有如坠入冰洞,嘴唇干干的,她知道自己肯定是发烧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个时候应该是晚上了吧。她试着发出声音,却发现嗓子已经哑了,而且自己几乎没有力气出声。妙龄忽然害怕起来,第一次觉得死亡离她很近很近。   这种无助和恐惧让她窒息。   流萤殿清冷的灯光照在门廊上,瀛嫔摒退宫人,一个人坐在案几前发着呆。   “母亲,你怎么还不梳妆打扮,父皇不是说要我们早些过去吗。”   六岁的小女孩,一身红色宫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呆坐在案几前的瀛嫔,满脸期待。   “嗯,母妃这就打扮,龄儿和嬷嬷们去玩吧,要听话。”瀛嫔声音动听极了,脸上带着些微笑容,伸手抚上女儿头上的发髻,满眼慈爱。   “嗯,那龄儿先去玩了,母亲您穿那个粉色的裙子,龄儿喜欢那件。”   小女孩似乎就只是一说,说完乖乖给瀛嫔行了礼,牵着嬷嬷的手出去玩了。   瀛嫔直到小女孩消失在长廊尽头,才转身去换宫装,女儿说喜欢粉色,那个男人一向喜欢黄色。最后她还是选择了黄色。   铜镜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是她吗?   小女孩离开流萤殿沿着宫道一路走一路玩,今日嬷嬷似乎话很少,也不管她。索性偷偷去看看父皇好了。似乎迷了路,怎么走到湖边来了。女孩看看前后,心里有些恼了,嬷嬷不知道哪里去了,母亲也还没来,天这么黑,她都有些害怕了。嘟着嘴踢着湖边的石子,不知不觉就走到栈道入口,迎面气呼呼的走过来一个男孩子,看都不看她就走过去。女孩一叉腰叫住走过去的男孩子。   “喂,你站住,见到我你为什么不行礼问安?”男孩比她高出一个头,样子虽然俊俏,但是好生吓人,瞪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站住,我是沁水公主。”女孩快步追过去,抓着男孩的衣衫,倔强的一定要让他行礼才行。   男孩恶狠狠的看了她一眼,使劲一扯,只觉得自己的衣服一松,低头一看,腰带竟被女孩扯开了。两个孩子不知所措的看着对方。男孩气愤不已,狠狠将女孩向后推去。女孩只觉得自己向后退了好几步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只听到扑通一声,她吓得哇哇直哭,回头看去,只见到那一池清波上被水晕开的黄衫在上面起起伏伏。周围一片嘈杂之声,她只觉得在那湖里起起伏的是她,而那冰冷的湖水已经侵入她四肢百骸,刺骨的冷意,让她痛苦难当。   “母亲……”   段傥刚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门口管家乔木一脸焦急的模样。   “乔叔,怎么了?”   乔木赶忙将手里的一枚玉佩交给段傥。   “庄主,今天上午有人送来这个。二爷看到这个也没说什么,就下山了。只说让我快些通知你回来。”乔叔没有多言。   段傥一看到手上的东西,心里一紧。   “人呢?什么时候送过来的,说了什么?”段傥声音略带急切,抬脚向院里走去。   乔木一听段傥的声音,赶忙跟上。   “不到午时,是一个孩子送来的,小孩子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庄主,您要去哪里?这里还有合欢府的信。”   乔木终于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那个玉佩果然是不简单,当时二庄主穆一涵看到玉佩二话不说就下山找人。如今老大段傥回来了,虽然没有像穆一涵那么着急,但是眼里的担忧甚是明显。虽然段傥偶尔也会有烦恼的时候,但是这样明确的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在担忧,还真是头次见到。当然,等乔木见段傥牵着马出来的时候,段傥已经一副出去办件小事的表情了。乔木又想,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忽然想起什么,赶忙追了过去。   “庄主,合欢府的信,您先看看吧。”   段傥刚上马,伸手接过信,抖开扫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随即将信交给乔木,“准备一间上房。”   乔木点点头,认真收好了信,目送段傥离开。见段傥已经走远,才往回走。拿着信不自禁的回想刚才段傥看信时的表情,如果看到那枚玉佩时时担心,看信的时候,则明显是心情愉快的。难道合欢府的人要来山庄?这些年来,偶尔收到一些合欢府的信笺,但是山庄上下没人知道合欢府到底什么地方,只知道是个神秘而且对断雪山庄十分重要的存在。不管怎样,合欢府的人要过来,那必须是上上房啊,就安排在老大的院子里吧,这山庄里只有老大一个人和可以看合欢府的信,估计合欢府的人,也该是只有老大的院子才能招待。说来这几日山庄总是来人,有些人他都不认得,还有些他认得,可都是几年不见一次的。乔木仰头看了眼整个山庄,只觉得身上都是力量。这座荒山能在四年之内变成这个模样,还有什么是庄主他们几个兄弟不能做到的呢。   妙龄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无力,罩在头上的布袋被拿下来,头上满是水滴。原来是被人用冷水泼醒的。身上还在发冷,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奄奄一息了。但是凭着一股劲还是抬头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向她泼水的人。   嘴角一咧,那群家伙的脸色怎么会这么难看?闭了闭眼,又睁开。她也不说话,说话费力,反正这些人总会说的。   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声,她倒奇怪了。抬眸望着站在她跟前的模样凶狠的黑衣大汉。就是他,扯着她受伤的腿把她从马上拉下来,摔在地上。要不是她有点功夫,怕是现在五脏都摔碎了。之前还很得意,怎么现在一张脸真么黑。   “你到底是谁?”那人黑着一张脸恶狠狠的问几乎是趴伏在地上的妙龄。   妙龄垂下眼眸,会是谁来救她了?来人只问她身份,说明对她的身份似乎有所忌惮,难道是胡不归来了?他不会这么快吧。   黑衣大汉上前一步蹲在地上,一手扯起妙龄的头发,一手捏着她下巴,让她抬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和段傥是什么关系。来了一个穆一涵还不要紧,没想到我断雪山庄的庄主亲自上山救你。我是该庆幸自己抓了你好,还是该后悔抓了你好呢。”   黑衣大汉一脸阴鸷,妙龄本能的颤抖,尽管来到这里一直都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可是这一刻看到黑衣人的眼神,她才真正体会到那种死亡逼近的寒意。   “我猜,我该庆幸抓了你。不管你是谁,今天我陈武就拉你做垫背的了。”陈武说着,扯起妙龄的头发就向上提。   妙龄已经没有一点力气,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勉强站起身,整个人颤颤巍巍的晃着,正要向陈武身上倒去,只觉得一股疾风将她和陈武生生隔开,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段傥怀里。   一瞬间的变数太快,她只听到周围痛苦的喊叫呻吟声,睁眼看去,不禁啊的一声,整个人抖作一团。   屋子里十来个人身上流着血,可怖的脸上满是狰狞。顾不得那么多,倾身倚在段傥肩头,大哥两个字还未出口,就看见地上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伸向她。她隐约听见一个“饶”字,未等她出声,那只手便一动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感觉到一只大手在解开她手腕处的草绳,然后她看见段傥蹲在地上解开她脚上的绳索。她自己动手理了理衣衫。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样,她喘着粗气,努力不让自己倒下。   她安全了,可是她还是害怕。直到段傥伸手去扳她肩膀,她猛地躲开,一下跌在地上。抬头看段傥,大哥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可能是她眼里的厌恶和恐惧太明显,段傥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过来扶她。   “阿凌,你病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这是段傥进来之后和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尽管没什么情绪,妙龄还是知道他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有事,改成上午更新。   ☆、相思引4      回到断雪山庄时妙龄还保持清醒,一定坚持自己洗澡。把自己收拾妥当之后,才让段傥派来的小丫头给她包扎腿上的擦伤,可能是小丫头动作太轻柔,也或许是自己太累太难受了,腿上的伤还没包扎完,她就歪着头睡了。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妙龄看了下自己的衣服,还好,没露馅。她还有些发烧,但是比之前好了很多。昨晚喝了姜汤发了汗,身子清爽了不少。自她醒来就一直是一个小丫头伺候在她面前晃。她一肚子的问题不知道该问谁,段傥根本就是把她丢在这里了。还有那块木牌,被自己弄丢了,也不知道段傥会不会生气。   妙龄将放在床头的衣服换好,叫住正要端着脸盆出去的小丫头。   “姑娘……”   小丫头还未回答,就听见敲门声。   “凌弟,起了吗?”   是穆一涵的声音,妙龄心里一喜,“二哥进来吧。”   穆一涵看着一身清爽的妙龄,想到昨晚那个柔柔弱弱像个大姑娘一样的她,忍不住笑出来。   “凌弟,你不知道你昨天那小模样,真是心疼死哥哥了。”   穆一涵这话说得十分不要脸,饶是妙龄现在扮作男子,也还是被他说得脸红。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深深鞠了一躬。   “小弟谢哥哥救命之恩。”   “行了行了,要谢你谢大哥去,不过大哥最近忙着呢,让我带着你在山庄转转。这个给你。”穆一涵将手中的木牌丢给妙龄,“收好了。我说凌弟,你也太逊了,不是说让你报上我和大哥名号吗?”   妙龄被穆一涵说的脸一红,不吭声。   “其实也不怪你,这个陈武和我们有些过节,是我们连累凌弟了。嘿嘿,不过陈武那厮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大哥迟迟不肯动手,这次是真的怒了。昨天那场面你见了吗?大哥出手,要么医死人,要么杀活人。”穆一涵似乎对昨天那场杀戮十分得意。妙龄没再说话,从昨晚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对段傥和穆一涵太不了解了。   昨天段傥杀人时的那种无动于衷的表情让她生畏,她害怕这样残忍的段傥,也害怕这样将杀人说的如此轻松的穆一涵。是人就会犯错,为什么就不能给人改过的机会呢?昨晚那个人明明是想要求饶的。   看出妙龄心不在焉,也猜得到她为什么会这样。昨天他到山洞的时候,段傥已经将妙龄带了出来,妙龄一直发着抖,躲在马车的一角,看他们的眼神,好像他们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他想要解释被段傥止住了。他明白段傥的意思,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不会为了妙龄有所改变,也没必要向她解释什么,她能接受,依然是他们的好兄弟,不能接受,大不了桥归桥路归路。可是他同时也知道,段傥对这个小弟不一般,他甚至把鹰牌都给了他。所以他今天早早的过来,就是想和妙龄把话说清楚。   “凌弟,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大哥特别残忍,觉得我们是杀人如麻的大恶人。”   穆一涵不说还好,一说妙龄脑子里不自觉的想起昨晚的情形,只一眼,便印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满地血污,倒地的人脸上狰狞的面孔,那么可怕,那么可怜。   “在此之前,大哥在我眼中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不易亲近,却不会这样滥杀无辜。可是,昨晚那些人,大哥甚至不问缘由就直接杀了。那是人命啊?即使是一只疯狗咬了人,也不见得一定要杀死它,况且是犯了错的活人?大哥二哥救了我,我感激,可是……二哥真的觉得这样没什么吗?”妙龄本不想说这些,可是既然穆一涵问了,她也不希望把这个疙瘩放在心里。   穆一涵眉头一皱,想到妙龄心里会对他们有想法,但是真听她说出口却怎么也都不能接受。   “滥杀无辜?你知道陈武这伙人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如果我和大哥再晚一步,他会带你去哪里?你知道为了救你,大哥都做了什么,就差给那杂种跪下了,别说没人会说杀了陈武一伙是滥杀无辜,就是有,那个人也不能是你。凌弟,既然你这样想,我把话也搁下了。我们兄弟三人相识一场,如果你觉得我们这两个恶人不配做你的哥哥,咱们兄弟的缘分就此尽了。等你伤好的差不多了,就送你下山。”   穆一涵一口气说完。妙龄有些呆,看着穆一涵半晌无语,她知道穆一涵最后的那句话不是开玩笑的。一时间不知道五味陈杂,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不知道自己会给段傥带来那么多的麻烦。情感上,她感谢感激段傥会来救她,可是理智上却不能接受他那样任意杀人的行为,恶人自有官府惩治,他完全可以将那些人抓起来交给官府。可是……   “二哥,我心里感激你和大哥来救我,可是陈武……你们可以把他们交给官府的,而且……”   “凌弟你不用说了,我懂你的意思。我和大哥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等到官府来惩治那些人,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受伤被害。凌弟,你久居京城,根本不知道人民疾苦,也不知道这些地方官和这些匪类勾结,贪了百姓多少血汗,枉死了多少人?我看你是在京城醉生梦死的日子过得多了,你真以为南晋各处都像京城那样歌舞升平,你知道南晋有多少吃不上饭的百姓吗?”穆一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官府的不满和浓浓的恨意。   妙龄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这样说南晋,在她眼中,别人否定南晋的繁荣,就是在间接说她父皇是个昏君。   “二哥,你和大哥的救命之恩,杨凌在此谢过,若是两位哥哥日后有事能用到小弟,杨凌定在所不辞。小弟来舟山本有要事,就不打扰两位哥哥了,就此别过。”   妙龄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在门口顿了一顿,大步离开。   穆一涵看到妙龄走才反应过来,想追出去,但是脚步怎么都迈不动。想着妙龄走时那悲戚决绝的表情,心里忍不住难受。可是一想到妙龄看着他们时那种厌恶中带着恐惧的表情,他就气恼,这小子真是小心眼,他们拼死拼活救她,还落得一身埋怨。只是想到妙龄的离开肯定会让段傥难受,心里就跟着低落极了。他心里是很喜欢这个小弟的。   挠挠头从妙龄房里出来。没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昨天那个杨公子已经出了山庄了。穆一涵问了下妙龄往哪个方向去了,心里知道个大概。   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想刚才和妙龄的对话,又想到之前在京城的种种,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可以好好和她解释的吗,偏偏有气恼的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这样想着,心里又有股浓浓的不安。昨天晚上才听说孔欢辞专门派人送信来,说是希望他们帮忙招待一个兄弟,没想到二哥的那个小弟竟然就是杨凌。这是怎样的缘分啊。想到孔欢辞那个笑面虎,又觉得愧疚,二哥难得要他们帮忙做些什么。想到这穆一涵忍不住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头。   穆一涵不放心妙龄,还是出了山庄向妙龄离开的方向寻去。   段傥晚上回来山庄,先是去看妙龄,却被告知她已经离开了。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他在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便去书房看镖局和山庄累计的那些账簿。可是看了看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账簿里都是什么。叫了伺候妙龄的丫头。   “回庄主,杨公子早起醒来的时候只是有些微的发烧,他说大好了。”   段傥点点头,不再问,也没说让小丫头离开。   小丫头很少见庄主,见他似乎不太高兴,索性就把自己送妙龄离开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杨公子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哭了的模样。杨公子身上似乎没有银子,出了门看到一个小乞丐,本来是想要给他钱的,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对了,杨公子没吃早饭。”   段傥忽然抬头看她,“去把穆一涵给我叫来。”   小丫头看着忽然脸色变得难看的段傥,结结巴巴的应着,一溜烟的跑开了。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庄主,二爷上午离开还没回来呢。”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段傥的眼睛。   段傥皱了皱眉,“告诉马房的人,给我准备一匹马。我要下山。”   段傥还没从屋子里出来,穆一涵就进来了。   “大哥,你找我。”   段傥看着一脸风尘仆仆的穆一涵,心里一凉。   “阿凌在哪?”   穆一涵一愣,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他离开你没派人跟着?”段傥面色一沉,心里的不安在扩大。看穆一涵的眼神都带着些冷。   “我……”   “一涵,就算他不把我们当成兄弟了,我们也不该让他因为我们受到连累。你忘了陈良是个什么狠角色了吗?这个时候你怎么可以不派人跟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了?”   被段傥这样一说,穆一涵只觉得浑身冒冷汗,是啊,他怎么会把陈良这个人给忘了。如果让陈良发现了杨凌,他还有活路吗。   “大哥?”   段傥狠狠瞪了穆一涵一眼,转身出去。   “大哥你去哪?”   “丐帮。” 作者有话要说:  早安。   ☆、相思引5      妙龄觉得自己一定是和舟山这个地方八字不合,刚到这三天,被人绑了两次。之前被陈武一伙抢劫,她还反抗了一阵,这次她干脆一动不动,别说她不想,就是想也没那个力气了。自从到舟山,就只有昨晚喝了点稀粥喝一碗姜汤。现在她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这个绑她的人,要么痛快的解决了她,要么就给她顿饭吃。   这次绑她的人不像陈武那样小心,堵着嘴,绑着手。这次只是把她关在一个小黑屋里,上头开着个小窗子,她可以自由走动,也能说话。妙龄透过窗缝望了望天,已经下午了。   “喂,你是谁?有没有饭吃啊!”   虽然知道叫喊也没有用,还浪费体力。但是她就是想喊两句,哪怕只是为了发泄一下。   因为没人回应,妙龄叫喊的更厉害。有没有饭吃,对方是谁,这里是抓她做什么这些常规问题都问完了之后,妙龄开始自言自语,一个一个的念人名。   “欧阳泽,沈流荧……”先是把皇宫里的人名念叨了一遍,之后又开始念叨沁园里的。   “胡不归,风静,梅香……木头归,傻风静,苦梅香……”念叨完这些又开始念沁园外的。   “苏靖安,孔欢辞……穆一涵……”终于妙龄忍不住哭了出来。   哭了好一会儿,又开始自言自语。   “谁稀罕做你们弟弟了,我也有一大群人对我好。说是罩着我,又不管我,还赶我走……苏靖安,你知不知道我被人抓起来了?我死了怎么办……”   妙龄终于没有力气了,在小黑屋里睡了过去。   这次醒来不是被人用水泼醒的,而是被人拍醒的。   一睁眼,借着屋子里微弱的灯光,妙龄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陈武,可是她明明见到陈武死了的。她眼里一闪而过恐惧没有逃过陈良的眼睛。   “还是个挺俊俏的小公子。原来段庄主好这口,怪不得不近女色呢,怪不得为了救你,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   妙龄觉得从一个人的眼睛里能看出一个人的心,这句话真是个至理名言。当初陈武揪着她的头发时那眼神虽然凶狠,但是还是带着些微的恐惧的。可是这个陈良,他的眼里除了玩味就只有算计,那种算计比直白的凶狠更让人害怕。   “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还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陈良阴鸷的脸上满是怪异的笑容。妙龄看了只觉得毛骨悚然,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笑。   “你打错算盘了,我和段傥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最好是放了我。”妙龄想不能再因为自己让段傥涉险了。听穆一涵说,昨天为了救她,段傥似乎做了很为难的事。她不希望自己这个不识好歹的弟弟再给他惹麻烦了。   “呦,少来这套。没什么关系?骗鬼呢。我可是听兄弟说了,为了救你,心甘情愿受了一掌,就差没给我哥哥跪下了。今晚,我就让他给我跪下,我要让他给我哥哥陪葬。你放心,我会让你俩死一块儿,你们阴间去快活吧。哈哈……”   听着陈良怪异的笑声,妙龄心里更慌。他是陈武的弟弟,是来报仇的。   “你可知道我是谁?”妙龄狠了狠心,想,也许她公主的身份能救她一命也说不定。   “告诉你,不管你是谁,你就是天皇老子,我陈良也不怕你。本来我也没几天活头,拉两个垫背的,一道给哥哥报了仇,我还赚到了呢。”   妙龄一听这话直接打消了报上身份的念头,她真是恨自己,还以为自己一身武艺,虽不能行走江湖成为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是至少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原来走出京城她真的什么都不是。就像穆一涵说的那样,她是在京城这个温柔乡呆的太久了,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所谓的繁华盛世,只是世人刻意描画的一幅写真图,看得久了,以为那是真的。   此刻的妙龄只觉得羞愤,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反正也没有能力帮到苏靖安,死了也就不会给人惹麻烦。   陈良见妙龄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伸手将她推到一边,放肆的大笑着起来。   这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门外钻进来。   “良哥,他来了。”   陈良一听这话,止住笑声,看着因为听到话而抬起头的妙龄,歪着头走过去。   “没有任何关系吗?那为什么我只叫人放出话,只一句‘陈良带着个陌生人上了黑风崖’,他连真假都不问就来了呢。啧啧,小子,你真不简单啊,你知道道上人怎么称呼咱们段庄主吗?嗯?”   妙龄索性闭上眼不看陈良,脑子飞快的旋转,不论如何不能让段傥为了她涉险,不知怎么的,想到段傥两次救她,竟然眼角泛酸。她努力闭上眼睛,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流下泪来。   “冷面修罗。明明一身精湛的医术,但是却偏偏喜欢见死不救。”见妙龄根本不听他说什么,陈良狠狠的抓过妙龄的头发,对着她的脸。见死不救这四个字咬的极重,妙龄甚至觉得这四个字就像是和陈良有仇一样。   “走吧,见惯了他的见死不救,我也看看他紧张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今天若是能让他跪我一跪,就是死了,也值了。”   伴随着陈良那怪异的笑声,妙龄被推搡着向屋外走去。   妙龄几次想逃,都被陈良发现,背上不知道被陈良用什么抽打的火辣辣的疼。山间的风越来越大,树木越来越少。前面黑洞洞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刚才来叫陈良的那个人举着火把,火光微弱,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在这暗夜里更显可怕。妙龄想抬头看看天上是不是有星星,可是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背部肯定是伤的很重,头部一动,背就更疼了。   走了一段路,妙龄感觉到周身都是冷风,前面的小火把也要奄奄一息了。她想黑风崖应该不远了。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已经放弃了反抗,比起被人救,她现在更期待死亡快点来。只是,她觉得对不起段傥,这个她才认识几天就可以为她赴汤蹈火的大哥。这些年来,从没有那么一个人,自然而然对她好,没有任何计较。   丐帮的消息很快,段傥只简单描述了妙龄的体貌外形,和大致离开断雪山庄的方向,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回来,说看见一个和段傥描述的很像的人从山庄西边出去了。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在不同地方看见妙龄,最后有人带回了陈良带着一个穿白衣的小子去了黑风崖的消息。段傥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妙龄。告诉人通知穆一涵,他直接就向黑风崖去了。   段傥身上有伤,在不用任何内力抵挡的情况下,接了陈武一掌,虽说陈武算不上高手,但也是个练家子,那一身蛮力也让人够受的。穆一涵担心他的伤,他便借故躲开了。本来是想要等妙龄醒来过去瞧她一眼的。想起昨晚妙龄看见他杀人那吓坏了的模样,想见她的那份心思就淡了许多。   和穆一涵说起妙龄对他们杀人的反应,是深思熟虑过之后,才对穆一涵说了桥归桥路归路那番话。只是他没想到穆一涵那么巧舌如簧又和妙龄十分谈得来的人,竟然还是没说通,妙龄还是走了。   段傥紧绷着脸,看了眼黑漆漆的山路,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救了杨凌之后,再也不见他了。   等不及穆一涵带人来,段傥只身上山。陈良身边应该还有两个陈武的手下,不是他故意放人,当时妙龄那一眼,让他不自觉的放弃杀人的念头。那一刻他只有一个认知,杨凌不喜欢甚至怕这样的他。   黑风崖是一个很高的悬崖,下面满是古树山石,如果不慎坠落,不死也是重伤,至今还没听说什么人坠崖还能活下来的。   妙龄双手被陈良吊在黑风崖上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绳子的一端在悬崖上,她人整个悬在半空,身侧是悬崖峭壁,根本看不见下面是什么。只感受到冷冷的风刺骨而过,山谷里传来怪异恐怖的风声,站在悬崖上的陈良用平静带笑的语气描述着妙龄如果掉下去,可能遇到的种种惨状。   这个时候,妙龄已经害怕到麻木了。她脑子里混沌一片,一会儿想着快些让她死去才好,一会儿又希望段傥真的能来救她。耳边不时的风声和陈良阴森的笑声提醒着她还活着。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可是越清醒越觉得害怕。   或许是真的死亡临近,她竟生出希望有人一起死的奇怪想法。一想到那个人会是段傥又一阵阵难受。这一刻她似乎想不到别人,脑子里只有段傥。   初见时那个冷面批判南晋繁华的他,破败的将军府里,桃花树下那个为她盖上衣服的他,朱雀街上那个让她叫大哥的他,那个沁园花园里安静的他。还有陈良口中那个见死不救的他。   思绪没有漂移很久,安静的只有风声的夜里,那忽然清晰地好似在耳边的声音传来。   “阿凌。”   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如同他每一次唤她时的平静。妙龄忍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流了下来。幸好是在这漆黑的夜里,谁也看不见,就让她肆无忌惮的流吧。   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也不知自己还能发出怎样的声音,该给他怎样的讯息。她只知道他来了,在这个绝望的时刻。她努力睁大眼睛,努力抬头向上看去,可是眼前依旧黑漆漆的一片,她什么都看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相思引6      看见举着火把的段傥走上来,陈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出去很远,伴随着风声如同地狱里的鬼魂。可是妙龄此刻却丝毫不觉得害怕。   “段傥!”陈良的声音里透露出一股非正常的癫狂。   “陈良?你想怎样?”段傥轻轻一掷将火把定在悬崖边的石缝中。   陈良身边的两个人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段傥的功夫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高,昨天只那么一瞬间,都没见到如何出手,屋子里的人便倒下一片。尽管陈良告诉他们万无一失,可是他们还是害怕的很。   陈良脸上没有一丝惧意,笑着拍了拍手,“庄主好功夫,好深的内力。可是光有这些可救不了你的宝贝小弟呀!啊哈哈哈……”   段傥平静的听陈良狂笑,等他终于安静下来,段傥上前一步。   “陈良,我本来并没有想要杀你。”   “段傥!我不稀罕,我巴不得你现在就杀了我。有人陪着,死也是件不错的事。”陈良似乎被段傥的平静惹怒了,看着段傥的眼,都闪着寒光。   “你想怎么样?”段傥有问一句。   “段傥,其实你心里着急死了吧,你那宝贝小弟就在……不想见他?”陈良忽然又平静了,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好像在和熟人谈着什么愉快的事情,如果不是这山风猎猎作响,周围暗夜无光,这样的声音并不能让人联想到一场生死较量。   段傥眉头一皱,刚才他用力倾听,终于判断出妙龄的声息,忍不住向前一步。“阿凌,你在下面吗?”   看见段傥脸上一闪而过的急切陈良忍不住笑了起来。脚下一动,紧接着听到碎石滑落的声音。   “站住。段傥,你以为我会那么容易让你见到他吗?”   段傥一皱眉,向陈良望去,陈良脚下踩着粗粗一根绳子直延伸到悬崖下面。绳子的一端松松的被他拿在手上。陈良淡淡的笑着,威胁意味甚浓。   “大哥……”两个字之后是浓重的喘息,段傥觉得自己心都揪了起来。   “快走……”妙龄想这句话段傥肯定不会听,可是她知道他来了就够了,她不希望他为了救她受伤,眼泪已经风干,风吹在脸上,生生的疼。   “走……”妙龄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陈良的笑声,张狂的,阴森的,妙龄心里一紧。紧接着上面传来陈良凄惨的叫声,妙龄只觉得自己身子一松,整个身体骤然下降。似乎有过一刻的停顿,妙龄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被人紧紧拥在怀里。她正抬头望去,头就被人狠狠按在怀里。   “别怕。”   妙龄只觉得耳边呼呼的风声,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尽管整个身子都蜷在段傥怀里,还是被悬崖上的树枝划到,落地的瞬间她清楚的感觉到身下的柔软,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只想到一件事,段傥用身体挡住了她。   妙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身下是失去意识的段傥,她仔细看了看周围,她和段傥落在两块大石之间的泥地上。方圆几十米这是唯一的一块没有石头的泥土地。段傥的肩膀和大腿处各有一大片风干的血迹,身下血与泥土混合成暗黑的一片。嘴角处也有血迹,妙龄颤抖着手去推段傥。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颤抖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大哥,大哥……”   段傥毫无反应,任妙龄怎样摇晃他就是不醒。   他死了,段傥死了。这个认知在妙龄脑子一形成,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坐在段傥身边哇的哭出声来。在这荒无人烟的悬崖下,在一片满是乱石的山谷间,没有人会笑她有失公主端庄,也没有人会来安慰她。   哭了好会儿,妙龄忽然想起什么。她一下子坐起来,悄悄靠近段傥,先是动动他的腿,又动动他的手。是软的,如果是死了的人,这个时候应该是硬的。妙龄心里一喜,却又不敢相信似的,她把手伸进段傥胸口,有温度。眼泪再次落下来。   “大哥,我一定会救活你的,一定会的。”妙龄像是再给自己打气,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可是身体没有力气,摇摇晃晃的走不几步就踉跄着跌倒,她似乎已经不知道疼痛了,能够觉得疼,说明还活着不是吗。   再次站起来,扶着大石,稳了稳身体,抬头看了眼山崖,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又摔倒。扶住大石站好,她费力的爬到石头上,在附近找了找。乱石之间有一块很平整的石头,边上还有个小树,正好可以将段傥放在上面。现在还有些冷,但是一会儿太阳上来了,那里就会很暖和。   人总是在逆境里才能发觉自己的潜力,妙龄想,如果是自己掉下来,她肯定连自己爬到石头上的力气都没有,但是此刻,她却能气喘吁吁的将段傥搬到大石上。   妙龄只觉得自己浑身湿透了,她把被刮破的外袍脱下来,倚在石头上喘息了一会儿,又去脱段傥的衣服。她必须要先看看他的伤口。   查看伤口之前,她又一次把手指伸到段傥鼻子下面,还是感觉不到呼吸,可是刚才搬他过来的时候,似乎听到他的呻吟。她不死心的又叫了段傥两声,依旧没有一点声息。   妙龄先是去挽段傥的裤腿,可是他一条腿肿的像个木桩一样粗,根本挽不上去。还好裤子上有被树枝刮坏的口子,妙龄费力的将段傥的裤腿撕开。露出小腿肚上深深的一道口子里满是泥土和鲜血的凝固物,看着甚是吓人。犹豫了一下,妙龄在段傥腿上的伤口处狠狠抓了一把,眼睛盯着段傥的脸,似乎是被这疼痛刺激的,段傥脸上一动,嘴角溢出一声呻吟。妙龄松了口气,满是灰尘的脸露出释然的笑。   处理完段傥的腿伤,妙龄又去扒段傥的衣服。本想看看他肩膀上的伤,却一下子看到他胸口的一块青紫,隐约是个掌印。妙龄心里一慌,怎么会有内伤?   顾不得胸口的伤,妙龄费力的将段傥身子翻转过来,肩膀的伤比腿伤轻了很多,只是划了很多伤口,落地的时候受到冲击才会流很多血,妙龄像之前一样从溪边弄来水小心的清理伤口,用自己撕成一条条的中衣给他包扎好。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段傥身上,自己倚在石头下闭眼休息。   妙龄知道自己身上也有伤,但是既然她能醒过来,就说明她的伤不够重,她想自己只是太饿了。身边的人没有一点声息,她盯着段傥的脸看了好久,伸手在他鼻子下一次次的试他的呼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每次手放在段傥的鼻子下,都能感觉到有轻微的气流。   如果段傥醒来,也会饿的吧,妙龄想。扶着石头站起来,抬头看看四周。忙活完段傥的伤之后,妙龄就感觉周围有淡淡的清香偶尔飘来,似乎是一种什么花。这个时节应该春桃成熟了,哪怕只有一颗青桃也好。   妙龄找来一颗树枝,一步步向林子里走去。没看见身后,石头上的段傥肩膀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妙龄觉得自己走了好久,可是一回头段傥就在不远处,前方的林子还有十几米。不过隐约闻到林子里的花香,这里应该能找到吃的。老天既然让他们落在唯一的一块泥地上,就说明她想让他们活着。妙龄微笑着想。   林子里没有桃树,倒是有几颗枣树,满是青枣。妙龄倚在树下松了口气,休息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用力的用身子撞树干,只觉得树枝颤动,几颗枣子落下来。妙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去捡那掉落在地上的青枣,根本顾不得擦一擦就一口咬下去。妙龄想,自己此生最狼狈的莫过于此了吧。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咧着嘴在笑。   兜了一兜青枣,拄着树枝走回来,妙龄惊奇的发现,段傥的竟然从躺在石头上变成半卧在石头下。   “大哥?你醒了……”妙龄伸手去扶段傥,便发现一个问题,段傥发烧了。就这么一会儿,他脸上由原本的毫无血色变的通红,嘴唇干裂出一层层的皮。妙龄只觉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个劲儿想该怎么办?忽然灵光一现。   她猛的解开自己的衣服,将腰带拆下,腰带内她偷偷藏了几颗药丸。公主的好处是太医院不定期会送一些补药,和研制出的日常退热头痛的药丸之类的。因为她喜欢练剑,太医院还专门给她送过一些固本培元的药丸来。她这次一个人出来,害怕自己生病,所以除了银票,就带了几颗药丸。当时觉得好玩才缝在腰带里。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记了。   妙龄用牙齿要开腰带的边锋,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有三颗黑色的小药丸。   妙龄用力的掰开段傥的嘴,将药丸放在他舌头上,可是他半天没有吞咽的动作。妙龄又掰开他的嘴,用手指压着他的舌头,将药丸向里面送了送。或许是动作太粗暴,段傥迷迷糊糊的竟干呕几下。一颗药丸就这样被吐在地上。妙龄急的快哭了,口中喃喃的念着“大哥吃药,吃下去”,可是段傥只是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动作,就像个死人。   妙龄放下段傥准备去溪边取点水来,却被无意识的段傥一把抓住,紧接着段傥便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冷……”   妙龄眼泪倏地流下来。   “大哥,吃了药就不冷了,我们吃药好不好。”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她被一个男人紧紧的拥在怀里,期望她给他温暖。   好在段傥发着烧没有多少力气,妙龄挣扎两下就从段傥怀里爬出来,她拿着剩下的两颗药丸,小心的放在他的舌根处,见段傥又要开始呕,她立刻倾身吻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      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能阻止什么,她只记得某次和几个京城里的朋友溜进青楼,其中一个很会伺候人的姑娘,就嘴对着嘴的喂边上的客人喝酒。   段傥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竟有一瞬间的迟钝,之后便开始用手推妙龄。口中的舌用力的顶着妙龄的牙齿。妙龄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什么。她小心的探出舌头,用力的向段傥的喉咙伸去,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应该可以把那两颗药丸送进去。   这个过程是辛苦又狼狈的。妙龄只觉得嘴角口水都流下来,自己的舌却退不出来了。段傥似乎有意识一样,缠着她的舌不放。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力气了,几乎是同时的,离开彼此的唇。段傥似有那么一瞬睁开了眼,紧接着便趴伏在妙龄身上,妙龄险些被他压在身下。   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妙龄只觉得耳边开始阵阵发热,下意识的擦擦额头,却没有一点汗。她甚至不看去看倒在自己身上的段傥。好在药丸是被段傥吃下去了。   阳光渐渐上来,暖暖的照在石头上,段傥身体还是发着热,只是攥着妙龄的衣袖不肯松开。妙龄把自己的外袍,长衫都脱下来披在段傥身上,自己只穿中衣蜷在段傥怀里,感受着段傥滚热的胸膛,鼻端若有似无的香味,舒服极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如此了,如果就不回大哥,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段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怀里抱着暖暖的一个东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向四周望了望,阳光正烈,照的人身上好似起了一团火。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他吓了一跳。   妙龄忙来忙去的照看段傥,根本忘了整理自己,发髻歪歪的写在一边,松松散散的,脸上泪痕交错,黑一块白一块,像个几天没洗脸的小乞丐。   看着怀里软软的妙龄,段傥脑子闪过什么,有些难以置信的低下头,轻轻托起妙龄的脸,他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阿凌,阿凌。”段傥叫了两声,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又摸了摸她额头,段傥放下心来。   可是看着这样的妙龄,段傥只觉得有些什么呼之欲出。顾不得身上的疼,他一把扳过妙龄的身体,让她正对着自己。   一只大手小心翼翼的从妙龄肩膀轻轻划过,直到腰间。他清楚的感受到手下那曾厚厚的布料,和腰间柔软的触感。似乎依旧难以确信,段傥低头,透过妙龄的中衣那有些松散的襟口看过去。他觉得自从小时候逃亡那段日子之后,再没有这样紧张过。还是忍不住伸手探进妙龄怀里,几乎是刚一碰到她的胸口,就立刻撤出来。因为手上的动作太大,妙龄衣襟大开,而她却睡死过去一般。他清楚的看见妙龄胸口缠着的白色抹胸,将整个胸部勒的平平的,穿上宽大的衣服看不出什么,可是通过那抹胸,他甚至可以看见妙龄胸前的起伏。   手忙脚乱的将妙龄的中衣系好,本想推她出去,想了想又舍不得。就这样犹豫的功夫,妙龄却迷迷糊糊的醒了。   妙龄本来有些迷糊,看着段傥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喜悦的目光看着她,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清醒了。   “大哥,你醒了。”妙龄声音低缓,但是眼睛里喜悦的目光却难以掩藏。这种喜悦让段傥觉得幸福,他呆呆的感受着妙龄那只并不怎么干净的小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她有一双比女人还要小的手。   “烧也退下来了,太好了。”妙龄自顾自的快乐着,发现自己还坐在段傥怀里,嘿嘿干笑两声,从段傥怀里钻出来。   “大哥,你还有那里不舒服的没?吃点青枣。”妙龄从地上捡起之前散落在地的青枣,递给段傥。   段傥没有接妙龄递过来的青枣,微笑着将自己身上妙龄的长衫披回到她身上。妙龄装作不经意的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襟,松口力气。全然没发现段傥嘴角的浅笑。   段傥身上的伤看着吓人,都不在要害。他解释自己昏迷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累了。妙龄想问问他胸口的掌印的事,不知怎么的竟问不出口。   自从段傥醒来,妙龄就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些怕怕的,心里起起伏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段傥问她他昏迷时的事,她没敢把给他喂药的事情说出来,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又从腰带里取出两粒药丸给他。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段傥在吃药丸时看她的表情,似笑非笑,让她竟有些口干舌燥。她总是担心自己女儿身份被段傥发现,可是段傥竟然什么都没说。   段傥似乎很是喜欢看妙龄这样忐忑的瞎琢磨,他有自己的考量,虽然知道她的女子身份,但是不知道她对他是怎样的想法。如果现在说出来,保不齐妙龄就和他生分了。   他喜欢现在这个状态。他可以不再有任何顾忌的喜欢她,对她好,不用纠结胆怯。他甚至开始想象以后有她的人生将会是怎样。   也许送她木牌的时候,他还不清楚自己对妙龄到底是什么心思,可是在得知妙龄来到舟山的时候,他心里那股陌生的激动和期待让他一下子怕了。这些年来,他未曾对将要见面的人有过这样的期待。从陈武手中把她救下来,将她拥在怀里那一刻,他才隐约发现,自己对这个“弟弟”是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态。他甚至想要用亲吻去安抚她的恐惧。他憎恶自己忽然而生的这种莫名的情感,害怕被她知道后会更加厌恶他,对他避如蛇蝎。所以他没有去看她一眼便去了暖香阁。暖香阁里温香软玉在怀,可是他起不来丝毫兴致。他颓败的想,自己恐怕也要被世人所不齿了。   对于他来说,这辈子能够让他觉得温暖的人几乎没有。可是每次看到妙龄,他心里都不自觉的感到温暖,一如初见那天的灿烂阳光,直照进他心里,就那么住下了。   偷偷看一眼在一边擦青枣的妙龄,只觉得口中的青枣甜的腻人。   她是女子,很好。段傥想,这辈子总该有一件事让自己费些心思,比如让喜欢的人喜欢自己。   “阿凌,不要擦了。青枣吃多了,对胃不好。”段傥淡笑出声。   妙龄抬头看着他,将手中正擦完的青枣放在嘴里。   “可是,我找不到别的吃的了。”妙龄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歉意。段傥扶着石头边的树站起身。试着动了动身子,基本上没问题。从悬崖上坠下来,能这样不能不说是万幸。   妙龄见他要站起来,忙过来扶他。可是她本身也没什么体力,身子一软反倒跌进段傥怀里,段傥一个不稳差点又摔倒。低头看着怀里红着脸的妙龄,他故作一脸轻松地笑笑。伸手拉她起来。   “大哥,你笑起来的样子……”妙龄忽然想不出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说好看吗,可他是个大男人,可是除了好看还有什么词能形容呢。   忽然想,两人自认识以来,他几乎很少笑,可是自从他醒来,他似乎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尽管很淡,但是这样的笑容在他脸上已属难得。想到陈良说有人叫他冷面修罗,不禁笑了出来。   段傥看着眼前明显神游的妙龄,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妙龄不知为何心情大好。   “大哥,我去溪边看看有没有鱼可以抓来吃。你等我……”妙龄说着就要向小溪走去,被段傥拉回来。   “一起。”   直到走到小溪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峡谷,温暖的阳光,小溪流水潺潺,偶尔有鸟雀从树林窜出,弄出不小的声响。   “阿凌。”   妙龄一回头,疑惑的看着身后的段傥。   “没事,你衣服弄湿了。”   妙龄低头一看,可不是,刚才弯腰时不小心,衣服下摆处都沾了水。   似乎是脑子自觉地在回味,刚才,不,确切地说从段傥做她大哥开始,他那声阿凌就让她觉得异常温柔。在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会这样叫自己。妙龄摇摇头,嘟着嘴想,早知道就不该自作主张嘴对嘴的喂他吃药,弄的自己被占了便宜,又要担心被发现。想到这个又脸红,唉……放下衣摆,索性不管了。   “怎么了?”段傥一直在边上注意妙龄的一举一动,看的出她有些烦躁,问出声。声音里已经没了叫阿凌时的温柔。   “没有鱼。”妙龄看着清澈见底的小溪,岔开话题。   “其实,我们有外伤,不能吃鱼肉的。你在这里等我,我到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家。”   段傥说着就向林子里走去,妙龄反对都来不及。坐在溪边石头上看着段傥的身影,又一阵烦躁,心里似乎有些什么要跳出来,控制不住,又猜不透。   其实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段傥会舍命救她,还不止一次。她向来以诚待人,也期望有生死之交,可是真的有这样一个生死之交,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承受不住这种好。再怎么落拓不羁,她那男装外表之下,还是个女子的心。   段傥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树林里。妙龄忽然担心起来。段傥腿上的伤口又深又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是那伤口不宜这样走动。   妙龄走回到他们休息的石头上,把腰带里藏着的药丸都找出来,还有5颗。她想着等段傥回来,让他吃了。   忽然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他们两个怎么到山顶去?现在是正午,阳光正好,暖和的很,可是到了晚上,这山谷下面会很冷的。一想到这个妙龄就觉得心慌。   站起身正要大声喊段傥,就见他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亲亲   ☆、点绛唇2      段傥走出林子,远处依稀可见人家。可是目测一下,又是山岭又是山沟,而且貌似没有通向这边的路,他和妙龄两个伤员,天黑之前肯定走不过去的,贸然上路,更加危险。他相信,不会很久穆一涵就会带人来的。   在林子不远处,有一个倒塌的不成样子的土房子,段傥走过去,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有幸发现几株红薯秧,而且,还发现一些草药。他不得不相信老天这次是真的在眷顾他。笑着从地里刨出来三个大红薯,采了些草药出来。腿上的伤口隐隐的疼,这些药能顶上一阵。   他昏迷时妙龄喂他的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他体力恢复不少。幸好有那药丸。   妙龄见段傥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心里担忧,要拆开段傥的伤口看。段傥却笑着摇头,一定要自己动手。   “阿凌,我自己可以的。你还不知道吧,我医术很高明的。”   妙龄摇摇头,她怎么会不知道,陈良说了他一身高明的医术。   “大哥,陈良他们兄弟是什么人?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奇怪,他们是你的仇家吗?”妙龄一边问一边伸手去帮忙。   “阿凌,你去烤红薯吧,我这里有火折子。”   段傥不是故意岔开话题,只是不希望妙龄看到他已经裂开流血的伤口。   妙龄哦了声,点点头。拿着三个红薯到小溪边去洗了,顺道捡了些枯叶枯枝回来。   回来的时候,段傥正在往他的伤口上抹着什么。仔细一看,他在一个凹下去的石头里把刚才放在身边的草药捣碎,那些绿的有些发黑的汁液掺杂着些微的灰尘,被他胡乱的抹在小腿的伤口处。小腿已经肿的很厉害,看起来比大腿都粗。   “大哥,你的腿……没事吗?”   妙龄差点就掉下泪,经过这两天的惊吓,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哭。   “没事,一会儿一涵就会带人来,我们很快就回去了。阿凌,我是大夫,这点伤,没事的。快些把红薯烤了吧,我可是饿得很了。”   尽管段傥不希望妙龄看见他的伤,妙龄还是先帮他包扎了伤口,才又去取火烤红薯。   段傥自从上了药,便觉得腿上疼的厉害,而且人也开始犯晕,强打起精神来和妙龄说话,只是为了不让她发现他的异样,他想,只要坚持到穆一涵来就好。不然她一个人会害怕。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着红薯,一边聊着天,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段傥觉得自己体内的力气快要流失殆尽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期待那个聒噪的穆一涵在身边。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陈武原本都准备放我离开了,看到我的玉和你送的木牌掉下里,就又翻脸了。原来还真是和你们有过节。不过这些真的不怨你,你救了他,他却不知悔改。”   妙龄愤愤的说。   “对了,大哥,舟山一带有很多像陈家兄弟这样的土匪吗?”   刚才听段傥断断续续的讲了他和陈家兄弟之间的恩怨,就因为他没有去救陈家兄弟的老大,那个土匪头子,他们就怀恨在心,处处挑衅他们断雪山庄。还曾把断雪山庄一个出门买菜的丫头给玷污了。这种人确实该死。   段傥看着眼前的妙龄,眼神有些迷离,他有些坚持不住了。索性闭上眼睛往后面的石头上一倚,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是的,不少。不过以后会越来越少的。”   “嗯,我听说了,京城派了人来剿匪呢。”   段傥嘴角一抿,眼睛刚睁开,却觉得眼前一黑,赶忙又闭上。缓了好久,才又睁开。瞥一眼身边正在收拾东西的妙龄,此刻才注意到妙龄身上的那件外袍上的痕迹似乎是被鞭子抽打过留下的,之前只觉得脏乱,还以为是落下悬崖时蹭脏的。他想问问,却觉得口干的很,这感觉十分不好。段傥有些费力的要爬起来,可是一用力,直接跌倒在地。   “大哥?”妙龄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段傥,段傥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含糊不清,妙龄却松了口气。   “大哥,你先别睡,这里凉,晚上会起风的,你等我,我去找个避风的地方。”   段傥睁开眼睛看了眼妙龄,抓住妙龄的手,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走。   “大哥,凌弟!”   穆一涵这一声如同天籁,妙龄激动的转头看去,没注意到段傥在她转头瞬间,松开她的手,身子向一边倒去。   幸好,穆一涵这个家伙在他昏迷前带人来了。   妙龄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走出段傥的房间。刚关上房门,一回头就看见院子里似乎在等着她的穆一涵。   “二哥。”妙龄轻声叫了一声。   穆一涵一脸阴沉,他脸上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妙龄有些害怕,不知道他这种表情代表的是对段傥的担心,还是对她的不满。   “凌弟,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穆一涵伸手拍了拍妙龄的肩膀,没看妙龄,反而是向妙龄背后的屋子看了一眼。   段傥本身医术高明,这次却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大夫来给他检查伤口的时候,才看见小腿伤处已经开始溃烂,大夫说,幸好及时敷上了些草药,不然这腿就危险了。   受伤迷迷糊糊的时候,段傥口中还念叨着“阿凌”,十分的放心不下。穆一涵也不知道为什么段傥会对这个小兄弟这样不同。其实不是想不通,只是不想向别的地方想。他知道自己这位大哥对女人一向冷淡,也知道有些人有断袖之癖,可是如果断袖和他这些年来最最尊敬的大哥联系在一起,这让他难以接受。如果对象是别人,他想什么法子也要把那个人赶走,可是对象却是自己也不讨厌的结拜弟弟,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凌弟,这几日,就有劳你照看大哥了,别人我放心不下。”穆一涵看着妙龄那张黑乎乎的脸蛋,忽然就想笑。不知道大哥看见这么一个脏乎乎的阿凌,会不会嫌弃。   妙龄听穆一涵这样说,立刻点头,她是巴不得照看段傥,这样自己就不会那么愧疚。   “二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大哥。之前是我误会了两位哥哥,小弟在这里给二哥赔不是了。”   妙龄在自己房里梳洗,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裹胸上渗着血迹。洗澡的时候,感觉到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她伸手摸了摸后背,似乎是破皮了,但是并没有再出血。这个伤口不方便让人看,反正没出血估计养养就好了。她也就没在意。   山庄总管乔木亲自端着饭菜进来,身后跟着之前伺候妙龄的小丫头。乔木十分热情,见到妙龄脸上恨不得笑出来一百朵花来。   “杨公子这两日辛苦了,我们庄主吩咐,要好好给杨公子补补身体,这些都是照着京城的菜式给您准备的,您看看合不合口味。”   妙龄刚扎好了头发,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头,“乔总管,我想和大哥一起吃。麻烦您直接带到大哥房里,我这就过去。”   闻着菜香味妙龄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妙龄到段傥房里时穆一涵也在,“哎呦,凌弟快来伺候大哥吃饭。”伺候两个字要的稍重,语气里打趣的意味十足。   妙龄也不扭捏,笑着应声。“好,我伺候大哥吃饭,二哥也别闲着,给我布菜吧。”   段傥坐在榻子上,受伤的那条腿直放在榻上,样子有些狼狈,妙龄神清气爽的样子,放下心来,看着她和穆一涵斗嘴,只是笑笑。   妙龄直接坐在段傥边上,先是看了看他的腿,想伸手碰一下,又缩回来。转头看段傥,“大哥的腿要多久能好?”   “也就三两天吧。皮外伤不要紧。先吃饭吧。”   妙龄粲然一笑,直接拿过饭碗,先盛出一勺粥,直接送到段傥嘴边,弄得段傥一愣,有些尴尬的接过勺子,“我自己可以的,别听一涵胡说。”   妙龄冲穆一涵得意的一笑,那意思分明就是在说“是大哥不用我伺候的,你别想指使我。”   “二哥,给我布菜吧,你刚才答应了的。”妙龄指着桌上的菜,也不着急吃了,就想逗一逗穆一涵,谁叫他说出不和她做兄弟的话了。   穆一涵一撇嘴,“自己吃。哪有这样使唤哥哥的。”   妙龄不服气,正要说什么,就见段傥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到她碗里,她立刻就说不出话来了,边上的穆一涵也是一愣。屋子里瞬间有些安静,段傥却有些怪异的看着二人,“怎么了,阿凌快吃吧。一涵不是也没吃吗?”   穆一涵不再说话,低头只管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他大哥可是独的很,平日山庄事忙,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和兄弟们一起吃个饭,而且他也没有给别人夹菜的习惯,可是刚才那动作却那么自然,自己都没觉得奇怪吗?穆一涵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段傥,这一看不要紧,正撞见段傥笑着看低头猛吃的妙龄,穆一涵顿时觉得还是看眼前的米饭更安全一些。   气氛有些诡异的吃过晚饭。妙龄酒足饭饱精神爽,一伸懒腰,忽然哎呦一声,之前没注意,刚才这下子怕是抻到背上的伤口了。   “怎么了?”段傥有些紧张。   他担心妙龄有伤,但是又找不出一个女医来给她看看,他私心里也不希望别人知道妙龄是个女子,他本想着趁晚上大家休息了,他到她房里给她瞧瞧去,可是一直没这个机会。   “没事,胳膊好酸,刚才这样动作一大,就有些疼了。”   “没看出来凌弟你竟是铁打的身子骨,这么折腾竟然没受伤也没发烧。”   “那当然,我是练家子,金刚不坏之身。”妙龄一得意没忍住吹牛,偷偷去看段傥,见他在出神,似乎没听到她说的话。哎,欧阳妙龄啊,你可真是够可以的,还金刚不坏之身呢,那是拿大哥当肉垫子才换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3      在段傥跟前,妙龄对于自己的女子身份,总有些没底,她老是觉得段傥知道了什么,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表示过对她有何不同,除了对她更好。但是她确实没觉得这种好跨越了哥哥对弟弟的情谊,所以,她就抱着侥幸心里,自以为段傥没有发现她的女子身份,每晚睡在段傥房间的小榻上。这不是谁的要求,是她自己坚持。经过两次被挟持,她忽然不敢一个人睡,尽管这是舟山最安全的断雪山庄里,她依然不安。但是在段傥身边,她就会觉得很安心。虽然他身受重伤,但是不影响他带给她安全感。当然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敢一个人睡,只好厚着脸皮说是为了方便照顾段傥。对于此,段傥犹豫了一下,也没反对。他既然不反对,别人更不会反对。   结果负责照顾人的人,却在段傥还没睡着的时候,自己就先睡熟了。妙龄就睡在段傥床侧的长榻上,自从来到舟山,这是睡得第二个好觉。长榻软绵绵的,被子也很暖,她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舒服。还和段傥说这话呢,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觉察到妙龄睡熟,段傥从床上下来,受伤的腿不方便,他尽量不弄出声响。在长榻边上坐下,他轻轻掀开妙龄的被子,想了想点了她的昏睡穴,又犹豫了一下,才解开她的衣服。   怕自己暴漏了身份,又和段傥同房睡,妙龄根本就没有解开裹胸,睡觉也缠着。虽然不舒服,但是好过尴尬。可这却让段傥尴尬不已。   段傥几乎是闭着眼,把妙龄的裹胸解开,这东西太费力,他竟是一头的汗。瞥一眼妙龄胸前,没有任何伤口,他赶忙转过脸,轻轻将妙龄身子翻转过来。映入他眼帘的便是她背后那些交错的红痕。段傥差点失控的站起来。眼里闪着寒光,“陈良,我不该让你死的那么痛快的。”   忍着脚痛,走到床边,把自己的小药箱拿出来,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瓶。一点点的在她背后涂药膏。他从来没有这样小心翼翼,认真而温柔的为一个人上过药。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先生教他作画。先生说,要把空白的画纸当成是一幅绝世佳作,要用心,也要小心。此刻他眼前妙龄曲线曼妙的背就是一副绝世佳作,他必须用心,因为他不能让她的身上留下一点疤痕。必须小心,不然她会疼。   药涂好了,段傥却舍不得收回自己的手,他那只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贪婪的流连在妙龄的肩膀和两块蝴蝶谷之间。她雪白的颈子,乌黑的长发,半边安静的睡脸。段傥终于没能忍住,轻轻在妙龄后颈处落下一吻。   第二天,天还没亮妙龄就醒来,刚从长榻上坐起来,就发现不对,一低头,天啊,她的裹胸,怎么都褪到腰间了,幸好有一层中衣隔着,不然……妙龄抱着胸悄悄往段傥床里望了一眼,床帘拉下,隐约可见里面熟睡着的段傥。妙龄悄悄缩回头,坐在床上在回忆自己昨晚到底是怎么把裹胸给解开的。难道是太不舒服,自己糊里糊涂给解开的?可是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不过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从前风静就闹过这样的笑话,白天太累了,晚上睡觉不老实,不知怎么的就把自己的中衣和肚兜都脱了丢在上,想到这,妙龄忍不住一阵恶寒,幸好自己没有像风静那样,不然丢死人了。妙龄在心里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快速的缠好裹胸,松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又左右动了动肩膀,不那么疼了。看来果然伤的不重,休息一个晚上就好多了。   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段傥,耳朵认真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妙龄刚才一起身,他就醒了,她探头探脑的向他床上看,他也知道。他甚至忍不住想笑,这丫头一定是在琢磨自己的裹胸的事吧。昨晚他试着帮她缠好来着,实在是不成功,而且缠着裹胸也不利于伤口愈合。干脆就那样好了。他本想叠工整放在一边,又觉得这样妙龄势必会疑心到他,那样她是肯定不会在他房里睡了。   妙龄收拾好自己,到段傥床前转了一圈,悄悄打开床帘,看段傥确实没醒,她也没出声,蹑手蹑脚的出了房门,站在一口气还没呼出来,就被一声问安给下了个半死。   “乔总管,您吓死我了。”   “啊……杨公子,那个,庄主还没起吗?”   乔木也很无奈啊,庄主受伤虽然不是常事,但是比这严重的伤也有两次,但是没有一次因为受伤影响到他早起时间的啊。这都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了,庄主还没醒,要是平时他早就派人进门叫起了。可是昨晚二庄主说晚上杨公子亲自照顾,不让他们打扰。乔木就揣着一个不老的好奇心,琢磨了半宿,为啥远道而来的杨公子要守在庄主屋子里连夜照顾,庄主不喜欢别人随便进他的屋子啊。   “乔叔,我起了,叫人准备洗漱吧。”   屋里段傥的声音传来,妙龄对着乔木点点头,转身回自己房里了。   乔木立刻应了段傥一声,回头看着逃跑一样的妙龄,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这个杨公子,怎么这样奇怪?   之后每晚妙龄都在段傥睡了之后,悄悄解开裹胸,叠好放在自己身下,早晨再早早缠好,虽然有些提心吊胆,但是好在从没被发现过。   段傥身上的伤好的七七八八,妙龄自己的后背早就不疼了。妙龄决定回自己房间睡了,段傥养伤的这几天,白天他忙着山庄里的事,晚上会和她聊上几句,她有时候也会问一下关于舟山土匪的事。见段傥似乎也很讨厌舟山一带的土匪,而且听他说很多地方官员确实和土匪勾结,欺压百姓。段傥虽然奇怪妙龄关心匪患的事,倒也没多问,妙龄倒是解释了一下,说自己在京城呆的久了,见惯了京城的歌舞升平想看看别处是怎样的。言语中颇有些为民除害的架势。段傥对她这样,虽然有些幼稚,但是也很率真可爱。毕竟京城里长大的孩子,想法和他们这些人怎么会相同。   妙龄和段傥说晚上要回自己房间睡的时候,段傥正在看书,听到妙龄的声音,只是拿书的手一顿,就继续翻页。   “我总是担心阿凌这次出了京城,就被绑了两次,晚上总会有些不安,让你睡在我这里,我还能照应一下。就是总让你睡软榻确实不妥,我还想着这下伤好了,可以把我的床分给阿凌一半呢。既然这样,那阿凌就回自己房里睡吧,我到你那里睡软榻,晚上好看护你。”   段傥悠悠的说着,似乎根本不是在商量,也不觉得这样有任何不妥。   妙龄目瞪口呆,“这,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她心里确实有些害怕,但是也是真的想要一个人一间房睡啊。这下倒好,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结果?她明明说的是大哥伤已经养好了,不再需要她照顾,她在这里睡反而会打扰到他。怎么弄得她不想再睡软榻,想要睡床才要回房的啊。   “没关系的,我哪里那么胆小,大哥别把我当小孩子啊。经过这些事,我更胆大了呢。而且断雪山庄这么安全,哪里需要大哥晚上给来看护我。”   妙龄找回点神智,笑着拒绝段傥的提议。   她话音一落,段傥却噗嗤一笑,“阿凌,你真是……我是开玩笑的呀。”   妙龄再次目瞪口呆,天啊,谁来告诉我,大哥怎么会是这样子的。   段傥只是微笑着继续看书,并没有在说什么。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妙龄见段傥似乎不想再说话的样子,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悄悄从房里退了出来。她悄悄关上门的瞬间,段傥将书放在桌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半天,严肃又悲戚。   不知道是自己多心还是真的有些什么变化,妙龄觉得现在自己和段傥之间有些奇怪,但是仔细想想平时相处又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她心里就觉得处处都不自然。就好比刚才在他房里说自己要会自己房间睡的事情,要是平时她不会觉得自己提出这件事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也不会认为段傥会不同意,但是这件事在她脑子里想了好几天,犹犹豫豫的今天才说出口,结果看到段傥的反应,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一样。还有离开房间的时候,她竟然不能像平时那样和他打招呼,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顾忌些什么。   妙龄就这样一路嘀咕着回到自己房里。看了桌上万年历一眼,从到舟山那天算起,已经在这里滞留了七八天了。这几天她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如何处理匪患,自己还没个头绪,也没机会和苏靖安接洽,可能他还不知道她已经到了舟山呢。还有胡不归,这么多年也没来寻她,难道没有追来?   好像自从她来到舟山,身边的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是无形的,不可捉摸,她却能深深的感受得到。这种感觉给她的感觉时好时坏的,让她有点不安。   经历过两次生死劫难,她对待生死的看法变得很微妙,偶尔觉得生死有命,不需要过多在意,偶尔又觉得生死无常,要时刻防备意外的发生。她想,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经历让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所以对于现在周遭的一切都充满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偷来的温情   ☆、点绛唇4      妙龄在自己房间里琢磨了许久,看了看天色还早。她一个人从房里出来,向山庄后院走去。   后院是每天早晨段傥练剑的地方,虽然脚伤不能练剑,他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到后院的林子里吐纳一番,妙龄身上的伤并不重,只是有些轻微的伤寒,没两天就好了。所以这段时间她都是早晨陪着段傥到后院来,段傥练习内功心法,她就闲来无事刷刷剑,每天早晨都一头一脸的汗,段傥会在边上给她些指点,有时候觉得她姿势不稳,或者招式不对,还是近身指导,每当那个时候她心里都有些慌乱。   这个时间的后院基本没什么人,妙龄一个人胡乱的在院子里走着,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一个鱼塘边,鱼塘不远处有一个小亭子,上面放着两支鱼竿。妙龄看了眼四周,周围景物有些陌生,她不知道断雪山庄有多大,但是似乎每次随意走到一个地方都属于断雪山庄,据说那天掉落的悬崖也是断雪山庄的地界。妙龄忍不住想,段傥他们就只是在江湖上走镖,偶尔行医,竟然有这样的财力。不过段傥每天都有看不完的账本,应该不只是走镖行医那么简单的吧。   妙龄在小亭子坐下来,看着两根孤零零的鱼竿,忍不住又向四周望了望,还是没有人,她忽然来了兴致,把两个鱼竿都拿起来,忍不住笑了出来,鱼钩上的饵早就不见了。妙龄从边上的小水桶里捞出一条小蚯蚓,窜到鱼钩上,用力一甩,咻的一声之后,是鱼钩落水的声音,妙龄看着鱼钩缓缓入水,鱼竿稳稳的停下来。妙龄如法炮制,将另外一个鱼竿也换好鱼饵,坐在一边看着平静的鱼塘。妙龄此刻的心境就如同鱼塘平静的水面,好像刚才心里纷乱的思绪都不存在一样。妙龄眼睛盯着鱼竿,见到其中一根鱼线下水面轻轻震动,她快速的提竿,感受到鱼线那头一阵挣扎,心里一阵激动,她还从来都没有掉到过鱼呢。再一用力鱼竿嗖的一下提上来,可是鱼却没有。   “哎……好可惜,好可惜。”妙龄一脸惋惜,立刻又开始放鱼饵,更加认真的看着水面,生怕错过再次上钩的鱼。   妙龄就在小鱼塘里认真的和鱼塘里的鱼叫着劲,似乎不掉到鱼决不罢休一样。   可是在前院的段傥等人却着急的到处找人。   乔木来问段傥今天是否在前厅用餐的时候,段傥点头,要他顺便到隔壁把阿凌叫过来一起,可是没一会儿乔木就有些忐忑的过来说杨公子没在房里。段傥当时没说话,却皱起眉头。紧接着乔木派出去庄门口后院柳林的人都陆续回来汇报说没见到杨公子身影。段傥脸色有些难看,他记得妙龄偶尔会和他讲自己在京城里用怎样的方式偷偷逃出府外去玩,他没有理由的就觉得妙龄是偷偷出去了,仔细想了想妙龄和她说要回自己房里去时说的话,脑子有什么闪过,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什么。   段傥没有吩咐人去找妙龄,只是命人将饭菜端到他房里来,还叫人多烫了一壶酒。   乔木在段傥身边三四年了,虽然不能完全掌握段傥的情绪,但是还是能看得出来段傥在得知杨公子不在山庄的时候,那一瞬间的表情是有些失落,不是疑惑或者生气什么的,是失落,如果不是因为了解段傥性子冷清,乔木甚至会觉得段傥有些难过。随后又摇摇头,他们的庄主可不是那种会随便就难过的人。他是把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人。虽然对杨公子不一样了些,但也只是笑容更多了点而已。   “老郑,你这边怎么样了?庄主说要一壶酒呢,给烫好了吗?”乔木低头一路疾走,心里还想着事,人还没到门口,就冲厨房的主厨大声问道。   许是距离远,厨房里没人应声。乔木快步走进来,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妙龄正蹲在地上,看着厨房里的下人在剥鱼鳞。一会儿皱皱眉,一会龇着牙的,好像很不忍的样子。   “杨公子,您怎么在这里?我说怎么哪哪都找不到您呢。”   妙龄一见是乔木,笑着和他打了招呼,就说自己下午在后院转转,看见鱼塘边上放着的鱼竿,就在那里钓了会儿鱼,没想到钓到了好几条,就直接拿厨房来了,想要做给大哥吃。乔木一听就乐了,说,这都什么时候了,鱼做好了也过了晚饭时间了,不如明天吧。   妙龄一听乔木这样说,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她觉得晚饭晚一点吃也没什么,重要的是这鱼是她费了好大劲才钓到的,当时立刻就想到要做给段傥吃。可是听乔木这样说,又觉得也有道理,太晚了也不太好。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正忙着杀鱼的下人,妙龄有些失落,早知道大哥吃不到,就直接放生了,杀鱼还是真是挺残忍的。   乔木觉得妙龄是个是个挺不错的人,就和穆一涵一样,其实有时候都把她当做一个不经世事的小男孩一样对待,见她为这么点事就有些失落,乔木想了想,有了主意。   “那这样,杨公子,您到庄主那里等着吧,陪庄主说说话,一起等着也还有点意思,老郑你们就再辛苦点,给庄主换几个和鱼搭的菜式吧。” 乔木很利落的开始吩咐,妙龄点点头。一想自己一下午也没休息,这会儿倒是有些累了。   妙龄回头交待一句,说把大的两条鱼炖了,剩下两条小的就放生了吧。以后再也不吃鱼了,太残忍了。   妙龄一走,厨房里的人们都笑了,觉得这个杨公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明明一脸舍不得那鱼,还坚持要吃了,最后到了还是放了两条。刚才小林拿着刀背敲鱼头的时候,她差点跳了起来,吓了周围的人一跳,之后嘀咕着太惨了,却还是说想让大哥尝尝。就蹲在那,一面不忍一面残忍的坚持着。   妙龄刚到段傥的房里,段傥还是她下午离开的姿势,在外间的书桌前看书,似乎一下个下午就没动过一样。   段傥一听脚步声立刻回头,刚才听见敲门声,还是以为是下人来送饭菜的。没想到竟然是他以为的已经走了的妙龄。   “大哥,天晚了,怎么还在看书,这个时候看书很累眼睛的。”妙龄上前瞟了一眼书上的内容,还是那本兵法书。   段傥见妙龄回来,心里意外,脸上却还是淡淡的,只是微微笑了下,很快就收住了。   “下午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你像在京城的时候那样偷跑出去了呢。”这是句真话,可是妙龄却当成玩笑话听了。   “怎么会呢,我在后院逛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小亭子,那里面放着两个鱼竿,又没人钓鱼,我就在那里钓鱼了。太认真了,就忘了时间,后来厨房的一个师傅来取鱼竿,我就跟着去了厨房,大哥今晚要忍着点饿,等着吃我钓的鱼呦。”   妙龄浑然不在意的说着,说完又忍不住闻了闻自己的手,似乎还有些鱼腥味。段傥看着妙龄那双纤瘦的手,夕阳的光透过她的手指,甚至能看见里面指骨的阴影。他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就见妙龄,从怀里拽出一枚手帕,在手指上擦了擦。见段傥正盯着她的手看,有些尴尬。   “这个,忘了还你哈。”   段傥一愣,没出声。   妙龄有些奇怪,“你忘了,小桃红给你的啊。”妙龄说完,脸一红,段傥尴尬的别过头。   “其实,那天……”   段傥正要说什么门外敲门声就响了。妙龄逃一样的,走到门口亲自去开门。   “乔总管。”   妙龄转头看向段傥说。把端着酒壶和小菜的乔木让了进来。   “杨公子的鱼还没有好,我先把酒和小菜端进来,庄主和杨公子可以先小酌一番。”   说完向着段傥点点头,放下东西,撤了托盘,就退了下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妙龄问二哥在哪里,怎么不回来吃晚饭。乔木说二庄主最近事忙,今晚不会山庄吃了。   妙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回头见段傥已经坐在桌边,开始斟酒了。妙龄就想起在京城时他们三人在沁园里饮酒,那时候段傥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倒酒,然后安安静静的喝,似乎他并不懂得主动和别人碰杯,当时没怎么在意,此刻觉似乎明白了什么。也许,他这些年来总是一个人喝酒习惯了,所以才会这样吧。   段傥对妙龄招招手,妙龄坐在他身边,段傥先端起一杯,自己喝了,然后才把斟满酒的杯子递给妙龄。   “还好,不烈,不然阿凌受不住。”   妙龄嘿嘿两声,小心的喝了,是不烈。其实她酒量不错的,只是太烈的酒有些不适应而已。这种程度的酒,一壶下去,她也只是犯晕,不会失态。倒是那天在将军府里喝的酒,真是不一样,甘甜却不浓烈,比平日的酒要香,却不让人头疼。喝多了晕乎乎的还挺舒服。   “还是将军府的那坛子桃花酿好喝。”妙龄感叹了一句。   段傥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明天我们也在后山的桃花树下埋上一坛酒,二十年后一起喝,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今天上榜了,好开心。希望能有更多的人看到这个文。   ☆、点绛唇5      妙龄没多想,点头说好。   “咦,后山还有桃林吗?我怎么没见到过?”妙龄又喝了一口酒,仔细想了想,还是没印象在山庄里看到过桃花。   “断雪山庄很大的,如果你没什么事情我倒是可以陪你到处转转。不过,你来舟山之后,自己的急事倒是一直没办,都是被大哥耽误了这许多天。现在恐怕也没什么心思看山庄风景吧。”   妙龄倒是没反驳什么。她确实是有急事才来的舟山,但是找他们也是解决这件急事的一部分。只是都被耽搁了,现在没见到苏靖安,不知道他那边进展的如何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段傥开口寻求帮助。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见苏靖安。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见妙龄没说话,段傥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屋子里有些安静,气氛有点怪异。妙龄抬头看段傥,发现他正看着她,两人无声的笑了,之后各自举杯,轻轻碰了一下。酒再入口竟有些淡淡的甜味,虽然不浓烈,但是却有一股从口到心的舒畅。   门外敲门声再响起,段傥叫了进,又是乔木端着托盘进来,四个小菜一条蒸鱼,一碗热汤。   妙龄根本看不见其他的菜,指着桌上的蒸鱼,认真的对段傥说,“我的鱼,我钓的。”十足的小孩子的模样。段傥点点头,先是盛了汤给妙龄,再给自己盛了一碗,身后的乔木见段傥没有任何吩咐,安静的退下来。   妙龄端着碗,轻轻喝了一口,赶忙放下碗,拿起筷子去夹那鱼肉。小心的放进嘴里,吃的十分认真,然后等着大眼睛看着段傥,“好吃,真好吃。”说着夹了一筷子鱼肉给段傥。   “大哥,你知道鱼身上的肉哪里的最好吃吗?”段傥摇摇头,看着碗里的鱼肉,轻轻放进嘴里,味道鲜美,肉质鲜嫩,确实是好吃。   “鱼尾和鱼鳍这里的肉最好吃。不但鱼刺少,而且因为鱼在水里游的时候,主要靠尾巴和鱼鳍运动。”妙龄说着又将鱼尾处的肉挑了一块放在段傥碗里。“尝尝差别。”   妙龄有些期待,看着段傥又一次慢慢咀嚼着她给的鱼肉,他第一次这样看着人吃饭,才注意到,段傥吃饭很慢,很优雅,此刻的表情带着些许的探究,似乎在对比是不是更好吃。妙龄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有一次后宫小宴,皇后就曾经跨国妙赞吃饭的样子优雅。那时候她还偷偷的观察过,没觉得妙赞哪里优雅了,不过就是吃个饭,只要不失了礼仪,谁不优雅呢。可是看到段傥,她才明白,原来吃饭是真的可以很优雅,和礼仪无关,这是一个人身上的与生俱来的气质。不是规矩和礼仪能造就的。   “怎么不吃?”段傥看着盯着他的妙龄,忽然笑了。   妙龄一愣,忽然不自觉的身子向后一倾,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为她盯着男人看,而是刚才段傥那一瞬间的笑容,竟让她有种日月失色之感,天啊,她一定是疯了吧,怎么会因为段傥吃个饭,笑一下,就心跳的不能自已,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烧。   “啊,喝酒,喝酒。”妙龄拿起酒杯,才发现里面已经没酒了。段傥没说话,看着妙龄有些笨拙的倒酒,那样子像是不敢看他。   “阿凌。”   “嗯?”妙龄抿了一口酒,抬眼看段傥,此刻已经傍晚,屋子四角的烛光并不十分明亮,妙龄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有些躲闪和羞涩,让段傥有些舍不得移开。   “你喜欢舟山吗?”这句话脱口而出,段傥有些惊讶,自己愣了一下。   妙龄眉头皱了下,舟山吗?不喜欢。   段傥知道她的想法,她怎么会喜欢舟山,且不说在这里差点性命丢掉,她本是京城富贾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喜欢舟山这种穷乡僻壤一样的小地方。   “我喜欢大哥的山庄。”妙龄认真的回答。   段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夹了鱼眼睛给妙龄。   妙龄一愣,不懂段傥为什么忽然夹了鱼眼睛放她碗里。   “以前小妹总是会和我抢着吃鱼眼睛,她觉得鱼眼睛才是鱼身上最好吃的肉。”段傥解释了一句,妙龄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解释,但是一想到“小妹”两个字,不知怎么总觉得段傥意有所指,去看他,又没发现哪里不对。本来想问问他小妹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穆一涵曾说过,大哥很不喜欢别人问起他的家人。   “女孩子才喜欢吃。”妙龄想不管段傥是不是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她都要表明自己是个男子才行,不然以后要尴尬死了。   可是她忘了,自己刚说过的话,竟然直接将鱼眼睛吃掉了。吃完了自己也愣住了。   这段晚饭吃的有些怪异,妙龄觉得自己有些紧张和不正常,也觉得段傥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晚上送她回自己房的时候,只要她早点休息就离开了。妙龄坐在床边,脑子有些乱,理不清头绪。   第二天一大早,妙龄早早起床。却一整天没见到段傥和穆一涵,她想出门,可是到了山庄门口,却被人拦下了,说是庄主吩咐,说是外面不安全,不许她一个人出去。妙龄有些生气,但是也不希望被人跟着。只好等段傥回来和他说说。可是段傥一天没回来,穆一涵也没回来,穆晚秋也不在。   其实,自从她来到断雪山庄,就没见过穆晚秋。她问过穆一涵,穆一涵看着她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然后说了一通自家妹妹的坏话,最后说,那丫头整日和一些青楼女子厮混在一起,不喜欢呆在山庄。   妙龄只觉得新鲜,还有哥哥这样在背后编排自己妹妹不是的,顺口问了句晚秋是他亲妹妹不,穆一涵愣愣的点头说是,妙龄便笑了起来。“三哥莫不是怕我看上晚秋妹妹,才故意这样编排她的?”不巧这话被段傥听见,同样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半天没说一句话。她只觉得奇怪,却没再问起晚秋。   妙龄有些烦躁,又到后院的鱼塘钓鱼,这鱼竿是厨房一个老师傅放的,从来也不在这里盯着,几乎是谁看见了就给放下鱼饵,收一收鱼竿什么的,似乎目的也不是为了钓鱼,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反正是便宜了妙龄。   可是妙龄今天一整天却没钓到一条鱼。   终于等到晚上,只见到穆一涵。最近穆一涵有些奇怪,人忽然变得严肃了许多,每天忙来忙去,不见人影,想找他聊聊天,说说舟山这边的情况都没机会。所以今天见到穆一涵,妙龄几乎是立刻就冲上去了。   “二哥,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我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妙龄问的认真。可是穆一涵却回答的十分不正经。   “怎么了,想哥哥了,这才几天不见,就这样!”说完还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额头,把妙龄弄的一愣一愣的。她还没说话,就看见站在穆一涵身后不远处一个女人转头向远处跑去了。妙龄几乎立刻明白了什么。看那女人的背影,应该是很美丽的女子。   “二哥,大哥不让我出门呢。”妙龄虽然心里好奇那个女子,但是更关心自己现在的情况。   前几天是因为自己主动要照顾段傥所以没有出去,可是今天自己想出去却不被允许,这让她着急了。她来舟山不是来玩的。   “大哥是担心你的安全,你知道的,舟山像陈良陈武那样的人不少,你不是不可以出去,带上几个人就可以了。”穆一涵不觉得段傥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反倒有些不理解妙龄的小不满。   可是我不想带着人啊,我带着人不方便办事啊。妙龄在心里呐喊,嘴上却说,“我不会总是那么倒霉吧,再说舟山的土匪有那么狂妄的话,就该好好治一治,躲也不是个办法啊。”   “是在治他们呢,你以为我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呢。”   穆一涵拉着妙龄就往屋里走,也不多解释什么,直说自己饿了,要赶快吃饭,边吃边聊。妙龄问他段傥什么时候回来,穆一涵竟然说不知道。   过了一天,段傥还是没出现,妙龄只好用之前的法子出门了。可是刚从山庄西门偷偷跳墙出来,就看见墙外站着两个冷漠的没有表情的男人。   “杨公子,您去哪里,我们送您。”妙龄有些尴尬有些生气,倒也没和这些人过不去。   结果这一天,妙龄东窜西窜的,一天也没把这两个跟屁虫给甩开。不过她倒是知道了舟山郡内基本的街道构成,也知道了驿馆和衙门的所在。她想明天就甩开那两个人去趟驿馆找苏靖安。如果还是甩不开,就直接去衙门喊冤去,说自己遇见了绑匪,看看衙门是个什么态度。   回到山庄已经是晚上了。早晨离开的时候没觉得山庄距离城内有那么远,晚上回来的时候,脚都软了。回来听说段傥已经休息了,她也不好再打扰,直接洗漱睡下了。   可是睡到半夜,却忽然发现,段傥不知何时竟进了她房里。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6      妙龄虽然很累,睡前还为此偷偷高兴了一番,因为她实在不想承认自己确实会因为山庄晚间的偶尔的响动而惊醒,白天她可以大胆的做任何事,可是到了晚上她就会不受控制的觉得恐惧,妙龄觉得这是被绑架的后遗症,之前在段傥房里的时候,因为知道屋子里还有个能让她觉得无比安全的人,所以睡得很沉很好,可是回到自己房里这几天,她总是会因为一点微小的声音就惊醒。   在城里逛了一天,真是腰酸腿疼,妙龄几乎是倒在床上就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是睡着睡着,就听到床边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立刻坐了起来,眼睛闭着却很是警惕的问了句“谁”。   段傥有些尴尬,他这两天都在忙着处理事情,也想要自己冷静一下。今天一回来乔木就说昨天杨公子因为不允许他出门的事找了他。结果他在房里等了她一个晚上,她回来了,竟然没来找他。后来一想反正她今天也出去了,应该是不急着来“质问”他了。可是一个人在床上折腾了好久,还是睡不着,这几天在外面也是的,每到晚上都会不自觉地向床外看去,总觉得耳边还有她睡觉时轻浅的呼吸。   最后,实在受不了自己这样,段傥直接起身穿好衣服,推开妙龄房门。他故意敛了气息,没有点声响。   站在妙龄床边,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挑开床帐,看见在床上安静睡着的妙龄,头发全都散下来。在他房里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将头发全部散开。床上的人眼睛闭着,明明屋子昏暗,可他却觉得自己清楚的看见她的睫毛。她嘴微张着,样子憨憨的。不知道是做了梦还是怎么的,床上人忽然伸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做了两下咀嚼的动作,然后翻了个身,直接仰躺在床上。   段傥只觉得气血上涌,似乎听见嘣的一声,眼前花火四溅。再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还是那副安静的睡颜,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段傥轻轻放下床帐,看着床帐在他跟前渐渐合拢,忽然停了手,而后缓缓挑开那层纱帐,然后弯腰在妙龄额头落下一吻,只轻轻一碰就立刻离开,可是弯着的腰却没动。   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妙龄,他的目光似乎都黏在她那张脸上,动不了,也不想动。鬼使神差的,他将自己的唇从床上人的额头缓缓移到她的唇边,中间不小心碰到了她娇俏的鼻子,感受着从她鼻腔内呼出热气,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终于的唇停在她的唇上,轻轻的,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样碰着。他想用自己的舌敲开她的唇,就像记忆力她帮他喂药的时候那样,可是他忍住了,只是在她唇上停留了片刻,就迅速的直起身。可是他忘了身边还有床帐,床帐不知何时完全落下,他直起身的动作太迅速,直接碰到床帐上,拉扯着床头动了一下。   床上的妙龄几乎是立刻坐起来,大声喝道“谁?”如果是平时,肯定是气势十足,可是此刻,她眼睛微眯着,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些含糊不清,样子憨里憨气的,可爱极了。尤其是那头长发,随着她坐起来,整个披散在她肩上,让她整个人都妩媚了起来。   妙龄揉了揉眼睛,确定了床边确实有人,想也不想一拳就打了过来。   “阿凌,是我。”   妙龄一拳打空,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实实在在的摔在地上。段傥本来可以上前接住她的,可是电光火石之间,想到眼前这人并不希望他知道她是女子,就那么一犹豫,妙龄已经趴在地上了。   她委委屈屈的坐起来。   “大哥?”声音里都带着些疼似的,段傥只是看着她,却没出声。   妙龄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木头一样站在距离她床边一米远的地方。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大哥半夜到我的房里干嘛,也不出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歹人。”妙龄忽然意识到什么,身子有些不稳,人却立刻清醒了。一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天啊,怎么办,她没有缠裹胸,裹胸布还在床上被子里。   段傥一转身向屏风外走去。妙龄立刻从矮凳上抓起自己的袍子披在身上,从里间走出来。   段傥一回头就看见妙龄一身宽大的袍子,飘逸的长发,宛如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从屏风后走过来。妙龄房间里的屏风是四扇的,上面画着四幅仙女图,她还称赞过其中那副玉女持琼浆最为传神,可是此刻看来那传神的玉女比她竟然百分之一都不足。   “大哥,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   妙龄心里也尴尬,但是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再小女儿扭扭捏捏的,以后就别想再见段傥了。   “你好像做梦了,我听见你叫我,就过来了。你是梦见了被抓吗?”   段傥说的一本正经,妙龄虽然心有疑惑,倒也信了。尽管她自己觉得睡得很好,根本没做梦。不过倒是有那种没做梦却说梦话的人。   “没,估计太累了吧。”妙龄有些不好意思,又去做挠头的动作,却忽然顿住,天啊,头发怎么全散开了。   “那个,大哥,要是没什么事,您回去休息吧,我没事,我很好。”妙龄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自己这个样子,除了宽大的衣服遮住了胸之外,哪里看都是个女人,还要怎么装下去?   “嗯,你好好休息。”   段傥说着就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就发现身后的妙龄已经躲回屏风后面去了。段傥故意将关门声弄的很大,妙龄坐在床上狠狠的舒了一口气,不带这样的,前两天因为害怕睡不好,今天好不容易睡得不错,为什么会把大哥给招进来。可是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尽管妙龄很困,可是这样一折腾,她也睡意全无,快到天亮的时候才又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醒来,立刻发现了问题,她肚子有些隐隐的疼,糟了,月事来了。妙龄第一时间想的就是离开断雪山庄,必须离开。   早起伺候她的丫头进来,就告诉她乔总管说了,庄主请杨公子到前厅一起用早饭。妙龄脸色有些犹豫,一起用早饭,万一忽然不方便了怎么办。   就这样在紧张中进了前厅,穆一涵也在,妙龄笑着和两位哥哥打了招呼,便安静的坐在一边。   “凌弟,你昨晚没睡好了,怎么没精神啊?”   穆一涵话音一落,段傥就向妙龄看过来,妙龄就看到同样青黑着一双眼睛,有些疲惫的段傥。   “没有啊,我看大哥才是没精神呢。我昨晚睡得很好。”   “嗯,大哥昨晚心情不好,后半夜在后院练剑来着,现在当然没精神。”穆一涵有些没心没肺的说着,似乎不觉得段傥半夜去练剑有什么问题。   妙龄却以为段傥是因为她昨晚的敷衍和急切的赶人的态度而生气,段傥却好像没听到两个人说话一样,低头吃着饭。   “大哥,我今天想出去。”   饭吃到一半,妙龄轻声说,说话的时候没看着段傥,声音淡淡的,不是商量的语气,但是段傥能听出来她商量的意思来。   “好啊。”   “我是说,我不用别人保护。”妙龄没好意思直接说想要一个人出去,她心里有些觉得段傥是个小气的人,人家好心派人保护,你却嫌弃,这样似乎不太好。   “嗯。我今天没事,可以陪你出去,不用别人保护。”   妙龄心一横,红着脸对段傥说。   “大哥,那个,小弟是想去找些乐子。”嘿嘿假笑两声,希望段傥能明白。结果她脸红的发烫了,段傥还只是眯着眼看她。   穆一涵立刻明白过来。   “凌弟,你……需要女人好说啊,咱们断雪山庄的人,想要个女人上来伺候,一句话的事,哥哥给你安排哦,今晚就在房里等着吧。”穆一涵拍着胸脯保证。   “胡闹。”段傥不轻不重的一声,妙龄有些不敢抬头。   “大哥,凌弟不小了。”穆一涵心里有些可怜段傥,但是人家凌弟已经说了要找女人,不要男人,你再着急生气也没用啊。虽然他希望段傥能有个喜欢的人,但是最好还是个女人吧。要是男人,也要也喜欢他,不然大哥得多辛苦。   妙龄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段傥忽然笑了。   “也是,凌弟不小了。但是这件事,还是大哥带你去的好,舟山郡里你不熟。”   妙龄顿时垮了脸,只得呆呆点头。   穆一涵一双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悠两圈,压下心里那股怪异,决定只吃饭,不说话。   妙龄回到房里又翻来覆去的折腾了一会儿,把段傥腹诽了百八十遍,还是没想出什么好法子。伺候她的小丫头来敲门,问她准备好了没,庄主在前厅等着她出门。妙龄没好气的说马上,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腿伤才刚刚,好也不怕累坏了身子。”   远远看见妙龄皱着一张小走过来,看见他,立刻笑了笑,快步向他跑过来,段傥只觉得心情大好。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7      段傥等妙龄走过来自然的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似乎觉察到什么一样,只是轻轻的一碰就撤了手。妙龄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现一般。   这次出山庄没走之前妙龄走过的路线,段傥选择了平时不怎么用的南门。   妙龄但是从来在南门出去过,来的时候是从东门进来,昨天偷跑出去是从西门,原本今天是打算要堂堂正正的走东门的。可是段傥拉着她散步一样走到南门。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妙龄皱了皱眉,不想坐马车。可是看了眼但段傥的腿,倒也没说什么。坐在马夫的另一侧,一定要“帮着赶马车,顺便看看风景”。   段傥没有阻拦,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半卧在车内软软的椅子上,看着前面一路东张西望偶尔还要自言自语几句的妙龄,面色温柔。   断雪山庄距离城里不远,但是这条路妙龄从来没走过,虽说没有什么奇特精致,比起断雪山庄更是普通的很,但妙龄却觉得新鲜。京城地处平原,很少见到这样高的山,所以每次看到这些连绵起伏的山脉,偶尔转过山头看见一座村落,比起京城的处处繁华,这里更加宁静新奇。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妙龄看见远处一条繁华的街道延伸到很远处。街道和马路由一座石拱桥连着,桥很宽,下面碧波荡漾,远远看去一片白光。妙龄再次自言自语道,“咦,难道那是护城河吗?”   段傥一路上都是安静的不出声,听见妙龄的这句问话,直接挑开轿帘,从马车里探出头。   “你当这是京城呢?走吧,咱们下去走走。”   妙龄似乎被段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轻轻拍了拍妙龄,感觉她金帮上肌肉紧绷,无声的笑了。   妙龄直接跳下车,脚刚一落地就觉得一阵刺痛,啊的一声歪着身子扶住车辕。段傥面色一紧,“怎么了?是腿麻了吗?”妙龄龇着牙点头。段傥松了一口气。   妙龄把着车辕,一下下的甩腿,两人一个车下一个车上,头离的很近,彼此的气息混在一处,竟带着种说不出的暧昧。妙龄只顾自己小腿,根本没在意。段傥听见车夫问是不是要在这边等,才回神。从另一边下了车。   舟山郡是个大郡,虽不及京城繁华,但因为半靠山半环水,交通便利,往来商旅众多,所以在这南晋也算得上是个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尽管妙龄昨天已经逛了一天,但是丝毫不影响她对舟山郡内处处充满好奇的心。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不方便,妙龄立刻打消了先逛逛的念头。虽然里面穿了两条亵裤,但难保不出状况啊。段傥却心情好很,走的慢的很。还不由自主的向妙龄介绍起当地的风土人情来。街上哪家店的牌匾是出自哪个大家之手都清清楚楚。妙龄渐渐的听的入了迷,竟忘了着急。   午间段傥带她去一家“唐家小馆”吃地道的舟山家常菜。不是那种雕梁画柱的恢弘建筑,是城门不远处一个小院落,普通的百姓人家。如果不走进来,根本不会注意这家小饭馆。唯独这家小饭馆,段傥没有做详细介绍,只说是他一个朋友开的。   是个两进两出的院子,外间放着四张桌椅,只有一个小包间,段傥直接带着妙龄进包间。其实妙龄想要在外间,不过想想还是听段傥的好了。   段傥一坐下来,就有人来敲门。   进来的是位年过五旬的老者,洗的干净的青布头巾,同色的青衣,肩上挂着个雪白的手巾。老人家脸上带着汗,满是质朴的笑容,让妙龄觉得温暖极了。   “今儿怎么来了?腿好些了?”老人脸上满是关切,看了眼段傥身边的妙龄,笑着点头算是招呼。   “阿凌,这位是唐叔,是这里的掌柜的。也是我的好朋友,对我有救命之恩的。这位是阿凌,杨凌。我对她有救命之恩。”   妙龄有些楞,第一次听段傥开玩笑。刚要站起来配合段傥的玩笑向唐叔作揖,就被两个人给止住了。三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照着你的口味,让老婆子做四个菜?”唐叔和段傥打着商量,见段傥点点头,又问妙龄,“杨公子有什么忌口的没?”   妙龄正摆手说没有,段傥抢先一步出声。“不能吃辣的,她口味清淡,不要太咸。”   唐叔点头应着,笑着出门去,妙龄心里却说不清什么感觉,大哥对她似乎太了解了些。忽然感觉下腹一股暖流,妙龄心想,坏了。一下子站起来。   “大哥,我要去茅厕。”   妙龄红着脸就要向外走,段傥也是一愣,跟着妙龄就要出去,忽然又停下。“出门右转。”段傥对着妙龄的背影说。   茅厕里。   妙龄松了一口气,真是虚惊一场。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原来觉得做女人麻烦,现在才发现,做女扮男装的女人才是最麻烦的。   正要推门出来,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这里不是该跟来的地方,回去!”   妙龄瞪着眼睛,这声音,是苏靖安。   茅厕紧挨着唐家小馆的院墙,这声音正是从高墙外传来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妙龄正要出声,却发觉有什么不对,苏靖安这是在和谁说话呢?   紧接一个声音响起,告诉她答案。   “为什么她能来,我就不能来。”   是妙赞。   妙龄轻轻从茅厕走出来,耳朵紧贴着墙壁,仔细的听着。   “找到她我也会让她回去,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赞儿,你回去吧,听话。”苏靖安见怒吼不行,只好用哄的。他声音轻柔,像是一只羽毛,从心尖儿扫过,让人痒,让人不自觉的想微笑。妙赞便因为苏靖安这一瞬的温柔,呆住了。   原来他也会这样轻声细语的哄妙赞,这个认知,让她不舒服极了。   “靖安哥哥,不要让我走,我不会给你惹麻烦。我来并不是自以为自己可以帮你,我只是为自己争取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如果最后你依然不选我,我至少还有这段和你在一起的回忆。你就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容我任性一次,好不好。以后,便是有天大的胆子,我也没这样的机会做这样的事了。”   妙赞面容悲戚,转头不看苏靖安,与她来讲,从宫里偷偷出来,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她知道苏靖安不喜欢她,可是她不服,不甘,她喜欢了十年的男人,怎么可以还没努力就放弃。   “赞儿……我答应了龄儿的。”苏靖安深深的一声叹息。   妙龄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揪住,拧了起来,眼泪就这样肆无忌惮的落下。他说“我答应了龄儿的”,他那么无奈,是不是表示如果没有答应她,妙赞就有机会了呢?   “我知道,我不是和她争,我知道她可怜,也能理解你的选择,所以我才珍惜这几日相处的机会。”   “至少,先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断雪山庄的人随时会出现。”苏靖安不想再解释什么,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绝对不能让妙赞跟着。   “他们会来这里吗?”妙赞显然害怕了,听说那些土匪杀人如麻,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不见得会,但是我已经查到,这个唐叔和段傥关系匪浅,每逢节日会专门到这里吃饭。”   妙龄听见两人声音逐渐减小,似乎是走远了。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都是苏靖安要妙赞不许问东问西快些离开的话。   妙龄趴在墙头上,看着一身白衣女扮男装的妙赞,尽管距离远,即使是男装,那风姿绰约的背影也掩饰不了她女子的身份。原来她也来到了舟山,而且和苏靖安在一起。此刻他们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那么美好,想到刚才二人的对话,她又忍不住难过。他们是在可怜她吗?为什么她觉得苏靖安说的话给人感觉那么模棱两可?   妙龄从墙头上下来,一路心事重重的往回走。虽然难过苏靖安和妙赞在一起,但刚才他们的话,却更让她震惊。苏靖安刚才说起段傥,似乎对他十分防备,难道他和这次剿匪有什么关联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盗匪?这个想法在脑子一闪而过,妙龄立刻摇头,怎么会,他怎么会是盗匪。   妙龄平复了一下心情,擦了下眼睛,她只觉得眼睛干干的,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搓了搓脸,妙龄吐出一口气,挑开门帘走了进来。一抬头,就看见段傥正往这边走。远远的看见她,停下脚步等她。妙龄竟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他。青衫墨发,清俊容颜,嘴角微微带起,他笑起来的模样是可以让人连心跳都忘记的。这样一个人,即使是最冷漠的时候,她也不曾觉得他是个坏人。   快步跑过来,站在段傥跟前。   “大哥。”   似乎这样一声就能让自己安心,再听到他叫自己一声阿凌,便觉得什么疑惑都能扫清了。   “怎么了,不是茅厕熏得你流眼泪吧?”   段傥很少开玩笑,今天却连续两次和她开玩笑,可见他今日的心情有多么好。可是妙龄此刻却笑不出来,倒是他这样一句玩笑,自己不用解释那双通红的眼睛了,索性什么都不说。   “大哥,我饿了。”妙故作轻松的走在前面,没看见段傥若有所思的眼睛。   因为彼此装着心事,这一顿吃的很快,段傥会和她介绍每一道菜的特点,妙龄认真的听,可是越认真越是想起自己听到的苏靖安和妙赞的对话。面前这个对她体贴照顾的段傥难道会和让朝廷头疼的土匪有关联?不时又想起陈良的话,心里更添烦躁。   段傥似乎看出她心情不佳,吃过午饭便带了她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8      唐叔送他们出门,一个劲儿的嘱咐段傥要小心身体,俨然一个慈父的模样。直到走了好远,妙龄回头,见唐叔还在,笑着挥挥手。看了眼身侧的段傥,脱口问了句,“大哥,你父母可还安在吗?”   或许是唐叔对段傥那般叮嘱和眼睛里的关心担忧太明显,让她觉得自己孤苦伶仃,所以便坏心肠的想知道段傥是不是又和他一样。其实穆一涵曾说过段傥身世可怜,但是并没有对她说起过他的父母。以前她没想过要探寻这些,今天不知怎么,竟唐突至此。   看着段傥显然有些失神的表情,妙龄不禁后悔,伸手就要去打自己的头。被段傥伸手拦下。   “大哥,我不该问的,对吗?”   段傥没说话,转身继续向前走。   “大哥,你生气了?其实,我是因为看到唐叔,他那么亲切和善,让我想起我爹爹来。他都没有对我笑过,唉……我有些想我娘了,她,啊……大哥……”   妙龄低着头嘀嘀咕咕的说着,没注意前面已经停下来等着她的段傥,一下子撞到他手臂上,撞得自己鼻子发酸,眼眶一热。可怜兮兮的叫了声大哥,像个委屈的孩子。   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段傥每每走过这条街都会想起今日的情形,她低低的诉说自己父亲对她的严厉,像个孩子一样委屈的揉着鼻子。此时尚不知这样娇憨可爱的她,会让他用一生的光阴来怀念。   段傥憋着笑,看着眼前忍着泪的妙龄。他并不是生气,只是想听她的声音,哪怕她提起的是他不愿提起的往事,哪怕她只是跟在她身后赔小心的解释。   “阿凌,这样的你,真的很像个姑娘啊。”段傥看着跟前的妙龄,忍不住逗她一逗,他知道她的身份,早晚要告诉她的。只是现在似乎还不是时候。   妙龄脸一红,不敢看段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加快脚步。   “哎呀,大哥,我要快些去青楼才行。”   一想到这个问题,妙龄就觉得自己肚子好像是隐隐地疼了起来。   “喂,去青楼也不需要这样大声吧。你们京城来的公子,都这样直接吗?”   妙龄干脆捂着脸跑开了。   跑了两步又停下,理了理衣衫,直了直身子,装模作样的立在原地等段傥。她真怀疑段傥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她刚才那捂脸就跑的动作,可是扭捏到了极致的。偷瞄一眼段傥,见他正出神的望着她前面,不禁抬头看去,除了几个行走的路人,根本没有什么异常。   妙龄想,大下午的逛青楼,也就只有她和段傥这两个怪人了吧。明知道她是胡闹,段傥竟还是带她来了。   暖香阁,妙龄想,如果自己走过这里,肯定不会以为这是青楼,京城的青楼可都是清一色的红墙红瓦红纱帘,楼里的姑娘都是万紫千红的。可是这里,看着也太清淡了些。不禁皱了皱眉。   “大哥,你不是诓我的吧,这里确定是青楼,有……姑娘?”妙龄不确定的问。   段傥点头,“大哥知道你想姑娘,不会带错路的,进去吧。”   妙龄有些犹豫,“舟山就只有这一个青楼吧?晚秋会在这里吗?”   段傥悄悄附耳过来,笑着说道。“那丫头替你二哥看上了这里面的一个姑娘,经常来这里陪她聊天解闷儿,没事出出坏点子。”   妙龄眼睛一亮,“真的?”   段傥就知道,妙龄会是这种反应,但笑不语。   “是哪个姑娘,大哥待会儿点来瞧瞧。”妙龄立刻来了兴致,忽然想起当日京城街头晚秋追着穆一涵叫他淫贼,后来穆一涵解释说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和别人联手陷害他。现在想来,穆一涵口中的那个“别人”,保不齐就是这暖香阁里的姑娘。   “她来了。”   妙龄顺着段傥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身紫衣的女子从阁楼里走出来,浅笑盈盈的模样说不出的动人,妙龄竟有些呆了。这样的美人儿,二哥为何不要?结果女子一张口妙龄便知道了。   “段庄主这个时候来我们暖香阁,可真是不让我们荷香姑娘歇着啊……呦,这还带来个面生的。这小公子可真是绝色,我们阁子里的姑娘怕是看不上吧,不过我们这儿的姑娘们服侍男人的手段可是一流的。”   女子声音沙哑,仿若七十岁老妪。而她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这苍老的声音,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甩开水袖,引着妙龄和段傥进屋。尽管妙龄心里为女子的声音感动遗憾,面上却不漏丝毫,如一个初入青楼的小少年一般,带着羞涩的笑容跟在段傥身后。心里忍不住低估,原来这青楼的妈妈竟然这样年轻。   “段庄主,我先把荷香叫过来,随后把画像拿过来,任小公子挑选。”   “好说,先谢过柳老板。”段傥丢出一锭银子。   妙龄发现,自打进了这屋子,段傥脸上就和面瘫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忍不住在心里讽刺的想,大哥,您真能装。心里有些好奇那个叫做荷香的姑娘,忍不住又扫了一眼段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又没娶妻,有一两个红颜知己很正常的。   “大哥,这个柳老板就是倾慕二哥之人?”   段傥点头,岂止是倾慕,简直是死心塌地。   “她的……”妙龄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是天生的吗?”   段傥摇头,“中毒。”   妙龄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柳老板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姑娘,想必这个就是段傥的相好的荷香了。比起柳老板姿色差了些,不过胜在气质,这姑娘看着根本不像是个青楼娼妓,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富家小姐。顺着荷香含羞带怯的目光,妙龄忍不住看了眼身侧的段傥,哎呦,太能装了。   荷香走过来对着段傥和妙龄微微一笑,盈盈下拜。妙龄赶忙附身去扶她,忽然一愣,这姑娘身上的味道怎么会觉得很熟悉。   “姑娘用的什么香?”   荷香一愣,随即笑了。“是奴家自制的香料。”   妙龄脸一红,点点头。刚听了柳老板那七十岁的苍老声音,再听荷香的声音简直是犹如天籁。   荷香乖乖坐在段傥身边,柳老板递给妙龄一副画卷,上面是一排美女图,环肥燕瘦各有特色,在图的边角处有姑娘的名字年龄和特长。妙龄认真的看了起来。随便指了指其中的一个,交给柳老板。   “柳老板,就她了,麻烦您。”   段傥见妙龄选择的人,微微皱眉,没出声。   妙龄有些不自在的坐在椅子上,东看看西看看。偶尔偷瞄一眼荷香,只见她安安静静的坐在段傥身侧,那这茶壶缓缓的倒着茶水,认真的样子,好像在做着一件十分神圣的事。妙龄一下子就想起来京城那日,在段傥身下的那个姑娘,心里一阵不痛快。看一眼段傥,他正面喝着茶,神情若有所思。   “庄主身子可好了?”荷香忽然一问,让妙龄不得不缩回视线,继续向门口张望,做迫不及待状。   段傥点头,看了眼妙龄没说话。   觉察到段傥的目光,妙龄瞬间明白了什么。   “大哥,荷香姑娘便是你要给小弟介绍的姑娘?”妙龄一张口才发现,原本是想要离开了,结果顺口溜出来这么一句。又忍不住要打自己的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荷香一愣,段傥一笑。“嗯,你觉得她怎样?喜欢,便让她去陪你。”   看着荷香那瞬间垮掉又强颜欢笑的脸,妙龄悄悄撇了撇嘴,瞥一眼段傥,心道,我倒是没发现柳老板多喜欢二哥,这个荷香姑娘喜欢大哥你倒是真的。   “我已经点了那个……姑娘。”妙龄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刚才自己点的那个姑娘的名字,是个什么香来着?   “梨香姑娘。”段傥提醒。   “对,梨香姑娘。小弟就是要梨香姑娘了。荷香姑娘就留给大哥了。”妙龄忽然想起了什么,盯着段傥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笑的段傥心里有些慌乱,她这样的笑容是发现了什么?   不容段傥多想,柳老板带着梨香姑娘进来了。操着她那口七十岁老妪的声音热情的介绍梨香的才能特长,夸得那是一个天上有地下无。妙龄也不听柳老板说什么,抓起梨香像是抓住救命恩人一样,就向门外走。   “梨香姑娘,快和小爷回房吧,小爷可是等不及了呢。”   看着这样猴急的妙龄,屋子三人面面相觑,都忘了说话。唯有梨香红着脸一声做作的娇笑之后,跟着妙龄离开了。   妙龄离开之后,屋子里三个人都恢复了一脸平静,柳翠儿皱着眉,似乎在冥想,段傥干脆闭着眼头抵在椅背上。荷香站起身为她按着太阳穴。手刚搭上段傥头,就听见段傥噗嗤一声笑出来。   “庄主,他到底是什么人?”刘翠儿坐在段傥对面,一脸的不赞同。   “笨蛋。”   段傥嘴角上扬,眼睛依旧闭着。荷香和柳翠儿对视一眼,又转过头看向别处,满腹心事上了眉头。   自从认识段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从前即使是来消遣,他都是一脸冷淡,偶尔皱着眉,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甚满意。这段时间又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事情还没有半点眉目,他竟然有心思陪着这个少年到这里玩乐。虽说交代了人要特别注意,但是感觉这次好像是在和少年玩着什么游戏,而不是真心想要探听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9      这边妙龄拉着梨香的手急匆匆的进了一间屋子,妙龄正做贼一样,关了房门,一回头,就看见梨香含羞带怯的解着衣服,眼见着脱得只剩下一个红肚兜,妙龄瞪着眼睛咽了口口水,艰难的说了句住手。   自己真是好眼光,这姑娘的身材,她这个女子见了都要喷血,若是男人见了,立刻就饿狼一样扑上去了。   “梨香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你先穿好衣服。”妙龄轻咳一声,正色道。   梨香还以为妙龄是不好意思,扭捏着走过来,拉着妙龄的胳膊,“哎呀,公子……穿了衣服怎么做嘛,刚才那么猴急,这会儿又羞个什么劲儿……快来,奴家等不及了呢。”   梨香一靠近,妙龄就觉得一阵香气扑鼻,一个喷嚏打出来,惹得梨香一阵娇笑。妙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寒光直射梨香,声音阴冷可怖,“梨香姑娘,我不是来这里找乐子的,是要借你一样东西。”   妙龄的样子有些吓人,梨香只觉得那双眼睛泛着光,她身子不自禁的觉得有些冷。妙龄弯腰把梨香的衣服递过去。梨香正要接,被妙龄一把抓过来,快速的向梨香嘴里丢一颗药丸,放在梨香下巴上的手用力一抬,只见梨香咽喉一动,将药丸吞了下去。   “解药在我这里,识相的就给小爷安静点。接下来我做的所有事,和你说的每一句话,统统不准说出去。否则,你知道下场。”   面对忽然变脸的妙龄,梨香吓得一动不敢动,刚才吞下去的东西,她根本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此刻只觉得肚子一阵难受,腿都软了。   “爷饶命,梨香不喊,爷有什么,请吩咐,梨香不想死……”   妙龄横眉一怒,梨香立刻噤声。不敢呼救也不敢动,战战兢兢的看着妙龄,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让妙龄都要演不下去了。   “爷,您要什么东西?”梨香颤声问。   妙龄掩饰的咳了一声。附身在梨香耳边小声说了自己要的东西,说完之后故作无所谓的坐在椅子上,也不看梨香。   梨香傻傻的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   “爷稍等,奴家这就去拿来。”说着就向里间跑去,想想不对又跑出来。   “爷,您随奴家回我的房间吧,这里……”   妙龄点点头。   妙龄换好月事带,心里松了一口气。无事可做,便在梨香屋子找点好玩的东西。没想到这青楼女子的闺房,还是有些好玩的东西的,所谓好玩的东西,就是妙龄想看却一直没有机会看的某图。妙龄打发梨香站在门口,自己偷偷在屋子里看图。真是让人气血上涌,浑身发热呢。看了几幅几后,妙龄自觉自己身心承受不住,把图丢在一边,继续找。竟翻出来两个话本。没想到梨香竟然识字。   于是大半个下午,妙龄就用来看话本了。有那么一瞬,妙龄觉得自己一下子回到了沁园,夏日午后,闲来无事捧着话本看到睡着。   当然在这里她不敢睡着。话本看完天色还早,妙龄便忍不住自己开始向梨香打听起荷香和段傥的事。   原来这荷香和段傥还有一段佳话。妙龄想象不到段傥为一个小丫头一掷千金的模样,不过听梨香的语气,倒是对荷香羡慕不已。想想也是,一个青楼女子,遇到的第一个男人便买下了她的一生,这是多么好的运气。   可是妙龄一想到段傥最后会娶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痛快。她的大哥,值得更好的女子。虽然荷香也不坏,可是一想到荷香站在段傥身边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就让人觉得她太小家子气了。   妙龄撇撇嘴,心道,大哥怎么就喜欢这些青楼女子呢。   问完了段傥的事,又也忍不住稍稍打听了下柳老板的嗓子。梨香说起这个脸上的表情尽是惋惜,柳老板的嗓子是几个月前才中毒变成这样的。说是有天来人闹场子,柳老板被逼的无奈,喝酒请罪,喝的是自家的酒,却不知酒里,怎么就被下了毒。原本柳老板在这舟山一带也是有名的歌姬,一副嗓子宛如天籁。所有人都替她感到惋惜,她却不在意一般,照旧笑脸迎客,也不怕自己的那声音吓到人。   妙龄总觉得柳老板的嗓子不是那么简单,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梨香也知道的不多。不过一个下午倒也过得愉快。   门外有人敲门,说是天晚了,要大家准备准备。妙龄知道,这才是阁里的姑娘们工作的时间。摸摸自己口袋,才想起自己根本没什么银子。   “梨香姑娘,我再警告你一遍,这个下午我在你房里,只做了一个嫖客该做的事。你的解药,我会在一个月之内给你。如果你敢透露半点出去,三个月后,你就等着心肺溃烂而死吧。记住了?”妙龄冷着脸说道。   “记住了爷。”梨香弱弱的回答。   “走吧,我找大哥给你银子。”   妙龄伸着懒腰从梨香房里出来,虽然没做什么体力活,但是一口气看了两个话本,人也显得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连连打了两个哈欠,才觉得自己找回了些力气,妙龄伸手擦了擦眼角因为哈欠挤出的泪花。正揉着眼睛,就看见段傥倚门而立,笑着看她,身后荷香安静的立着。妙龄放下手,干笑两声,走到段傥跟前。   “大哥……给我一百两银子吧。”妙龄觉得自己此刻十分狗腿,什么公主仪态公子仪态统统不见了。   段傥一挑眉,没说话。   “赏给梨香姑娘的。”妙龄硬着头皮解释。   “梨香,让你很是满意?”段傥面无表情的问。妙龄木木的点头。   “看着也很赏心悦目的吧?”段傥又问,妙龄依旧点头。猛然发现不对,心里有些惊慌。可是看段傥脸色又似乎只是和她玩笑,妙龄只得跟着干笑。十分不要脸的去拽段傥的荷包。从里面翻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张递给梨香,一张留给自己。   “明天就不用跟大哥要了。”妙龄觉得自己从来没这样厚脸皮过。段傥只是笑着看她,不发一言。等她小心的把银票揣进怀里,理了理衣服,才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两人一同下楼。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暖香阁。走出大门妙龄还特意看了眼段傥,他竟然都没看一眼荷香,荷香那依依不舍的表情,她看了都要挪不动腿了。可是段傥竟然无动于衷,还取笑她纵欲过度,走不动路。可怜她有口难言,只能忍着。   回来的马车上,妙龄实在觉得困乏,人还没到庄子,就睡着了。   妙龄是被一阵腹痛疼醒的。山庄的夜漆黑一片,妙龄什么都看不见,但直觉的知道自己是月事来了。忍着疼从床上爬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月事带,又套上一条中裤,生怕出一点状况。   好在她的月事每次时间都不长,三到四天,熬过今晚明天就好过了。妙龄早就想好了,这几天最好晚上住在暖香阁才好呢。对,明天就住到暖香阁不出来了。妙龄就在这一阵腹痛一阵担忧中又睡了过去。   暖香阁。   段傥去而复返,直接点了梨香。在梨香屋子里呆了一个时辰,之后才若无其事的离开。   梨香虽然害怕妙龄不肯给她解药,但是更害怕段傥发怒。舟山的人都传说,宁可得罪官爷,不能得罪段爷。梨香几乎把妙龄进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转述给段傥。段傥只是淡淡的听,不发一言。末了,替梨香把了脉,说了句,“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会没事的。”然后离开。   梨香刚送了段傥出门,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床上端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她几乎立刻尖叫出声,那人却比她的声音更快,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最好别出声,否则你现在就死。”   梨香猛地点头,眼泪不住的留下来,一双惊慌失措的大眼睛闪着光,让人十分不舍。   来人稍稍松手,梨香立刻大口的喘息着,并不是因为捂着嘴时的那种窒息之感,而是因为恐惧。今天遇见了杨公子,不对,应该是杨姑娘,她还偷偷高兴,毕竟什么都没做,还赚了五十两银子。虽然她被下了毒,但是她猜想,杨姑娘一定会给她解药的,这是一种直觉。段傥来找她,已经让她心生恐惧,而此刻又忽然出现的人,则让她止不住的颤栗了。这个人带着一张可怕的面具骷髅面具,她透过这人眼中的寒光甚至能感受到这人与生俱来的冰冷。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问,下次再遇到段庄主带来的杨公子,把这个交给她。如果她问起什么,你只需要说不知道就可以了。放心,她不会找你麻烦。这件事不能让段傥知道,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梨香颤抖着手接过男人递过来的折扇,点点头表示明白。紧接着只觉得身子一松,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的窗户被大力推开,她抬起头时,屋子里已没有人影。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0      荷香听说段傥去而复返却直接点了梨香,忐忑了一个时辰,终于还是忍不住到梨香这边来看看情况。却没想到正遇见从梨香房里出来的一脸笑意的段傥。   在这里遇见荷香,段傥有些意外,但也理解。他每次到暖香阁,除了找她解决需求就是找柳翠儿商量事情。他知道荷香的心思,只是从没放在心上。他不许柳翠儿让荷香接待别人,和他不喜欢别人用自己的东西是一个心理。他从未想过成家,也不想带着个女人累累赘赘的,如今看来,这个荷香似乎真的是个累赘了。   “爷。”   荷香小心翼翼的叫了声,段傥早已恢复之前的冷淡,点点头。没说什么,直接离开。   “爷。”荷香忽然从后面抱住段傥。   段傥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双颤抖的手,没出声,似乎等着荷香下一步的动作。   “爷,荷香哪里不好?”荷香声音软软的,带着些许的湿意。   十几天前段傥过来,身上带着伤,脸色很不好。她很高兴段傥会在受伤的时候来她这里,心里偷偷的欢喜,以为他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那晚段傥很奇怪,明明欲望不受控制,却还是不肯要她。而他也似乎很是苦恼。那时候,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他似乎已经开始排斥与她的碰触。他在她房里呆到很晚,最后还是一个人离开了。她想自己可能要失去段傥的宠爱了。她害怕这种失去,她从未奢望过能成为段傥的妻子,她只希望段傥能够带着她离开。   今天来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几乎没看她一眼,一直在密室和柳老板谈事。却带着她去梨香那里等人。她想一定是因为他带来的那个俊俏的小公子,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段傥对一个人那么好。他看着杨公子的时候,眼睛里都是笑。如果那个杨公子是个女子,她都要嫉妒死了。可即使是个男子,她依然嫉妒不已。   傍晚他离开的时候,她悄悄去找梨香,问她关于那个杨公子的事,梨香只说杨公子人很好,便不肯多言。没想到这么晚了段傥会再次过来,而且只找梨香。她慌了,如果离开段傥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无法过回从前的日子。那种日子,她一想到就觉得心慌,她受不了。   所以她大着胆子去抱他,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在能被人看见的院子里。她心里祈祷着段傥不要推开她。   “荷香,放手。”段傥声音冷冷的传来,他明显感觉到身后女人的身子一颤,可是拢在自己腰上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爷,别不要荷香。”   或许是荷香一直以在段傥面前安静怯懦惯了,让段傥误以为她是个不同的人,原来是一样的,她和这里的其他人没有差别,只是看着不同罢了。   “荷香,你我之间,我能给你只有这么多,再不放手,你会比现在失去的更多。”   对于段傥的无情,荷香从来只是听闻,如今只听他这样一句,就已经凉到心底。阁里的姑娘们曾说过,没有男人不爱女人,只要你够柔软,只要你能让她满足。她以为段傥即使不爱她,总还是有些喜欢她的。不然他不会自从认识她这一年多来只有她一个女人。   腰间的手缓缓落下,身后柔软的身子一点点从他冷硬的背脊移开。   “爷还会再来吗?”荷香不死心的问?   段傥回头,蓦地笑了。荷香却在这笑里看不出一点暖意,她颓然的坐在地上,忽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的蠢笨。   段傥离开暖香阁,胸腔那股烦躁早已被回山庄的急切所取代。他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妙龄,没有原因,只想看着她。   梨香说,她问起他,没有问他的身份,只问他和荷香的关系,他想,她其实也是在意的。一想到这个,他觉得自己心都飞起来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   什么温香软玉,他不要了,从此以后他就只要杨凌一个,也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   来到妙龄房里时已经很晚了,屋子里没有一点光,他凭借妙龄细微的呼吸走到床边。妙龄睡得很不踏实,睡相也很差,整个人趴在床上,束着的发散乱的挡着半张脸。段傥想也没想便把手伸过去放在妙龄额头,听她嘤咛一声,手一顿,却没动。   妙龄没醒,他也松了一口气,并没有发烧。伸手将她被子盖好,这丫头,看来是昨晚他忽然过来把她吓到了,在自己房间都把裹胸裹得紧紧的。   看着她一会儿,没见她有任何异样,段傥起身离开。刚走两步,便听见妙龄的呻吟声。脚比大脑先一步反应,人已经到了床边。   妙龄半睁着眼睛,看着眼窗前的黑影。瘪瘪嘴,“嬷嬷,肚子疼。”   那么娇娇柔柔的声音,小孩子一般惹人怜爱,真是让听的人心都化了。段傥僵在床边,她叫肚子疼,可是他这个素有神医知名的人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是看着床边的人没动,妙龄竟然嘤嘤的哭了出来。段傥急的一头的汗,脑子里想着女人月事疼痛时最快的止痛方式,竟然没有能让她立刻不疼的方法。看着床上一边呻吟一边掉眼泪的妙龄,段傥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将妙龄从床上反转过来,让她仰躺在床上。自己那只大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妙龄的身上各处都散着热,唯有小腹处,摸上去冰凉。段傥皱了皱眉,用内力将掌心热度传给妙龄,时不时轻轻揉按一下。想是这个方法起了作用,妙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段傥看着睡得香甜的妙龄,抹了一把汗,轻呼一出一口气。刚要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腿都麻了,差点摔倒。龇牙咧嘴的看着床上的人儿,心里苦笑。   站起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妙龄,想了想转身走出去。   伺候妙龄的小丫头正端着水盆走过来,远远的瞧见段傥从妙龄房间出来,竟有些不知所措,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只好呆立在原地,等段傥过来,乖乖行了礼。段傥丝毫没有注意到小丫头脸上的不自然,只摇摇手。   小丫头看着面带疲色的段傥,心里忍不住想一通胡思乱想。进了屋子,见妙龄还在睡,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醒的样子。将脸盆等物放在原处,悄悄退了出去。   段傥刚洗漱好,便去练剑。平日里都是妙龄和他一起,今天就他一个人,练剑也觉得十分没劲。索性放下剑去看看妙龄起了没。   妙龄换好衣服梳好了头发,正要洗脸,就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说了句请进。没想到竟然是段傥。妙龄扑腾了满脸水花,转头看着段傥,笑着问了声早安。段傥笑着将手巾递给她,碰到她手指,发现竟又是冰凉,皱着眉看了眼脸盆里的水。   “凉水?”   妙龄不明所以的点点头,一边擦脸一边想说,“这么热的天谁会用热水洗脸呢?”   “以后不准用凉水。”段傥想也没想说道。   妙龄一愣,看段傥不像开玩笑。笑着反问道,“大哥,你不会是用热水洗脸的吧?”   看着妙龄一脸的不在意,段傥嘴角一抽,心道,昨晚就该让你一直疼着。   “你身子弱。”段傥吐出几个字。   “我才不弱呢,你为我是大姑娘呢?”妙龄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根本没看段傥。可是段傥半天没出声,妙龄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去看身后的他,只见眼里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他知道了,怎么办?   “大哥,你……”妙龄张了张嘴,却说不下接下里的内容。脸色因为紧张,一阵红一阵白。   段傥上前一步,“阿凌,我都知道……”   妙龄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温柔的叫着她名字的男人。   “凌弟。大哥也在?你们这是……吵架了?”穆一涵一脸笑意的进来,看着呆呆对视的二人,一时间难以判断二人彼此粘滞的目光到底是何意味。   妙龄先回神,和穆一涵打了招呼,目光有些躲闪。段傥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少了些笑意,多了些薄怒。穆一涵这大清早的就往妙龄房里跑,而且还不敲门,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   “怎么了?”段傥轻声问。   穆一涵原本兴致高昂,一进门被二人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听段傥问起,立刻又来了兴致。笑着看了眼妙龄。   “大哥,你猜谁来了?”这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倒让妙龄忍不住好奇,什么人的到来会让穆一涵这样开心呢。   妙龄回神,看着穆一涵,此刻她脑子混乱,根本无法思考,一双眼睛木木的,让穆一涵刚提起的兴致顿时飞的一丝一缕都不剩。   段傥显然对此并无很高的兴致。   “好吧,你们两个一点都不配合。孔老二,孔欢辞来了。”   妙龄眨了眨眼,孔欢辞?   “你们怎么会认识孔二哥?”妙龄说完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原来如此,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孔二哥说的他在舟山的朋友,就是大哥你们吗?”妙龄一下激动起来,在原地蹦了两下,又一脸不可思议,挠挠头,“真是太有缘了!大哥,我是天生来给你们做弟弟的吧,一定是的。”   妙龄笑着自言自语的,脸上都是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1      段傥面无表情,皱着眉头看穆一涵,穆一涵也一脸呆滞,疑惑的看着段傥。   “你没和凌弟说?”   “你告诉阿凌?”   “我以为你说了。”两人一脸恍然大悟。孔欢辞来信的是,竟然谁都没和妙龄提起。   妙龄见二人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和她说。   “什么事没告诉我?”   穆一涵笑着把当日接到孔欢辞的来信的事和妙龄说了一遍,末了还笑着说,“二哥可是在信里把你一顿夸奖,说你为人豪爽为他一掷千金呢。”   妙龄想到自己那三千两银子的事,也笑了。   “二哥的事情都解决了吧?”妙龄指的是当初那批珠宝的事。   “一会儿问他不就知道了。”穆一涵过来拉妙龄手臂,却被段傥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妙龄看了眼段傥,又匆匆躲开。   “嗯,二哥,走,我们去看孔二哥。好久没见,怪想的。”妙龄心想,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一溜小跑出了院子,根本没听见身后穆一涵叫他。   穆一涵看着逃一样的妙龄,回头看段傥。   “他怎么了这是,我还没告诉他二哥在哪呢?”   段傥面无表情,似乎并不高兴,穆一涵觉得自己大哥有些不正常了。   “他一个人过来的?”   穆一涵当然知道段傥说的是谁。   “怪就怪在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同来的这个人身份不简单。我正想同大哥商量呢。”   妙龄出了自己房间,向前院大厅走去。   刚才自己借故跑了出来,此刻其实没心情见孔欢辞。一想到段傥已经知道了她女子身份,而孔欢辞并不知道自己是女子身份,况且孔欢辞认识苏靖安,如果孔欢辞和段傥说了她和苏靖安的关系,又知道了自己是女子身份,她和苏靖安的关系就等于暴露了出来。而苏靖安奉命来舟山剿匪,她又一直在断雪山庄,平日里也会隐晦的问一些关于舟山那些臭名昭著的土匪的事情,而昨天苏靖安话里显然是怀疑段傥和那些人有什么关系,这个时候如果让段傥知道了她和苏靖安的关系,必定会误会她的目的。她为帮苏靖安而来,但绝对没有怀疑过他,利用过他。   虽然这些事可以解释,但是她不想冒险,不想失去段傥这个朋友。   在小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心里已有了主意。   匆匆回自己房间,一看没人,妙龄快速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昨天从段傥那里拿来的银票还在,她正好拿出来用。出门前看到屋子里还有两个瓷花瓶,做工不错,妙龄身上没有碎银子,顺手把这两个花瓶拿了出来,准备到当铺当掉,换点碎银子花。据她所知舟山市面上流通的最大额度的银子也就二两。她的银票要去换银子拿着不方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孔欢辞来了,今天竟然没有人拦着她出门。   妙龄的想法很简单,现在只要不同时出现在孔欢辞和段傥跟前,他们没有机会问她,就只能是个疑问,等她私下里帮忙把段傥和土匪的关系弄清楚,就不怕他们知道她的身份和她与苏靖安的关系了。   其实,妙龄真的想的太多了。段傥根本没有想过要把她是女子的事和他的其他两个兄弟分享。而孔欢辞也没想过要将自己这个京城的“小弟”喜欢一个男人的事告诉段傥。如果不知道如果妙龄知道了段傥和苏靖安的想法后会不会被自己的愚蠢做法蠢到吐血。   妙龄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偷别人的东西来当铺。站在当铺门口,妙龄觉得无比尴尬,她一身华衣站在当铺门口,总觉得脸上忍不住发烧。   掌柜的半天才出来,只肯出价五两。妙龄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再加了。妙龄虽然不懂当铺的行情,但是她识货啊。这个花瓶是正经官窑出来的,每年就那么百十来件,京城里都要卖四十两以上,这里就只给五两银子。妙龄一生气,捧着瓷瓶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就被掌柜的追上来,最终十两银子把这瓷瓶给当了。   妙龄拿着十两银子从当铺出来,现在还记得当铺掌柜的听见她问舟山城里最大的赌场在哪里时的表情。真可以用咬牙切齿痛心疾首来形容。一想到那个大白眼,妙龄就觉得自己无辜。出了当铺的门抓住一个中年大叔问了路,就赶忙向赌场去了。   舟山的赌场十分隐蔽,七拐八拐的好不容易找到了。妙龄在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进了传说中舟山最大的赌场,兴隆赌坊。   妙龄正往里进,里面几个人打着哈欠走出来,边走边念叨着自己运气不好,时不时吐出几句脏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总觉得刚才过去的几个人中,有人似乎看了她一眼。可是回头时又没发现什么。她想肯定是自己这段时间被绑架了两次,人也变得神经质了。也没多想,直接进了赌坊。   赌坊里人不多,妙龄只在几个圆桌周围看了一遍,边上不时的有人拉着她过去试试手气。妙龄开始只是摇头,后来被人说动,也觉得手痒痒,于是在最简单的“掷大点”的圆桌边上停了下来。跟着人群猜大小,运气不错,始终都猜对。妙龄玩得兴起,便一直玩,边玩边和周围的人聊着天。可是好景不长,妙龄渐渐开始输,人也变得烦躁。   “哎,妈的,我就知道我肯定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刚进这舟山就遇到土匪,好不容易捡到一条命,现在可算是身无分文了,再输下去,我只能去找那些土匪拼了。哎,大大大……妈的,怎么又是小。”   妙龄一脸痛心疾首,数了数手中所剩不多的银子,丢出去二两。   “哎,就这么一会儿,就剩下二两了,我干脆还是算了,直接去找那群土匪拼了。就算被打死了好歹也有个棺材钱。”妙龄收起银子就要走。   身边的人一把将妙龄拉住,“哎呦,公子啊。这赌钱输了能赢,和那土匪拼命,输了小命就没了。你是不知道啊,这舟山的土匪都是背景的,不是我故意吓唬你。周边小县的太爷都得给进贡呢。来,再来一把,说不定这把就赢了呢。不行就再试试别的。”   妙龄想了想,还是要走。   “不行,再输就真的无颜回家见老父了。我就不信那个陈老大没有落单的时候,我也是有功夫的呢。”妙龄说着就向外走。   “我说公子啊,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吗?你知道这舟山的土匪背后是谁在支撑吗?断雪山庄知道吗?段庄主就是干这个出身的,不过是他治理有方,下边的人不大闹。要是真折腾的大了,怕是咱们帝都的御林军也不是山庄人的对手呢。”   妙龄一呆,只觉得不可思议。她本来就是想到这种人杂的地方探探消息,了解一下舟情况,怎么一下子就给她这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啊。   “那陈斌陈良也是断雪山庄的手下?”妙龄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觉得自己的被骗了,被所有人骗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些事哪有明面上拿出来说的。也就是这里没人,咱们私下里聊聊。公子,拼命没用,试试自己的运气,说不定你这次就赢了呢。来吧,来吧。”   妙龄摇摇头,“不,如果那个陈氏兄弟是断雪山庄的人,我就去断雪山庄。反正我就是要把我的钱找回来。”   妙龄一副少年意气的模样,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倒让赌坊的人有些不忍了。   妙龄走出赌坊,便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手中只有三两银子,一个人的午饭总是够的。这个难过的时候,竟然会想到吃。妙龄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原本信心满满的来舟山,以为能助苏靖安一臂之力,还以为能叫上段傥帮忙。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太天真,太愚蠢了。   走着走着,就闻到一阵诱人的香味。妙龄左右看看,路边不远处一个烤鸭店,大炉子里挂着油汪汪金灿灿的肥鸭子。妙龄掂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三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吃一半鸭子的,舟山的烤鸭应该没有帝都那么贵吧。   老板很热情,妙龄一两银子,一整只烤鸭,外加几碟爽口小菜和一碗汤。此刻她脑子里只想着吃的,什么都不想去想。头一次大口大口的吃着菜,吃的很用力,很香。   正吃着,就看见眼前忽然出现一抹蓝,抬头一看,是个俊俏的公子,蓝色外袍,和她身上的有点像。只是人家贵气逼人,她现在宛如一个落魄的乞丐。她知道自己嘴角肯定满是油污,也懒得擦。嘴里咬着鸭腿,对着对面的人指了指座位,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座”。然后继续自顾自的吃。   终于她解决了半只鸭子,四个小菜一碗汤一碗米饭。随意的用袖子擦了擦嘴。笑着看着对面的人。   “二姐,有话就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2      妙赞没想到会遇见妙龄。   苏靖安不许她随便出门,但是她知道苏靖安今天要去断雪山庄。   他们进城两日后就接到信报说妙龄也离开京城往舟山这边来了。可是等了几日没见妙龄过来找他们。苏靖安担心不已,日日心不在焉。几日后胡不归也来了,没见到妙龄冷着脸离开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如果妙龄真的来了,就应该主动来他们,现在还要让大家担心她,所以妙赞打心里对妙龄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很反感。   几经打听,才知道一个叫杨凌的人曾被土匪劫持了,还是被断雪山庄的段傥救下来。知道妙龄在断雪山庄,却猜不透段傥的想法。所以不敢贸贸然到山庄拜访。而且断雪山庄戒备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去。越是进不去苏靖安越着急。所以一听说孔欢辞带着商队路过舟山,特地让他帮忙。孔欢辞很是爽快,说自己和段庄主又过几面之缘,也算有点交情。于是两人约好今天一早到山庄拜访。   其实妙赞是有些担心的。她幻想了很多种苏靖安在山庄遇见妙龄的情形。猜测他会不会一冲动做出什么打草惊蛇的事情来。如今看来苏靖安应该并没有和妙龄碰到面。   这样也好。在她看来,段傥能救她,必然不会害她,说不定妙龄的处境并不如他们所担心的那样危险。   “二姐,你看我做什么。有话就说吧。我们既然都是为了靖安而来,也没必要在这里装什么兄友弟恭了。”   妙龄承认她心里其实是嫉妒妙赞的,父皇赏识她,令妃爱护她。她要什么有什么,却偏偏和她抢苏靖安。此刻想到苏靖安妙龄竟有些许恍然,好似和苏靖安在一起的日已十分遥远。时过境迁,变得只有心情。   “换个安静的地方谈吧。”妙赞没坐下,直接走出门。   段傥闲游帝都那段时间,舟山这里出了件大事。一件让朝廷头疼,让段傥头疼的大事。   段傥早些年随师父行走江湖,结识不少人。这些人中有江湖侠士,也有乞丐孤儿,当然更多的是舟山一带的土匪。当年为了能让自己拜托被土匪骚扰,段傥索性做了他们的头头。在师傅的帮助下,给那些土匪找各种营生,赌坊、青楼、酒楼、钱庄、当铺,镖局……只要是能赚钱养家糊口的行当,段傥都要他们去尝试,他出银子。当然这些银子也不全是他的,还有一部分是那些人投枪来的。   他并不喜欢干预下面人的事,但是总有人闯了祸,别人把账算在他头上。段傥孑然一身,对于别人的挑衅并不以为然。时间长了也无所谓别人怎样评价他。有时候怕避免麻烦,他甚至救人都懒得救。可是不管他是怎样的,下面总有些人甘愿为他拼命,当然这些人中就有许多自以为是的家伙,为了讨好他而给他招来不少麻烦。   处理麻烦时间长了,段傥在舟山的地位便水涨船高。舟山盗匪横行是痼疾,难以根除。但是因为那些盗匪多少顾忌断雪山庄的地位和段傥的很辣,所以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段傥懒得再结交,也不愿做别人口中的“善人”,只专心经营手下的那些铺子和镖局。日子倒也逍遥。   原本是没什么是非的。   半年前,舟山郡守更换,新来的郡守郭振昌是个好色之辈,到暖香阁寻欢作乐,几乎点了所有的姑娘,最后点到荷香,被柳翠儿找借口拦下了。郭振昌便大闹了暖香阁,最后还是柳翠儿招架不住搬出段傥,说荷香是段傥的人,这才罢了。段傥听说这件事时只是笑,并没当回事。   后来柳翠儿忽然中毒,失了声,他一边让穆一涵查柳翠儿中毒的事,一边研究着怎样给她解毒。后来毒解了,但是原本一副天籁之音的好嗓子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而穆一涵也查出来柳翠儿中毒的真相,竟然是郭振昌暗地动的手脚,而且还是因为他。郭振昌知道动不了他,所以转而去报复柳翠儿。这才惹火了段傥。   依他的性子,是想要给郭振昌点教训的。但是不得不顾忌郭振昌的在京城的背景,于是想,不如先断了他的后路再找他慢慢算账,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于是和穆一涵穆晚秋一行三人来到京城。   郭振昌的远房叔叔郭守仁任大理寺卿。这位郭守仁大人据说为人忠厚耿直,深的皇帝赏识。当年就是他主审的唐谦怀将军一家谋反的案子。那时候的郭守仁才不过三十出头,刚任大理寺卿,一身正气,诛奸恶,惩暴徒,赢得一片喝彩声。   本来段傥是想着,这样刚正不阿的人,如果知道自家有个远方侄子到处依仗着他的地位在外面胡作非为,肯定是会怒发冲冠的。可是当段傥派去人到郭守仁那边去告状被打回来之后,段傥想了想,还是按照自己的办法来好了。   不能杀朝廷命官,但是害还是可以的。比如某日受到惊吓,整日疯言疯语。这样的大理寺卿可是要丢皇帝的脸的。   原本段傥想要再等等几天看看的。让他头疼的消息就传来了。   他离开舟山这段时间,舟山郡守宅邸被一把火少了个精光,郭振昌的母亲回舟山的船被海盗劫走,船上三十多人无一人生还。盗匪流窜到舟山城里,官府到处抓人。搜查到断雪山庄,山庄留守的人死活不肯让官兵搜查,竟然和官兵动了手。这样一来事情本来和断雪山庄么关系,断雪山庄也被搅和进来了。段傥接到信报匆忙从帝都赶回舟山。   然而事情越来越无法控制。   段傥回到山庄之后,那群海盗已经被官府抓住,还口口声声说是受断雪山庄的指使。段傥一直忙于处理这事。在舟山,什么问题都可以用银子搭理,只要你有钱。   段傥还亲自为受惊过度的郭振昌医治,更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原本在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可是这边刚安抚完,就听闻朝廷派了人来,要一举剿灭舟山盗匪,除了舟山匪患。段傥直觉这件事似乎不简单。果然苏靖安来到舟山多日,表面上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几乎他下面的产业他都走了个遍,甚至连唐叔的饭馆都走了一趟。所以苏靖安来断雪山庄他并不意外,但是却没看清苏靖安到底想要怎么做。   在山庄两人只是聊些舟山风俗人情,自然也说了些许关于匪患之事,不过都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似乎对他的山庄风景更感兴趣。   断雪山庄确实是这舟山最美的一处风景,若是别人段傥必定会相信他是来看风景的。但是他是苏靖安,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将军,怎么会平白无故来看风景,探查地形还差不多。不过不管苏靖安要怎么办,他总不能平白无故治他山庄的罪。   可是不知为何,他竟有种莫名的不安。   身后穆一涵看了眼门前的路,又看了眼背影挺拔的段傥。   “大哥,二哥约我们晚上到暖香阁。”   段傥沉默一会儿,摇摇头。   “非常时期,不要把他牵扯进来。他既然亲自能带着苏靖安过来,想来也是只想表明他和我们不过是泛泛之交。如果他装作和我们半分不认识,也不可能。他孔爷若是不认识咱们,怎么可能次次路过舟山都平安无事。这些都瞒不过苏靖安。如果我们再私下会面,怕是会有麻烦。”   穆一涵一愣,点点头。有些为难的看了眼段傥。   “那个,大哥。还有件事。凌弟早晨就离开山庄了,我已经派人去跟着了,但是跟丢了。我想着先和你说一声,省得你着急。只是,我不明白,早晨你们两个怎么了?吵架了?”   穆一涵怕段傥责怪他,干脆先问出自己的问题。   段傥没说话,转身回山庄。   “段傥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知道三妹你平素就喜欢结交些江湖朋友,我猜这个段庄主也是你的朋友,不然不会冒险救你。”   妙赞站在街尽头一处僻静的槐树林边,见左右无人,轻声问。   妙龄一笑,为什么要问段傥,她现在最不想想的人就是他。如今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她不知道段傥是从那一刻知道她的女子身份,也不知道他对她抱有哪种心思,如果这个时候她还傻傻的以为段傥只当她是个弟弟或者妹妹,那么她也太天真了些。是,她一直就很天真。   “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是要嫁苏靖安的。”妙龄不抬头的顶回去一句。   妙赞半天没出声,妙龄也不说话。   “龄儿,你知道段傥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杀人如麻,根本是个大魔头。你知道官兵发现绑架你的那些个土匪时候他们的样子多可怕吗?如果你真的要嫁苏靖安,真的为了他好,你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段傥这个人太危险了,你知道他的断雪山庄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你知道他背地里杀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种人一日不除,南晋一日都不安定。”妙赞越说越激动。妙龄皱了皱眉,一伸手。   “二姐,证据。”   “你不信我?”妙赞一脸不可置信。更加深了妙龄和段傥关系匪浅的认知。   “就算是剿匪,我们也要有他是匪的证据,不能平白无故,就抓人吧。”   妙赞一笑。   “龄儿,我确实没法把证据拿给你。但是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一说给你听,你自己来判断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妙赞简单的把这段时间和断雪山庄有关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给妙龄听。   妙龄尽管面上平静,心里却如同重石骤落湖中,激起层层浪,发出轰轰的响声。她真的是越听越心惊。   “你在山庄那么久,不信你看不出端倪,那山庄有秘密。如果只是普通的匪患,你以为父皇会派靖安哥哥来吗?”妙赞一脸严肃,似乎眼前是一片兵荒马乱,妙龄只觉得心慌慌的。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3      断雪山庄后面有一座小山丘,上面不中任何花,只是种草和一些竹子。妙龄最开始选择的练剑的地方便是那里。   记得有一次,她早起去练剑,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山丘走下去,她以为是陈家兄弟的余党闯进了山庄,便叫了一声,那人头也不回走的更快。她正要追过去,却被身后的家丁拦住。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断雪山庄一个家丁的功夫就远远在她之上。   家丁和她解释说段傥曾有命令,任何人没他允许不得过这个山丘。当时她还解释许久说看见了人。可是家丁不肯相信。后来段傥过来了,笑着说那后山有镇庄之宝,不能随便进去,等有时间他带她过去看。还说那里布下了阵法,如果有人硬闯进去,必死无疑。   当时她想或许是那山上藏着山庄的金银珠宝,所以不许随便进入。也没在意。   晚上闲来无事,闲来无事和伺候她的小丫头聊天,说起早晨的事,小丫头却没事人一般,说那个人已经触动阵法死掉了。妙龄当时就很震惊,山庄对于死人好像很麻木,小丫头却说,那是山庄最重要的地方,外人闯进去会给庄主带来麻烦,毁掉山庄的。当时妙龄就有些好奇,晚上段傥和她一起下棋,她索性把自己的疑惑直接问出来,她想问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些人死。段傥也不避讳,直说那些人觊觎山庄财宝,死有余辜。她还傻傻的问过他,官府会不会来追究,段傥说早晨的那个人已经被送去官府了。官府已经确认那死者是个有名的江洋大盗。   可是妙赞却和她说,苏靖安多次派人到山庄寻找线索,都在第二天早晨在断雪山庄的后山一处小树林里,发现了前一天派去的人的尸体。尸首死相可怖,手法残忍。而且尸体就随意的丢弃在林子里,丝毫没有掩藏的想法。根本就是毫不在意被官府发现。   这件事在妙龄心里一直放不下,不是不相信段傥,而是他那种对人生死的淡漠,似乎死掉一个人和死掉一只苍蝇蚂蚁没什么区别。当时只是对他这种冷漠表示不愉快不认同,今天想来,那其中似乎有更大的秘密。   她感激段傥对她的救命之恩,也相信段傥是个善良温暖的人。可是每每想起他杀人时那冷冰冰的眼神,和谈到别人生死时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她就觉得心凉,她总觉得段傥不该是这样的人。   如今想来,他一直都是个冷漠的人,只是没有对她很冷漠而已。一想到这个,心里又是一阵烦乱。似乎有些什么已脱离自己的控制,让她摸不着头绪,心慌意乱。   而这件事,只是妙赞和她说过得,她知道一点的事情,那些她根本没有接触的,听都没听过的事,她甚至不敢想象。   “二姐,是人就有秘密。你和我不同样都有秘密吗?断雪山庄是武林有名的大庄,山庄里说不定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不许外人随便进入是很正常的。官府也不能没有任何理由的搜查。”尽管心里乱,但是在妙赞面前,妙龄还是强撑出一脸平静。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在她面前让自己露出半点慌乱。   妙赞看着妙龄的眼睛,一动不动,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妙龄微笑着迎视,没有半点躲闪。   “龄儿,你不会是喜欢上段傥了吧?这样护着他。”   妙赞的一句话比刚才她讲述的关于段傥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对她的冲击还要大。原本心里就已经混乱不堪,因为妙赞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她彻底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是要嫁给靖安哥哥吗?”妙赞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可掩饰的鄙夷。   看着妙赞的笑容,妙龄忽然就释然了。随意的靠在树边。脑子里不断回旋着妙赞带着讽刺的问话,“不是要嫁给靖安哥哥吗?”嫁给靖安,这件事似乎真的离她越来越远了。   “二姐,你不用费尽心思猜了。段傥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尊敬和爱护的大哥。和我要嫁给谁没有任何关系。他认我这个弟弟,是我的荣幸。他不认我这个弟弟,我也不会随便怀疑他。我还有事,先走了。二姐不经常女扮男装,还是不要随便出来逛了,你这样子遇到坏人还要连累靖安救你。我好歹还有大哥。”   妙龄说完冲着妙赞做了个鬼脸,得意一笑。伸伸懒腰,准备走人。   “哎!你不和我回去?靖安一直在找你。”   妙龄回头看着妙赞,一脸疑惑。   “你希望我跟你回去?”   “我找到你总比他找到你好。龄儿,咱们姐妹公平竞争。但前提是他这次能完成父皇的给的任务。我相信你也不是来玩的,把你知道的告诉他,说不定对他有帮助。”   妙龄沉思了一会儿,依旧摇头。   “龄儿,别忘了你是公主,段傥若真如你所说倒罢了,若是他有乱我南晋安定的心思,你这个公主可就成了罪人,到时候父皇不知道会有多失望。好自为之吧。”   妙龄一愣,妙赞很聪明,知道她最在乎什么。   “二姐,一直都是你在抢靖安,我只是想守住属于我的。我会帮他,但是我有我的方法。至于我会不会成为罪人,这倒没什么要紧。反正最后会是靖安赢,不是吗?告诉他我很安全,不要担心我。我就不和你回去了。这是你唯一和他在一起的机会,错过了,你再也没有资格争取。祝你好运,二姐。”妙龄挥挥手,转身走开。   妙龄这幅洒脱的模样看在妙赞眼里直让她喷火。什么是属于她的?她哪里来的那副自信,就认为她一定会败吗?欧阳妙龄,你总是这样自信满满又毫不在乎吗?   走过街角,确定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妙龄才放慢了步子。   她并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自信和潇洒。其实,对她和苏靖安,她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妙赞能为他做那么多事,可是她现在却对他们深深怀疑的对象处处维护。她矛盾极了。一边是对她有救命之恩的大哥,一边是她自己选定的良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她不敢回去,回去了,会听到更多关于段傥的坏话,她会动摇,会把他当成一个坏人。她又想回去,因为回去了,妙赞就再也没有机会。可是想到在那日在唐叔饭馆里听到苏靖安说的话,她又觉得难受。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怀疑他,去问他,她怕自己会动摇对他的肯定。   她也希望这段时间能检验彼此。   她有她自己的方式去帮他。与其在他身边和妙赞争风吃醋,不如安安心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段傥远远的看见妙龄低着头蹲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树枝不知在画些什么。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树上知了叫的欢快,可树下的人却似乎并不欢快。   妙龄正嘀嘀咕咕写写画画,根本没注意有人过来。   她很少有烦心的时候,小时候还不懂事,母亲便去世了,之后离开皇宫。伤心难过便只有哭闹。不似如今有那么多的情绪和顾忌,反而在难过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忽然感觉前面多了一双靴子,再抬头就看见段傥那张温柔的脸,在阳光下异常的温柔。不知为什么鼻子就有些酸。想到早晨,妙龄赶忙低下头。却发现地上自己不知何时勾勾画画的竟都是他的名字。手忙脚乱的用手上树枝将地上名字划掉。再抬头,段傥对着她伸出手。   妙龄呆呆的坐在地上,不知是否该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段傥并没有多少耐心,见她不肯伸手过来,一弯腰硬拉着她站起来。   长时间坐在地上,脚有些不灵活,撞进段傥怀里,又匆匆躲开,妙龄躲躲闪闪的像个不安的小猴子。终于妙龄在段傥跟前站好。硬着头皮叫了声大哥。   段傥长舒一口气。有些无奈的向前靠了一步。   妙龄想躲,但是脚却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竟没动弹一步。   段傥手搭在妙龄肩上,站在她面前。妙龄不得不抬头去看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一个男人面前如此扭捏。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很混乱。   “阿凌,你只把我当成大哥就好。”   段傥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温柔。那是只有在和她说话时才有的温柔。此刻妙龄才顿悟。   “我……我……”   段傥手指抵在妙龄唇上,那柔软的触感一下子就让他想起那日山谷中,昏迷中的他被她以舌喂药的情形。于是,很轻易的就挑起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手指一动,想挪开,却觉的那手指有千斤重,怎么都挪不开。一阵风过,妙龄鬓上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的指端,像羽毛一样柔软。他像是受到什么蛊惑,倾身向前,低头欲吻妙龄。妙龄却忽然一把推开他,撒腿便跑。跑出去十几步远,又停住。回头看着树下的段傥。   只见他呆呆的看着她,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出声叫住她的意思。只是看着她,表情温柔又忧伤。   两人就这样默默的看着对方好一会儿,妙龄一咬唇,转身跑开。这次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停下。   如果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可以在段傥身边,了解他的一切,如果他好,那么她帮他向苏靖安说明,如果他坏,那么她会想办法让他回头,不再犯错。现在她不敢了。他那么直接的表示了对她的爱意。他刚才要亲她。他要她把他当成大哥,可是他还是丝毫不收敛自己的感情。她已经决定嫁给苏靖安了,怎么可以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所以,她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一定要。   妙龄默念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直到跑不动了,她累了。   转头一看,“舟山驿”三个大字牌匾立在门上。妙龄想也不想就往里进。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4      门口的卫兵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奔到院子里。见到个人她便问,“苏靖安在哪?”院子里的杂役摸不清状况,伸手向边上的走廊指了指。妙龄快步跑过去。她想苏靖安总会有办法的,至少此刻她想见他。   环形走廊,妙龄走了几步便停下。手扶着廊柱,看着隔着花园的那端,正在拥吻的两个人。   妙赞还是见她时的那身男装,却再也不见一点英气。她柔的像是一滩水,双手紧紧搂着苏靖安的脖子。妙龄想,如果苏靖安那双手原本不知所措的手不是小心搂住妙赞的腰,而是把她推开的话,她也许不会流那么多的泪。   等他们发现妙龄的时候,妙龄已经擦好了眼泪,倚在廊柱上,脸上带着讽刺鄙夷的笑容。   苏靖安一瞬的惊讶慌乱之后,只剩下心痛。几乎是用飞的,他一跃,便到了妙龄跟前。伸手便将妙龄搂在怀里。这些天的担忧害怕,此刻看到她,却是这般模样,苏靖安从未有过这样的百感交集,他感激这样的时候,妙龄没有推开他,和他大吵大闹。   两人安静的拥抱了一会儿,妙龄推开苏靖安。正要说话,被苏靖安打断。   “龄儿,你要相信我,我……”苏靖安下意识的回头去看站在对面的妙赞,哪里还有她的影子。再次解释,妙龄摇摇头,手指抵在苏靖安嘴角。   “苏靖安,我只问你,此次剿匪立功,回京之后你是否还会选我?”妙龄眼里有泪,那泪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她无从控制。   苏靖安郑重点头。   “龄儿,我也只说一句,对你的心,一直没变。”   妙龄点点头,一直没变,不等于永远不变。即使永远不变,我又如何面对你也同时拥有别人?   “靖安,我走了。你不许拦我,我在这里有朋友,我会想办法帮你。”妙龄说完转身便要走。苏靖安拉住她的手不放。   “靖安,我相信你,但是我不相信我自己。说我任性也好,不懂事也好。这个时候我无法和二姐同处。我在这里有朋友,我很安全。”妙龄轻声说。   “你说的朋友是断雪山庄的段傥?还是京城的孔欢辞?”苏靖安皱着眉头问道。   妙龄笑了笑,她的朋友他倒是清楚,但是似乎对她的朋友很是不以为然。   “怎么了?靖安不信他们?”   “龄儿,他们可知道你身份?”   苏靖安问的很着急,妙龄一愣,摇摇头。如果苏靖安知道段傥已经知晓她女子身份,肯定不会让她离开的。   “龄儿,我不妨把直接告诉你。段傥他身份不简单,剿匪只是个幌子。如果你的身份一旦暴漏,后果不堪设想。我不会让你走。”   妙龄清楚的感受到苏靖安手上的力道,丝毫不见减小,她心下一惊。从没见过这样的苏靖安,他若坚持不肯让她走,她必然是走不掉的。可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想留下来。   “靖安,你不信我可以帮到你?”妙龄声音不大,但是却透着一股伤感。   苏靖安摇头,“我不是不信,是不想你涉险。”   “靖安,你心中以家国天下为己任,以后的必然是驰骋沙场戎马一生。若我嫁你为妻,定不会是那个留在家中日日为你安危担忧的小女子。我希望我是那个能伴随你共同进退的妻子。此次就当我任性不懂事,以后我一切听你安排。段傥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是好是坏,我总该自己弄个清楚明白。”   “龄儿,你太固执了。就算他对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另有目的。听话,不要回去。若段傥真的是无辜的,我答应你,到时候和你一起向他赔罪。”   妙龄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苏靖安说,他竟然会怀疑段傥另有所图。他们手上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段傥图谋不轨?忽然就有些厌烦,她有些后悔跑来舟山。   “靖安哥哥,你让龄儿去吧。”妙赞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近前。   “靖安哥哥,我相信龄儿是不会是非不分。既然她在那边是安全的,对我们来说倒不是坏事。如果我们真的查到什么,龄儿也好和我们里应外合。如果什么都查不到,不是正合了龄儿的心意吗?”妙赞笑着说,看着妙龄的眼里都是光,丝毫没有一点娇羞。   妙龄根本没有心情理会妙赞说了什么,看到她的笑,只觉得刺眼。脑子里都是刚才她和苏靖安亲吻的情景。   她抬头看苏靖安,相比妙赞的若无其事和洒脱,苏靖安却有些微的不自然。妙龄一下就笑了。   “二姐说得对。距离一月之期只剩半月。靖安,我记得我的身份,明白我的责任,如果……我不会糊涂的。”妙龄说的认真,她相信苏靖安能懂。   趁苏靖安手上力道稍减的空档,妙龄稍一用力便把手抽出来。   “靖安,我走了。不要担心我,我保证我会很安全。记住你答应我的话。”   苏靖安看着妙龄头也不回的走开,想要追过去,被妙赞拦住。   “靖安哥哥,你不了解龄儿。她从小一个人在宫外,所以特别在意身边的朋友。段傥对她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听我们一面之词。反正山庄里也有我们的人,她不会有危险的。”   苏靖安看了眼妙赞。   “你是故意这样说的?”苏靖安眼神冰冷,声音却如水般温柔。   妙赞咬咬牙,低着头不吭声。   苏靖安转身走开。妙赞快步的跟上,小心翼翼的不敢再说一句话,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不敢太近,不舍得太远。   苏靖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妙赞,低着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的模样让他心里一阵不忍,同时又生出一股烦躁。   “妙赞,明日我便差人送你回京城,我答应了龄儿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妙赞猛地抬头,脸上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靖安哥哥,即使是我什么都不求也不行吗?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些日子。”妙赞声音越来越小,就像她的头越来越低。   苏靖安咬咬牙,“不行。”   妙龄离开驿馆,直接去了暖香阁。   暖香阁这个时候根本不开门做生意,根本没人。妙龄也不走正门,直接从后院跳进去,直奔梨香的闺房。巧的是梨香正好在,见到妙龄吓了一跳。   妙龄也不顾的那么多,直接说明来意。梨香讷讷的点头,跑到屋子里去找月事带,交给妙龄。看妙龄十万火急的样子,也不敢问提要解药的事。忽然想到什么,叫住正欲离开的妙龄。   “杨公子,有人要我把这个交给你。”梨香回头从小匣子里拿出一把折扇。妙龄看着那把折扇,不新不旧的扇柄。笑着伸手接过来。   “哦……”妙龄直接打开折扇,上面熟悉的山水图和题字让她一笑,仔细看,原本的小诗后面缀上了一句,“不归舟山,吉祥小栈。”看着那明显新写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八个小字,妙龄噗嗤笑了出来。   “谢谢梨香姑娘,今日之事,包括这柄扇子的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否则,你知道的。”   梨香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妙龄放心的走了。   从暖香阁后院跳墙出来。开始在街上寻找吉祥客栈,她记得这家吉祥客栈在哪里见过,不是一个大的客栈,挺不起眼的。   在街上转了两圈,又转回到暖香阁前面,就发现在暖香阁对面不起眼的街角黄色的招牌在风中飘荡之后,上面两个大大的栈字,边角处两个小字“吉祥”。妙龄气的直咬牙,这个胡不归真是够可以的,不能找个醒目一点的客栈吗。真是越来越不把她这个公主当回事了,找了一上午,她都要累死了。   刚才一路上一边找客栈,一边思考,她有些糊涂了。妙龄不是个爱动脑子的人,如果不是事情到了必须要动脑思考动手去做的地步,她都懒得想。此刻她是真的有些混乱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帮苏靖安什么,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段傥。而且,她来舟山的重心经过今天,也从帮苏靖安,变成了调查段傥。这种变化始料未及,她抵触极了,却不得不去做。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对段傥她是存在疑惑的。可是对苏靖安和妙赞的话,她又不能全信。说到底是自己的心在作怪。她心里倾向段傥这一面,她不相信段傥是个坏人,而且一定要自己来证明。至少要先找到苏靖安他们所说的“证据”。   可是现在,想到段傥,妙龄只觉得脸不自觉的发热。他对她……   正想着,就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小二,一壶酒,二斤牛肉,麻烦送到房里来。”   妙龄一下子跑到门口,推开门。   “胡不归!”妙龄忽然出声,吓了胡不归身后的小二一跳。   惊喜的声音,脸上满是笑意,看的胡不归有些别扭。轻咳一声走上前来。   “喂,胡不归,你敢让你的主子来找你!”妙龄佯装生气,双手叉腰,看着胡不归。   胡不归无奈的摇摇头。   妙龄拉着胡不归的手臂,把他拽进房里。还没等自己问上一句,胡不归便冷冷的说。   “主子,请随奴才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公主殿下,开始迷茫了呢。   也许每一个女生都有过这种矛盾,我想。   ☆、点绛唇15      妙龄丝毫不被胡不归的臭脸影响。   “胡不归,你在舟山查到了什么?快点告诉我。我知道你来了很久了,没和靖安在一块儿一定是自己去调查了。快说。”   “奴才一心寻找主子下落,哪有时间调查什么。”胡不归不看妙龄,口气依旧很差。   妙龄嘟着嘴,脸上愤愤的,“你要气死我啊。”   胡不归忽然抬头忍着看着妙龄。   “主子这段时间在哪里?”   “要你管,今天你不告诉我查到了什么,我们就当没见过。我走了。不许跟着我。”   妙龄生气的向门外走,走到门口也没见胡不归追上来。索性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刚从楼梯下来,就听见身后脚步声。   “公子。”   妙龄停下脚步,掩住嘴角的笑,冷冷的回头,看着正走过来的胡不归。   可是没想到胡不归人刚一靠近她,立刻伸手点了她的穴道,妙龄千算万算没算到胡不归会忽然来这一手。   “胡不归,你这个混蛋,你要干什么?”妙龄也顾不得自己是在客栈里,她真怕胡不归就这样像每次那样把她强行带回沁园。   “公子,老爷要我亲自带您回家。”胡不归忽然将手在妙龄眼前一晃。妙龄一下愣住,胡不归手上拿明晃晃的令牌上,她清楚的看见一个御字。她满脸不可置信,胡不归竟然是御林军?不可能,他几乎是在她到沁园,他就已经在了。那时候她也不过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是御林军。   见妙龄不说话,胡不归把手中的东西放进怀里。   “胡不归,你先解开我的穴道,我有话要问你。我保证不跑。”   听完胡不归的话,妙龄只觉得浑身好似被定住了一样。眼睛里全是泪。原来这些年她都错了吗?她的父皇爱她,甚至超过任何一个公主?这是真的吗?   让她一个人生活在宫外,是母妃的遗愿,不见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想起母妃。就算这些都是真的,那她的婚事,为何却还要为难苏靖安?   “我不信,胡不归,你说的这些我不信。就算他专门把你派到我身边保护我,就算她为了让我远离后宫争斗,就算他是真的心疼我爱我。就算这些都是真的,我还是不信。如果真的心疼我,为何迟迟不肯给我赐婚,还要阻止我嫁给苏靖安?我不信!”   妙龄狠狠一抹眼睛,猩红的一双眼望着胡不归。   “怪不得一直以来你对我毫不惧怕,原来你是真的没把我当成你的主子。我不会和你走,有本事就再点我穴。”妙龄说着,人已经跃到门口,推开门就向外跑。   “公子!且慢。”   妙龄才不管胡不归怎么是不是真的叫她,这个时候不跑,肯定被抓到。   事实证明,妙龄那点所谓的轻功根本连胡不归的之分之一不到,她刚走出房门两步远,胡不归的身影已经落在她跟前。妙龄纵身一跃从二楼跳下去,刚一落地,便头也不回的往外跑。一楼大厅里稀稀疏疏的几个人看见她从二楼下来,吓了一跳,纷纷让路。尽管没有任何障碍,妙龄还是还没到门口,就被胡不归拦住。   妙龄满脸通红,又气又急。正要出手,就听胡不归噗嗤笑了出来。   “好吧。陪你留下。”   妙龄一愣,胡不归这人和段傥差不多,都属于那种用一张臭脸示人的家伙,可是段傥笑起来让她觉得如沐春风,该死的胡不归笑起来,只见森森白牙,眯着一双眼睛,怎么看怎么让人生气。   “你耍我?”妙龄气的一拳捶在胡不归胸口。   胡不归但笑不语。   妙龄放下心来。回头看了眼客栈里的人,尴尬的笑了笑。“认识,认识。”说着拉着胡不归便出了客栈。   “客观,您要的牛肉……”小二在后面喊了句,无人回答,气恼的嘟囔了句,将牛肉送回后厨。   穆一涵眼看着天黑了,差人到门口问妙龄回来了没,下人回来说一直没见回来。穆一涵心里不禁担忧。想着早晨段傥妙龄的模样,像是吵架,但是仔细一想又不像。虽说段傥在妙龄来到山庄之后,人变的开朗了许多,但是像早晨那样怪异的表情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想到段傥盯着妙龄的那双眼睛发着光,带着喜悦,但是那喜悦收敛着,似乎故意不让对方知道。这种眼神着实怪异。再想想当时的妙龄,说她一脸的惊慌一点不为过,而且还十分可疑的脸红了。对,脸红。问题就在这里。穆一涵一拍自己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穆一涵在脑子里“合理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凌弟一定是被大哥给那个了,不然怎么会又惊又羞的。哎呦喂,凌弟若是个女子该多好。那小模样越看越惹人怜爱,怪不得大哥当时那种眼神呢,仔细想想,那眼神分明是要吃了凌弟的。   穆一涵这样一想,就全想通了。既然凌弟是羞愤难当才偷偷跑了出去,大哥又岂会不管他。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意思,穆一涵咧着嘴差点笑出声。   远远跑来一个家丁,嘴里叫着二爷,见穆一涵嘴角带笑,心里松了一口气。   “二爷,二爷……”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说吧。”穆一涵心情大好,说话也和蔼了许多。   家丁眼神有些躲闪,犹豫了一下,干笑两声,“那什么,柳老板来了。已经进庄子了。”家丁眼见着穆一涵那张笑脸定住,又缓缓变成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谁他妈放她进来的?”   穆一涵一声暴怒,家丁吓得溜出去好远,见柳翠儿人已经到了近前,恭敬的说了句柳老板请,然后遥遥的对着穆一涵行了礼,悄悄退下去。   看着柳翠儿缓步走过来,穆一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就好像望着13岁之前的所有岁月。   那时候他们无忧无虑,那时候他把前面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当成这辈子要好好守护的妻子,只是,年少时又懂得什么,幼稚的心掌握不了强悍的命运,如果没有那场洪灾,如果没有那次别离,他们二人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人生,或许此刻已经成亲了吧。   想到这,穆一涵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记忆里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早已不见。小时候的柳翠儿没有现在这样妖艳动人,也没有如今的风情万种。   “柳老板,请。”   穆一涵笑着对柳翠儿一伸手,回头吩咐下人准备茶点。   柳翠儿点点头,没说话。在他面前,她总是不喜欢多说话,尤其在自己的嗓子变坏之后,她甚至不敢也不想出现在他跟前。   偷瞄一眼身侧高大的穆一涵,和小时候一样的脸,还是那么黑,只是比小时候硬朗了许多。他似乎有什么心事,只管低头走路,看都不看她,当然以前他见到她也是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可是,能这样看上他一眼,她便觉得很满足了,想到这,柳翠儿无声笑了。   若当年她能跟着他走,是不是他不会这样讨厌她?   那场水患,逼得她无路可走,11岁的她又怎么能做些什么呢?不,她可以在只剩一个人的时候,选择和他一起。可是她没有。即使没和他一起走,如果当初她能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将篮子里的桃子分两个给他吃,他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对她吧。   小时候的她真的是很胆小很自私呢,可那时候他喜欢她。如今想想,这真是件让人汗颜的事。   看着穆一涵有些不耐烦却忍着不出声的样子,柳翠儿笑了。   “二爷不问问我今天来,所为何事?”柳翠儿忽然出声,那苍老的声音仿佛从时间的那一头走过来,恍惚间穆一涵竟以为他们此刻都已是垂暮之年,他们从十几岁一路走到了几十岁。   见穆一涵有些恍惚,柳翠儿低下头。这样的她,他厌恶的连话都不愿意听她说一句,更何况还是这副见不得人的嗓音。   过了好一会儿,穆一涵转过头看着柳翠儿,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笑容不达眼底,谦逊有礼,让人觉得有距离。   “柳老板自然是来见我大哥的,大哥今日有事出门,还未曾回来,还烦请柳老板稍等。”   “我是来找二爷的。”柳翠儿声音低低,那苍老中更显出一股辛酸。   穆一涵似乎没听明白,看了她好一会儿,摇摇头。   “在下还有些事要忙,柳老板请便吧。来人,送柳老板去厅里。”穆一涵说着便停了下来,转身便要走。   一回头,才看见身后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十指丹蔻,修长而美丽。那是一双据说能弹出天籁之音的手,那是一双做的一手好菜的手。那是他很小的时候曾牵过的一双手。   “请柳老板自重。”   自重二字穆一涵咬的极重,柳翠儿立刻松开手,脸上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之后便是来时那副盈盈浅笑的模样。   “二爷,翠儿一个青楼女子,哪里懂得什么自重呢。翠儿是想要告诉二爷,段庄主在暖香阁喝了一下午的酒,据翠儿所知,今晚段庄主有重要的事情,烦请二爷将庄主接回来才是。免得他醉了……”   “喝了一下午的酒?”穆一涵根本不信柳翠儿的话。看着柳翠儿,面露不屑。   柳翠儿知道穆一涵在想什么,他一定是以为她是故意找借口来见她。当然,他这样想也并非不对,她确实想见他,段傥也确实醉了,而且醉的不轻。   “若是真的喝多了,晚秋自会想办法带他回来,不会误了事。让柳老板费心了。多谢。”   听穆一涵这样说,柳翠儿反倒一愣。   “晚秋?……她不是在山庄吗?她已经很久没来暖香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6      见柳翠儿不像说谎的样子,穆一涵也是一愣,晚秋自从回到舟山,第二天便乐颠颠的带着京城买回来的礼物去了暖香阁,之后再没回来。她经常这样,喜欢和那群“香香”的又“可怜”的姑娘们混在一处。穆一涵开始还想尽各种办法关着她,试问有哪个哥哥会喜欢自己的妹妹在整日待在青楼里。可是穆晚秋总有办法逃出去。后来知道她是为了撮合他和柳翠儿,他是真的狠狠的揍了她一顿。晚秋说宁可挨饿也不希望再被自己哥哥揍。可见穆一涵打的有多狠。山庄里的女大夫说穆晚秋让她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屁股开花”。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穆晚秋皮实的很,穆一涵心疼的不行,她却倒好,一点记性不长,伤好了继续偷偷往青楼跑。穆一涵自然舍不得再打她,段傥也说那里不会遇到危险,就随她去吧。于是这才由着她到处混闹。反正这舟山道上的人,总还要卖个面子给他穆二爷。他的妹子,谁也惹不得。   好在她也就在两个地方,不是山庄就是暖香阁。只要找她,随时找得到。   可是柳翠儿说她很久没去暖香阁了,但是这段时间她也没在山庄出现过啊,这很有问题。穆一涵当下脸色有些难看。看了柳翠儿一眼,“她上次去暖香阁是什么时候?”   “半个多月前,你们从京城回来第二天,她带了礼物来。之后缠着荷香学做香料,学了两天就离开了。她走的时候说是回山庄的。”   穆一涵皱着眉头,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这就随柳老板过去,晚秋若是什么时候回暖香阁,还请柳老板一定留住她。”   柳翠儿点点头。   两人谁也不再多言,快步的向山庄外走去。   穆一涵骑马先走,柳翠儿坐马车在后头,其实很希望他能和他一同坐马车,但是她不敢要求,似乎再重逢,她在他面前,便什么都“不敢”,连自己那一点心思,都不敢有。   穆晚秋认出她拉着穆一涵要为她赎身的那一天,她一个人在自己房间哭了一个晚上。不因为他那讽刺的笑,只因为他把晚秋保护的那样好。她依旧那么善良,在心里偷偷的把她当成嫂嫂。就是这样一个经过苦难后依然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让她明白,她当年到底错过了什么。如果父亲带着她走的时候,她不先放开穆一涵倔强的的手,或许她还是那个可以对他颐指气使的“小媳妇”,如果在大街遇见他时她能勇敢一点,和他相认,或许她今天还可以看见他由衷的笑容。只是,她都错过了。因为错过了,所以她从一个裁缝铺家的小姐,变成员外府里的丫头,之后又变成青楼里的歌姬。如果不是穆晚秋,她或许会被逼接客。只有穆晚秋把她当成是自己人,尽管段傥帮她摆脱了青楼歌姬的身份,但她终究逃不脱身在青楼的命运。段傥从不随便帮人,她是知道的。帮他的时候他就说,不是因为穆一涵或者穆晚秋,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能为他经营青楼的人。于是她就成了那个人,这两年她尽心尽力帮段傥收集他需要的信息。不敢有一点怠慢,也从未将收集的信息告知任何人。   她总是觉得自己能帮上段傥就是在帮穆一涵兄妹,所以她很开心,也很卖力。不管他们是做的什么,她都愿意尽心尽力。哪怕没有人会领她一点情。   柳翠儿听见马夫在外面轻声说到了,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这个烟花之所,她是真的厌倦了。厌倦了这里的歌舞升平,和自己每晚的虚伪的笑容。可是她仰起头,又一次露出那虚伪的笑容,脚步不迟疑的走进那满是女儿香的阁楼里。   段傥没想到穆一涵会来,不过一想也就明白了。看着他走向自己,心里有些不高兴,不是为穆一涵,而是为自己竟然平白的让他担心。每次他喝酒要喝到醉的时候,他就会阴魂不散。原因很简单,他不能醉,因为他醉了,会想杀人。醉的越严重,手段越残暴。   这件事除了他师父和穆一涵,再无一人知晓。   而他也只醉过两次。一次是十五岁,被师傅发现,幸而只是伤了一个猎户的腿,并没有伤及性命。还有一次是十八岁,大醉,血洗了舟山一个土匪窝,如果不是穆一涵及时出现并制止了他,恐怕真的会杀害更多无辜的人。也正是那一次之后,他被人称为冷面修罗。幸好当时孔欢辞手上有关系有银子,没人追究,不然恐怕他早已成为朝廷钦犯了。   自那次之后,他便很少喝醉。不是怕醉了杀人,而是怕醉了之后想起那些过往,那是他一辈子的梦魇,是他杀戮的根源。   其实他酒量惊人,很少会喝醉。但是那之后穆一涵比他小心,只要他喝酒超过三碗,一定要制止。其实,尽管他大醉后会残暴的犹如地狱修罗,但他还是分得清敌我。不然那次光凭穆一涵那一棒子,奈何不了他。   “大哥,晚秋不见了。” 穆一涵站在段傥跟前,不问他因何如此饮酒,也不劝他别喝,只说晚秋莫名失踪的事,因为他知道,段傥并不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对他们兄妹不在意。   果然段傥抬头看了眼穆一涵,轻声笑了。在穆一涵伸手之前,将杯中酒饮尽。   “晚秋不见了,你不去找她,倒来找我,好像我真是你们大哥一样。”段傥像是十分不解,看着穆一涵,眼睛里都是笑意,好似故意逗穆一涵,又好似他真的苦恼与穆一涵不找晚秋来找他。这一笑可真是媚态百生,让人神魂颠倒不敢直视。楼上楼下多少女子竟不觉低下了头。穆一涵皱着眉,扶额一叹。大哥,你真是个妖孽。   似乎是满意周围人的表现,段傥笑得更加畅快。   楼上荷香有些担忧的向楼下张望,从她那里望去,只可见段傥的侧脸,但她仍能看见他嘴角微扬的弧度,那么温和,那么美好。她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不能停止去爱这个男子。可是怎么办?她无法拥有他。   他不快乐,他一个人喝了一下午的酒,不许她陪,不许别人打扰。她好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难过。那难过就好像从他身体里溢出来一样,又被他统统就着酒喝下去。他一定是有了喜欢的人。自他从京城回来,对她便不一样了。她想不出他喜欢的人,会是个怎样的女子。但是猜想,一定是个十分美好的女子,能让他快乐,让他不自觉的微笑,不然配不上他。   不知怎的,就想起昨日的杨公子,那真是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小公子啊。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荷香来不及想什么,便看见段傥已经站起身,和穆一涵一同离开了。   她似乎听见他说了个人的名字,嗯,对了,是阿凌。阿凌,昨晚那个俊俏的小公子。   荷香手一顿,抬眼向段傥离开的方向望去,难道……竟是这样吗?   段傥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半点不稳,根本不像是喝了一下午的酒的人。走在前面的段傥忽然向岔路上一拐,然后两个纵跃将穆一涵甩在后面。   “大哥,你要去哪里?”穆一涵快步追过去,被段傥狠狠瞪了一眼。   穆一涵看着段傥进了茅厕,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段傥从茅厕出来,见穆一涵还在,不耐烦的挥挥手。“一涵,你回山庄吧。今晚那些人你来应付,有什么事情定不下来等我回来再说。我忽然想吃唐叔做的菜了。”   穆一涵当然不肯,一步步跟着段傥。喝了酒的段傥最烦别人跟着,一路没给穆一涵好脸色。到了唐叔的饭馆,穆一涵抢先一步去开门,门却被里面的人推开。   唐叔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穆一涵就已经到了妙龄跟前。   “凌弟,原来你在这里。害我一顿担心。”   妙龄正美滋滋的笑着,开门一见穆一涵,不知怎的,就想到早晨偷走的那个瓷瓶,脸上立刻有些不自然。哪知道穆一涵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望着她,忽然一闪身,她便看见站在穆一涵身后微微皱眉的段傥。   段傥隐约听见穆一涵叫了声凌弟,喝了酒,脑子有些不太灵活,心里烦躁的想,什么时候穆一涵多了个凌弟,刚才又说找晚秋,这会儿又担心他凌弟,那么忙倒是不忘看着他。直到穆一涵一闪身,段傥才看见他口中的凌弟,对了他一直叫阿凌凌弟,阿凌一直是他们的弟弟,可笑他却偏偏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哪怕不知道她是女子的时候。   妙龄一呆,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了。好在身后胡不归和唐叔走了出来。   胡不归先是向穆一涵和段傥点点头,转身对妙龄说,“公子,我们走吧。”   妙龄点头,跟在胡不归身后,硬着头皮从穆一涵和段傥二人跟前走过去。穆一涵直觉不对,正要出声叫住妙龄,就发现段傥先他一步有了动作。   妙龄走过段傥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想告诉他过几日就回山庄,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闻见一股浓浓的酒气。紧接着自己已经被段傥圈在怀里了。   “去哪?跟我回山庄。”段傥十分不悦,声音冷的让人害怕。   “大哥,你喝酒了?”妙龄有些生气,转头去看穆一涵,眼睛里都是责怪。“大哥身上的伤才刚好。”穆一涵无言以对,只好站在一边挠头。凌弟怎么对我这个哥哥就没有像大哥那样关心呢。这偏心都是与生俱来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点绛唇17      “放开我家公子。”胡不归可不管他们是不是妙龄的兄弟,在他眼中妙龄是公主,怎么能随意让人搂抱。即使皇上没有明确指示,在他看来这样有损妙龄名誉的事情,还是要制止的。   胡不归二话不说,拔剑就像段傥袭来。这一下可吓坏了穆一涵。要知道段傥喝了酒,喝了不知道多少壶多少杯,这个时候事事都要顺着他才行,如果动起手来,段傥一个不小心,胡不归小命都可能不保。   “胡兄且慢。”   容不得穆一涵阻止,两人已经动起手来。   “凌弟,快拦住大哥,他喝了酒,很危险。”穆一涵说着直接冲入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人之间。   段傥原本还算清醒,可是胡不归刚才那眼神里太让人恼火,而且招招致命,他好久不和人动手,骨子里的那股暴戾和愤恨催动着他不打不快。胡不归功夫不弱,武功路数又是他所熟悉的。很轻易的就挑起被埋在骨子里的记忆。记忆里教他练剑的父亲,为他擦汗的母亲,还有总是和自己抢东西的同胞妹妹,还有漫天猩红。   穆一涵眼见着段傥眼里寒光越来越盛,心里慌乱不已。   唐叔站在门口干着急,妙龄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见三人已打做一团。   穆一涵处处躲闪,小心的替胡不归当开段傥的杀招。   “大哥,你冷静一下。胡不归,你这个混蛋,还不快点走。”穆一涵想,在场唯一危险的就是胡不归,段傥不会伤害穆一涵和唐叔,他相信穆一涵也绝对不会去伤害妙龄。所以想尽一切办法让胡不归先离开。   胡不归也察觉到段傥的不对劲儿,但是既然交手哪里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他就不信段傥还敢当街杀人不成,而且他此次来舟山,查出段傥的底也是他的一个目的。他的武功就是一个突破口,他又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所以,尽管应对吃力,他也不会退缩。   妙龄见两人似乎都动了真格了,尤其是段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这个时候如果段傥伤了胡不归,朝廷立刻就能治他的罪。他不禁是沁园的侍卫,更是御林军。   妙龄手上没有兵器,情急之下,一模腰间,看见腰上挂着的玉佩和木牌,妙龄想也不想,扯下玉佩,向着段傥的方向掷了出去。   本来三人赤手空拳,妙龄手中的玉带着长长的穗子朝段傥面门飞过来,段傥灵巧一躲,玉佩擦着他眼前飞一闪而过。妙龄两步奔过来,被胡不归伸手拦住。妙龄再向地上看去,哪里有她的玉佩,段傥电光火石之间一抬脚,将玉佩弹高,轻巧的伸手接住。   回头去看妙龄,眼中寒意渐消,取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愤怒。   “放开她。”段傥看着眼前胡不归。   胡不归一愣,看着妙龄,又看了眼段傥,然后看了看穆一涵,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还没有动作,妙龄已经快步走到段傥跟前。从他手上拿过玉佩,仔细的看着。   “太好了,没有碎。”   玉佩丢出去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舍不得,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看着这样的妙龄,段傥心里一软。就知道她宝贝这块玉佩,整日带在身边,连同他送的木牌。在这样危机的时刻,她却留下木牌,将玉佩丢了出来,即使是她舍得,他都替她舍不得。   妙龄低头挂玉佩,就听见一声哨子响,紧接着一阵马嘶声从唐叔的小馆后面传来,妙龄一愣,抬头看着段傥。没一会儿,一匹枣红色大马从后院的篱笆跃出,跑到段傥跟前。段傥不等妙龄反应过来,带着她飞身上马。一瞬间的功夫,只听得到妙龄的惊叫声,等穆一涵和胡不归要追过去时,只看到马隐约的影子。   胡不归不放心提气要追过去,被穆一涵拦住。   “胡兄,若是不嫌弃,到山庄一叙,如何?”   胡不归冷冷的瞪了穆一涵一眼,提气追了上去。穆一涵气的直跺脚,“喂,我大哥拼了命救了凌弟,怎么会伤害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夜色深沉,妙龄不知前方是何处,但却莫名的安心,身后段傥火热的胸膛,耳边是他清浅的呼吸,带着浓浓的酒香。妙龄一只手紧紧攥着还没来得及系在腰间的玉佩,一只手牢牢的把着段傥横在他腰间的手臂。不觉间,双手已满是汗湿。   不知道是马儿累了,还是段傥又发出了什么号令,马儿渐渐慢下来,沿着山坡缓缓向上。妙龄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抬头望去,月亮半隐在薄云后,泛着柔和的光,头上星空一片,银河璀璨,在远处依稀可见粼粼波光,原来舟山境内还有那么大的一片湖。   沉浸在美景中的妙龄,丝毫没有觉察到坐下的马儿已停下脚步。身后段傥手一用力两人齐齐从马上飞落下来。   在妙龄的尖叫声中,段傥轻轻将她放在草地上。低头看着她。   他俊美的容颜在柔和的月光下越发的惑人心魄。他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甜甜的酒香,熏得她也似醉了一般。又是那种眼神,那种似乎能把她吸进去的眼神。妙龄低低一叹,伸手去推段傥,可段傥却比她更快。滚烫的唇贴在她的眼睛上,在妙龄还明白发生什么的时候,那唇直接落在她的嘴上,妙龄一声惊呼被他悉数吞进,他的舌在她口中小心的试探的深入。她慌乱的转头,用力的推他,却怎么都躲不开。在她紧张的躲闪中,渐渐感觉身上人的温柔,他的舌在她口中缓缓的,小心的挑起她的,一下下逗弄着她。那是一种陌生而神奇的感觉,是兴奋,是羞怯,是星光满天,也是花开一瞬。妙龄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弦一根根的崩断,然后迸射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她不自觉的沉醉了。而头上的那人,却在这时候收了心思,忽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看着草地上不敢睁眼的妙龄。   这个时候妙龄自是不敢睁眼,唯有装死。可是却忽然听见段傥嘀咕了一句,他说,“不一样。”妙龄睁眼去看他,他眼里带着疑惑,好似什么有难以解决的难题。   妙龄伸手去推段傥,可是她怎么推得动。段傥低笑出声,身子一沉,又吻住她。   这次妙龄没有闭眼,段傥却闭上了眼睛,不再是小心的试探,唇舌交缠间,妙龄清楚的感受到他所传递的力量和欲望。妙龄怕了,她越是抵挡,他越是前进。妙龄只觉得头上的星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湖变成一片亮白,偶尔来的风吹散了她的发丝,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生出一股难耐的痒。   她小声抽泣着,嘴里断断续续的叫着大哥,终于觉察到妙龄的颤抖和声音里的哽咽,段傥放轻了力道,轻轻舔着她的唇角,睁开眼看着草地上已是梨花带雨的妙龄。原本就不太清楚的脑子,此刻更是混乱,脑袋越来越沉,身体里的酒发挥了作用,加之一场打斗后的疲惫,他甚至没有力气思考该怎样安慰被自己“轻薄”了的“弟弟”,便觉得眼前一黑,之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别生气。”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倒在草地上。   妙龄顾不得自己心里的异样,紧张的叫着段傥的名字。可是叫了几声段傥都没一点动静。妙龄小心捧起段傥的头,只见他闭着眼睛,脸色微红,竟似睡着了一般。妙龄咬咬牙,用力一推,将段傥推开。自己麻利的坐起来,双手抱着膝,呆呆的望着远处的湖面。从这半山腰看去,那湖面亮晶晶一片,甚是美丽。   发了半晌呆,妙龄转头看身边的段傥,还是刚才被她推开时的姿势,竟一动未动。妙龄又气又恼,伸手在他额头试了试温度。段傥似乎很不舒服,忽然皱起了眉,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妙龄吓得赶忙收回手,半趴在草地上,看着地上的人儿。   段傥很少穿白衫,今日竟一身月白长袍,原本一张白净没有表情的脸,此刻有了些许的红润,且安静的如同熟睡的婴儿。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似乎刚才那红着眼睛要杀了胡不归的不是他。同样一张脸,怎么此刻看来,竟与往日有那么多不同。   妙龄忍不住用手指在段傥脸上戳了一下,段傥眉头一皱,妙龄赶忙躲开,可是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妙龄有些脸红,左右看了看,不知何时段傥的那匹马走了过来,正歪着头看着妙龄和段傥,黑夜里那一张马脸,吓了妙龄不禁轻呼出声。一人一马对视了好一会儿,马儿十分不情愿咴咴两声的转过头去,妙龄轻呼一口气,只觉得额头冒汗,心里一阵鄙视。欧阳妙龄,你个笨蛋,一匹马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其实她知道,自己不是怕马,她怕的是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她看着段傥的这张脸,竟莫名的想要亲一下。   她是怎么了?心好乱,有什么在改变,她自己越来越无法掌控。理智告诉她应该就此离开断雪山庄,应该回到苏靖安身边去,把一切交给他。可是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不可以就这样离开,如果这样离开了,她将一辈子都会放不下。而她偏偏不知道自己放不下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忙了一天,才到家。存稿要用完了。亲爱的们,给我动力吧。      ☆、点绛唇18      似乎是妙龄一个人发太久的呆,不远处的马儿有些烦躁的用脚踏着草地,发出闷闷的啪啪声,正要向这边走过来。   只是一瞬间,妙龄就明白了马儿的意思,她想它是在担心倒在地上的段傥。轻叹一声,妙龄开始动手去扶段傥。段傥睡的迷迷糊糊自然是不肯起来。妙龄几番折腾,还是没能将段傥扶到马背上,心里也开始着急。虽说盛夏的夜晚不很冷,可是这里时而山风吹过,段傥又喝醉了酒,肯定容易惹风寒。   折腾到不知什么时辰。妙龄只觉得天上云雾有些重,恐怕是要变天,而且月亮也渐渐隐下去,再不走,她都找不见来时的路了。   没办法,妙龄只好费力的将段傥背在背上,一步步拖着他向前走。可恨的是她气喘吁吁,背上的某人却睡得香甜。妙龄几次都想将段傥丢在地上,可是想想还是忍住。心想,等明天段傥酒醒了,新帐旧账一起算。   最终也没能回到唐家小馆,妙龄还是迷路了。好在山下有几户人家,妙龄背着一人牵着一马站在一户人家门口,声嘶力竭的叫开门,好比喊救命一样。   出来开门的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也没披外衣,直接穿着中衣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钢叉,有些戒备的看着妙龄。妙龄先是吓了一跳,这人一张黝黑的脸,满眼的戒备,忽然从门缝里钻出来,说不吓人那绝对是骗人的。   大叔姓周,是舟山的猎户。听妙龄说完情况,直接就把段傥背起来,招呼站在门口已经穿戴好的老伴准备热水给妙龄洗澡。放下段傥之后,又将马喂了。在妙龄一句叠一句的跟着道谢中,放下热水,便出去了。   真是个怪人,妙龄小声嘀咕。   妙龄先帮段傥擦了脸和手,才给自己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将脸盆手巾归置在一旁。屋子安静下来,小油灯昏黄的光摇曳着,更衬得一室静谧。妙龄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段傥,又陷入沉思。   段傥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妙龄坐在地上的蒲团上伏在床沿边睡着,看样子并不舒服。脑子立刻清醒。小心的下床,将妙龄抱起来,刚要放到床上,妙龄便睁开了眼睛。见自己正被段傥抱在怀里,也没挣扎,只是轻声说了句,放我下来吧,便转开脸。   只是一个很微小的动作,段傥心里却觉得一点点凉下去。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妙龄是他有生之年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倾心的女子,他一面霸道的不想放手,一面又怕自己的行为会伤害到她。   不经意的一瞥,就见地上的蒲团上一抹暗红,正弯腰去捡。蒲团便被妙龄一把抓起来。只见妙龄抱着蒲团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段傥有些无奈,轻咳一声,转过身去。   “你在这等我,我去问周大娘借件衣服。”   段傥理了理衣衫,便要出去。   妙龄见他还未束发,就准备出门,周大伯和周大娘是长辈,这样邋遢的模样出去见人,也不怕被人说他失了礼数。   “等等。”妙龄指了指梳妆台处。“好歹束了发再出门。”   段傥看了眼放在梳妆台上的篦子,只拿了篦子边上的发带,随意的绑了两下。手法倒是娴熟,只是这也太随意了些。   段傥看妙龄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有些犹豫,“我自己都是这样束发的。”   妙龄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这神态真的很像一个不服气的又有些委屈的小孩子啊。   “大哥你是被伺候惯了的人。今天小弟就勉为其难,帮你一下好了。”妙龄将怀里的蒲团放在身后,坐在床沿上示意段傥拿篦子过来。   段傥似有犹豫,还是乖乖拿了篦子过来。席地坐下,因为人高大,坐在地上和坐在床上的妙龄几乎一样高。妙龄心里极不平衡的骂了句傻大个,动手开始梳理段傥的头发。   段傥有一头十分好看的头发,昨晚散开他发带的时候就发现了。这样好看的头发,就那样随随便便绑起来,真是浪费了好东西。妙龄有些小心,生怕篦子太密,弄疼他。   “大哥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我的就有些枯。”妙龄忍不住赞叹一句。   其实她并不会束发,只是女孩子在这方面总归是比男人要有天赋的多。她很小心,可还是拽掉了段傥好几根头发,段傥没吭声,她自己倒一惊一乍的。每次拽到头发都先是哎呦一声,紧接着问,疼吗?段傥只是笑着摇头。   妙龄鼓弄了半天,总算是绾好了一个发髻。可是两人却谁都没动,也没说一句话。妙龄动了动身子,叫了声大哥。段傥转过头,看着面色绯红的妙龄,心里忍不住一阵旌旗摇曳,她是真的美。不论是京城朱雀街的初见还是山间清晨初醒,都让他惊艳。   “大哥,我想回去了。”   似乎是为了叫醒发呆的段傥,妙龄声音不大,可在这样宁静的时候,却显得突兀。段傥一愣,随即微微点头。   “我先去借衣服。”   直到段傥身影消失,妙龄才放松紧绷的身体。松开手,掌心一道深深的红痕,和两根墨色长发。刚才那五个字,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说出口才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困难。   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人。你不知道那一次相遇将会是一场毁灭一生的纠缠,也不知道哪一场离别将会是此生念念不忘的永远。从前她自诩游戏人间从无烦忧,可是遇见段傥,她总是在挣扎纠结。似乎只要和他有所牵连,便什么都难以抉择。   这次的匪患,如果不是涉及到段傥,她想她一定会听苏靖安的话,守在他身边,或者回京城依旧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她会信心满满的等着苏靖安回来娶她。可是现在,她很犹豫,她期望这些事和段傥没有一点关系,但是却不敢否认苏靖安和妙赞的话。她并非不相信别人,只是这件事她想要靠自己。但是,从昨天到现在,段傥对她的种种不掩饰的爱意,让她不得不承认,她退缩了,害怕了。她必须全身而退,才能保护住和段傥的这份兄弟情义,才不会伤害到他和苏靖安。   段傥在前院见到正要上山的周大伯,上前打招呼,说了些感谢的话。周大叔问及昨晚的小兄弟。   “你那小兄弟可真是了不得,不知道走了多远的山路把你这个哥哥给背了过来。年轻人,怎么喝那么多酒啊?瞧瞧你的大块头,亏得是个小伙子,若是个姑娘早都累吐了血了。”周大伯一点都不见外的和段傥开着玩笑。段傥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他昨晚并没有醉到不能走路的地步。只是懒得起来。妙龄背起他的时候,他忽然就更不想起来了,于是装作人事不省的样子。或许潜意识里,是想看看她会怎样做吧。妙龄背着他,看着辛苦。其实他开始一直提着气,不比她好过。似乎是装的成瘾了,也是真的累了,后来真的起不来了。他只记得妙龄帮他擦了脸,之后竟真的睡着了。就像他之前受伤时,她在他房中照顾他那几日,那时尚不知她是女子,竟也莫名睡得安稳。尽管知道她武功不好,处处需要人保护,但还是觉得她在身边,觉也睡的放心了。   和周大娘说明想要借件衣服给妙龄换上,周大娘有些犯难。   “老周的衣服都是些陈旧的。而且杨公子身量小,怕也穿不上。若是个姑娘家还好说,小女的衣服倒是有一套新的。这样吧,老周,你去隔壁李老爷家里看看,给借一套吧。”   周大伯点头正要去借。段傥却忽然笑了。   “不用如此麻烦了。阿凌便穿周小姐的衣服吧。”   周氏夫妇均是一愣,见段傥不像说笑,反而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周大娘先反应过来,笑着去取衣服。留下一脸莫名的周大伯和但笑不语的段傥。   段傥拿着一套女子衣衫进来,不等妙龄问,直接解释。   “周大娘说只有自家女儿有一套新衣服,周大伯身形高大,衣服你也穿不上。总不好让他们到处张罗给借衣服,我想,反正山中就你我二人。穿上女装也不妨事。等进了城,我们便买了新的换上。”   妙龄眨了眨眼,无奈的点点头。   有半个多月不曾穿过女装了,忽然看见,竟觉得别扭得很。不过自己那件无论如何是不能穿了。   段傥早识趣的退出去,留妙龄一个人在屋子里换衣服。小院里种了几棵枣树,已经见红了。段傥伸手摘了两颗放在嘴里。   “公子。”   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妙龄正在绾发的手一顿。不禁侧耳去听。   “翠环请公子安。我娘亲要我给公子送热水过来。公子洗漱之后,请到前厅用饭。”   清脆的声音,就好像是这山间的鸟儿,声音里都带着愉悦。妙龄不禁想到暖香阁的柳翠儿,都说她声音动听,不知比这个翠环又是怎样。想想忍不住觉得可惜,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就这样一走神的功夫,门外已不见了声响,妙龄仔细听,也没听到声音。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换了女装,人也看起来娇媚了许多。只是这头发,没有发钗,不知道该怎样绾才好。索性都编成小辫子吧。就像小时候母亲给她编的那种。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1   那时候刚从皇子府搬到皇宫,哪里都不能随便乱走,也见不到父王。于是她每天都央求母亲给她讲故事,讲母亲在宫外时的见闻。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母亲再说到宫外生活时眼里的苦楚,如今明白了。   尽管六岁就在宫外,但是关于母亲的传言也并不是一点都不知道的。尤其是自己第一次和几个纨绔去“狎妓”,其中就有人提起那座出了一位极得宠的妃子的红楼。只是那女子得妃子之名时以香消玉殒了。就因为那样一句话,逛遍了京城名楼的她,唯独没去最负盛名的那一楼。   那时候母亲很聪明,讲一些小时候的趣事之后便会找些别的好玩的事来替代讲故事。比如教她唱歌跳舞。她不喜欢跳舞,但是因为母亲喜欢,所以也很努力的学。可是母亲却没能等到她可以将一曲凤舞九天舞的出神入化的时候便去了。而她的舞,就那样被搁置着。她知道妙赞的舞美,自从妙赞在皇宫一舞成名之后,她就更没了跳舞的心思。   就这样不知不觉的想着,再看镜中的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左右耳边各一个发髻,用粗一点的辫子绾成的,下面三条细小的小辫子垂在胸前。额前一抹刘海被她随意的别在耳后。如果再有两枚珠花就好了,插在发髻四周,想想都觉得那模样定然是极美。   小时候头发还没有这样长,母亲用一撮头发不知道怎样缠绕成一个小发髻,然后在下面仔仔细细的编了小辫子若干条,她说维古国的姑娘最会编辫子,还开玩笑的要她以后嫁到维古国,天天编这样漂亮的小辫子。那时候她尚不知嫁人要离开父母,开心的问维古国在哪里,是怎样的,似乎真的会为了一个小辫子就嫁过去。   母亲是半个维古人,很小时候和她说过外公外婆的故事,不过她都不记得了。后来还是在沁园发现装着自己小时候的衣物的箱子里有一本手记,才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现在想来,只觉得悲哀。看着镜中的自己,无端生出一股烦躁,伸手要去解开辫子,就听见敲门声。   一声长,两声短,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阿凌,过来洗脸。”段傥端着水盆想盆架处走过去。竟没看妙龄一眼。   妙龄嘟着嘴坐在梳妆台前,羞涩又带着些委屈。羞涩是因为她第一次以女子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委屈是因为他竟然不听她应答,就推门进来。   见妙龄坐在原地没动,段傥转头看她。真美,也真可爱。将所有的心动和惊艳压在心里,他声音淡淡的说了句,我先出去等你。   妙龄起身去洗脸,水盆里的水轻轻的,手伸进去,那么暖。昨晚下了小雨,妙龄又累又困,只在段傥床边将就了一晚上,此刻有些不舒服。这水盆里的热水,顺着指尖,整个手掌都暖和了起来。妙龄掳起袖子,将热水撩到胳膊上,也是暖暖的。虽然肚子没有像刚开始那晚折腾的人难受,此刻也有些懒懒的,不想动弹。妙龄把手巾整个放进脸盆里,然后拧出来,盖在脸上,真是舒服。之后又玩一样的把毛巾放在手臂上。其实她并不冷,只是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贪恋这点水的温度。   洗了脸,妙龄又将蒲团仔细的刷干净,收拾好自己脏衣服,这才出门。   段傥和一身女装的妙龄出现在周家前厅的时候,周家二老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这……杨公子,忒俊了,真同女儿家没有两样。”周大伯一拍大腿,说道。   周大娘伸手颠了颠周大伯,“还叫杨公子,真是个粗人。杨姑娘这边坐吧。”   妙龄点点头,坐在周大娘女儿翠环身边,段傥在她身边坐下。   乡下人吃饭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一顿早饭倒也吃的热闹。周大伯说今日进山打猎,周大娘在饭桌上嘱咐都要带哪些东西,几时回来。妙龄没见过如何打猎,问个没完。周大伯便把自己与十几匹狼斗智斗勇的事迹又说了一遍。周大娘不时的接两句。   一桌子人,唯有翠环闷闷不乐,时不时看一眼听故事听的入神的妙龄,自然也免不了看一眼嘴角带笑,偶尔帮妙龄夹菜的段傥。   早饭过后,段傥和周大伯去后院牵马,妙龄到厨房找周大娘告别。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出说话声。   “我就那么一套好看的衣服,自己都舍不得穿,娘你问都不问我就借给别人。我都气死了,还要我洗碗,我才不。”   妙龄没想到翠环是因为这个生气,不过一想也明白,山里孩子一年能有几套新衣服,她身上穿的这件虽然料子一般,但是做工精致。就这样白吃白住了一晚,还穿了人家女儿最喜欢的衣服,今日一别只怕后会无期,欠了人家的,不算多少,总归是要还的。   等翠环气呼呼的从厨房走出去,躲在一边的妙龄才走出来。伸手将腰间的玉拿下来。忍不住想,这玉,怕是要留不住了,昨天险些被自己摔碎了,如今身上也没有值钱物件,那一百两银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偷顺走了。段傥没带银子,昨天她都检查过了。现在他们二人身上唯一值钱的就她身上的玉和那块沉香木牌。   “大娘?”妙龄对着厨房屋内喊了句。   周大娘一边擦着手一边笑着走过来。“杨姑娘,快别进来了,还没收拾妥当。有事?”   妙龄笑着点头,拉住周大娘湿乎乎的粗糙的手,“大娘,我和大哥随身未带银两,这块玉留给大娘算是酬谢,请大娘务必收下。”   周大娘一听这话,立即明白了什么,一下子红了脸,一个劲儿的推开妙龄的手。   “姑娘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顿家常饭一件农家衣,哪里值得姑娘这块宝玉。快收回去,在这样大娘可是要生气了。”   段傥和周大伯从后院过来,正瞧见两人在这里相互推让着。   周大娘眼尖,先看到来人。将玉推给妙龄,快步向周大伯走来。   “准备好了都?那快些去吧,晚饭前定要回来。”   妙龄尴尬的拿着玉,有些哭笑不得,这周大娘其实是有些生气的吧。可是……   “杨姑娘有事?”周大伯笑呵呵的问。   妙龄还未回答,周大娘就接过话头。   “杨姑娘非要送宝玉谢咱,我说了好一会儿了。这丫头真是个别扭性子。半点人情不愿欠人的。”周大娘笑眯眯的模样,十分慈祥。虽然有些责怪的语气,可是听起来却不让人难受。   段傥已经走到妙龄跟前。低头看她手里的玉。伸手拿过来,帮她系在腰间。   “大伯大娘怎么会收你这么贵重的谢礼。我和大伯说好了,以后他的猎物或者草药就都送到断雪山庄的布庄和药房。这山下的几户人家也一样。咱们的布庄和药房价格公道,不会亏待他们的。等我们回了山庄,我让人专门做几套衣服给大伯家送过来。谢他们不急在一时。这玉,亏你天天带着,好像多宝贝它一样,可是,说丢就丢,说送人就送人。一点都不见心疼。”   段傥看着那一红一绿两个物件挂在妙龄腰间,不自觉想起几年前大师兄大婚时肩上披挂一条绿色丝带,胸前横着一朵大红花的模样。虽然被众兄弟取笑,可那天大师兄的嘴角就没合拢过。   妙龄被段傥的动作和这样柔和的一番话弄得更加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的看着在自己腰间那双大手,手掌宽厚,骨节分明。   段傥淡笑着,似乎还未发觉周围的异样,等他觉察到空气中异常的安静,嘴角的笑一点点被定格,缓缓化为虚无。他抬头去看妙龄,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那双带着阳光一样的大眼睛,似水欲滴的红唇似娇羞似含情。   转头向院子看去,周大伯和周大娘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离开园子。门口自己的爱马疾风歪着头看着他们二人,表情甚是懵懂。   妙龄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哥,你看疾风的样子是不是同二哥很像?”   妙龄这样一说,段傥也跟着笑了出来。可不是,如果疾风把蹄子放在头让挠一挠,那分明就是一个马脸的穆一涵啊。   此刻的穆一涵如果在场,不知将是何种表情。   告别周氏夫妇,段傥和妙龄牵着马沿原路返回。两人走得很慢,妙龄一路看着风景,只觉得山中风也轻花也香,竟是难得的惬意。白日里山上的风景与晚间一点不同。昨晚那一片白明明是水光,今天竟然连一条小溪都看不见。   段傥牵着马,看着身边自得其乐的妙龄,两人一言不发,却也没有半分尴尬。   不知走了多远,两人忽又同时出声。   段傥微微一笑,“阿凌先说。”   妙龄摸摸鼻子,“我想问问大哥,这是什么山?昨天我在山坡上明明看见一个很大的湖,怎么我们走了这么半天也没看到呢。”   段傥一挑眉,“湖?”妙龄认真点头。昨晚看到的分明是湖,虽然很远,但是那么一大片白色的水光,不是湖又是什么呢。   段傥想了想,摇摇头。   “舟山一带有湖,但是并不在这边。在山的另一边,你昨晚看到的应该不是湖。”   妙龄眨着那双明亮亮的大眼睛,“不是湖?那是什么?”   段傥一笑,“说说,你见到的那湖水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一片白呗,月光照到的地方白亮白亮的,照不到的地方有些青黑,但是也有白色水光。肯定是湖,我见过夜间的湖。虽然看的位置不同,但是肯定不会差。”   见妙龄如此笃定,段傥认真想了想。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她见到应该不是湖。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2      “真是难得的缘分。舟山一带每到这个季节,都会有一群白鸟路过这里,若是赶到晚上路过,便在山坡下成群休息一晚。天不亮便群起飞过舟山,向南去了。都说白鸟飞过时整个天空都给覆上了。你昨晚看见的应该是正在山下休息的鸟群。”段傥越说越是肯定。   妙龄已经惊讶的合不拢嘴。脑子里不时回想昨晚见到的情形。那么大一片白色,那得多少只白鸟啊。那么多只白鸟同时起飞,怕是真的覆盖了整个天空。光是想想都觉得那场景必定恢弘阔大。   “现在恐怕已经飞过舟山了吧?好想看看那鸟群。”妙龄脸上满是向往之情。   段傥半晌没说话,妙龄也只是一时的向往,自然没放在心上。两人沿着山路继续缓缓向前走。   走了好一会儿。段傥出声。   “阿凌,你说要回京城,可是定下了归期了?”   妙龄一愣,见段傥眼里一片淡然,似乎并没有因为她说要离开而不愉快。一时间竟觉得琢磨不透段傥的想法。他不该是舍不得她离开的吗?甩甩头,不作他想。   “还没。只想快些回去。离京好些日子了,总该回去的。”妙龄声音悠悠的,状似平淡无起伏,其实心里却酸酸涩涩难以描述。   一时间两人又无话,走了好一段路,段傥停住。   “阿凌,可愿意陪大哥好好看看这舟山美景再回去?”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邀约,可是妙龄却清楚的从段傥眼中读出了离别之意。山河美景同游,别后再无相见之日了吧。还未张嘴,便觉得眼角一酸,险些流下泪来。赶忙趁机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微微低头掩饰住自己的感伤。在抬眸,已是一脸如花笑颜。   “好,二哥总是说这舟山如何美,却总也不想着带我来看看。”   段傥一抿唇,淡笑。   “只是,舟山甚大,只怕没个三两日,美景不能尽赏。不过山中多隐士,不愁吃住。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傍晚能遇见另一群白鸟。”   “如此甚好。大哥,我们进山吧。”妙龄眯着一双眼睛,脸上尽是笑意。配上她那搭在肩膀上的小辫子,端的是俏皮可爱。   “阿凌,大哥定让你赏遍舟山美景,不虚此行。”   段傥率先上马,向妙龄一伸手,妙龄看了眼自己的女装,有些犹豫。段傥却不等她想明白,一弯腰将她拦腰抱起,放在马上。   妙龄有些尴尬,还是第一次这样坐在马上呢,标准的小女儿姿态,双腿在一侧,身子侧着,身后是段傥滚热和坚硬的胸膛。妙龄觉得这样太女气,动了动想要换个姿势,被段傥拦住。   “就这样坐,不然……不方便。”   妙龄脸红了红,不再多说。这几日内心挣扎纠结,此刻段傥能放下俗世来陪她纵情山水,实属难得。尽管他们彼此都没有对对方交底,但对彼此的这份情谊并没有一点虚假。虽说这感情有些复杂,想到这复杂,妙龄又有些不自在。   好在骑马没走多久,妙龄感觉疾风速度减缓,前路被一座大山阻断。   “没有路了。”妙龄回头看着段傥。段傥没看她,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没说话,示意疾风继续向前。   逐渐走上山头,妙龄才明白什么叫峰回路转,什么叫立壁千仞。   相比之前的大路,爬上这个高坡后的山路显然窄了许多。路两侧是浓密的不知名的小树,上面再往后高高的悬崖,举头望去,绵延不尽的绿树青山,清晨的山间有一点点冷,白雾萦绕山顶,仿如仙境。细听还有潺潺溪水声,鸟鸣声,树叶沙沙声。这样一处浑然天成的美景,让妙龄这个没怎么见过大山的人立时呆住了。   正要说什么,只觉得身后一松,段傥已跳离马背。顺着声音转头看去,之见段傥几个纵欲跳到悬崖边上,一翻身,又轻轻在马背上一点,伸手将妙龄抱下马。   妙龄落下马背,还被段傥拥在怀里,正要挣扎,段傥先放了手。   “先别动。”段傥轻声说,双手从她腰间撤回去,却又到她头上。妙龄只觉得发髻动了动,发丝被弄的有些疼,忍不住哎呦一声,段傥在她头上的手一顿,接下来又鼓弄了好一会儿才停手,妙龄忍不住龇牙,见他动作停下,立刻伸手去摸。   “什么?”   妙龄伸手摸了摸发髻,指尖碰触到凉凉的湿湿的一簇,忽的停了手。抬头向悬崖处望过去。半壁上一处突出的石头上,缀着一大簇花草,其间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自己头上的应该是那种花吧。有些不敢抬头看段傥,手不自觉的抓着胸前的小辫子,扯弄着,有些不知所措。唉……之前聚集起来的那点毫不在乎的劲头儿,这会儿被段傥一下子全给弄没了,哪里还有半点杨凌公子的潇洒,俨然是个娇羞的大姑娘。   “是什么花?”妙龄抬起头看段傥,脸上坦然的微笑,半点娇羞也无。   “很好看。”段傥答非所问,却答的极其认真。   妙龄嘴角抽动,还是忍不住脸上发热,这人……一定要让她不自在才好吗?转头向山崖望过去,刚才段傥的身影在山崖间轻轻略过,英姿潇洒,身手利落。原来竟只为了摘取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对花本身来说,它只管美丽,哪管是否有名字,是什么名字。   “不知道名字,只觉得好看。”段傥见妙龄抬头看山崖上的花,轻声道。   你只需美丽,知不知你姓甚名谁又何妨?   妙龄忽然就呆住了,看着段傥,眼里竟不自觉的有股热烈,似乎抑制不住的要流出来。可是她不能任其流出来。   “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好不好?就叫妙龄花。”妙龄转移话题。   段傥忍不住轻笑,“怎不叫杨凌花?”   “妙龄多好,说明她永远在花开的好时节。”   段傥听妙龄认真的解释,无声一笑。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又低头看了眼跟前的小人儿。嫩黄的小花儿缀在两侧发髻上,更衬得她唇红齿白,娇艳动人。此时的她,正当妙龄,真真如花儿一样美丽,不,比花更美。   “不过,人活一世,花开一季,所谓妙龄也不过是一瞬而已。”妙龄想到什么,忍不住感叹一句。转念一想,又开心起来。“所以要活在当下,及时享乐,且行且珍惜。”   说这句话时,妙龄的脸上又露出那副灿烂的笑容,像小孩子一样欢快。   段傥看着妙龄,嘴角带着笑,不说话的他,总让人有些琢磨不透。好在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那种淡然。他不说话,转身去牵马。   “大哥,我们不骑马了好吗?就这样走过去吧。”身后妙龄欢快的声音。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让疾风自己跑一会儿。”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疾风的头,向前一指,疾风沿着山路小跑了起来。   妙龄见疾风这样听话,忍不住笑出声,笑着追了两步。“疾风,你这个大傻瓜,你怎么这样听话。”快跑着的妙龄没注意从发髻上掉落的黄色小花。   段傥缓缓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遗落在地的花朵,渐渐收敛了笑容。此刻她的快活自在,亦真亦假,可是他愿意相信,她是真的快活。随手将花朵丢在路边,快步向前走去。   花开一季,美在一瞬,便该及时享乐。   妙龄循着水声一路向前,偶尔跑回来拉一把贪吃的疾风,回头喊一声段傥,快乐的像要飞起来似的。偶尔调皮的大喊一声,回声反复几遍,传出去好远,她总是忍不住在回声结束之后咯咯笑着。   她是那样的快活,那快活像是会传染,让段傥也快活了起来。在他沉重的人生里,这样快活的时刻,真是少之又少。他甚至不记得在遇到她之前最后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是什么时候了。   断雪山庄。   穆一涵几乎是一整晚都在处理段傥交待下的事情。以前段傥不在的时候,这些事他处理的游刃有余,昨晚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这次的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了结的了。   被留下的四人一直小心的站在议事厅里,等着穆一涵发话。   长鹰镖局总管家应六,年近四十,从前和一群土匪为伍,专门负责分发土匪们抢来的钱财,在舟山各个土匪窝也是有名的人物,后来舟山土匪被段傥统一给收管了,他专门给提出来做长鹰镖局总管家。可以说,段傥是他这一生遇见的唯一的贵人,他这个昔日人人喊打的土匪摇身一变变成了如今武林上赫赫有名的镖局的总管家,不再担惊受怕,不再抬不起头来做人。但是他和那些彻底脱离土匪窝的土匪们一样,不管是管家还是镖师,还是酒楼管家,医馆大夫,他们必须依附与断雪山庄,没有断雪山庄,他们依旧什么都不是,段傥是个活招牌,没有他,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好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如今这番变故,就让他恐慌不已。从前他不怕死,现在他知道原来可以活的这样好,如何舍得死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3      “二爷,我看,事到如今,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彻底让姓郭的不敢再折腾。”应六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无半点阴狠,他人长的倒是斯文,这几年来,接人待物,也修炼的更加可亲了。此刻看来,穆一涵都觉得有些陌生。当初那个大胡子的家伙,好像是另一张脸。   “应六哥,你糊涂了吗?什么叫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做了什么?嗯?”穆一涵很少这样严厉的同应六等人说话,这语气不可谓不严厉了。他在山庄一向是那个老好人的角色,只是如今看着面前的应六十分火大。如果不是段傥有交代,他早就想法子惩治这些人了,这些人的生死,他才不在意,如果连累了断雪山庄和段傥,他们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穆一涵眼神一厉,余下几个人心里也是一震。   风雪酒楼总管冯江是这群人中最安静的一个。四十多岁,看样子憨憨厚厚的,很是老实的一个人。以前是佃户,家里有些田地,每年靠给舟山郡内的酒楼送菜为生。日子过的也还好。四五年前家里十五岁的小弟来随着他进城里送菜,被郡守府里的马车撞了个半死,捡回来一条命,双腿就那样残疾了,家里为了给小弟治病,把仅有的那点田地也卖了,腿没治好,父母却先后去了。照顾瘫在床上的弟弟的责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最艰难的日子,冯江只能将老婆孩子送到丈人家,自己和弟弟靠山里的野菜充饥。那个时候他想到过死,可是一想到自己瘫痪在床的弟弟,想到自己六岁的小儿子,想着挺着大肚子面黄肌瘦的妻子,他不能死。于是他想到了偷,第一次偷,就偷到了段傥身上。   段傥是他这辈子唯一感激的人。   他请师父治好了弟弟的双腿,救下了差点被他丈人给卖掉的儿子,给了他银子,让他一家人在舟山开了个小酒馆,直到今日,他成了段傥名下风雪酒楼的总管。这也只是几年的时间。风雪酒楼是比长鹰镖局断雪山庄还早的存在。这几年来,他兢兢业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报答段傥的恩情。   可是,他除了会懂得一点经营之道外,再无其他能力了。而且管理舟山及舟山外几个风雪酒楼,还是段傥亲自指导,今年也才放手交给他。他心里佩服这个年轻人,也心疼。这样一个好人,他不知道为何会遇到这种事情。   他经营酒楼,听的传闻多了,只觉得荒谬,他从来不信,也不怀疑段傥的为人,他想,就算那些传闻是真的,他也愿意为他拼命。可是今天二当家的话,很明显,不希望他们拼命,交待他们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不许节外生枝。想到这,他忍不住看了眼他身边的应六和知医堂的总管马麟,心里又是一沉,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说不行。   “应六弟,我看这件事咱们就听二当家的吧。我们这些苦命人都是因为庄主才过上好日子,这个时候不是我们意气用事的时候,再生事端,只会给庄主惹了麻烦。”   应六一听冯江这话心里就不舒坦了。平日里着冯江是个老实人,基本不说话,就知道闷头做事,他和知医堂的马麟都在土匪窝里混过,和冯江这个人不太对盘,但是平日里也没什么过节,大家各自忙自己的一摊子事,谁也管不着谁。偏偏他和马麟就做了那么一件事,惹了祸,还被这个冯江给看见了。   事情是这样的,当初郭振昌的明里暗里的个段傥使绊子,不仅是伤了柳翠儿,也给他们的手上的生意制造了不少麻烦。风雪酒楼、知医堂和长鹰镖局,这三个段傥明面上的产业收到了影响,其中最严重的是他的镖局莫名走丢了一趟十分重要的货。知医堂那时候也因为被人算计,混进了假药,治死了人。只有风雪酒楼相对好些,只是偶尔有人出来闹事,虽然损失不小,但是影响不大。而且冯江这个人惯会忍耐的,也没吭声,自己拿银子填上了窟窿,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事告诉段傥。   也是巧,段傥的生意刚受损的时候,他就说不用在意,之后就带着穆一涵走了,他们开始也不准备理会的,可是事态越来越严重。而且他和马麟私下里都觉得段傥这个时候离开多少有试探考验他们的意思,一开始成立镖局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问题,但是都是段傥出面解决的,他们知道段傥是不相信他们能把事情办好,他们土匪出身,做事自有自己的一翻手段,但是段傥却十分不喜欢他们的行事作风。在这些事情上反而段傥对冯江更放心,风雪酒楼的事情,段傥就很放心让他去处理。这也是他和马麟不喜冯江另一个原因。   所以当他们得到郭振昌的母亲带着人从海路回舟山的消息时,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惩治郭振昌的法子。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段傥进京城是为了推倒郭振昌的后台。只是听闻郭振昌这个人虽然好色且徇私枉法,但是却极其孝顺。于是,抢人毁船的计划就在这种情况下形成了。应六和马麟本能的没有叫上冯江一起参与,在他们眼中冯江这人对段傥惟命是从,迂腐之极,根本不会懂得他们这种做法是在帮助段傥。   可事情坏就坏在,他低估了舟山那些零散的小贼们。   因为他们本身已经彻底脱离了土匪窝,但是舟山还是有一些占山吃饭的小贼们,那些人当初不服段傥,对他要改变土匪的做法嗤之以鼻,其中以陈良陈武兄弟为首,莫名其妙的恨段傥入骨。可是应六他们不能用自己的人去做抢人毁船的事,只好私下里联系这些小贼们。他们本来不准备叫上陈良陈武两兄弟的,但是他们竟一反常态的主动来,说想要帮忙,希望能借此事也进长鹰镖局,做个正经镖师,好好过日子。应六和马麟一合计,觉得这时可行,反正闯了祸的话,抓住的也是这些小贼,事情成了,他们进不进得来长鹰镖局都是段傥说了算。   两人想的好,却错在太自以为是,太低估了陈良和陈武对段傥的恨。参与这次抢人的一共十五个人,以陈良陈武为首,要他们准备了三条小渔船,算好了郭母靠岸时间,提前一天行动了。   应六和马麟谁也没想到,一天后没等来被抓回来的郭母,却等来一个惊人的消息。郭母乘坐的小商船,连同她本人和伺候她的四个丫鬟,四个小厮,之外还有船工水手,总计三十七人,全部被杀。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应六只觉得眼前一黑,慌乱之间去找马麟想办法,却碰上来找他要银子的陈良陈武。   他们兄弟二人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应六他们根本不会给钱,反而大吵了起来。原本几人商议此事十分隐蔽,在舟山城郊的一个小农户家中,四个人争吵间,却发现隔壁农户家中冯江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   陈良陈武扬言不给钱就把这件事告诉郭振昌,应六和马麟自然不怕他们威胁,四个人打了起来,陈良陈武不敌他和马麟二人,最后叫嚣着离开了。   可是这件事却成了他们心里的一根刺。虽然后来冯江也说了不会去说他们的闲话,陈良陈武也已经被段傥杀了。可是看今天穆一涵的样子,似乎这件事并没有瞒住段傥和他,可是他们却只字未提,此刻看着冯江,应六忍不住心里发虚,再抬头看穆一涵,只觉得那双眼睛好似什么都看的明白。他心下就觉得不妙,下意识的去看身侧的马麟,却见马麟也同样在看他。   两人交换了一下颜色,同时看向冯江。   “冯老哥说得对,六哥你这脾气太火爆了,咱们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些不分是非的土匪了,说话也该注意些才是。如今正是山庄危难之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注意一点才行,说错了话可是要给庄主带来麻烦的,如今咱们就一切全听凭庄主吩咐就是了。”马麟的话都是对着应六说的,可是眼睛却没离开冯江。   冯江自然知道马麟的意思,虽然人人都说他愚笨,对段傥惟命是从,自己根本不会动脑子。时间长了他也觉得自己是愚蠢的,可是有一次和段傥汇报风雪酒楼的事情事,忘了怎么的就说起他的性格来。段傥说,“这世上看似聪明的人太多了,其实,那并不是真的聪明。真的聪明在心里,眼睛里,不在嘴巴上。智者善隐。”冯江记得,段傥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一呆,没说话,也没躲闪,只是微微低头。那是唯一一次,段傥叫了他一声冯大哥,又轻声说了句辛苦。   冯江想,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应该就像段傥那样的。只用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对他死心塌地。   他直视马麟,微微一笑,没言语。从前他在应六和马麟跟前多少带着些小心翼翼,此刻他知道如果自己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的姿态面对他们,他们只会更加不放心,只有这样从容的面对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愚蠢的以为自己手上有了他们的把柄,不再对他们如从前那般恭敬了,他们才会放心,或许还会私下里找他,要他做这做那。冯江想自己或许是真的很聪明的人吧。   马麟和应六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再抬头看穆一涵,好像不那么虚的慌了。   穆一涵脸色依旧严肃,只是瞥了一眼冯江,若有所思,却什么都没说。   这时站在门边较近的位置的一直没出声的人,忽然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4      “二爷,莫慌乱。我们几个您尽管放心。这次的事,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反倒觉得这次的事情是有人故意陷害咱们呢。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一边打点,一边查查上头到底是有谁看咱们不顺眼。”   说话的这位叫萧柏,是应六等人中最为神秘的一个人,也是最年轻的一个人,和段傥年纪差不多大。应六冯江和马麟是段傥手下产业的管家,这个萧柏,他们却不知道到底是和身份,每次有事情,他必然会出现,也不多说话,有时候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让人不小心就忘了他的存在。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特立独行的,偶尔脾气来了,和段傥还能顶几句嘴,没人知道他和段傥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为断雪山庄做过什么,奇奇怪怪的存在,让人捉摸不透。   就好比今天吧。   之前的和下面各分店掌柜的说事情的时候,他都还没来,等到送走了那些人之后,一回头,就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里了,好像很早就来了一样。   穆一涵发了好一顿脾气,大家一颗心都提在嗓子眼,可是他一直站在门口,倚着门柱子,似乎有些看戏的模样。原以为他也就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走了。没想到今天却说了话,而且好像还是站在他们三个一边的。   穆一涵听了萧柏的话,无声的点点头,没再出声。   应六和马麟对视一眼,马麟上前一步。   “二爷,时间也不早了,您交待的事我们都记在心里了,我们就不再打扰了。最近手头事情多,也要抓紧时间解决了才好。”   马麟附和了一句,穆一涵点点头。   “行了,你们就先下山吧。这段时间事情忒多,我刚才一时控制不住情绪,望大家不要介怀。”穆一涵一脸惭愧,十分不好意思似的。应六和马麟立刻摇头,笑着说没事。   两人转身退出来的时候,特意看了眼站在一边木讷的冯江,冯江对着穆一涵一点头,转身要退出来。   刚走出两步,就被穆一涵给叫住了。   “冯掌柜的,你先等下,我还有事情交待你。”   冯江闻声止步,应六和马麟也愣住了,齐齐回头看着穆一涵,穆一涵不在意的对他们摆摆手,“一会儿就完事,你们等等他一起下山也成的。”   应六和马麟笑着说好,快速的退了出来。   没一会儿冯江和萧柏同时从屋子里走出来,冯江依旧一副谦恭的模样,萧柏还是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萧柏从房里出来,也没和另外三人打招呼,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马麟有心叫他一声,被应六用眼神止住了。应六回头看着冯江,拉着冯江的袖子就快步远离了院子。走到山庄二道门处看看左右无人,应六悄声问道。   “老冯,刚才二爷可是问你……”   应六话没说完,冯江就摇了摇头。   “二爷只是问我现在风雪酒楼这个月的盈利情况,要我把账本和现银都准备好。”   冯江话音一落,应六和马麟都是一愣。   “为何?”   冯江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二爷没说。   应六忍不住在心里猜测着,却没说出来。三个人各怀心事的走出山庄,坐着马车向各自家里走去。   此刻穆一涵却一个人在屋子里发火,一想到应六和马麟那张脸,他就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要不是段傥说这件事先放一放,他早就派人收拾了他们两个了。   刚才他只问了冯江是不是知道应六和马麟做的蠢事,冯江一愣,点点头。穆一涵也没多说,只吩咐他准备现银和酒楼账本,提前从过来。又嘱咐他要小心应对应六和马麟,就让他出来了。   一想到此刻段傥不在,又觉得哭笑不得,早晨接到他的飞鸽传书,说是他要带着凌弟到山里转两天。然后又嘱咐了要他告诉冯江准备现银,说他有用。也没说到底在山里玩几天,这个时候,他就是想要在山上多呆怕是也不行的。等到苏靖安把他断雪山庄下面所有的铺子都查完了,肯定还是会再次上山的,又或许此刻苏靖安已经开始在暗地里部署了吧。   穆一涵正想着心事,们被悄悄推开。他闻声抬头,看着来人,无奈的笑了。   “如此麻烦,真是辛苦你了。”   此刻,吉祥小栈。   穆晚秋一个人闷闷的喝着酒,时不时望着二楼楼梯口,可是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却一直没见到胡不归的人影。她索性不等了,直接上楼。边走边大声喊。   “胡不归,你这个混蛋,不会是又骗我的吧,怎么还不下来?”   楼上没人应声,穆晚秋快步走到胡不归房门前,推开房门。见窗子大开,气的牙根直痒。   “胡不归,你这个王八蛋!”   这一声只震得楼上楼下人人面面相觑,一脸莫名。   等看到穆晚秋从楼上气冲冲的下来,大家又都了然了。这个断雪山庄的小姐,一向比那两位庄主高调的多,这几天没闹出什么事情来,他们反而不习惯了。   没一会儿就听见人们议论声。   “这穆姑娘好久没在街上出现了,据说也没混在暖香阁,不知道去哪里玩耍了。”一个吃酒的大胡子说。   “或许是又被哥哥打的出不了门了吧。”边上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吃吃笑着说道。   “不是呢,我前几天到泥海边上采药,还见到她了呢。穆姑娘大胆的很,一个人绑着绳子就敢往那泥海里走。看得我们这些人跟着心突突。穆姑娘心眼好,还帮我们采了不少珍贵的药材咧。”不远处一个面相憨憨的老人说道。   于是话题一转,众人开始说起穆晚秋平日为人,虽然胡闹了些,心眼却是一百二十分的好。从帮谁家找东西,到背着谁家老太太去医馆看病,大家赞叹声不断。   不知道谁说起来段傥,人们说起段傥,知道他的事的人倒是少了许多,只知道他是个有名的神医,但是从不轻易救人。知道他创建了断雪山庄,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历,见到他的人也不多。   话题轮转着,人们又开始念叨穆姑娘刚才叫的那个男人的名字,大家纷纷猜测那人是不是穆姑娘的心上人。   苏靖安和妙赞坐在一层角落的位置,听着周围人的交谈,妙赞偶尔附和两句,希望能引出一些关于段傥的消息,可惜这里的人们似乎对段傥真的不熟悉,他们探听不到更有利的消息。   妙赞转头看苏靖安,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出神。一身玄色衣衫,头上同色发带,上面镶嵌着红色的玛瑙石,偶尔漫射出一点光晕,给人的感觉,柔和而美好。他的眉眼低垂着,一张俊脸她只看到侧面那刚毅的线条。苏靖安肤色不如京城男子那样白皙,多年边疆风雪的侵染,他脸上的皮肤甚至有些微的粗糙,浅浅的小麦色,给人感觉更加硬朗。妙赞由不得在心里叹气。即使是这样对她不愿理睬,自顾发呆,她也还是忍不住会为他心动。要放弃,谈何容易。   察觉到妙赞的目光,苏靖安一愣神,目光淡淡的看向她。   “怎么了?”声音低沉,带着些微沙哑。   妙赞忽然就觉得生气,气自己的放不下,不争气,也气苏靖安的冷淡和忧虑。   “靖安哥哥,我知道你担心龄儿,可是你没必要如此对我。我会走,回到京城我也会向父皇说明,不会让你为难。只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的责任,既然来了,就不会什么都不做便回去。我也希望能为这个江山做点事。靖安哥哥你心情不好,我在这里反而更让你心烦,我先回驿馆了。”   苏靖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妙赞已经走出客栈,苏靖安起身追了两步,又停下。望着妙赞离开的门口,半天没缓过神来。回到座位上,挥手叫来小二,要了一壶酒,一个人自斟自饮。   刚喝了两杯,便发现身侧不知何时站着了人。苏靖安一愣,迅速转过头去,看清对方的脸,顿时松了一口气。   “世子。”   胡不归一抱拳,对着苏靖安点点头。   苏靖安对着胡不归淡淡的笑了一下,似有些无奈,伸手指了指身侧的位子,示意胡不归坐下。   胡不归并没有推辞,坐下来先给苏靖安的酒杯斟满酒,又在空杯里给自己倒上一杯。两人十分默契的举杯,各自喝了。   半晌无话,胡不归站起身。   “她很安全。段傥不在山庄,世子可放心行事。”   胡不归说完转身要走,被苏靖安叫住。   “为什么要帮我?”   胡不归却已经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别辜负了公主殿下。”   苏靖安看着胡不归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目光。还记得初次见到妙龄时的大街上,胡不归拎着一篮子樱桃,追过来的时候一脸紧张,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自己跟前的少年是女子,也不知道那个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小厮竟是大名鼎鼎的御林暗军首领。   或许,妙赞说的是对的,皇上把最好的都给了妙龄,只是天下无人懂得。当然不懂是因为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5      原本是晴朗的好天气,忽然刮起大风,城西的街道上,角落里堆积着草屋上被垂下来的茅草,偶尔噼啪一声,是草屋上的用来压草的瓦片被吹落在地的声音。唐叔的小饭馆,早在风起的时候,就关了门。此刻二人正在堂屋忙活着收拾东西。唐婶听着外面的风声,忍不住心里慌乱。在舟山这些年,最不能适应的就是这种忽变的天气。这个季节很少有大风,有大风必有大雨。或许是当年背井离乡匆匆逃离时的是在那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天气,所以每到这种时候,她就抑制不住的心慌。   “老唐啊,你出去看看,我看这风要把咱们的房子顶都给掀开了。”   唐婶正擦着桌子,忽然叫住拿碗筷进厨房的唐叔。   唐叔有些无奈,“老婆子你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咱们的房子盖什么时候给掀开过?”   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放下手中的碗筷,快步向门外走去。   唐叔刚推开屋门,就听见敲门声,越敲越急,越敲越大力。唐叔心里也跟着慌了起来,抬头看了眼屋门口,唐婶一脸紧张的望着他,他冲老伴笑了笑,挥挥手。   “回屋去,一会儿该下雨了。房子没事。”   唐婶点点头,看着唐叔去开门,人却没听话的进去,而是关上门,站在门口张望着。   唐叔拿下门栓,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步,门就被大力的推开。四五个人,各个面色严厉,冲进来二话不说,直接向堂屋闯进去。   “等等,各位官爷,这是?”唐叔先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看他们那一身装扮,分明是府衙里的官兵。他立刻转身跟在几个人身后,小跑着问道。   “没你什么事,老头,不该问的别问,放心,你们不做坏事,我们不会把你们怎么样的。”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人,沉声说道。   “可是,官爷,您这是……哎,小心门,这风大……老婆子快点让开,官爷来了。”唐叔高声对唐婶喊道,唐婶看到唐叔脸色,转身进了堂屋,直接走进了里间。   哪知道这几个官差比唐婶动作快得多,几步就追到她前头。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唐婶不敢动,只回头紧张的看着唐叔,唐叔反倒平静了,笑着上前,把唐婶推到厨房,要她去洗完,没事不用出来的。他跟在几人身后,站在门口向屋内望去。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要慌乱,也不要急于澄清什么,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而已。   屋里出来的几个人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唐叔,领头的人,眼睛锐利,看得唐叔有些不敢抬头。他卑微的低着头,一口一个官爷的叫着,问他们还有什么吩咐。   领头人左右看了看,又支使身后的人分别到不同的房间去搜查。他只盯着唐叔,一句话不说,平白给人一种压力。   “官,官爷……小人……您到底在找什么?”唐叔磕磕巴巴的问着,额上都是汗。外面狂风不止,门口大开着,冷风阵阵吹过来,他却觉得这人的眼光像是淬了火,热的他头顶冒汗。   “你怕找到什么,就找什么。”那人说着,冷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压迫,眼神里都是审视,唐叔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领头的人,话音一落,在两边屋子里的人都走出来,其中一个人拿着一个小包袱,堂叔看到那个包袱,一颗心提了起来。双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官爷,小的就这点家当,求求您,千万不要给全拿走啊!”堂叔说话就开始磕头,领头人眯着眼睛看着堂叔,没说话,上前接过玄色包袱。   那料子手感十分好,他回头看了眼堂叔,又看了眼已经从出厨房探出头来一脸紧张的唐婶,嘴角一歪,笑的有些吓人。回头缓慢的解开包袱上的扣子,包袱展开后平铺在桌上,里面是一块红布,叠的十分工整,看样子像是一本书。   那领头人眉头舒展,动作更加缓慢,一点点展开层叠的红布,里面露出一叠厚厚信封,信封已经暗黄,一看便是时间久远。   堂叔颓然坐在地上,他脑子里万千思绪,最后化为一股决绝,他转头看着唐婶,冲她点点头,唐婶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同样冲他点点头。两人无声的对视着,似乎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下一刻就要生离死别一样。   忽然一张纸片从头上落下,紧接着是领头人暴怒的一脚,堂叔整个人被踢出去两米多远,跌在地上。   “这是什么?”   那领头的人眼睛都红了似的,堂叔瞥一眼地上的纸片,上面娟秀的几行小字,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此刻才感觉到胸口剧烈的疼痛,喉咙里有什么抑制不住的上涌,哗的一声,堂叔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唐婶尖叫着从厨房跑了进来。   “老唐,你怎么样?你们这群天杀的,我和你们拼了。”唐婶手里拿着一把菜刀直接向领头人的脑袋砍去。只是还未近身,就被那人推了出去。   唐婶正要再爬起来,被堂叔死死拽住。   “小碗,我没事。”堂叔声音费力,努力的抑制着咳嗽,生怕再吐出血来,吓到自己的妻子。   唐婶看着堂叔,堂叔一双眼睛盯着地上沾染了血迹的纸片,目光温柔。   唐婶顺着堂叔的目光看过去,伸手将纸片捡了起来,脸上竟少见的红了。   “官爷,绕过小的吧。”   堂叔几步爬到刚才那官差近前,轻声求道。   那人冷哼一声,带着一群人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着屋子里正在相互扶持着的一对老人。   从院子里走出来,那人低声在身侧人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然后带着人迅速的消失在小街尽头。   这时,天上猛地一亮,紧接着一声响雷乍然响起,震得屋子里的一对老夫妻身子一颤。   “我去关门,你先坐一会儿。”唐婶低声说着,就像门外走去。   堂叔没说话,看着唐婶的背影。   这些年,她老了,腰肢不再是从前那样细了,背也开始驼了。可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将军夫人院子里那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永远是那个为了自己的主子宁可牺牲自己孩子的善良勇敢的女人。   唐婶关好了门,走进屋里。堂叔正摩挲着那些书信。脸上皱纹里都是温柔。听到唐婶的声音,他头都不抬。   “小碗。‘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和,乃敢与君绝。’我还是不认得这些字,但是,只要看到,我就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咳咳……那年,我拿着信心里高兴的都要不是自己的了。可是我又不认识字,真是犯愁,想着找人帮我看看,又怕着内容被别人看了去你会生气。等了三天,每天抓耳挠腮,心不在焉,终于犯了错,把主子一幅墨宝不小心给划坏了,主子冲我发了一通脾气,问我怎么了。没法子,我就把这信拿给他看。那几天主子心情很不好,咱们府里的人都知道,夫人和他闹脾气,连主子的面都不见。可是他看了你的信却开心的笑了好一会儿。之后还回替我回了一封,耐心的给我解释这信里的意思。但是不告诉我他回的是什么意思,又令我必须把回信给你。回信给你之后的那几天,真是……咳咳……一辈子都忘不了,心里又急又怕。”   堂叔说着,又拿起另外一封,从里面抽出来一张纸,也是年代久远,泛黄的纸片,薄的让人不敢轻易展开。堂叔小心翼翼的把信纸铺平,笑了起来。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不是这个,当时回的是哪个来着?”说着堂叔又开始从剩下的几个信封里拿出信纸,这时唐婶也坐在桌边,和他一起将信展开,指了指其中的一个,“是这个。”   “嗯,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持子之手,与子偕老’。后来,你再不肯来见我,我还以为主子在气恼我伺候不周,搅黄了我的好事,可是没过两天就听说主子和夫人和好了。后来主子和夫人给我们做主订了亲。再后来他们每次吵架,主子就会替我写信给你。有时候我会偷偷的希望主子和夫人多吵几次架,我们就会有更多的碰面的机会了。”   唐婶也笑了起来,小心的将信一一收好。   “小碗,你后悔了吗?”堂叔忽然拉住唐婶的手,仔细的摩挲着。   唐婶摇摇头,“一辈子都不悔。”   两人看着彼此,无声的笑了。   还记得那年,将军府里他们的婚礼,将军和夫人笑着为他们主婚。婚后不久,夫人说给他们在府外寻一处宅子,让他们过逍遥的日子去,将军却不允许。为此两人又闹了好一阵子。后来夫人悄悄告诉她,说不能给他们在府外建宅子了。将军说除非夫人一辈子都不和他生气,不会不理他。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尽是气恼的神色,还愤愤的敲着桌子,说,“他那么会惹人生气,我怎么可能会一辈子不生气?”其实他们都知道,将军有多疼爱夫人,夫人有多爱将军。他们每次吵架都是为了对方着想。这样一对恩爱的人,即使是吵架都让身为下人的他们觉得幸福。   据说上断头台那天,将军只向监斩官提了一个要求,希望能让他和夫人同时赴死。   外面疯狂的大雨拍打着窗子,又一声闷雷响起,堂叔忽然一个激灵,从回忆抽离出来。看着眼前同样出神的唐婶,他忽然倾身将她拥在怀里。已经很多年了,他们没有这样拥抱过对方。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6      段傥没想到会忽然刮起狂风来,这种天气上山真不是个好的选择,可是他们已经在半山腰,不上不下更是危险。如如果赶在雨下之前走到峭壁那段前人凿开的路上,他们还可以在里面避雨,而且不会被时不时从山上的滑落下来的碎石打中,而且这种天气,在现在这个坡上,如果遇到泥石流,任他武功高强,恐怕也难从里面脱身。   妙龄听见感觉到风起的时候,还张开双臂迎着风尖叫。她快活的欢呼着,觉得这世间风花树雨都是美妙的。可是只一会儿,山下的云雾被山风卷上山头,似乎一个转身,就看见后面的乌云追赶着他们,好像要将他和段傥吸进那乌云之中一样。   “大哥,这……天好像要黑了。”妙龄站在段傥身边,或许是因为换回了女装,她站在段傥身边的姿态都带着点依偎意思。仰着头看着段傥,似乎在等他回答,又似乎只是想看着他。   被这样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段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她的眼睛里融化了一样,不自觉的就笑了。宠爱的摸着垂在妙龄肩前的小辫子,原本头上的小花,现在只剩下几朵,在风中摇曳着,向她一样,好像带着些惧意。   “没事,天不会一直黑,风会把云都吹走。今晚还要看白鸟呢。”   妙龄木然的点点头。这样微笑着看着她的段傥,让人移不开眼睛。一直以来,她以为皇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俊美的人,尽管他如今已经四十多岁,眼角和鬓角也带了些风霜,可是这丝毫不会改变他是一个美男子的事实。她的几个皇兄之中,除了七哥,没有一个喜欢遗传了皇上的俊美,可是即使是和段傥年纪差不多的七哥也没有这样的段傥迷人。   “走吧,看到对面那个峭壁了吗?我们要尽快赶到那边才行,不然会有些麻烦。”段傥指着树丛后隐约可见的石壁,看着妙龄。刚才她眼里的痴迷没逃过他的眼睛,他喜欢那样看着她的妙龄,此刻如果不是因为他无比清醒着,他真希望自己能像昨晚那样,毫无顾忌的去亲她的唇,和她那双会闪光的眼睛。   妙龄仔细望过去,看不仔细,不过她相信段傥肯定不会弄错的。   这时风更猛了,前面的一棵树枝咔吧一声断了,妙龄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她抬头看着天,又看看四周摇晃起来的树木,这条路上只有她和段傥两个人。她回头望去,扯了扯段傥的衣袖。   “要不我们下山吧。疾风还在山下呢。”妙龄有些怕,这样的狂风黑云让她恐惧,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只要再继续走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阿凌,若是上山,我们只需要半个时辰,可是如果下山,你还记得那个弯道吗?就是之前走过的斜坡路,如果赶上下雨,那里会很危险。阿凌放心,山中天气多变,也许等我们走过去,就云开雾散了,到时候山中风景更美呢。”因为风大,段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最后一句,被他大声的喊出来,带着少有的喜悦与憧憬。   妙龄似乎是被这样一句感染了,重重的点点头。段傥有露出刚才那种表情。伸手将妙龄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无奈风太大,他怎么都捋不顺,反而手指被发丝缠住。还是妙龄自己伸手在额前摸了一下,手不小心碰到段傥的大手。那冰凉的温度,让段傥的手心一震。他快速的收回手,一下子拽下妙龄几根头发,妙龄嘟着嘴揉着疼痛的发根处,可怜兮兮的看着段傥。段傥有些无措,正要说什么,就见妙龄笑了起来。   “大哥,再不走,我们要北风吹走了。”妙龄声音大的很,带着些欢心,似乎着狂怒的风给她吹走了刚才的惧意,带来了一些新奇。   段傥一把抓住妙龄的手,两人顺着风,在小路上一阵狂奔。   忽然妙龄感觉到一股热流流下,这一分神,脚步慢下来。段傥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懊恼的挑挑眉。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眼两侧的树。他快速的脱下外袍,给妙龄穿好,妙龄本要推脱,见段傥似乎不想解释也不会听她的,于是作罢。低头看着段傥有些笨拙的给她系腰带。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孩子似的,被人强硬的照顾着。   段傥系好腰带,直接将妙龄搂在怀里,一纵身跳到前面一棵树枝上。低头看了眼妙龄,又一个纵身,直接跳到最高的树枝上去。紧接着妙龄只感觉到身侧疾风阵阵,她正随着段傥在树林上疾驰。在她认识的这些人中,胡不归的功夫是最厉害的,可是即使是胡不归急着带她回沁园,用轻功带她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快的速度。妙龄风太大,妙龄睁不开眼睛,她被段傥那只大手紧紧的搂在怀里,她干脆把头抵在段傥的肩胛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只有一瞬,又似乎过了很久。妙龄感觉自己已经听不到周围的风声了,她只听到了段傥有些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和他心口传来的心跳声。她轻轻抬起头,偷偷看着段傥的侧脸。他脸色有些红,额头个鬓角处都流着汗。她一下子反应过来,轻轻挣了一下。   “大哥,放我下来吧。”   “别动,已经下雨了。不能在这里停下。”段傥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像是生气。   “可是,你……啊!”   这时远处传来阵阵闷雷声,妙龄吓了一跳,缩在段傥怀里,一动不动。段傥感觉到怀里妙龄的颤抖,他缓缓从树枝上跳下。找了一棵比较大的树下站好。   “阿凌,别怕,只是打雷。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到了。你看……”段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峭壁。   妙龄抬头才看见,他们已经到了快走出树林了,前面就是一座峭壁,在峭壁间一条深深的一人多高的凹槽,蜿蜒至峭壁的另一头。妙龄不得不惊叹于人类力量的强大。这样规整,位置统一,凹槽的高度几乎一致,这只能是人类的劳动和智慧才能获得的成果。   “这个隧道,据说凿了十几年。里面有很多的石碑。我们可以一边听雨一边看石壁上记载的历史。”段傥呼吸还是有些重,不过已经比刚才好了许多。   在这样偶尔闷雷响起,狂风不断的时候,他还能想着一边听雨一边看石碑这样的诗情画意的事来。倒让妙龄有些意外。她忍不住抬头看段傥,笑着点头。   “我要自己爬上去,大哥,我们比赛好不好?”   段傥立刻皱起眉,眼睛在妙龄身上看了一圈,满是不赞同。妙龄才不管他是否同意,见段傥不像是要同意的样子,转身就沿着小路,向林子尽头跑去。没一会儿就跑到林子尽头,她大力的回头像段傥挥手。   “大哥,快点啊!”   大风中站在林子出口处的妙龄,发丝凌乱,宽大的袖子落在肘处,露出洁白的一段小臂。他的外袍把她整个包裹起来,像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童。段傥忽然就想,如果他有个女儿的话,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头上带着嫩嫩的小花,肩上披散着一条条的小辫子。脸上纯真的笑容,没有一丝杂质。   段傥几个纵跃到了妙龄跟前,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笑着躲开,顶着风,她又一次跑的远远的。段傥有些担心,风减小了,可是雨势也渐渐起来了。要快些到山崖那边才行,可是这段路……段傥抬头看了眼,弯道斜向上直插入峭壁石路的入口,弯道上还有从山壁上新滑落下来的土石,而且就在他望过去的那一刻,山上又滚下几块碎石。山顶有猿猴出没,刚才的碎石应该就是山顶猿猴疾奔所致。   “阿凌,等一下,慢些。前面危险!”段傥在后面大声叫住妙龄。妙龄一回头,却不在意的笑了。   伸手抹了把脸,这么一会儿,小雨已经打湿了她的的头脸。她觉得小腹有些不舒服,要赶快过去才行,在那隧道里,或许还可以生个火。如果再不快些,恐怕就要浑身湿透了。   “大哥,我没事,你快点过来,雨下的大了。”妙龄大声喊。   其实两人并没有距离多远,只是刚才大风两人习惯了这样大声交流。段傥点点头,快步追过来。刚才施展轻功似乎有些过了,原本就受着伤,之前被陈家兄弟算计,身上的内伤并没有完全恢复,刚才一运功才发现。不然他们此刻已经在隧道里了。   段傥刚到妙龄身后,就听见山上传来声音,他停下脚步抬头,就见一块石头携带着若干小石块从上面滚下来。   “阿凌,别动。”段傥出声的同时伸出手去拉妙龄,可是妙龄正在跑着,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到她听到头上的声音时,第一反应是立刻向前跑。   等到她感到背上被打中,整个人惯性的向前倒去,紧接着是左脚传来的剧痛。她正要爬起来,就感觉到被人抱住,确切地说,是被扑过来的人压在的他身底下。   段傥小心的撑着手脚,生怕压倒妙龄,刚才他眼看着妙龄被一块石头打中,却还是没来得及。他自诩反应极快,可是在看到妙龄受伤的那一刻,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推她还是拉她。   几块小碎石落下来,打到段傥身上,段傥轻轻一用力将妙龄挤到峭壁一侧,避开一些碎石。终于再没有石子落下,段傥爬起来,蹲在妙龄跟前。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7   “不是要你别跑。”段傥声音有些急,也有些生气。气的不是她,是他。   妙龄看着段傥,后背一阵阵火辣辣的疼,脚也疼,肚子也疼,他还在这里吼她,忽然就觉得委屈极了。她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段傥也发觉自己刚才语气里的责怪太明显,看妙龄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心里着急。   “阿凌,你怎么样?你能起来吗?雨大了,你身子不能淋雨。”   段傥话音刚落,妙龄龇着牙爬起来。   “我当然能起来,我好得很。”   倔强的像个小牛犊一样,段傥有些无奈,不由分说将妙龄背起来。   “别动!你听话。”   段傥只说了这样一句,就再没出声。距离峭壁的隧道只有一百米左右,可是忽然间风更大了,天上的云更厚,偶尔一道闪电闪过,能看见云层边缘弯曲的痕迹,紧接着的响雷,让觉得有一股力量,似乎能够毁天灭地一般。   伏在段傥背上的妙龄,看着却似乎听不见别的声音,段傥沉重的呼吸,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事实上她也真的哭了。   “大哥……你可不可以慢一点。”妙龄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祈求。   “淋雨会不舒服。”段傥没听她的话,依旧快步向前走。   “我想让大哥多背我一会儿……”   段傥身子一震,脚步停下来,歪着头似乎想看妙龄,可是他这个角度是看不见她的。似乎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什么,放慢脚步,一步步向几十米远的峭壁入口走去。   “从来没有人这样背过我……”   似乎走了好久,妙龄的声音透过狂风传过来,同时段傥感觉到妙龄的头抵在他的肩膀处,似乎有几滴雨带着温度,打湿他的肌肤,那温度带着灼人的痛,从肩上一直痛到心里。   不管妙龄心里怎样希望这条路长一点,他们还是走到了尽头。可是段傥背着她站在岩石下面,却迟迟没动,她也没动。过了好久,久到好像万物都已静止。她看见自己发丝上的水珠顺着发丝落尽他肩上的布料内,无声无息。妙龄动了动身子,想从段傥背上下来。段傥原本扳着她双腿的手臂却忽然一紧。   “阿凌,我可以一直这样背着你……只要你愿意。”   段傥的话说的有些艰难,似乎这样的话说出来,就会失去什么一样。他迟迟没有松手,背上的人也没有动,可是她也没有应一声。   忽然眼前一亮,紧接着是一个响雷。妙龄身子一哆嗦。段傥顺势放她下来。回头看她,妙龄缓缓抬起头。她想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难看极了。   她知道自己的头发湿湿的,贴的她一头一脸,眼睛一定也是红红的,刚才她偷偷的哭过了。可是她分明从眼前的段傥眼中看出了真挚和宠爱。   “我可以放下你。如果哪天你累了,走不动了,想要人背着的时候,无论何时,我都在。”   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该克制,可是她还是情不自禁的扑在段傥怀里,紧紧抱着他,或许是他的背太温暖太安稳,又或许是他刚才的话太美丽太动人。哪怕知道不该,知道自己在犯错,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一瞬的心动和温暖。   在妙龄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段傥脑子里竟一片空白,直到他感受到妙龄那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他才缓过神来。他缓缓低下头,小心的捧起妙龄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不错过她眼里的哪怕最最细微的神情变化。可是他除了在她黑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狼狈的脸外,竟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看不出她眼里隐含着什么样的情绪,也不知道她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思。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最爱的女孩子,正抱着他,望着她。而他只想亲她,狠狠的亲她。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   这个吻发生那么自然,那么真实,不是给他喂药时那梦一样的幻觉。他不用像从前在夜里偷偷浅浅的吻一下她的额头,也不用像昨晚那样,借着酒劲吻的如梦似幻。   此刻他实实在在的感受到自己怀里抱着的就是他爱的那个姑娘,她仰着头,闭着眼睛,一双睫毛,微微的颤抖着,她在紧张,可是却没有推开他,她那么羞涩毫无技巧,可是却让他着迷甚至疯狂。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压制住想要在这里继续下一步的欲望。   他一遍遍的吻着她,虔诚而疯狂。   直到妙龄嘴唇红肿,呼吸不畅,段傥才放开她。紧紧的抱着她,下巴搭在她肩上,深深喘息着。待他终于压下身体狂蹿的欲望,才猛然想起,妙龄刚才在她背上淋了雨。想到这里段傥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疯了吗,竟然背着她淋雨。   想到这,段傥立刻放开妙龄,快速的将妙龄身上披着的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妙龄看着段傥的动作,呆呆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脑子里甚至想段傥会不会要在这里做什么,她红着脸挣扎着,却抵不过段傥的力道和速度。她有些惊恐的看着段傥,段傥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头在她鼻尖落下一吻。   “再不脱下来就着凉了。我去找些柴火来,咱们先烤烤火。”段傥说着将自己的衣服随意的搭在肩上,牵着妙龄的手向前走去。   边走边解释,“再往里面走一段路,有个山洞,这里常年都有些柴火,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留下的规矩,路过的砍柴人,如果发现山洞里没了柴火,就要放上一些。老人们说,当年凿这个隧道的时候,因为山上总是有人,所以人们就在凿个小洞,放些柴火,免得夜间凿山的人冷了,或者看不见。”   段傥在前面说着,妙龄已经开始哆嗦了,原本段傥的外衣还能挡着风寒,尽管这个时节下了雨也不冷,可是她几乎被雨淋个透,而且今天不方便。段傥发觉妙龄在发抖,不由分说,将她搂在怀里,“一会儿就不冷了。都怪我。”   伴随着他的自责,妙龄打了两喷嚏。她脸红红的,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段傥,也不敢接话,她有些后悔刚才那样子不自重。现在段傥对她,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可是语气里分明有些不同。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苏靖安也对不起段傥,斜眼看了下搂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大手,带着温度,让她忍不住贪恋。妙龄又转头去看段傥,见他只认真的看着前面,似乎在寻找他口中所说的山洞。妙龄看着段傥的下吧,因为着急的关系,绷得紧紧的,连带着唇角都带着一股硬朗。可那里明明是软的,软的人心都要化了。哎,她真是疯魔了吗。妙龄只觉得自己脸发热,紧接着又两个喷嚏,最可悲的是,她感觉到身下一股暖流,她有些心慌,这荒山野岭的,可怎么办才好。   段傥低头看着妙龄,伸手在她额头摸了摸,又抓过她的手腕,双指按在上面,微微皱着眉头。妙龄只管低着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段傥松开她的手腕,直接牵着她的手,拐进一个山洞。   里面果然有几捆干柴,竟然还有一块兽皮,段傥直接将兽皮铺在地上,让妙龄坐上去。自己捡了几块干柴,拿出火折子开始生火。   这时外面的风已经停了,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当身侧的热气扑过来,妙龄先是打了个冷战,然后才向火堆凑了凑。   段傥坐在妙龄身侧,开始烤自己的外衫。他心里有些着急,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才能将衣服烤干,妙龄身上的衣服虽然因为有他的外衫罩着没有湿透,但是这样潮湿着,对她身子也极为不好。   “阿凌。”   段傥发觉自从他放开她,她就没说一句话,他不知道她是害羞还是在后悔什么,他不想去想,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要求她答应他什么。他只是想和她在这山里过两天夫妻一样的日子。照顾她,陪着她。   妙龄抬眼看了段傥一眼,目光有些躲闪,样子羞涩极了。段傥轻轻一笑。   蹲在她跟前,“把腿伸出来。”   妙龄原本是盘腿坐在兽皮上的,段傥这样一说,她想也没想就将腿放平。段傥伸手抓过她的脚,她受到惊吓一般叫了一声。   “脱了鞋子烤烤火,你就不会冷了。”段傥也不管妙龄是否愿意,直接将她的鞋子脱下来,放在火堆旁。看着她一双玉足上的白色的袜子,伸手摸了一下。还好,不很潮。   于是他便坐好,将妙龄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肚腹间。妙龄挣扎了几下,奈何她力气不如段傥大,而且被他那样吻过,她总有些不敢抗拒他感觉,好像就该什么都听他的,这感觉很奇怪,她捉摸不透,也不想多想。   她有些挫败的想,就这样吧,亲都亲过了,给她捂捂脚也没什么的。   其实她很想提醒段傥一句,他的衣服和鞋子也都是湿着的呢,可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只是眼睛一下下往他身上和腿上瞟。终于段傥没有动作,她忍不住出声。   “大哥,你的衣服和鞋子也湿着的。”段傥轻轻哦了一声,随意的将解开腰带,将妙龄一双脚抱在他衣服里,妙龄感觉到自己的脚好像直接被放在段傥的肚子上,他的腰腹硬硬的,铜墙铁壁一样,她的脚不敢动一下,看着段傥。“大哥……不必这样的。”   段傥却只是一笑,伸手又将自己的外衫翻了翻。   “肚子有没有不舒服?”段傥问妙龄。   妙龄摇摇头,刚才摔倒那会儿疼了一下子,过去也就没事了。   “阿凌,你在怪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8   段傥一问,妙龄就觉得脸上轰的一下又热了起来。刚才一路走着,不是没想过段傥会道歉什么的,只是一路走过来段傥没说话,她也就想着两个人都把刚才的事情忘了,就这样过去了,尽管和之前有些不同,但是只要不挑明了,总还是能面对的。可是段傥忽然问了出来,还是这样的一问,倒让妙龄把刚才想到的应对的话都忘了个七七八八。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嘿嘿,大哥说哪里话,刚才是个意外,你……那个,我……你……别多想。”妙龄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越说越说不下去,脸热的像是着了火一样。   欧阳妙龄,你能再丢人一点吗,哪有这种意外,你当你大哥没醒酒吗?还有,这个事情要多想也是她吧,什么叫你别多想,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妙龄轻轻抚了两下额头,幸好头发湿湿的,额头也湿着,这动作倒也不算突兀,妙龄自以为聪明,又对着一脸认真的段傥干笑了两声,捋了捋前面的留海。   看着跟前样子要多傻有多傻的妙龄,段傥也轻笑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好过刚才那样认真看着她,妙龄松了一口气,尽管自己丢人,但是至少不会被继续追问。   “头发都湿着,发辫也有些散了,不如拆开来,这样干的快些。”段傥转移话题。   妙龄低头看了眼垂在肩头的小辫子,湿哒哒的,把原本就有些潮湿的衣服都印湿了一大块。   可是散开发辫,想到这妙龄又抬头看了眼把自己的双脚抱在怀里只穿了一件上衣的段傥,怎么让她有种宽衣解带要就寝的错觉。   “还是不用了吧,散开来,就没法梳上了。”妙龄摇摇头。   许是两人开始说话,妙龄比刚才放松了许多,之前自己一声不吭的胡思乱想,外加偷偷瞧上段傥几眼,现在想想,自己刚才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段傥也不强求,回头看了眼火堆,添了几根柴火。这种天气风停了一点都不冷,只是他担心妙龄的身体。心里有些着急,等雨停了,怕是山路不好走。这样的雨天,她在这个时候淋了雨,寒邪入体,会落下病来的。这样想着,段傥又加了几根木柴。   “大哥,不用添柴了,你看雨小多了。我们留些给那些有需要的人吧。”妙龄阻止段傥,其实她此刻并不觉得冷,身体也没有不适,只是身上衣服潮湿,头发也湿着,有不舒服。这些柴实在不该给他们这样浪费。   “没关系,等我们下山,再砍些柴来放在这里。”   妙龄不再出声,被段傥放在肚腹上的双脚动了动。   “大哥,我还是穿鞋子吧,这会儿一点都不冷。”妙龄说着就在段傥怀里挣了挣,段傥也没阻止她,伸手拿过鞋子,还是有些潮湿,不过看妙龄的样子,是不会再像刚才那般的了。   妙龄穿好鞋子,往山洞外看了眼,细细的雨丝,如牛毛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狂风暴雨的样子。   “雨停了,大哥我们走吧。”   妙龄声音里满是欢快,段傥随手将刚才放在火堆边烘烤的衣服拿起来,随意的穿在身上。跟着妙龄从山洞走出来。   山里的天气多变的很,两人在山洞站了一会儿,太阳也出来了,与彻底听了,温暖的阳光洒在人脸上,暖融融的。妙龄抬头看见远处两道彩虹,碧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的云,两道彩虹成两个半环状,两端连接着起起伏伏的山脉,这样的景色妙龄头次见到。   “彩虹,大哥,两个彩虹。”   孩子一般的惊喜,段傥站在她身后,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是的,彩虹。”   “真好看呀。”妙龄看一眼彩后,转头看段傥,却发现他正看着她。她不甚在意的转过头去,继续看彩虹。耳根却又红了起来。   两人沿着凹在山壁见的隧道向山上走去,妙龄几乎每走几步就看一眼天边的彩虹,一路都笑着。段傥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在妙龄问他什么的时候,他才会说上几句。但是一路都没松开妙龄的手。妙龄挣扎了几下,也就放弃了。   还没到山上段傥说的小茅屋,妙龄就觉得大日头晒得人难受,原本被淋湿的头发还没干,又因为出了汗一直是湿着的。   段傥看见山间偶尔跑出的小兔子,小飞鸟什么的,随手抓来两只,准备到山上给妙龄烤野味吃。   等到彩虹散去,段傥和妙龄也到了他所说的小茅屋。   说是小茅屋,其实只是屋顶是茅草的,石头砌的房子,看起来很结实,虽然是个简陋的三间屋子,但是看样子倒不像是是没人住样子。   妙龄看着身侧的段傥。   “这里有人?”   “当然没人,有的话,也是偶尔路过的人在这里歇上一晚吧。”   段傥推开小院的木门,拉着妙龄的手往里走去。   妙龄觉得这个山间小屋十分神奇,小屋很隐蔽,山前山后都是树,只是一条小路延伸到这里,房屋周围还能看见被砍的树墩子。树墩子周围长满了树枝,看起来倒也别致的很。   “大哥,你小时候真的住在这里吗?”妙龄摸了摸已经被雨水侵蚀的木栅栏,刚才下过雨,伸手一摸,上面的黑苔粘上妙龄的手指。   段傥松开妙龄的手,快步走进屋子。妙龄在一边看着栅栏里面的胡乱生长着的一些蔬菜,里面竟然有柿子,妙龄几步走过去,从地上拽起一根西红柿秧,上面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柿子,有的已经熟了。   “大哥,这里有柿子。”妙龄先是从柿子秧上摘了一个红透了的柿子,也不洗也不擦,直接吃了。“好甜!大哥,这里有柿子。”   妙龄又叫了一声,低头开始摘柿子。没一会儿就摘了十几个,她往屋子里走,段傥才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   “这是什么?”妙龄伸手递给段傥一个柿子。动作自然,可是段傥接过去,她却觉得有些别扭。   段傥拿着柿子直接放在嘴里,向院子里那歪歪斜斜的木栅栏走过去。将两个小被子叠放在上面。   “这些么小的被子。”妙龄兜着十几个柿子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被子,有些凉。   “放在柜子里很久了的,本来是给妹妹的,可是……这个是没用过的,你用得到。”段傥说完伸手自己拿了个柿子吃,妙龄一脸莫名不知所以。   “大哥,这里有锅吗?中午我们就吃烤兔子吗?”   段傥点点头。对着妙龄招招手,妙龄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进了屋子就是厨房,再往里是一件卧室,再往里是个小储藏间。卧室的炕上还放着两个木箱子,其中一个开着,妙龄想刚才那小被子应该就是段傥从里面翻出来的。   妙龄向里面瞟了一眼,都是些小孩子的衣服,而且是女孩子的。刚才段傥说到他的妹妹,她知道他口中的妹妹肯定不是穆晚秋,难道是亲妹妹吗,可是……妙龄一下子想到什么,心里不禁一沉。   从屋子里走出来,见段傥正在厨房各处翻找什么。   “我记得上次过来放在这里一些米粮的,怎么找不见了。”段傥似在自言自语。   找了半天,没找到他所说的米粮,回头看着妙龄,有些无奈。   妙龄没说话,对着他笑了笑。这样的段傥好陌生,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见到这样的段傥,会晒被子,会在厨房里找米,如果找到了,或许还会看见他围在锅边做饭。她忽然想听听段傥小时候的事,想听听关于他的妹妹和父母,可她知道,这是段傥心里的一块伤。穆一涵曾说过,段傥性格孤僻,很多原因和他家人的忽然离世有关。刚才段傥说起妹妹时的神情,尽管只有那么一刹那,可是她还是看见了一抹痛楚。   “就吃烤兔子好了,我们还有这么多柿子呢。你不是说山顶上还有人家的吗?晚上我们就到山顶的人家吃一点,我没关系的。”   妙龄看着段傥,仰着头笑着说。   段傥快速的打理了兔子和小鸟的皮毛,穿在一块铁条上,在屋外生了火,做起了烤肉。   还少见的和妙龄讲起自己几次一个人进山采药时吃野味的经历。妙龄安静的听着,认真的吃着。她从没吃过这样的美味,尽管淋了雨,尽管身上有些不舒服,但是此刻和段傥围坐在火堆边,分吃一只兔子,样的经历,让她觉得珍贵。   将最后一根骨头扔进火堆,妙龄看着自己油乎乎的双手,有些无奈。段傥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块手帕,俯身过来直接去擦妙龄粘上肉粒的嘴角,妙龄一愣,随即一动不动的任由段傥擦拭完,正要伸手拿他手里的手帕来擦手,却被段傥一把将手抓住,稍一用力,就将她拉进他怀里,妙龄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经坐在段傥腿上,段傥的唇随之覆上她的。   妙龄脑子一懵,直到段傥的舌勾住了她的,他的强有力的手在她后背轻抚着。她才恍然明白过来,正要伸手去推他,想到自己手上油乎乎的,停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住段傥的肩膀。用力的推了推。可是段傥丝毫不为所动,她想要转过头去,却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何时被段傥的大手擎着,竟然动弹不得。她呜呜出声,段傥却丝毫没有听见不一般,灵巧的舌扫过她的口腔,轻轻在她唇瓣舔了舔,妙龄以为他会停下来,可是他没有,他的唇舌在她的嘴角辗转一圈,不知怎么的又绕进她的口中,比之刚才,更加热情急切。妙龄被吻的昏头昏脑,浑身酥软,这个吻比之前在雨中更让她多了些难耐,她想要推开他的,可是不知怎的,双手无力的搭在段傥肩膀处,半点力气也无了。   妙龄一边气恼一边沉醉,心里隐隐的慌乱。   “阿凌,这次不是意外,你会怪我吗?”段傥声音粗哑,伏在她耳边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9   苏靖安坐在驿馆里给他临时准备的议事厅里书案后面,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简单的几句小诗,他看着那诗句半天没出声。站在他面前的人,一直低着头,帽子已经湿了,却丝毫不见狼狈。   “阿鲁,派一个人回去,我要查查这信是出自谁之手,知道老唐的主子,就清楚了他和断雪山庄的关系。”   阿鲁抬头看了眼坐上的苏靖安,又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是,就要退下去,却又被苏靖安叫住。   “你亲自去,记住,要小心,这件事你知我知。”   阿鲁头都没抬起,重重的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屋外狂风已熄,只是雨未曾停,而且越下越大的趋势。苏靖安抬头向屋外远处看去,双手握着拳,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见苏靖安没应声,来人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靖安哥哥,阿金说马车已经准备好,现在可以出发了。”   是妙赞,从刚才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就已经判断出来人是谁,故此才没有应声,因为他知道,妙赞想要进来不会在意他是否应声。就像她说的那样,她的喜欢不需要回应是一样的。她想做的事情,不需要回应她该做还是会做。这是个什么性子啊,苏靖安抬头看了眼妙赞,看起来明明那么柔弱,骨子里和妙龄一样的倔强。   想到妙龄顿时觉得心疼。既想念又心疼,他想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妙龄就好了。可是如果此刻她在这里,也就没有今天的行动了。   “嗯,马上就来。”   苏靖安轻声说道,站起身,抬脚向门外走,妙赞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门口,苏靖安猛地停下,“妙赞,你在这里等吧。”   妙赞没说话,安静的在他身后点点头。   站在门口廊下,看着苏靖安渐行渐远的身影。举伞的小厮小跑着跟上,可那脆弱的伞根本挡不住强烈的雨。苏靖安的一摆很快就湿了一大块。   她一直没去看苏靖安的脸色,但是她知道苏靖安一定是不开心的。   上午忽然狂风,眼见就要下雨,苏靖安立刻通知部署下去,将计划提前。段傥昨天没回断雪山庄的事,苏靖安早就知道。此刻正是最佳时机。原本计划的是想办法将段傥调虎离山,借机查看断雪山庄内情,顺便将妙龄带回来。   有些事真是天意,还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就传来消息段傥离开山庄了,同时离开的还有妙龄。这是难得的机会,可是却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机会。   可是她不希望错过这个机会。她知道苏靖安有进山寻找妙龄的打算,可是那样做并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对妙龄不利,是她劝下了。她承认她有私心,但阻止苏靖安也不全是为私心。   断雪山庄若是善类,查上一查,就算惹怒的段傥有妙龄在中间调停,也不算什么。可是如果这个时候段傥知道了妙龄和苏靖安的关系,反而大大的不妙,不仅是对苏靖安还是对妙龄。这些她明白,苏靖安和妙龄也都明白,所以才有意无意的在段傥跟前避开了。   尽管分析的明白,心里也觉得这样做没有任何错处,可是妙赞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从前养在深宫,如今走出来才发现自己和妙龄的差别。   南晋民风开放,前朝就有女子为官的例子,这些年女官更比从前多了许多,除了个别的大家世族家风传统不允许女子出仕,更多人还是希望女子也能有所作为的。所以对于妙龄被养在宫外,人们很少诟病她作为一个公主养在宫外有失皇家体统,更多是猜测她被养在宫外的原因。   宫里人人称赞妙赞,她也曾以为自己是皇上最喜欢的公主,可是当她发现皇上只有在看她跳舞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只有在她穿着嫩黄的宫服时才会夸她漂亮,结合自己的母妃令妃偶尔说起的那个死后被封为妃的应瀛妃,善舞,素喜黄衫。之后便渐渐明白,皇上喜欢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舞和那一身黄衫。在这皇宫里,谁不希望皇上喜欢呢。尽管她是皇女,她也希望皇上是喜欢她的,能找到皇上的喜好,就更应该好好利用了。于是她更加勤奋的练跳舞,把自己的宫装每一款都做出一套黄色的。   可越是这样做,越觉得自己悲哀,她就像个会跳舞的小木偶,忽然生出了自己的心思,她希望皇上不是因为她的舞喜欢她,而是因为她是他优秀的女儿喜欢她。她除了会跳舞还有更多的优点。她跟在太学院学了这么多年,虽然不能说是文功武治,但脑子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希望自己能够为南晋做点事。所以,当听说皇上派了苏靖安来整治舟山匪患,她琢磨了一阵,也跟着来着,亦是有私心,却也不全为私心。只是来了之后才明白,整治匪患只是幌子而已。这更让她觉得刺激非常,但也矛盾之极。她并不讨厌妙龄,相反对妙龄总有淡淡的怜悯和嫉妒,所以她才会如此自苦,一边放不下对苏靖安十几年的感情,一边又觉得这个时候站在这里对妙龄十分的不公平。   苏靖安坐在马车里,走之前看了眼驿馆的大门,不知道想些什么。   在边疆他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但是每一次他的战斗目标都是外敌,是那些入侵者,而这次不是。他记得临走之前父亲对他说的话,他知道一个国家最强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国内人心不稳。百里之堤溃于蚁穴,别看一个小小的匪患,这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而且苏靖安还从父亲那里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闻,皇上初初登基之时,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两万精兵。这是皇上的一个心病,初登基那几年偶有人作乱,也有人打着为唐将军一家伸冤的名头起义造反,被皇上血腥镇压了。皇上一直以为那些事都是那凭空消失的两万精兵所为但是那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军中人。这些年来,皇上暗地里不停的寻找当年那两万人的下落,甚至曾偷偷派人潜入边陲小国,看是否转移到他国去了。仍旧一无所获。   舟山匪患已有多年,开始时只是小打小闹,皇上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大理寺卿郭守仁忽然病倒,而且还是得了癔症,又有人传闻唐家后人出现。这个郭守仁当年可是参与过审理唐遣怀一案的唯一活着的人了。皇上才将匪患与唐家与那两万精兵联系起来。这一切都只是皇上的猜测,没有根据,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苏靖安和段傥一面之缘,当时就有很深的印象。段傥的江湖中名声不小,他也曾私下调查过段傥的背景,舟山猎户家里的孩子,小时候住在山里,然遇世外高人九洲子,学了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可是他性格孤僻冷傲,虽然也救下了不少人,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救人的人就是传说中的九洲子的嫡传弟子,反倒是因为他救人随心情,得罪不少人,又曾一怒血洗小舟山,杀死了三十几人,所以他这个“冷面修罗”的称号反而被人们熟知,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冷面修罗和段傥是同一个人罢了。   原本苏靖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段傥有更多的接触,第一次见到他两人就对南晋的繁华持不同观点,如今想来,段傥的断雪山庄还真是大大的可疑,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但是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唐家后人还有待考察,还有那莫名消失的两万精兵,舟山连年不断的匪患,这一切到底是阴谋还是唐家蓄谋已久的报复。   苏靖安一路思考着,不觉已经到了断雪山庄门口。门口穆一涵早早的等在那里。两人虽然彼此不认识,但是心里都清楚对方身份。   穆一涵,断雪山庄的二当家,段傥的结拜弟弟,今天十九岁,孤儿,还有一个妹妹穆晚秋。那个穆晚秋他见过,那天追在胡不归后面的女孩。苏靖安脑子里都是关于穆一涵的资料。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个人对段傥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相比段傥的冷傲,他更平易近人,为人十分圆滑。   同样的,穆一涵心里也在估量着苏靖安。从苏靖安进舟山第三天,他们接到有关他暗查舟山的消息后,他们的人就已经把苏靖安的底翻了出来。而且他们还知道苏靖安身边还跟着个天朝的公主。他们曾想过,如果苏靖安做的太过分,他们不介意把那位公主请来山庄做做客。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   眼前的苏靖安一身玄色,双目带着淡淡的疏离,整个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叱咤风云的气势,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和他们这些跑江湖的就是不一样啊。穆一涵在心里感叹一句,面上微微一笑。   “苏小将军到访,真是令断雪山庄蓬荜生辉,穆一涵三生有幸,里面请。时间仓促,又逢大雨,未能好好准备,还望小将军多多包涵。”   穆一涵一伸手,身子一侧,示意苏靖安先走。   “穆兄客气了,我虽是朝廷中人,但是对江湖侠客甚是仰慕。本次来舟山原是另有要事,但是久仰断雪山庄威名,很早就想要来拜访,但是无奈一直没时间,今日无他事,便想着过来拜访段庄主。” 苏靖安笑着答道。   两人都笑的真诚,可是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就这样皮笑肉不笑的进了断雪山庄。 作者有话要说:     没存稿好悲哀啊。不敢和大家说明天见。   ☆、少年游10   妙龄躺在小屋的炕上,窗子大开着,屋外一丝风都无,这会儿太阳正烈,因小屋外树木茂盛,照进屋子里的阳光暖融融的。如果她身侧没有一个段傥正用他那只大手在她肚子上揉来揉去,妙龄会觉得自己好像在沁园自己的房间里晒太阳呢。   刚才就在段傥问她是否怪他的时候,她一急之下,竟感觉自己腿上一热,她慌忙推开段傥,一动不动坐在原地,不知所措。段傥盯着她看了半天,眼里除了受伤还带着气恼,妙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又说了句恨不得把自己脑袋拧下来的话来。   “大哥,我裤子脏了。”   妙龄发誓,这种话,她只对李嬷嬷一个人说过。妙龄每每来了月事,晚间睡觉再小心也还是会把床单弄脏,所以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上等着李嬷嬷,然后红着脸说一句“我又把床单弄脏了。”其实这种事她本不应该在意的,她是公主,这些事自然有人来处理,可是她总觉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在和她年纪相仿的侍女跟前,所以每次只要发现自己出了状况,就会懒在床上,等着李嬷嬷进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想到身边这个人是个男人。等自己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段傥也是一愣,然后少见的脸红了。掩饰的咳了一声,立刻就跑出门外去。从外面把刚才晒在栅栏上的小被子拿了过来,见妙龄还坐在地上,便招呼她起来,有些别扭的说小被子是新的,里面的棉絮可以给她用。然后找个借口说出去看看后院的井水能不能用,便出去了。   因为这样一折腾,妙龄倒是不用回到段傥那个问题了。可是妙龄一想到这个事情,那颗想死的心就又来了。伸手在自己挡住自己的脸,一个劲儿的晃荡自己的脑袋。   “怎么了?”   正在给妙龄输真气,缓解她肚子疼的段傥见妙龄忽然捂脸摇头,以为她又难受了,遂问道。   “没事,没事。”妙龄坐了起来,实在是不敢和段傥对视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定义一下自己和段傥的关系,明明她是把他当成哥哥的,可是在他两次亲吻之下,她竟然会觉得沉醉,她在心里骂自己无耻。是的,她不怪他,甚至不讨厌那种感觉。她现在只想赶快离开山里,可是段傥不许,他似乎在生着气,又似乎是他原本就这样霸道,而她一直没有意识到。   妙龄不说话,看着窗外的院子,脑子里想着心事。段傥也不出声,他坐在离妙龄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她满腹心事,可是面对她的时候却要装作满不在乎,要么就不去看他。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扳过妙龄的肩膀,让她看着他。   如果不是情不自禁,他又怎么会让自己这样放纵。   “阿凌,我喜欢你,但是我不想因此造成你的负担。你怪我也好,不怪我也罢。但凡能控制自己,我断不会让你如此为难。未遇到你之前,我未曾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喜欢一个人,遇见你之后,却觉得这样喜欢还远远不够。之前是我唐突了,再不会那样无礼。”   “下山之后,我会亲自派人送你回家。我知道你是为了匪患一事才来舟山,你信我,这件事就不要去查。你若是想要有所作为,可以参科考,南晋女子为官并不是新鲜事。你既有忠君爱民之心,自然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拉着你进山,无非是想着能与你多呆些时日。遇见你,我都不像我了。”   最后一句,像是无意间的叹息。   妙龄愣愣的看着段傥,还是那张脸,但又好像哪里不同了。就像他说的,他都不像他了。在妙龄眼中,段傥是冷漠的,断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她见过段傥与荷香在一起时的样子,冷冰冰的甚至有些吓人。其实他多数时候都是冷冰冰的,只是在她跟前似有不同。   妙龄心里不由得一叹。   段傥的心意她怎么会不知晓,只是从来不肯去承认不想去面对罢了,她在段傥跟前装糊涂,也对自己装糊涂。可是现在段傥把什么都挑开了说,她除了叹息竟有些说不出的难过。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情绪。   在她眼中,段傥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以前不深想,现在想来才发觉这份特殊,像亲人又不是,像朋友也不是。最初相见,她并未想过会和这样一个人深交,再遇见又是在那样尴尬的地方,她本以为两人即使相交也不过泛泛。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怪的存在。她从未想过段傥会为她不顾性命,更没想过他会喜欢上她。他是那么高深冷漠的一个人啊,就因为他是那样的一个人,所以她才要在他面前装糊涂,太明白了,她怕他们之间的那份兄妹情谊会彻底面目全非。   可是现在,不容的她装糊涂,她也不能在这样的段傥跟前装糊涂。只是她不知道除了装糊涂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于是她就安静的坐在炕上不发一言。   过了好久,妙龄动了动身子。   “大哥。”   段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阿凌,你不需要说什么,你的意思,我懂。”   妙龄呆呆的看着段傥,好像刚才那个给他揉肚子的他根本不存在,此刻他依旧是那个冷漠清淡的男子,只是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哀愁。   段傥说懂她的意思,可是她自己却不懂了。刚才叫他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两人休息的差不多,便继续上路。距离山顶没有多少路途了,但是他们却走得很慢。   尽管中午段傥话说的明白,但是妙龄心里却依旧是江湖一般。两人这一段路走来,比上午不知少了多少话。   段傥还好,至少面上无波,似乎真的只是把那番话说完了便完了。不会再对妙龄做任何暧昧的动作,只是依旧阿凌阿凌的叫她,看她的眼神克制中带着热烈。   妙龄总觉得自己这样不好,想解释什么却无从说起。   后半段山路,妙龄走的不那么尽兴了,一路上频频走神,不知想了些什么。尤其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看着满天红霞,山峦起伏见,隐隐白雾,妙龄仿如置身仙境一般,她忽然就有些难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美的风景,也不为人所拥有,日月交替,阴晴圆缺,人与人之间同样,聚散离合,总叫人生出些悲意来。   段傥就站在妙龄身侧。黄昏的光照在妙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他有些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也知道这面容似有些悲伤。   “人生总有不如意之事,不如意多因得不到。我师傅曾对我说过,若是得不到,能放得下倒是可免了不少痛苦,只是世间万物有规律可循,唯独人的心难以捉摸,人的感情难以控制。”   段傥仰头看着远山,忽然说道。   妙龄没有看他,轻声问,“大哥可能放得下?”   这样的话一出口,好像山间都宁静了似的,刚才还时不时传来的鸟叫声,此刻全都掩在山雾之中了。还有那时不时作怪的风声,此刻也没了声息。妙龄却沉静的很,一下午妙龄几乎没主动说过话,段傥也不是健谈的人,两人一路走来交流甚少。妙龄问的这句,让段傥有些意外。她好像在这一下午的时间里,一下子变得沉稳了,她安静起来的时候,让段傥也琢磨不透。   段傥笑了一下,他又何时琢磨透过一个人呢。   放得下,还是放不下呢。这还真是个难题,他自认为没遇到过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段傥轻声说了句,我不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问妙龄一句,她希望他放下吗?可也只是这么一瞬,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的感情继续下去,这样会害了她。   “总会放下的吧。”段傥又补充了一句。   我总会放下的,所以,你若要走,我不会再留。   说不清缘由,听见段傥这样说,妙龄却觉得心里阵阵疼痛,不知道是不是看的日光太久关系,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强抑着那股酸意,生生将其压制下去。   直到夕阳西下,天空隐约可见几颗星子,妙龄才转头看身侧的段傥。   “大哥,我看我是没运气看到白鸟了。咱们上山吧。”   段傥没说话,看了眼不远处的山顶。   这里距离山顶并不远,半个时辰就走到,山顶有一家客栈,专门给那些游玩的人提供休息的地方的。也是段傥的产业之一,只是他很少上山来,偶尔过来也不会住在客栈,今天忽降大雨,山顶客栈应该没什么人的,这样倒好。   “也好,你也累了,山顶客栈里有热水。”   段傥没反对,引着她向山上走去。没走出几步,妙龄忽然反身扑在段傥怀里。   “大哥,不要忘了我,好不好?”妙龄仰着头看段傥,语气中带着祈求,可是眼神却坚定。段傥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融化的声音,可是他必须阻止这种感觉。他伸手将妙龄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背。   “不会忘的,你放心。”段傥声音清清淡淡。   妙龄完全听不出背她上山时的那中浓浓情意,她忽然就怕了,又有些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11   她只有十六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时喜欢上他两个人,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整个下午,包括刚才看日落的时候,她都在想,自己一定是个坏女人,怎么可以招惹了苏靖安之后,又招惹段傥呢。就像坊间传闻她母亲那样的人一样,招惹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害了自己性命。她不要做那样的人,可是就像段傥说的那样,得不到就要放下,她只知道自己有太多东西得不到,却没有什么放不下。但是当她段傥说他能放下的时候她忽然就觉得心痛,她不想他放下。可是她也不想伤害苏靖安。   “我是坏人,是坏人……”   妙龄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是个坏人,可是怎么办呢?她改不掉自己的坏。   虽然妙龄没说,但是段傥心里已经明白了,她有心上人。他只觉得心里苦涩,可是看着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的妙龄,他又觉得即使苦,也没什么。她有心上人,他也同样断不了对她的念想。她没有心上人,他也不敢奢望与她相守。他已经习惯了守护不住任何自己拥有的,失去理智时想过要和她相守,可是现在想想,他这样的身份又怎么能给的了她安稳。他是喜欢她,却不想害她。   “坏也没关系的。”段傥轻声说。   坏有什么关系呢,这世上谁又是绝对的好人了。   “阿凌,别哭,我不想看见你哭。”段傥心里隐隐的疼,妙龄的哭声好像和记忆中某人的哭声重合了,这声音对他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那股痛意,让他窒息。怎么会这样疼?她只是哭了,他竟然会觉得这样疼。   妙龄在段傥怀里哭了好一会儿,似乎内心的迷茫随着眼泪流出去了,她觉得心里忽然明朗了。   当她看见苏靖安吻妙赞的时候,她更多的是惊讶和气愤,却并没有觉得痛。她记得在京城的时候,有一次遇见过一个落魄书生。那书生老父去世,家中败落,原本投奔岳父家中,却被心上人嫌弃。她当时听闻此事只觉得气愤异常,给了那书生不少银子,劝慰他说不该为那样的坏女人伤心云云。那人的名字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她记得那人说的话。当时觉得酸腐,好笑。此刻却明白了这其中的无奈何深情。   那书生说,“伤我心者必是我心上之人,让我痛者必是我深爱之人。你没有痛过又懂什么呢。”   当时觉得那书生又傻又笨,气他迂腐,还骂他活该。   现在想来,她确实是不懂的。她没爱过,至少没深爱过。她幻想过和苏靖安的种种未来,但是在内心里也曾想过如果最后皇上依然将妙赞赐婚给苏靖安她要怎么办。   也许事情没有发生,她能这样理智的分析判断。可这样的理智有时候让人怀疑那是否是一种爱情了。   爱情是没道理可讲的,没理智可言的,这话孔欢辞说过。她不赞同,但也记得。   她得出一个让自己心跳不受控制的结论,或许她喜欢上,甚至爱上了段傥。这种爱从何开始她无从探寻,她不会恼他随便亲她,害怕他从她的生活重心消失。刚才扑进他怀里那一刻,她甚至想过,就这样再也不回京城了。   这感觉让他害怕又激动,越来越清晰。她抬头看着段傥,她想从他眼中看出什么,可是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除了她还是她。她知道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可是这一刻,她决定,继续这个错误。哪怕背负骂名,哪怕最后一无所有。她想要真正听从自己的心,不为了李嬷嬷的担心,不为了自己的未来安稳,只为这一刻的心动和温暖。   很多年后,想起当日在他怀中下定的决心,她依然会忍不住笑出来,依然会觉得心动和温暖。   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段傥低头看去,妙龄仰头看着他,又低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那双浸过水的眼睛温柔又透亮。   “可是累了?”段傥强压抑住内心的那股冲动,声音都有些涩意。   妙龄被段傥问的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段傥已经在她身前弯下腰。   “我背你上山。”   妙龄犹豫了一下才爬到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一双腿被他的大手紧紧的挽着。她头贴在段傥背上,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大哥,我也喜欢你。”   走在前面的人似乎没听到一般,只是脚步一顿,就继续向前走。妙龄却没再说什么,伏在段傥背上,在他轻快的脚步中,渐渐睡了过去。   穆一涵目送苏靖安的马车走远,才收起脸上的笑容,对门口的两个守卫吩咐一声,快步回到山庄议事厅。   萧柏一身大红袍子脸色阴沉的端着茶杯。见穆一涵进来,立刻放下杯子走过来。   “怎么样?”   穆一涵面色一凛,有些气急败坏。   “苏靖安这孙子不简单,尽管咱们有所准备还是被他发现了后山入口,如果不是我命人提前引发了八卦阵,怕是那些人就进了后山。虽然他没找到东西,我们却也露出了马脚。”   穆一涵说完,没等萧柏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看你这张脸穿这身衣服,还真是不习惯。”   “我觉得蛮好的。对了,给你这个。”萧柏面带笑容,递给穆一涵一张纸条。   穆一涵也没问什么,直接打开,看了眼上面的内容,有些哭笑不得。   “大哥这是把甩手掌柜做的彻底了。这么大的事他不管,巴巴的和三弟上山看什么白鸟去。”   “大哥是相信你的能力,能者多劳嘛。”萧柏幸灾乐祸。   “谁说不是呢,这些年要是没我,大哥不定要费多少心呢。”穆一涵头一扬,自豪不已的模样,十分欠揍。   “还好意思说,要是没有你缠着大哥,大哥说不定在山上做他的逍遥神医呢。”萧柏揶揄道。   “哎,这话你还真说对了,要不是我缠着大哥没事下山来玩玩,缠着他进京城,他还不能认识咱们三弟呢。你不知道大哥对三弟,没见过再好的了。”   穆一涵说起段傥和妙龄,一脸的八卦相,好像刚才那能杀人的样子是萧柏的幻觉一般。   萧柏没说话,他不像穆一涵那样,对段傥喜欢“一个男人”这种事持赞成态度,更不会为这样的事情而高兴。尤其是现在这种关键时刻,段傥竟然还有心思去游山玩水,他就不怕自己身份暴漏,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穆一涵看出萧柏的担忧,轻声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好了,大哥既然这样决定,必然有他的打算。苏靖安呢,虽然不简单。但是若真比起来他肯定不是大哥的对手。”   “论武功,天下几人能是大哥对手。我担心的不是苏靖安,是他背后……”萧柏伸手指了指上面,接着说道,“咱们这几年在舟山,一没犯法二没杀人,朝廷人不管江湖事,总不能因为江湖恩怨就寻上门来找咱们断雪山庄的麻烦。而且这次来势凶猛,纵然苏靖安武功不及大哥,但这件事本就不是武功高低能解决的了的。关键是朝廷盯上了咱们,确切的说,是盯上了大哥。别人不知道,你我是知道的,大哥的身份断不可被朝廷知道,否则……若朝廷追究起来,难免一战,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大哥心里到底如何想,你我都不清楚。还有杨凌的身世来历,我们并不清楚。当初只是当做朋友结交,未曾想到他竟然阴差阳错的被大哥所喜。且不论他是男是女,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忽然出现在你和大哥身边,而且他明确……”   “你等一下!”萧柏话未说完,就被穆一涵打断。“你说凌弟可能是女子?”穆一涵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一动不动,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笑着点点头,又疑惑的摇摇头。   “我觉得我们倒是可以先查查凌弟的底,我和大哥去过他的府邸。倒是个富贵之家。看她家下人的水准,必然是个大族。当初并未想太多,初相逢,彼此都有保留这也正常。如今看来,确实要做万全准备。”穆一涵认真的说。   萧柏没想到穆一涵会先说出来查杨凌的身份,他听穆一涵说起段傥和杨凌的事情时就有这种想法,只是当时觉得这样做未免上了杨凌的心,而且也觉得穆一涵不会答应。现如今事情如此巧妙,前脚段傥和杨凌刚走,转天苏靖安就来拜访,而且还是来者不善。前厅里和他们谈笑风生,后院斗的你死我活。现在想来,他初次到断雪山庄拜访,其实是来探虚实的。   而且上次来并没亮明身份,今天来此对上次拜访只字未提。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此一时彼,当初还可以当做朋友,现在这种情形,一个是官一个是民,之前那点交情,如今拿出来反而让彼此尴尬。   最重要的是苏靖安和杨凌二人的关系,似乎不一般。   萧柏不愿再想,总之,杨凌的身份必须要查,而且刻不容缓。   “我这就传话给京城,十日之内,必有结果。”萧柏说道。   他没有把自己所知道的苏靖安和杨凌的关系说出来,觉得还不是时候,至少现在不能说,一切等明确了杨凌身份,再说不迟。   “好,如今我们只需要想办法拖住苏靖安。今天的事情绝不是巧合。苏靖安这个时候来,定是有十足的把握。而且开启了八卦阵,他们那边竟然没有一丝伤亡。”   穆一涵眼神忽然变冷,转头看着萧柏,见萧柏先是一愣,随即似乎也明白了。   “我早就怀疑了。只是一直没有出过什么事情,所以才没说。如今看来,这几年山庄里养了不少内鬼。”   “一涵,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次,大哥会有危险。”萧柏说。   穆一涵没像往日那般笑他杞人忧天,同样一脸担忧。不光是萧柏,他也同样心里没底。这一年,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起初不在意,如今想来,这一切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那个人早早撒下了网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   “给大哥回信了?”穆一涵问萧柏。萧柏摇头,“你当我像你一样笨吗?这个时候大哥的信都写的隐晦,我怎么会随便回信过去。不出三日,他一定回来。就算他不肯,杨凌那小子是为了这舟山匪患之事来的,如果他也不急着回来,那我们反倒不用查他了。且看吧,这几天咱们先清理一下山庄内部。哎,本来是来山庄躲躲清静,哪里知道,这里同样头疼。”   萧柏有些烦恼的挠挠头,只是那生动的动作和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实在是有些不搭调。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12   吉祥小栈。   穆晚秋看到胡不归站在凭栏处,快步上前,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下。就见胡不归惊慌失措的将手中的什么东西放进怀里。   “藏什么呢?”穆晚秋伸手就要去拿,被胡不归躲开了。   “放手,穆晚秋你还是不是个女人,一个姑娘家往男人怀里伸手,算什么?”胡不归心里烦躁的很,对穆晚秋没有一点好脸色。一把将她推开。一搭上她的手臂,才注意看到她的模样。   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还滴着水,脸上也不知怎么弄上好几块泥点子。她生着气,脸涨得通红。胡不归想再说些什么,还没张口,就见穆晚秋从怀里拿出什么直接扔到他怀里,转身便跑开了。   胡不归追了两步,又停下。从地上捡起已经湿透了的红布包,抬头就看见地板上湿湿的几个泥脚印。胡不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稍稍向凭栏处靠了过去。手中的小红布包沉甸甸的,他像是受不住那重量似的。他知道了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笑了笑,穆晚秋,这下你该相信了,我从来就不是个好人。   穆晚秋一口气跑到了暖香阁,因为白天的大雨将到下午才停。暖香阁每天这个时候已经是迎来送往热闹非凡了,今天却安静了不少,偶尔传出一缕琴声低语。   柳翠儿听人说晚秋来了,也顾不得前面的客人,直接到后院平日里给晚秋准备的屋子。见晚秋一身的泥水,吓了一跳。一边吩咐人去准备洗澡水一边快步走过来,拉着她进了里间,帘子一扯,立刻开始扒晚秋身上的衣服。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啊?每次都肚子疼的死去活来的不记得了。还敢淋雨。快换了衣服,一会儿泡个热水澡。哎呦,我忘了……兰香,吩咐厨房熬碗姜汤送上来。”   好容易把晚秋的外衣扒了下来,才猛然想起来一般,回头拿了条白巾子,开始在晚秋头上小心的擦拭着。   柳翠儿声音沙哑,平日里很少说话,能像这样说上一连串的话,也只有对穆晚秋的时候才会有。她对穆晚秋是真的好,晚秋心里清楚的很。所以才会在难过的时候来找她。   可是此刻听着这苍老沙哑的声音,絮絮叨叨的责怪她,可那责怪里满满的都是宠爱和心疼。这辈子除了她就只有爹娘和哥哥对她这样好。可是爹娘去的太早了,她都忘了他们长得什么样了,哥哥如今也不宠她了,还会揍她。她明明对大家都很好,却没人喜欢她。越想越委屈,终于没忍住放声哭了出来。   “柳姐姐,我好难受,好难受……”   穆晚秋平日里是个十分开朗且顽劣的性子,她很少会因为什么掉眼泪,通常掉眼泪都是骗人的,为了不让穆一涵罚她,她就会装哭。真哭的时候几乎没有。所以她直直的站在地上,大声哭着,才让柳翠儿那么心疼。不会哭的孩子,在哭的时候都不知道要把脸挡住。柳翠儿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穆晚秋抱在怀里。穆晚秋比她高半个头,可是她觉得怀里的穆晚秋还像小时候那样,小小的身子,倚在她怀里,坏笑着叫她嫂子。   柳翠儿不太懂得安慰人。她的周围也没有谁需要她费心思安慰。所以她只能抱着穆晚秋,一遍遍说着哭出来就没事了。其实她知道,哭出来也不会没事的。伤心还在,让你伤心的人也还在。   似乎从来没这样伤心过,穆晚秋哭了好久,久到不知不觉在柳翠儿怀里睡着了。   柳翠儿费力的将穆晚秋放在床上,帮她换好衣服,在她床边呆呆的看了好半天,才离开。   穆一涵听人说暖香阁送口信来,心里老大不高兴。似乎讨厌柳翠儿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每次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会不自觉地皱眉头,只要她在他跟前一说话他就会觉得不耐烦。这几年两人都在舟山,可是两人见面不过三五次。在晚秋一次次替她说好话之后,他就更加讨厌柳翠儿了。她是一个心机重的人,也只有晚秋才会傻乎乎的觉得她好。他从来不真的阻止晚秋和柳翠儿来往,一来是晚秋在舟山没有朋友,整天和一群男人在一处也不是个事,而一开始柳翠儿也是暖香阁的人。二来柳翠儿或许会利用晚秋,但是却不会害她,她对晚秋的好他是知道的。   听暖香阁的小厮说晚秋在暖香阁里休息,而且情绪不大对劲,穆一涵立刻就问了句,“柳翠儿是怎么回事?”那小厮吓得不敢吱声,穆一涵才发觉自己有些不讲道理了。胡乱的挥挥手,要那小厮回去。可是那小厮却没有走的意思。吞吞吐吐的半天才说,“柳老板说,若是二爷方便,麻烦您去暖香阁接一下晚秋姑娘。”其实柳翠儿还让小厮解释了句她还要招待客人所以没时间送她回去。但是小厮没说。几乎全舟山的人都知道他们家老板娘喜欢断雪山庄的二庄主,他们平日伺候柳翠儿也得不少好处,虽然没本事在穆一涵跟前替她说好话,但是这种会让穆一涵厌恶的话,能不说还是不会说的。   果然穆一涵一听说要他去接晚秋,眉头皱的更深了。心里对柳翠儿的厌恶又多了一层。这种把戏他见惯了的。以前只要晚秋有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叫他过去,其实不过是两人合伙骗他而已。后来他几乎不把这些当回事了。但是今天不行,他得把晚秋带回来。现在这个时候,还是把自己的美美衣放自己跟前他才安心。保不齐苏靖安狗急了跳墙,打晚秋主意呢。   所以,穆一涵没怎么犹豫,就命人准备马车,进了城里去直奔暖香阁去了。   暖香阁里晚秋已经醒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正捧着衣服进来,告诉她二爷一会儿就来接她回家了。然后就退出去说是给她端些吃的。晚秋想问问柳翠儿在哪里,还没来得及问,小丫头已经出了屋子。晚秋叫了两声,没人搭理她。她忍不住遗憾,二哥难得来这边一趟,柳姐姐还不在。   晚秋慢吞吞的换着衣服,心里想着睡前的事,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直接泣泪横流的。她胡乱的擦了擦眼睛和鼻子,快速的换好衣服,头发有些打结了,她拿着木梳子狠狠的梳了两下,尽管撕扯着发丝生疼,梳子上缠着被她硬拽下来的发丝。她又擦了擦眼睛,随便梳了个女子的发式。吸吸鼻子,狠狠在脸上搓了搓,就听见门外敲门声,紧接着穆一涵的声音传来。   “晚秋,我来了。”   穆一涵的声音深沉,听不出他的喜怒,晚秋有认认真真的擦了擦眼角,生怕穆一涵看出什么来。   打开门,就看见穆一涵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是看见她的时候有些发愣,但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屋子。   “跟我回家吧。”穆一涵环视了屋子一圈,淡淡的说。   晚秋轻声嗯了一声,“我们吃些东西再回去吧。我晚上还没吃东西呢。”   穆一涵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晚秋看着穆一涵在屋子各个角落看着,顺着穆一涵的目光看过去,是摆在博古架上的一个小葫芦。这个小葫芦并不名贵,但是胜在年头多了,而且小葫芦上面还胡乱的涂鸦了几笔,细细看能分辨出那是人的五官。穆一涵只是看了一眼转头没什么。晚秋走上前把那小葫芦拿在手里。   “这是柳姐姐借我摆在这里的。她屋子里还有两个差不多的,宝贝的很。”晚秋似乎很喜欢这个小葫芦,有些爱不释手,但还是在穆一涵那略有些凌厉的眼神中将其放了回去。   刚才给晚秋拿衣服的小丫头又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进来了。上面摆着四菜一汤和一砂锅米饭。小丫头安静的摆好,偷偷看了眼穆一涵,安安静静的退了下去。   晚秋看着小丫头的模样笑了下,这里的人都想看看自家哥哥的模样吧。   两人安静的吃着饭,晚秋完全将悲愤化为食量了,吃了两碗米饭还觉得不饱一样,还要去盛饭,被穆一涵阻止。   “太晚了,不要吃太多了。”   穆晚秋乖乖的放下碗,盛了汤,小口的喝着。   穆一涵却没吃几口,晚秋少见的话少,穆一涵也不像往日那般嘻嘻哈哈。晚秋喝了几口汤,放下碗。   “大哥,发生了什么是吗?”晚秋很少关心山庄的事,其实想想她什么事都用关心,每天只顾着到处玩闹,闯了祸都是穆一涵给她解决,她已经不小了,却一直都不懂事。   “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说说,为了什么,要哭成这样。”穆一涵看着晚秋的眼睛,他进屋就看见自家妹妹一双红肿的眼睛,说不心疼是假的,更多的是生气,气自己妹妹不争气,也气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把自己妹妹弄哭。   来的路上暖香阁的小厮已经把晚秋的大概说了个清楚,柳翠儿命人检查了晚秋的身体,没有受伤,只是淋了雨,而且柳翠儿有直觉,晚秋这次哭不是因为身体你受伤,怕是因为什么人。虽然没直说,但是告诉小厮,如果穆一涵问起,就说不知道是什么人惹了晚秋淋了雨,正伤心着,并没受伤。穆一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丫头随他们去了一道京城,回来之后就神经兮兮的,每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他们回来之后一直在忙着山庄的事,她又一天到晚不回山庄,他这个当哥哥的也忘了关心一下自己妹妹。   “没,没什么的。我会自己报仇的。”晚秋撅着嘴,明显不想多说一句。   “你的仇,先放一边吧。最近舟山不太平,先和我回山庄,过了这段时间再出来吧。还有晚秋,你也不小了,过了这段时间,给你定个人家,你有了归宿,我也少操点心。”   晚秋没像从前那样反应激烈,但是也没应承。   一时间兄妹二人无话,穆一涵起身要走,晚秋忽然拉了穆一涵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哦。      ☆、少年游13      “大哥,和柳姐姐打个招呼再走吧。”   穆一涵虽然没答应,倒也没走。   晚秋立刻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去叫柳姐姐过来。”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穆一涵看着晚秋那兴奋劲儿,忍不住笑了下。回头又看见博古架上那个孤零零的的小葫芦,他起身走过来。将小葫芦拿在手里。前面用幼稚的线条描绘出的人的五官,最上面还有画着一缕一缕的留海,虽然嘴斜眼歪的,倒也可爱的很。葫芦的下面画着花裙子,上面圈圈点点的,应该是裙子上的碎花吧。将小葫芦翻转过来,后面歪歪扭扭的写这个秋字。穆一涵就这样看着那个秋字出乐神,听见开门声,他反射性的将小葫芦放回原处,因为动作太大,博古架哗啦一声,晃了晃,并没倒。   晚秋脸色不好的走进来,没注意到穆一涵的不自在。   “柳姐姐有点忙,我们先走吧。”晚秋拿起自己放在床头的剑,闷头朝前走,气鼓鼓的模样有着说不出的可爱。   穆一涵没说话,跟在晚秋身后,一前一后离开。   走出暖香阁,还能听见里面传来丝丝琴声,不如平日的欢庆,倒是带着些淡淡的悠然。穆一涵侧耳听了听,抬脚上了马车,吩咐一声,启程回断雪山庄。   柳翠儿正站坐在二楼凭栏处,悠然的弹着琴,直到楼下的马车消失在人群中,她才渐渐止住琴声。坐在琴凳上半天没出声。   “那个就是你喜欢的男人?”一直站在柳翠儿身后不远处饮酒的男人出声问道。   柳翠儿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从琴凳上站起身,走到男人跟前。   “来我暖香阁的男人,哪个我不喜欢呢。刚才的曲子,让七爷听烦了吧,我敬七爷一杯,当做赔罪。”柳翠儿说着就拿起一杯斟满的酒杯,笑着喝了下去。   其实,如果忽略柳翠儿的声音,她真是个美人,一颦一笑都让人沉醉。被叫做七爷的人一笑,也端着杯子一口喝了。   “小柳,穆一涵就那么值得?”七爷温声问道。   柳翠儿脸上带着笑,摇摇头,“七爷这是吃醋了吗?我柳翠儿在这风尘之中,求的不过是个富贵安稳,大爷们给了钱,自然什么都值得。”   七爷脸色有些难看,不再说什么,柳翠儿微笑着拿起酒壶给七爷斟酒,见七爷黑着一张脸盯着她看,她就有些装不下去。   “七爷,翠儿没有那个福分。”   说这话的时候柳翠儿看着门外的凭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拧着那股劲,从与穆一涵重逢之后,她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生活了。她也知道自己和穆一涵是再也不可能了,可是她宁可现在这样守着一家青楼,也不愿意再过回从前那种给人做姨娘的日子了。   “嗯,确实是个没福的。”七爷叹息一声,脸色稍缓,看着柳翠儿,忽的笑了,笑的有些无奈。   “告诉段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他要见我,就……把暖香阁门口的灯笼换成七个吧。”七爷想了想,说道。   柳翠儿笑着点头应了。   其实柳翠儿并不知道七爷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七爷和段傥到底是什么关系。段傥不说,她也从来不问。不是不疑惑,只是觉得知道的多了会更麻烦。而且这个七爷并不是经常来。这次是第三次来,上次是两年前。第一次来段傥没见他,第二次见了,结果之后两年没来过。   她虽然不知道段傥和这个七爷是什么关系,但是她能感觉出来,段傥并不想见这个人。她清楚的记得段傥见过那个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穆一涵都很紧张段傥的状态,似乎就是那一段时间,出了段傥血洗一个山寨的事。这些事都是她自己的联想,具体是否和七爷有关系,她并不知道。不过这样看来,七爷真是无时无刻不再关注着段傥呢,甚至连同和段傥相关的所有的人他都了解的很透彻。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柳,我只关心你和段傥而已。别人我并不会过多关注,所以你不需要费心思琢磨,有些事知道了,会害了你的。”   “谢谢七爷提醒。翠儿记住了。”   “好了,正事办完了,柳老板给我安排个头牌吧。”七爷眉毛一挑,笑着看柳翠儿。   柳翠儿一愣,立刻摆出那张惯有的青楼妈妈的嘴脸,嘴都合不拢的走出门,一甩手上红帕子,“叫丹香来,今天来的可是贵客。”   等丹香过来,柳翠儿笑着把丹香交给七爷,施施然退了出去。   断雪山庄。   穆一涵睁着一双眼睛盯着床顶,上面的红木在夜里看起来漆黑一片,穆一涵却看得入神。和柳翠儿重逢的最初那一年,他总是会想起柳翠儿来,更多的是想他们的小时候,想那些一起经历过的年少无知的日子,还有那场改变他们所有人一生的灾难。那时候对柳翠儿是充满鄙夷和厌烦的。她怎么还有脸回头来找他呢。尽管厌恶她,可是这几年也习惯她对他小心翼翼,习惯她在有他的时候偷偷的看着他。可是今天,她让他去接了晚秋,若是以往,她肯定会出来相见的,哪怕他不给她好脸色。   “穆一涵啊,你不是一直希望她离的你远远的吗?怎么人家一次没见你,你就要想这想那,不好笑吗?”   穆一涵烦躁的闭上眼睛。如今,真的没时间浪费在思考柳翠儿这女人的身上。   舟山顶,观日客栈。   妙龄和段傥二人到达山顶,并没有像段傥预想的那样人少。他们到客栈的时候,一层厅里的十几张桌椅坐满了客人,大家都在讨论上午那场忽然而至的暴风雨。段傥在客栈里扫了一眼,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上有六个人,三男三女,这几个人一直安静的不说话,在这热闹的客栈中格外扎眼。那几个人似乎在段傥进客栈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看到了他,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看了段傥一样,谁也没说话。   妙龄自然也注意到客栈中的这些人。最里面那一桌,虽然位置上靠里,不容易被人注意,可是那桌异常安静的气氛,不让人注意都难。看几个人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江湖中人,而且还是有门有派且地位不低。六个人身上的衣服,男子清一色的藏青,女子都是水蓝。每个人身上都斜背着一个白色的布包,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妙龄习惯性的看一身侧的段傥,见段傥像是没见到这几个人一般,拉着她直接向二楼走去。   这时小二小跑着过来。   “两间上房,再来四样山中小吃,要热的,要快。再准备热水,直接送到房里来。”段傥没等小二说话,直接吩咐。   妙龄眨着大眼睛看着段傥,这还是她头次见到段傥和山庄意外的人说话呢。在山庄里他就已经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了,来到这里更甚。她觉得段傥就像是天生会变脸一样,刚才还在路上和她又说有笑,进了这屋子,立刻变的面无表情冷托冰霜了。   小二也是一愣,“那个,客官只有一间上房了,您看……”小二眼睛在妙玲身上转了一圈,不太敢确定这位两人关系,但是人家既然要了两间房了,必然不是夫妻,可是他也没办法呀。   段傥看了眼身边的妙龄,眼神温暖,似有询问之意。   妙龄还傻乎乎的想着段傥的变脸呢,见他望着她,一脸懵懂。“怎么了?”   段傥一笑,“没事。”伸手拉着妙龄向楼上走去。却不知满屋子人看他笑着对妙龄的样子,都不禁呆了呆,一群人目光看向妙龄,似乎明白了,这女子,虽然衣衫皱了,头发也只是随意的扎着,但是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如同白瓷一样细致白嫩,樱红的嘴弯弯翘起,一双眼睛水一样,闪呀闪的,迷迷糊糊的小模样煞是可爱。这姑娘漂亮呀,怪不得身边男人会先前还一张冷脸对着她,转瞬就笑了。当然,这是男人们的目光,厅里还有不少女子,尤其是靠里那桌的三个女子,看妙龄的目光就带着些挑剔了。总之大厅里的人们,目光都集中正在上楼的段傥和妙龄身上,还有些人不知死活的小声议论着什么。妙龄耳力差听不清什么,不过也猜得到是在说她和段傥的。段傥却听得清楚,人们多是赞叹妙龄的容貌,还有人小声猜测妙龄是他的未婚妻,段傥微微侧头看着妙龄。就见她皱着一张小脸,似乎有些害怕似的。   直到进了客房,妙龄还脸上红红的呢。   “大哥,我怎么感觉着客栈里的人都很奇怪呢。我有些紧张。他们刚才是不是议论我们了,我没听清,大哥听清了吗?”妙龄担心山上危险,许是在舟山莫名其妙的被绑架了两回,让她生出防范之心来,总觉得这些背后窃窃私语的人不是什么好人,万一他们不小心进了土匪窝,段傥一个人怎么是这些人的对手。   “别担心,都是山中游客,不用怕。”   “你怎么知道,我看他们都不像好人,说不定是一窝子土匪,在算计着怎么抓咱们呢。”   妙龄压低声音,凑在段傥跟前,生怕被人听了去。   段傥先是哈哈大笑两声,学着妙龄的样子,压低声音,凑在妙龄耳边小声说。   “阿凌不怕,他们在说,‘别看那男子样貌平常,他妻子可真是个绝色美人呢’。”   妙龄被段傥一句玩笑弄的脸更红,嘴里说着“谁是你妻子了”,心里却想着 “大哥明明也是美男子,那里就样貌平常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14   段傥见妙龄自打进门脸上就红红的,再被他这样闹,估计要恼了。   “那些人胡说的,不要在意。不过那些人眼光倒是不差,阿凌确实是个美人。想到初见时,我心里还在想,这京城里的公子都长得这样吗,像个姑娘一样俊俏。”   段傥说的很认真,似乎还在回忆着什么似的。妙龄显然没想到段傥会这样夸人的,当然她也从来没想过段傥会夸什么人漂亮。其实他平日就是太严肃了,以致于说几句这样的话,都让她觉得消受不起似的。   “原来大哥也会夸人呢。”   妙龄嘀咕一句,不看段傥。   相处之后才发现,段傥远不像他表面上那样冷漠,他会大笑,也会开人玩笑,还会很体贴的照顾人。她忽然很想知道段傥的从前,想知道他是怎样长大的,他的父母是怎样离开的,以前她尽量避开这些,但今天有种十分强烈的感觉,就是想要知道。   “这怎么是夸呢,我说的是实话。”   “大哥。其实你才不是样貌普通,你是个美男子。”妙龄笑眯眯的说,眼睛盯着段傥。难得的,见到段傥竟然不好意思,耳朵都红了。她笑的更灿烂。咯咯的不停,好像遇见多么开心的事。   段傥任她笑,也不阻止。似乎在遇见她之后,他总是会有些不正常的,会情绪多变,更喜欢笑,也更爱幻想。当然,他这一切让他的心更平静,更快乐。   “阿凌……”段傥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兀自笑的开心的妙龄搂在怀里。   妙龄被他紧紧的拥着,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她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他是觉得满足而幸运。她从来不知道和一个人在一起会让对方那样满足,她觉得自己被需要,这是她从未有过却一直渴望得到的感觉,即使是苏靖安也从没有给过她这样的感觉。   想到苏靖安,心里莫名的一疼。如果早知道会喜欢上段傥,她一定不会去招惹苏靖安。那样至少他不会受伤害。   听到敲门声,妙龄在段傥怀里一动,段傥才将她松开,似乎有些生气的,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小二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大浴桶走了进来。浴桶内冒着热气,小二手里还拎着一个小桶,里面装满了凉水。   三个人将浴桶在屋内安顿好,直接出去了。   “洗澡吧,一会儿水凉了。”段傥示意妙龄。   妙龄确实浑身粘粘的不太舒服,如果这个时候能泡个澡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那你呢?”   “楼下有洗澡的地方,仅供男人使用。”   龄无声的哦了声,转眼看段傥,虽然嘴上没说,但是意思很明显。段傥也不多说,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很烫。直接拎起地上的凉水桶,倒了半桶水进去。   “试试还烫不烫。”   妙龄伸手试了下,还是有些烫。   “再倒一些,不喜欢太热的。”   段傥已经要倒了,听见妙龄这样说,又自己试了一下。   “这样可以了,你现在不能贪凉。”说着将水桶放下,把屋内的所有窗门都关好。似乎还是不太满意似的。山里夜间凉的很,他真担心妙龄这样折腾会损了她的身子。   妙龄也不管段傥做什么,嘟着嘴在浴桶里玩水。一下一下转着圈,看着水里的小漩涡,兀自发笑。   “喂,一会儿凉了。快点洗澡,我就在门外。”段傥伸手去抓妙龄的手,却不防被她偷袭,只觉得一股水流直奔面门而来。幸好他躲得快,才没被弄得满脸水。妙龄却笑的更开心似的,又去撩水,不把他弄誓不罢休似的。   “阿凌,别闹了。”   段傥从前可不知道妙龄活泼起来竟然是这种小孩子的性子,哪里像是十六岁,六岁还差不多。   妙龄吐了吐舌头,撅着嘴,似乎对他的不配合十分不满。不过也不再闹他。   “我这就洗。大哥先出去吧。”   段傥无奈的摇摇头,结果刚一转身,就听到背后水声,他猛地转身回来,一把将妙龄抱住,身子抵在浴桶边缘处,低头吻她,略带侵略性的惩罚,妙龄呜呜半天,段傥终于放开她。她看着段傥一脸满足的表情,气鼓鼓的冲他吼道,“你不是说以后不会这样了吗?”   “那句话,我收回。”   段傥没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耍赖说话不算数,竟然是为了这个。想到自己刚才的失控,也有些好笑。“快洗澡吧,说不定晚上会有白鸟飞来呢。”   妙龄对段傥这种耍无赖后又哄小孩子的语气和她说话十分不满,不过脸上不满,心里却觉得一场甜蜜,狠狠瞪了段傥一眼,转过身去。听到段傥关门的声音,回头看过去,果然人已经出去了。   她回头看着浴桶,小二将毛巾和皂角放在浴桶边缘处的小凹槽里,妙龄想了想,将剩余半桶水直接倒进浴桶。又把放在房间不远处的水盆端过来,从浴桶里舀出一盆水。才快速的脱下衣服,全身上下只留一条亵裤。然后双脚踏进小木桶里,将毛巾在脸盆中浸湿,一下下擦着身子。   段傥在门外听着声音,忍不住心猿意马。暗笑自己越来越不长进。没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紧接着妙龄从里面把门打开。   “洗好了?”段傥看着妙玲身上穿戴整齐,如果不是发梢处站着水还有她脸上明显未干的水痕,他真要怀疑妙龄刚才是在撩水玩呢。   “是呀。大哥不要去下面洗了,我还有好多水没有用,你直接在屋子里洗好了,我在外面给大哥守门。”妙龄笑眯眯的看着段傥,看的段傥有些不自在。   他侧身进屋,看明白了妙龄是怎样洗澡的,倒也没说什么。“你不必在外面守着,在里面大哥也不介意的。”   这话一出口,直羞得妙龄抬不起头来。“大哥好不要脸。”妙龄推了段傥一把,直接跑出去,关好门才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肯定又红了的。哎……这人。   妙龄全然不在意里面的水声,只管站在门口的凭栏处乡下望去,一层的人还是那么多,之前他们进门时靠里的那一桌六个男女已经不在了,妙龄心里还有些纳闷,刚才那桌上的三个女子看了段傥好几眼呢。而且看他们的打扮,应该就是江湖中的大侠什么的。她一向喜欢结交,能多交一些江湖中人想想也应该很有意思的。   妙龄伸着脖子向外楼下看,却听到远处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妙龄一转头,正是刚才那六个男女。她善意的笑了笑,几个人淡淡的点头算是招呼,丝毫没有结交的意思。妙龄想上前攀谈一二,却被其中一个高高瘦瘦脸色不善的女子瞪了回来。妙龄心里腹诽了一句,转过头去继续看楼下。   就在妙龄他们路过妙龄身侧,妙龄只觉得有人捧了她一下,她立刻警醒。快速出手,一把抓住那只正拽着她腰间玉佩的手。   “小贼,好大的胆子。”妙龄回手就给对方一拳,当然被对方躲开了。   对她出手的是走在几人最后的少年,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才这么小,就学人家偷东西。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被妙龄的一声厉喝叫住,纷纷回头看着妙龄和少年。   “各位看样子倒像是名门正派,不曾想也是一群宵小之辈。”   “喂,我只是练练手而已,你至于这样大呼小叫的吗?”少年被妙龄说的脸一红,硬着头皮反驳。   “哼!”妙龄懒得搭理他们,之前还想结交,现在对他们几人,满满的都是鄙夷。   “姑娘,抱歉,小师弟和姑娘玩笑,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姑娘看在她年纪小,不要气恼与他。”   说话的是这里最年长的男子。男子一张白面,眼神温和,妙龄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温润儒雅的二皇兄。   “大师兄,我真的只是想和她闹着玩的。谁想到她会这样想我呢,咱们九剑门至于看得上她那块破玉吗?”少年依旧嘴硬,声音却明显弱了下来。   妙龄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却忽然发现之前和玉佩放在一处的段傥给的沉香木的鹰牌不见了。   妙龄二话不说,上前捉住少年的手臂,狠狠的向后一别,“别跟我耍花样,赶快把我东西交出来。”   “姑娘,您这是何意?”被称为大师兄的人皱着眉问妙龄。   妙龄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她断定鹰牌就在这个少年身上。她也不解释,一把拉开少年的腰带,同时也听见宝剑出鞘的声音。   这时一个凌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谁敢动她!”   紧接着房门被一阵风猛地吹开,从里面飞出来一个木桶。将妙龄与少年和对面五个男女分隔开来。   那少年哪里受过这种气,刚才被妙龄猛然出手给制住,还被当众抽出腰带,这样丢脸他死的心都有了。偏偏刚才一阵风过,他连动都不能动。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嘴巴也不饶人。   “不要脸的丑女人,我都说了,是和你闹着玩的,根本没有拿你东西。”   妙龄也觉得扯人家腰带不对,可是她不这样做怕自己制不住对方,被人跑了。她感觉到少年身体僵硬,立刻明白了什么。心里震惊,段傥的武功竟然如此高深,竟然能隔空点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两个人会很甜蜜。   ☆、少年游15   与妙龄同样震惊的是九剑门的五位弟子。隔空点穴,他们师门也没有几个有这等功夫,他们看着段傥一身青衣,头发湿淋淋的从屋里走出来,眼神如同淬了冰一样,盯着众人一言不发。几乎是同一时刻,五人齐齐出剑,直接奔段傥攻去。段傥轻飘飘一闪身,单手掉在走廊的横梁上,躲过了几个人的第一次攻击。   顾不上已经打在一团的几个人,她放开手在少年身上一通乱摸,终于笑着从少年的衣袖里将鹰牌找了出来,在少年眼前晃了晃,“不知道谁不要脸。”说着便往腰间挂鹰牌。   段傥那边刚交手就因为妙龄的话停了下来。不屑的看着身后的五人,走过来解了少年的穴道,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蹲在正低头系鹰牌的妙龄跟前,认真的将鹰牌在她腰间系好。妙龄和身后六个人都呆在原地。妙龄是没想到段傥会当着这些人的面几乎半跪在她跟前,后面几个人当然是惊讶于这男人那温柔的动作和脸上认真的表情了。刚才还一脸肃杀之气,此刻却如同沐浴阳光一般,浑身都暖融融的了。在南晋,女子地位不低,但是很少有男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于一个女子弯腰屈膝,尤其是这样一个不一般的男人。   “以后小心些。”段傥站起身,轻声说。   妙龄刚才一直盯着段傥还在滴着水的头发,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头发还湿着呢。”妙龄说。   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却异常的让段傥心暖。   刚才的少年,早已经跑回到自己师兄师姐跟前了,将衣服整理整齐,低着头不敢说话。又是刚才那个白面大师兄说话了。   “小师弟年少不懂事,让二位见笑了。”白面大师兄看着段傥,段傥转头看妙龄。妙龄摇摇头。   “反正也没丢。”妙龄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和鹰牌,此刻觉得心安不少,自然不会和他们计较,最主要是她觉得扯了人家少年的腰带,让人家带掉裤子,这事情她做的也很不地道。   听妙龄这样说,对面几人松了一口气,正想谢过,段傥拉着妙龄的手进了客房。留下门外几个人面面相觑。刚才那个说话的高瘦女子不轻不重的轻哧一声,被白面大师兄一个冷眼扫了过去,不出声了。   妙龄看着地上的水,皱着眉头。   “本来是想把桶里的水一并丢出去的,可是我担心人家躲开了,你没躲开。”   刚才那几个人上楼的声音他就听见了,其中一人的气息他一听就知道是个练家子,这几个人虽然联合起来也不见是他对手,不过一时半会他也得不到好处。他匆匆洗了澡,刚换好衣服就听见妙龄的声音,他并没有立刻出来,不过是想逗逗妙龄而已。听到她声音里的急切,他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只是不知道妙龄着急是因为丢了他送的那块木牌。原本是想在边上看着妙龄抓小偷的,可是一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他立刻火了。那一群六个人,竟然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一着急,就想到了水桶,本来想是想一脚将水桶直接踢出去的。确实是想到了妙龄那点功夫怕是躲不过又淋了她一身。所以只好先催动内力打开了门,这会儿功夫踢翻了水桶,再一脚将其踢飞出去。却不曾想到这一桶水洒在屋子里,地板上都成了小水泡了。   妙龄气段傥看扁了她的功夫,气鼓鼓的往门外走,正好小二慌慌张张的走进来。   “客官,出了什么事,刚才听见楼上有打斗的声音,小店小本经营,可经不起各位……”小二眼尖看到满地的水,和那丢在门外的水桶,再看看段傥一头还滴着水的头发,又看了看一脸怒容的妙龄,顿时明白了什么。感情这二位是打架了啊,心道,这姑娘可真够了狠的,刚才那桶里装的可都是凉水,就这样一桶水淋下去,可够人受得了。   “呃……小的这就去拿拖把来。二位客官不妨先换了衣服下楼吃个饭吧。”小二热情的看着妙龄,心想,这男人看着不好惹,但是绝对是个妻管严。   妙龄点点头,走到段傥跟前,伸手拿了白巾子丢到段傥手上。段傥笑着接过,一下下擦拭着头发。小二早已经跑出去拿拖把了。   妙龄看着段傥在慢吞吞的擦着头发,想起刚才他就这样披散着一头挂着水珠的头发从屋子里走出来,偏还一副潇洒悠然的模样,也亏得是他,若是别人估计是做不出来那种状态的。   见妙龄不知道想到什么,自顾在一边发笑,段傥对她招招手。   “你饿不饿?阿凌。”   妙龄点点头,话说中午只吃了小柿子和烤肉,虽然吃得饱,但是到底不是正常饭菜,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她还真是饿了。   “那还站着做什么,帮我梳头吧。我可不想这样出去吃饭。”   段傥说的理所当然,妙龄噗嗤笑了出来,刚才不知道是谁比这状态还糟糕就出去和人打了一圈呢。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还是走过去帮段傥把头发理顺梳好。忍不住再一次感叹段傥的一头好发,又黑又亮又直。还拽了一绺和自己的对比,她的发色是深棕色的,细而密,而且很容易就出了弯。小时候不能束发,风静没少为她的头发上火。每天早晨一起床,头上就顶着一弯一弯狗尾巴草,用头油也压不住。于是她就每年都洗头,然后风静一下下梳干了。那时候还偷偷的高兴,因为等头发干的那段时间她可以坐在椅子上睡个回笼觉。   “想什么呢,那么高兴?”   段傥见妙龄对比完头发,就在那出神,嘴角带着笑意,可以那笑意显然与他无关,心里有人不住惆怅,转念又想,人生来孤独,遇见已是不易,长久的留一个人在身边本就是奢望,与他更是。索性,就这样吧,活在当下,心安方能知足。   “想到小时候,小时候我的头发可没少给身边的人添麻烦呢,嬷嬷说我的头发像母亲……”说到这妙龄顿住,过了一会儿,略带伤感的说,“人们都说发丝软寿命短。”   妙龄脸上已经毫无刚才的笑意,段傥从未在妙龄脸上看到过这样悲戚的表情,似乎未经思考,他已经将妙龄的手握在掌心,又伸手抚摸着妙龄柔软的长发。   “听人胡说呢,你会活得很久很久,无病无灾。”   手中发质松软,细密的发丝在他指缝间,柔柔的,带着暖暖的温度,让他舍不得放开手。   段傥并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人,他未曾想过开朗潇洒的她也会有不开心的过往。他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暗伤,哪怕开朗如他跟前这个十六岁的小丫头。而他见不得她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不希望她不快乐。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牵着她的手,陪着她,也让她陪着自己。   “活的很久很久有什么好,活的快快乐乐才好呢。”妙龄已经恢复了刚才模样。抽出被握在段傥掌中的手,拿起一旁的梳子,开始给段傥束发。   手中一空,段傥顿时觉得心里有些失落。想着妙龄刚才的话,又觉得心里开阔。他忍不住想,自己活了二十一年,竟然不如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想得开。如果活的如同一潭死水,那再长久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凌说的对,要快快乐乐的才好。”   感受着头上梳子划过发丝的轻微力道,从头顶到发梢,缓缓划过,像是划过他的心,把他内心深处的所有茫然和疑惑都理顺,内心一下子就更清晰了。   有的人喜欢一个人往往盲目而不自知,但是段傥不,他从不主动问妙龄的从前,但并不表示她对妙龄的一切没有好奇,他也并非不疑惑,只是他选择相信。因为他尽管知道活的快乐比活得长久重要,但是他知道自己身负家族遗命,不管活的快乐与否,都必须要长久的活着,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他渴望和妙龄的长久快乐,但至今仍不敢明确他是否会有这样的好运。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的运气有限,他从不敢奢望太美好的东西。比如亲情爱情。他恐惧失去,害怕自己不够强大,不足以守护。他总是克制着自己对周围人的感情,将自己武装的如同一块冰块一样,冷静而冷漠。可是在遇见妙龄的那一刻似乎这种冷漠就出现了松动,越来越难以维持。心动是一件无法控制的事,哪怕冷漠如他。在知道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的小兄弟是个女子时,他想,这会不会是上天给他的补偿,终于否极泰来,他也可以拥有常人的幸福圆满了。只是太多的不确定和疑惑,妙龄来舟山的时间,妙龄要帮助朝廷剿匪的想法,还有妙龄作为一个普通商户之女却热衷朝事,她曾经含糊过去的自己的家族事业。因为他本身有所隐瞒,所以他刻意忽略她身上的那些谜团和不确定。   但是,他如今明确了自己感情,妙龄在他背上轻轻的那句“我也喜欢你”让他激动不已。他想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任由她从他身边离开。他不懂得如何留住一个人,他把自己都没想过的会做的事会说的话都做了都说了,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心里却欢喜。他想,如果能一辈子和妙龄在一起,他不介意让自己不像自己。   段傥见妙龄把梳子放一边,拿起发带在他头上鼓弄着,他沉默了一下,轻声问。   “阿凌,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祭拜一下我的父母?”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没能更新。   ☆、少年游16   妙龄点了下头,忽然意识到段傥说的是什么,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我只是想让他们见见我喜欢的姑娘。”段傥说的很认真,似乎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可是偏偏妙龄就觉得说出这话来的段傥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可怜兮兮,这怎么可能是段傥呢,他那么冷傲高贵,山庄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是仰望崇拜的,怎么会可怜。   “哦,啊。那等我抓到舟山土匪头子,就一起去吧。”妙龄笑着说。   段傥一愣,皱了下眉。   “阿凌,头发有些歪了。”   妙龄立刻抬头去看,段傥只觉得而后一阵咯咯的笑声。他没回头,微眯着眼睛看前方,只觉得眼前一片空茫。   小二端着饭菜从后厨走出来,脚步有些急,刚上两步台阶,就看见从楼上下走下来的段傥和妙龄,立刻眉开眼笑的打招呼。   “二位是准备在楼下吃?”   段傥看了眼楼下,又看妙龄。妙龄正东张西望的看着下面,兴致勃勃的样子。   “在楼下吧。”   小二应了一声,走下台阶,等段傥和妙龄走下来,自觉地跟在后面。见二人直接向靠里的位置走去,很有眼力见的快步走上前,向着那唯一的空桌走过去。手脚麻利的放好饭菜,又摆好长凳。   “两位,请慢用。”   桌上四菜一汤,两个清炒两个红烧,汤是舟山的某种野草汤,妙龄不认得。段傥见她看的认真,便帮她盛了一碗。   “蓟菜汤,来尝尝。”   妙龄尝了一口,山中野草特有的鲜香,很是可口。   “好喝,大哥也喝。”妙龄放下碗,帮段傥盛了一碗,两人相视一笑,拿起筷子。   段傥和妙龄的这顿饭吃的很是不顺利,先是小二过来,说是店里伙计从山中猎回了几只野鸡,问要不要加菜,段傥想了想点点头。妙龄看了眼一桌子菜,想到她和段傥身上都没有钱财,果断摇头阻止了。   小二刚走开没多久,楼上九剑门的两个弟子走了下来,而且直奔段傥和妙龄的位子。   原本妙龄只是想着在下面吃饭热闹些,还可以听听来往人的闲聊,还可以向这里的人打听一下九剑门的事,那么嚣张,应该是个大门派,妙龄一向对江湖侠客的事感兴趣。可惜,从他们下楼来,一句有用的闲聊一句没听到。倒是看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投过来。   妙龄抬眼看了下站在他们桌边的两人,又低下头。心想,这两个人忽然跑来站岗是什么意思嘛,还让不让人吃饭了?想到这又狠狠的挖了一眼刚才偷她木牌的少年,不说话。正要使眼色给段傥示意他也不要搭理这两个人,就听段傥出声了。   “二位有话直说。”   妙龄见段傥这样说,也没反对,原本她坐在段傥对面的,索性,直接挪了一下,坐到段傥身边,给九剑门二人留了两个位子。   “请坐。”段傥夹了一筷子兔子肉放在妙龄碗里,轻声说。   来人正是九剑门六人中的白面大师兄和毛贼小师弟。   白面大师兄并没有立刻坐下,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   “在下九剑门弟子,孙桂轩,这是我同门师弟张力。”说着将身后一脸委屈的张力拽到跟前来,“刚才小师弟多有冒犯,在下特地带他来向二位请罪的。”   孙桂轩看起来年纪比段傥要大许多,应该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人也老练的多。他身边的张力就显得太幼稚了,十四五岁的少年,脸上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尽管如此,依旧乖乖的上前一步,低头认错。   “二位少侠,张力刚才失礼,还请二位大侠不要与我一般见识,原谅我的过错。”   段傥看了眼妙龄,见她正盯着桌上的饭菜,似乎根本不在意对面二人说的是什么,明白妙龄不待见这二位。妙龄是喜欢热闹喜欢结交的人,而且不记仇,不然刚才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九剑门几个人离开。   “小孩子一时贪玩也是有的,孙兄何必客气。”段傥没看张力那张不服的脸,直接看着孙桂轩。   “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刚才少侠一身轻功了得,让孙某佩服不已,不知孙某是否有幸与二位交个朋友?”孙桂轩见段傥看着他,笑着道。   妙龄有些烦这孙桂轩了。之前还觉得他面善像自己的二皇兄,此刻只觉得这人有些虚伪。   其实这二人说要请罪,妙龄就已经挺反感的了。这请罪也请的太没诚意了。刚才在楼上也没看到他们有请罪的意思,这会儿忽然来请罪,一看就是托词。他们这是在江湖上嚣张惯了吧?觉得在他们跟前站上一站就算请罪了,而且还一副你不接受我便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妙龄越想越觉得来气,看了眼跟前的两个人。   “有话直说,要请罪,早干嘛去了。这会儿又要结交,必有所图。”妙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许是没被人这样直接没脸过,一张白脸顿时涨得通红,有些恼羞成怒的看着妙龄,随即低下头。   “姑娘说的是,在下带师弟前来确有其他事。”   孙桂轩也不再拐弯抹角了,他只是疑惑这二人身份,故此下来一探究竟。   “请坐。”段傥指了下椅子,又叫来小二添了碗筷,加了两个菜。这才回头看孙桂轩。   “孙兄有话请直说。”   妙龄见段傥对这二人这样客气,心里也犯嘀咕,心里琢磨着这两个人身份段傥肯定是知道的,不然肯定不会和他们这样客气。   孙桂轩也不兜圈子了。看了眼妙龄,说道。   “刚才姑娘身上的红色木牌,不知道可否让在下看一眼?”   妙龄一副我就知道你有所图的表情看着孙桂轩,却没动作。转头看了眼段傥,见他点头,才低头解下了木牌。   孙桂轩仿佛没看见妙龄眼里的讽刺一般,只是笑着等着妙龄拿木牌给他。   妙龄将鹰牌递给孙桂轩,孙桂轩拿在手里反反复复看了一遍才还给妙龄。   “不瞒姑娘,这木牌与我们九剑门颇有些渊源,不知道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这木牌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妙龄没好眼的瞪着孙桂轩。又将木牌系回腰间。   “孙大侠,我不知道你们九剑门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你们这样奇怪。看到人家东西好,就要拿走,拿不走,还要打架,打不过又来道歉,说是道歉还是打人家好东西的主意。你说说,你们这是什么道理?”   段傥被妙龄的话给说的笑了,看她碗里的汤没有了,又给她盛了一碗。   孙桂轩被妙龄的话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很是不好意思。这边张力却不干了。   “喂,你不打岔了。这个木牌江湖中就那么几块,你说不出来出处,说不定是偷来的呢。我告诉你,我们九剑门可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门派里的宝物比皇宫的还多呢,我们才不稀罕你这玩意。”   张力一番话,说的妙龄一愣一愣的。   “比皇宫里的宝贝还多,说得好像你进过皇宫似的。别在这装了,不稀罕,你干嘛抢我的?”妙龄嘴上不饶人,跟张力较上劲了。   “谁抢了,我都说了,就是要拿来仔细看看,就像大师兄一样看完了就还给你的,谁知道你这样小气,女人就是小心眼。”   “不问自取视为偷,你个小毛贼还敢在这里狡辩。”   “我没有狡辩,说的是实话。倒是你,一个姑娘家,上来就扒男人的衣服,忒不知羞了。你家相公也不管管。”   张力这话一说出来,妙龄还没反应过来,他自己倒是脸红了。妙龄想到张力刚才那句你家相公,立刻也跟着脸红了。   “臭小子,胡说什么。”妙龄伸手在张力脑袋上拍了一下。偷偷看了眼段傥,只盼着地下有个缝才好。   段傥不觉得怎样,听张力最后那一句,还挺受用,反倒是孙桂轩一脸汗颜,有些尴尬的咳了咳。   “张力胡言乱语,让二位见笑了。”   “小孩子,童言无忌。”   妙龄看着张力一脸猪肝色,心里高兴,她知道张力最不喜欢人家说他小孩子,刚才段傥说他小孩子贪玩他就一脸不服,这会儿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实在是大快人心。   “就是,小孩子的衣服,扒一下怎么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只是腰带松了,你又没掉裤子。”妙龄紧接着说,还一副“你是小孩没人笑你的”安慰状。   “你还说!”张力简直要举起小拳头了。   妙龄很想接一句,小孩子不该这样大火气,想想怕把张力气哭了,于是作罢。   话题一下子岔开了这么远,孙桂轩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带回来了。段傥妙龄不吭声,一时间四个人都无话,大家颇有些不自在。   刚才妙龄和张力二人的争吵,边上不少人都听了去,虽然这时候人不多,但是三个人就能成一台戏,俩人还能唱二人转呢。这边没话说,边上不少人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一句“小偷”“名门正派”的词儿,很是让孙桂轩脸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等待。      ☆、少年游17      孙桂轩这些年基本上都在九剑门不出来,虽然是大师兄,但是整日只是指导下面的师弟们练武。也没什么机会接触外面。这次带着几个师弟师妹随掌门出来,哪知道刚到舟山,就被掌门给派到舟山上来,其中目的自然不能随便同别人说。只是没想到会遇见段傥和妙龄二人。   说来巧合,张力是九剑门一位师叔的远方侄子,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被送到九剑门,平时就是个爱玩的性子,因为跟着师叔,学了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有事没事到处在门派里练手。当然他也不是真的偷,真的就是练手玩,把谁的东西拿来了,基本上当场就还了。开始总是被抓,后来大家烦他总是这样玩,就装作发现不了,等着他得意洋洋的把东西还回来。这次带他出来,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千万别随便对人动手。哪知道,他就犯了毛病,看上了人家腰间的玉佩呢。   当时他们也都是被张力给骗了,以为他是要拿玉佩没成,没想到,他竟然还留了一手。这才有了误会,本来是要当场致歉的,又被段傥和妙龄二人忽视,等他们反应过来,人家回屋了。他也觉得既然人家不在意,他就只管教训自己小师弟就可以了。   在房间里把张力训斥一番,张力便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偷那个木牌。   “我偷过叔叔的一本武功秘籍,里面有一幅画,画的就是这个木牌。书上还说这是什么符来着。我以为是用来练功的宝贝,就拿来看看的。”   孙桂轩一听张力这样说,仔细问了一下木牌的样子,张力一描述,孙桂轩只觉得自己被馅饼砸中了,顿时热血沸腾。   这个木牌别人不知道,孙桂轩确实清楚的,虽然没人见过这个木牌的真正主人,但是他至少有机会找到一些线索,说不定那姑娘能知道呢,说不定那姑娘是男扮女装呢。   孙桂轩琢磨了一番,带着张力下楼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来请罪什么的,看起来十分没诚意,但是没办法,这样的好机会,他可不想错过。   小二端着段傥又点的两个菜上来,桌上的气氛才活络了起来。   妙龄也不准备为难孙桂轩,看他脸色跟变色龙似的,一会儿都绿了,她看了眼段傥,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   “这木牌原本确实不是我的,是我的一个朋友所赠。”妙龄说完看,就见孙桂轩双眼放光。   “姑娘,那送你木牌的人,叫什么名字,可否告知在下?”   妙龄眼角扫过段傥,见段傥几不可微的摇了摇头,她犹豫了一下。   “哎,虽然我觉得他告诉我的也不见得是真名字,但是我还是不想告诉你。万一我那好朋友与孙兄有什么过节,给他带来麻烦反倒不好。”   妙龄一句话说完,孙桂轩有些激动。   段傥看着她若有所思。   “哪里有什么过节,他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只是,姑娘说他告诉你的也不见得是真名字,是何意思?”   孙桂轩满脸急切,都不带掩饰的。   妙龄见他说段傥是他的大恩人,于是开始编故事。   “我和那位朋友原本也只是萍水相逢,只因他曾在京城惹了一身的风流债,当时被人追杀的可惨呢,正巧逃跑时晕倒在我家门口,被我救下来,我见着他的木牌新鲜,就问他要了来。”   妙龄说完,桌上三个男子,均是一脸惊诧的表情。段傥很快恢复平静,孙桂轩显然一脸不信,张力看着妙龄是赤裸裸的鄙视。   “原来你是强抢来的。”   妙龄摇摇头,“我拿东西换的,他也同意的。怎么是抢呢,我那块木头也很值钱的。”妙龄说的认真,张力简直被气的吐血。心道,简直没有比这个姑娘更卑鄙的人了。   孙桂轩已经收起自己的一脸惊讶,看看妙龄又看看段傥,忽然一声长叹。   “没想到我家恩人竟然会落到那般田地。”   “孙兄此话怎讲,一个木牌而已,他既然都能慷慨相赠,怎么你反倒如此放不开。知道的说您是为他惋惜,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心疼宝贝呢。”妙龄其实也被孙桂轩给绕糊涂了,心想,和这人打交道可真累呀,不过也挺好玩。   “你……”张力还没说话,就被孙桂轩给打断。   “姑娘可否告知那人名字?”孙桂轩十分认真的问道。   “他说他叫,唐端……嗯,是这么个名字,不过我知道肯定是假的了。”结果妙龄这个名字一出口,又震翻了三人。   段让看着妙龄,那眼神陌生极了,妙龄有些心慌,小声的叫了声大哥,段傥望着她笑笑。   那边孙桂轩和张力张着嘴,谁也不说话,不过也只是片刻,几人都恢复了平静。妙龄却觉得怪怪的。   “难道这是真名?”妙龄想这不过是她把段傥的名字给反过来了而已呀。   而孙桂轩脑子里却一直回旋着一个名字,唐慕烜,字品端。   妙龄最后还是糊里糊涂的。孙桂轩虽然在听到唐端这个名字之后,就有些失神,但也只是一瞬,后来又问了妙龄一些有关唐端的事情之后,就拉着张力上楼去了。留下妙龄一脸莫名,傻乎乎的看着段傥。   她本以为自己聪明伶俐,骗的孙桂轩团团转,此刻才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大哥为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木牌是你的呢?”妙龄心里有疑惑,不问出来总觉得不痛快。   “因为不想。九剑门是名门正派,我从来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也不希望和他们有什么牵连。”段傥说。   “可是你对他们有大恩,这本身就是一种牵连啊。虽然他们我也不太喜欢,但是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对他们有大恩的是我父亲,不是我。他们确实是好人,只是太傻了些。好了,不说他们了,你要是身体还舒服,我带你去后山看风景,今天月色这样好,说不定可以看到你心心念念的白鸟呢。”   段傥见妙龄有些纠结,索性岔开话题。   妙龄也明白的段傥不想多谈这些,她也不欲多问,只是心里有些不高兴,觉得段傥对她还是有所隐瞒,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些事情总该在适合的时机说才行呢。而且段傥明显不喜欢与名门正派有多交往,他之前又被称为冷面修罗,估计没少受正派人士的气。想想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与众不同。   “白鸟即使休息也在半山腰吧,怎么会在山顶呢。不过趁着月色倒是散散步。”   妙龄话一说完,立刻想到“花前月下”一词。竟有些小兴奋。   段傥去柜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还拿了两件大氅。   “大哥哪里来的银子?”妙龄惊讶。   “九剑门的孙兄请的。”段傥毫不在意,妙龄却忍不住笑了,她管张力叫小毛贼,却不知身边这位才是真正的贼,还当贼当的那么理所当然的。   段傥将白色的那件大氅直接披在妙龄身上,自己披着黑色那件,两人从客栈出来。沿着山间小路,向客栈后面走去。   他们刚走出不远,从客栈里一前一后飞出两只鸟,妙龄听见鸟儿飞过的声音,有些奇怪。   “晚间还有鸟在飞呢,不会是被我们给吓的吧。”   “我猜是九剑门的弟子在向山下传什么口信呢。”段傥伸手将一个挡在妙龄头上的枝条拨到一边,回手攥住妙龄的手。   妙龄的手很热,不似之前总是冰凉。   妙龄眼睛都在着山间的风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接段傥的话。“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样呢,都不知道他们每天都在做什么。”   夜色中段傥微微一笑。“江湖嘛,腥风血雨,波诡云谲,和朝堂一样,看起来风光,暗地里数不尽的龌龊。”   “大哥,就是不喜欢朝廷。我看大哥对咱们南晋王朝有些不满呢。”妙龄想到初见段傥时他说的话,便随口一说。   却不曾想段傥直接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她。   “阿凌可知此话是会惹来麻烦的?”段傥的眼神认真中带着凌厉,妙龄有些怕。这些话若是在外人跟前她跟定不会说的,因为山中就他们两个人所以她才说的。而且她也不觉得就这样说了一下,真的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难道朝廷会因为有人说一句不好,就杀人家头吗?再说了,当初段傥在京城大街上就敢那样说呢,怎么这会儿倒不许她说了。   “大哥……”妙龄顿时觉得委屈。   “阿凌,大哥不是怪你,只是怕你这样的性子,最终给自己惹来麻烦。”段傥有些无奈,这样委委屈屈的妙龄,哪里还是当日京城的少年模样。不过这样更惹人怜爱。   “大哥不是也那样说。你在京城都敢说。”妙龄嘀咕一句。   “那是因为我当时无所畏惧,而如今,我有所畏惧。”   你就是我的畏惧,忽然怕自己有事,怕不能陪你很久,也怕当有一天你需要的时候,我不在了。   “大哥不要畏惧,我来保护你。我父亲在京城很有势力的。就算这次查匪患的事和你扯上关系,我也会帮你的。只要你是个好人。”   妙龄说完,段傥忍不住放声笑开。   “阿凌,匪患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朝廷派人查断雪山庄,另有所图。你放心,大哥不会有事的。”   妙龄点点头。月光下的段傥,温柔的脸,温柔的眼,让她不敢与他对视。   “嗯,我相信大哥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游18      妙龄向远处望去,葱葱郁郁的矮树花墙眼神到很远。原本以为这观日客栈建在山顶,周围除了高强肯定也没什么风景可看。却不曾想,客栈后院别有洞天。   这里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小园林,花木扶疏,月影横斜,安静的草木间,阵阵清香,虽然看不清花的颜色,但是在这月光的清辉之下,竟也有一种万紫千红的繁华之感。   “没想到这客栈后面还有这样精心设计的园林呢。比我们京城的一般人家宅子里的花园还要好。”妙龄由衷的赞叹。   段傥不说话,只是在她身侧,听她说这话。   这园林是他根据自己小时候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出来的。他八岁时便有了自己的院子,因为是长子嫡孙,他的院子是爷爷亲自选的,从花园到他的卧房,都是母亲亲自参与准备的。尤其是他卧房后面的小花园,里面还有母亲亲自种的樱花和桃树,父亲还带着他浇过水,捉过虫子。   可惜,那院子他只住了四年,如今年代久远,很多地方都忘记了。那院子太大,他能记得的也不过是个大概。来到舟山之后,在建了客栈之后,便花了不少人力物力,修建了这个小花园。   决定建这么一个小花园,只是因为偶然在山上看到几株桃树和樱花树。起了这个心思,也就派人准备了,那一年,他几乎没下山,就在这里忙活了。可是那之后,他却很少过来看看,如今看来,这里花木繁茂,可见掌柜的并没有因为他不常来就疏于打理。   “咦,大哥,你看那是什么?”   段傥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就听见妙龄惊喜的生意,转头望过去,原来是几只萤火虫。   他刚要说话,妙龄已经松开他的手向萤火虫跑了过去。   许是因为有人过来,几只萤火虫躲闪着,飞进后面的树丛中,妙龄也跟着钻了过去。段昂也没叫她,他记得树丛后面应该是块草地。   当年她就是在那块草地上练武玩耍的,当然这块草地和当年他院子里的那块不能比,要小上许多。   他人还没走过去,已经听到妙龄的惊呼声,那声音里满是欢愉,他总能听到妙龄欢快的笑声,可是这样的惊喜和情难自禁欢呼,他还是头次听到。   穿过树丛,就看见妙龄正弯着腰追着草地上数不尽的萤火虫,可是那么多的萤火虫她一个都抓不住。   她白色的大氅随着她的跳动在点点黄色的亮光间翻飞,她清脆的笑声似乎响彻整个山谷,段傥不禁看得痴了。   那个在万千萤火虫间跳动着,追来追去的身影,那双灵动的盈满喜悦的眼睛,那张瓷娃娃般细腻而红润的笑脸……   段傥的目光追随着妙龄的身影,直到那曼妙的身影跑到他跟前。   “大哥,我捉到一只。”妙龄双手紧紧的捧住什么,在段傥眼前小心翼翼的展开,可是里面并没有飞出萤火中,只有莹白的十指,纤细修长。   “呀,怎么没有,明明……我看见的。”妙龄表情懊恼,转身又要去捉,被段傥一把抓了回来。   许是段傥力道有些大,她整个人撞在段傥怀里,摸摸鼻子,有些委屈。抬头看着段傥,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嘴角微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想动却动不了,只好轻轻闭上眼睛,等待着什么。段傥的吻,轻轻柔柔,带着魔力一般,让人沉醉,又似乎又无限的力量,将她体内所有的力气都吻去,她只能倚在他怀中,任他予取予求。   很多年之后,每每看到萤火虫,他都会想起这个晚上。这个晚上,他的世界没有腥风血雨,没有恩怨使命,有的只是一颗火热而跳动的心,只为这个无忧无虑的微笑着的女子,只为这个温柔似水与他为伴的女子。   断雪山庄。   穆一涵刚睡着,就听到有人后院一阵响动,紧接着脚步声不断,他立刻警醒,穿好衣服从房里出来。   站在最前面的是今晚在后山轮值的王勇,身后是十几个劲装的侍卫,都是平日在后山的人。穆一涵觉得有些不对,还未问话,就听王勇说。   “二爷,刚才有人闯进后山,已经被我们用阵法逼出,现在正在山庄内,我等特来此向二爷禀报。”   “后山还有多少人留守?”穆一涵似乎不担心山庄已经进来此刻的事,脸上除了刚刚的一瞬的惊讶,之后便恢复平静。   “回二爷,还有八人。刺客已经不在后山,我们亲眼看见他从后山逃到的前院,所以才兵分两路追了过来。另有八人到其他院子搜查,我等八人在此处就近搜查,听凭请二爷吩咐。”   穆一涵点点头,一挥手,让王勇带着人离开了。   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的天空,轻叹一声,声音里尽是疲惫。转身走出院子,直奔后山。   这边王勇等人一路搜查,整个断雪山庄都热闹了起来。   山庄的人都知道断雪山庄后山是禁地,别人不能随便入内,之前也听闻后山会有刺客闯进来,但是前院的人听说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后山传来的哪个刺客不怕死的触动机关,惨死阵中的消息。时间久了,听人说的多了,前院的人已经习惯了,后山时不时闹刺客的传闻。只是从来没有一次刺客逃出阵中,跑到前院来,一时间,山庄的人都有些慌乱。一个个站在院子里任由王勇等人搜查。   有些胆子比较大的还会主动问一句,只是那些后山侍卫各个面色严肃,不言不语,更让热心里发慌。   前院的人在搜查中度过大半个时辰,终于安静了下来。   晚秋看着从院子里走出去的人,心里有些不安。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门外,想了想,还是向穆一涵的院子走了过去。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动静。猛地回头,紧接着一拳挥过去,这一拳被对方轻松躲过,待她再出拳攻过来,被对方一把抓住,几乎不费力气,便将她拽到跟前。   “是我。”   穆晚秋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胡不归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近在眼前。晚秋只觉得自己有委屈又愤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胡不归的手臂,抬手一拳照着胡不归的面门而来。哪知道胡不归不躲不闪,晚秋再收势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拳结结实实的砸下来。胡不归只觉得鼻子发酸,伸手一抹,果然流血了。他不在意的甩甩手,转身便走。   眼见了胡不归走远了,晚秋才从震惊中回神。   “胡不归,你站住。”晚秋几步追上去,拦住已经走到院门的胡不归。   刚才哪一拳不轻,血流根本止不住。晚秋慌乱的抬头去擦,被胡不归躲开,她再擦,他又躲。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会躲开的。你随我进来,我给你止血。”晚秋心慌极了,又怕胡不归生气不肯随她,急得都要哭了。   胡不归正要向前走,被晚秋一把抱住。   “胡不归,你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其实晚秋说这话自己心里一点都没底,胡不归从来都没有让她管过他,他一次次甩开她,她一次次贴上去。本来都决定放弃了,可是只听到他说两个字,她就又动摇了。   胡不归忍着身上的痛,看着怀里的穆晚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外面脚步声响起,晚秋从胡不归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睛,看着他。   “止了血就让你走,我不会缠着你的。”说完转身向院里走去,走几步回头看胡不归,见他终于转身,才放下心来,快步跑回屋子。   院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胡不归快步和晚秋进屋。   “山庄这是怎么了?”胡不归进屋便问。   “看我们山庄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今天这个厉害些,据说是从后山阵中逃出来了,直接逃到院子里,这不正在搜查呢吗。”晚秋说完,忽然一愣,看着胡不归,眼睛里满是疑惑。   “不是我,我是来找你的。”胡不归看着晚秋的眼睛,认真的说。   晚秋摇摇头。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忽然想到,刚才这么多人来这里搜查。如果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那就糟糕了。不过也没关系,那个阵法,除了大哥没人能破。”   晚秋拿出纱布先是将胡不归的正在流血的鼻子给堵上,然后用浸了水的手巾给他擦脸。只擦了一下,就被胡不归把她手中的手巾夺过来。   “你这是给我擦脸还是和我脸有仇呢?”   晚秋知道自己手劲大,也不说话。看胡不归擦好了脸,又换了纱布,见血还有流的趋势,她又害怕。   “怎么止不住呢,你头晕不晕啊,流了这么多血。”看着胡不归襟前点点红色痕迹,真是越看越心慌。   “没事,根本算不得伤。”胡不归浑不在意的将鼻孔里的纱布拿下来。流血不那么严重了。   “慌成这个样子,哪里像断雪山庄的小姐。”胡不归开着穆晚秋的玩笑,这次穆晚秋却没回嘴。   她想,胡不归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能让她慌乱成刚才那个样子的人,也只有他一个而已,当然也可能他是知道的,只是当做不知。   “你不只是来找我的吧?因为你的主子没在山庄,所以着急了,才来看看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测。你一定也和那些不了解我们山庄的人一样,把这里当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居所。放心好了,我还没见过有人像杨凌那样,让大哥在意呢。我哥对他也好,你就放心好了。今天她和我大哥出去游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可以在这里等他回来,我这就和我哥说一声去。”   晚秋站起身要出去,就听见外面穆一涵叫她。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发文时间不定,请谅解。      ☆、少年游19      刚才王勇带着人来搜查,穆一涵就知道他和萧柏的计策起作用了。只是没想到带人来的是王勇,王勇跟着他们好几年了。从山庄建成就在和他们在一起。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会背叛他们。   刚才闯进后山的人是萧柏,他们约定了时间,按以往此刻来袭后山守卫的反应时间来看,王勇等人整整晚了一刻钟才把刺客进后山的消息放出来,并有所动作。而且他命人来前院搜查,分明有消弱后山的守卫能力的意图。   其实穆一涵并不担心后山有人闯进来,反正有萧柏在。只是,如果王勇都选择了背叛,那么以王勇在山庄这些年的经营,在他下面做事的人不少,他必须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揪出来。   他到后山的时候,那边人已经打了起来。其中四个人还在尽职的站岗,另外的四个人与那黑衣人打成一团。反倒是萧柏隐身树上一直没出手。   后来眼见着黑衣人进入阵中,看他步法,竟是懂五行八卦的人。这时他和萧柏才出手,只是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十分狡猾,在阵中七拐八拐,他和萧柏并不懂得五行阵到底如何破解,本想一探那人的真面目,但也不敢冒险。于是任由那人去了,就算这人有通天本领,进了后山石门,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断雪山庄的人,拼尽姓名也不会让他活着离开山庄。   藏在后山的秘密,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一旦曝光,便是断雪山庄的生死存亡之时。到时候,怕是生难,死更难。   最后和萧柏两人决定,让萧柏继续在后山暗处等着,他带人回来搜查。可是刚才经过一轮搜查,大家刚缓过神来,再继续搜,恐怕会更增加山庄里人的不安。穆一涵索性不让人查了。直接让那些人回去,自己悄悄来到晚秋院子。他本想着叫上晚秋一起在各个院子偷偷查看一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胡不归。   看着自己妹妹,又看看胡不归,穆一涵二话不说,伸手便打。被晚秋死死拉住。   “大哥,他是来找我的。”   “晚秋,你疯了吗?胡不归来路不明,刚才还在后山和我交手,这会儿就跑来你这里说是来看你的。这种话也就你能相信,他根本是在利用你,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的傻妹妹。”   晚秋被胡不归说的发愣,却没松手。她看着胡不归,见他一脸淡定,根本不想解释的模样。   “大哥,他刚才一直在我这里,你看错人了吧。他身上的血迹是我弄的,我刚才打了他一拳,留了许多鼻血。”   晚秋并不是不相信穆一涵,而是觉得胡不归没必要到后山去,他是杨凌的属下,现在杨凌还和大哥在一起,他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来。   穆一涵盯着胡不归,见胡不归面不改色心不跳,也不说话,似乎就等着他发问呢。穆一涵此刻却没心思问胡不归什么,即使有问题也不会现在问,更不可能当着晚秋的面问。现在他脑子里全死谜团,往深了想,都让他心惊。   让他更生气的是,自家妹子傻乎乎的还向着他。一个男人半夜三更跑小丫头闺房里,这种人他不打,都觉得对不起地下的爹娘。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探探胡不归的虚实。   胡不归一个人忽然出现在断雪山庄,这个时机实在是太蹊跷了。   虽然他基本可以断定刚才闯进后山的人不是胡不归,但是不能否认他心里对胡不归存着很大的疑惑,直觉告诉他,胡不归这个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如果他都不简单,那么杨凌就更加不简单。想到这里,穆一涵只觉得自己后背阴风阵阵,如果杨凌接近他们真是别有目的,那么就算大哥能原谅他,他也绝不会放过他的。   希望他不是。   “我家少爷私自离京,老爷得到消息十分震怒,命我前来保护少爷安全。最近才从晚秋那里知道原来他在山庄做客。我信不过你们山庄,所以暗中保护。并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今晚过来,我只是想看我家少爷是否回来了。”   “我并不是刺客,也没有轻薄晚秋姑娘,刚才……只是一场误会。既然少爷和段庄主都没回来,那至少说明他们在一处,少爷是安全的。我这就告辞,还请穆庄主行个方便。”   胡不归完全不是当初跟在妙龄身后的小厮模样,声音冷硬低沉,语气也全然不把断雪山庄当回事的样子。穆一涵却不生气,看不上断雪山庄才好呢,就怕谁都看断雪山庄好。不过他不会轻易放胡不归走的,留在身边才好观察。   穆一涵忽然笑了,把晚秋推到一边。理了理袖子,向前走了两步。   “招惹了我妹妹,被我妹妹打一拳就算了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不管是谁的属下,我穆一涵的妹妹可容不得你欺负。”说着一拳过来,胡不归堪堪躲过,刚才留了许多鼻血,之前也在阵中受了内伤,此时若是和穆一涵交手,两招就露馅了。   “穆庄主说笑了,若是穆庄主信不过在下,胡某大可留在山庄,等我家少爷回来,一切自会澄清。只是穆姑娘一事,还请穆庄主讲讲道理。”   胡不归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穆晚秋,眼睛直盯着穆一涵。他清楚的看得见穆一涵眼里的怒火,和他身边穆晚秋已经僵掉的脸。   “胡不归,你从我这里滚出去,我穆晚秋要是再管你,我就不姓穆。哥,让他滚。”晚秋手指着门外,咬牙说道。   穆一涵看着自家妹妹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对胡不归恨得牙根直痒痒,可是他此刻却没有动手的理由。   “来人,安排一间上房,带胡公子去休息。”穆一涵对着门外喊道,门外很快有人应声。   穆一涵打开门,看着胡不归跟着两个下人走出去。回头看着站在门口呆望着院外的穆晚秋,伸手将她搂在怀里。   “傻丫头,胡不归有什么好,来路不明,脾气又臭,长得也不好看,哪里值得你这样。”   “你又没喜欢过别人,说了你也不懂。”过了一会儿,晚秋小声顶了句嘴。   穆一涵扑哧一笑,“谁说我没喜欢过别人,我喜欢人的时候,你还啥也不懂呢,教训我?小丫头片子和我在这不懂装懂。听哥的话,女孩子就得被人喜欢被人疼,喜欢别人喜欢到哭,那种傻事那是别人家的春姑娘才干的呢,你可别给咱们穆家人丢脸啊!”   穆一涵吊儿郎当的逗穆晚秋,抓抓她的头发,揪揪她的脸,终于弄得穆晚秋哭笑不得,才放手。   穆晚秋目送穆一涵离开,回来收拾桌上的纱布。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暖香阁里她那间屋子里的小葫芦。   舟山定,观日客栈。   天还没亮,妙龄就醒了。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没动,她怕自己一动,被段傥发现。她还没想好怎面对他。   昨天她是被段傥抱着回来的,两人在客栈后面的小花园里都有些失控,她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任由段傥解开了她的中衣。如果不是段傥及时清醒,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吓坏了,被自己。   段傥没有道歉,只是帮她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认真而细致,可她却没有看他一眼,甚至没有抬头。就那样呆呆的任由他系好中衣扣子,抹平外衣上的褶皱,带好大氅的帽子。然后抱着她一句话不说。她想她是哭了的,无声的。她忽然就有些害怕自己,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不是害怕段傥,反而害怕自己。她觉得自己做了很坏事情,难以启齿,她心里恐惧又孤单。   段傥抱着她回房,将她放在床上,她闭着眼睛不肯看他。知道他就在床边看着她,却不敢睁眼去看他。她觉得自己矫情,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脑子里一片浆糊,只知道,她和段傥已经这样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这算哪样,反正她知道他们刚才那样之后,就不一样了。她忽然很想李嬷嬷,想风静,想母亲。如果她们在,她就可以和她们说说。   她知道段傥就在她床边,她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这会儿只觉得双唇发麻,有些疼,脸也有些烫,她不想动,觉得累极了,却睡不着。   只听得一声叹息,她心慌了起来。“阿凌……”段傥在叫她,可是他就叫了这么一声,就再也没动静了。   “你好好睡一觉,我在外面守着你。”她听见段傥的声音,平静而无奈,一下子就觉得心窝窝那里特别疼。   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段傥,抱着他的腰便大声的哭。她从来你没有这样大声的哭过,小时候被父皇训斥,也不准大声哭,那时候母亲还不是母妃,她总是告诫她,哭会人变得难看,会让父皇更讨厌,再大一点,母亲不在了,她也像是不会哭了一样。   可是现在她似乎除了哭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遇见段傥她就忘记了控制情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现在她是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段傥愣住了,半天才抱住她,他问她为什么又哭了,她呜呜的说着,含糊不清,段傥听清了,她说她害怕。段傥轻轻拍着她的背,问她为什么害怕,她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答。段傥在一边问,是我吓到你了?她摇头,还是哭。他又问,那是怕我辜负了你吗?她还是摇头,她的怕不是来自他,而是她自己,这要怎么说的清楚。段傥没有再继续猜,任她哭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其实,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变化,你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你怕伤害到我,也怕伤到那个人,你的心上人,或者未婚夫……其实,我也怕,怕改变了你原有的生活轨迹,怕你有一天会后悔遇见我。”   后来段傥又说了好多,她都记不清了,她一边哭一边听,渐渐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脑子里最后的意识,是他轻吻她的额头,轻声说睡吧。   再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她有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看见桌边手拄着头浅眠的段傥,披着黑色的大氅,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团黑暗中。可是她却似乎在那团黑暗中看见了他睡梦中柔和的脸。   人说山中不知岁月,妙龄此刻觉得自己不仅不知岁月,更是不知自己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见哦。   ☆、少年游20      看着屋内由漆黑一片,渐渐有了些许光亮,不知道哪里传来梆子声,不轻不重,正好五声,无更了。   许是这连续的声音吵醒了段傥,他睁眼先是看向床上的妙龄,见她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在原地站起来,舒展了下胳膊,轻轻走过来。看见床上正睁着眼睛的妙龄,蓦地笑了。   “醒了?”段傥声音极轻,带着少有的温柔。   妙龄记得刚到断雪山庄的时候,她住在段傥屋子里,早晨醒来去看他,他总是在她掀开床幔的瞬间睁开眼睛,她问他醒了?他点点头算是回答。于是她也点点头。   “再睡一会儿,天还不亮。”   段傥伸手理了理床上很工整的被子,并没有如妙龄想的那样坐在床边和她说话。   妙龄坐了起来,昨晚哭着睡着,都没换衣服,这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好在她月事向来就只有三四天,今天是第三天,会比昨天好过许多。   段傥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去问叫小二送洗脸水来?”   妙龄点点头。   段傥转身出去了。   妙龄迅速换好了衣服,幸好昨天在段傥小时候的小茅草房里自己做了两个临时用的月事带,还可以派上用场。等妙龄将衣服换好杯子叠好,段傥端着水盆进来了,后面跟着睡眼惺忪的小二拎着水桶。   虽然没睡醒,但是动作还是很麻利的,放好水桶,立刻跑下去,说是先烧一壶茶送上来。   妙龄和段傥简单洗漱了一番,两人没等小二端着茶水上来,就已经下楼了。   时间太早,客栈里后厨的人才刚刚起。段傥没问妙龄早起要做什么,两人早晨并没有怎样说话。经过昨晚妙龄的痛哭,他们之间似乎更进了一些,但又似乎更远了。   妙龄是秉着昨日事昨日忘的原则,早晨醒来就当做昨天的都过去了,自己若是再耿耿于怀,两人只怕又要不自在。   段傥只把昨天自己的失控妙龄的痛哭,以及她睡前含糊不清的说的那句“我怕疼”,当成是他们之间的一个小插曲,不会影响他喜欢她的心,也不会阻止他对她好。虽然什么都未曾改变,但至少他心里舒坦,他明确的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喜欢他,那就可以了。他还是会带着她去祭拜他的父母,如果她要走他会送她回去,如果她愿意,他要娶她为妻。   “大哥,你在山上看过日出吗?”妙龄忽然问。   段傥摇摇头。   “我看过。我娘还在的时候,那时候我爹还不是很忙,有一次他带着我和我娘去山中别院消暑。有一天我醒的特别早,看见我爹带着我娘出去,我非要缠着他们带着我。后来我娘实在没法子,就让奶娘抱着我跟着他们上山了。那时候根本不懂看日出有什么意思,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就记得我娘特别高兴,我爹也高兴。”   “我是家中庶女,行三。我娘在的时候,我一直很得宠。”   妙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介绍了一下自己,说完反而心里有些难过。   段傥只是将大氅罩在她头上,给她系好带着,拉着她的手,“走了,舟山的日出应该很美的,舟山就很美。”   “大哥,我叫妙龄。”妙龄没立刻走,看着段傥。   段傥一愣,没想到妙龄会忽然和他说这个,他其实知道杨凌这个名字可能是假的,他也并不在意这个名字的真假,只要她人是真的就成,名字是什么又有什么要紧。只是她说了,他就认真记住。   “杨妙龄?”   妙龄一笑,点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的时刻,她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真实姓氏告诉他。   段傥念了两遍她的名字,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客栈前面的小路向前走去。   昨天走过的时候,妙龄就发现了客栈前面的一条路正好将整个客栈都环住了,观日客栈像是在一个带着两个飘带的圆圈中,在正东方一个观日台,石台十分宽阔,南北两侧立着高矮不同的石柱,上面有十几年前舟山郡守的题字,也有一些文人墨客诗句。   这会儿天还不亮,天边渐渐露白,青色的云雾间,可见山脚下的零落的几个村庄。   “怎么看不到舟山城呢?”妙龄轻声问。   “在后面,冷吗?”   这会儿正是一天最冷的时候,一阵山风吹过,身上凉凉的,段傥不惧寒,但是妙龄不同,刚才一阵风吹过来,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   见妙龄不吭声,段傥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铺在靠南边的石柱下,让妙龄坐上去。   “还要等一会儿呢,这里背风,先坐这等一会儿。”   妙龄摇摇头,又把大氅捡起来,给段傥披上。她个子矮段傥一个头,脑袋才到段傥下巴,段傥又站的有点高,妙龄举着手帮他系好带子。   “哪有看日出还怕冷的,这大氅暖和的很,大哥若是冷,不妨和我过两招,权当你每天练拳了。”   段傥被她说的无奈,倒是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她既然不愿意坐在这里等,那就连连拳脚,也好暖和暖和。   “好,阿凌先请。”   妙龄没想到段傥真的会这样做,见他一抱拳又一伸手,自己不动反倒不好意思了。想也不想一角横扫过去,段傥一个旋身,她只觉得自己蹭的地上起了一层灰土,连段傥的衣角都没碰上。一下不成再来,收腿出掌,妙龄一招一式打的认真,段傥躲得轻松,偶尔还从她身侧擦过去,等她反应过来,段傥人影已经飘得远了。   于是两人从一招一式的对打,变成比轻功,如果观日客栈里有人不睡觉,会看见客站前面的石台上,一白一黑两个人影上下翻飞,你追我赶。如果小孩子看一定觉得好玩,如果是个大人看,一定觉得无聊。   到后来,妙龄干脆耍赖,扯着段傥的大氅,不松手,两个人从比拳脚变成比轻功,最后变成比手劲了。   等到妙龄气喘吁吁的挥手投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刚刚还一片青白的天边,此刻已经泛着一层金光,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很快了。   妙龄看了眼周围,竟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她快步跑到石台的边缘,双手放在脸颊,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大声喊。   “太阳,快出来,快出来。”   然后歪着耳朵听,没有回声。她又大声喊道,“快出来!”还是没有回声。   “怎么没有回音?”妙龄回头问段傥。   “这里是最高处,远处的高山都太远了,有回音也传不过来。”段傥虽然没有妙龄那样兴奋,也是愉快的。   “老天爷,我好快活!”妙龄最后大声喊道。回头看着站在她不远处的段傥,粲然一笑。   段傥想,这便是世间最美的笑容。   妙龄不再大喊,在段傥还没反映过来的时候,一屁股坐石台边上,双腿自在的垂下,摇摇晃晃的。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子,示意段傥也坐下。   “胡闹,凉。”强把妙龄拽了起来,把他的大氅铺在石台边上,让妙龄坐在上面,他也坐在她身边。   段傥有些别扭,在他的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和一个人坐并排坐在山崖边上过。他伸手将妙龄搂在自己身侧,这样就舒服了许多。   妙龄也不介意,歪着头枕在段傥肩膀上,看着还没有冒头,但周围半边天已经满是金光的东房。忽然在有一个小黑影从山脚下缓缓升起,在一片金光中十分突兀,紧接着两个三个,无数个。   “大哥……你看,那么多,鸟吗?”妙龄立刻坐直身子,伸手指向天边。   这使太阳终于穿过云层,露出小小的红红的一块,随着太阳升起的,还有那成千上万数不清的鸟。   “是的,那是白鸟。”虽然远远看去是一个个黑影,但是段傥可以确定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舟山的这样一群鸟,肯定是白鸟。   妙龄已经激动的站了起来,“大哥,快看,是白色的好多只,真是好看。你看它们都变成金色的了,太阳出来了,它们和太阳一起出来了。大哥,你快看呀……”   妙龄高兴的跳了起来,对着远处的白鸟群不停的挥手,她兴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样壮美的日出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鸟群她也从未见过。她一时间不知道该看日出还是该看鸟群。   日出很短暂,伴随着太阳整个跳出云层,白鸟也从远处飞过舟山,从妙龄和段傥头顶飞过,当鸟群彻底消失在蓝色天空成为一个黑色的小点点,妙龄才回过神来,转身去看身后的太阳,早已经悬在当空。山下云雾缭绕,清晨的雾气萦绕山间,整个舟山宛如仙境。   段傥看着身侧的妙龄,不觉间,她竟泪流满面,他似乎能理解妙龄的激动,因为刚才日出那一瞬,鸟群铺天盖地飞过,连绵起伏的云海,他也被这样的风景震撼了。   他看着妙龄,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相顾无言,唯有默默微笑。   遇见你之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风景。   遇见你之后,得以遇见此生最美的风景。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1      三日后。   断雪山庄。   穆一涵看着手中的信函,终于放下心来。   心里面是萧柏安排人调查的关于杨凌的身份说明。和之间妙龄说的没有很大出入,这份资料里说的更详细一些。   “看不出来还真是个姑娘家。看凌妹这性子,一点不像是被父亲丢在老宅子不闻不问的,反倒是被家里给宠坏了的胆大小丫头。不过也是,杨老爷子倒也不是不闻不问,看胡不归就知道了,这么个高手从小培养,可见对这个女儿也并非不重视。不管怎么说,咱们凌弟变成凌妹,对咱们没有任何威胁,好事一件。我还真担心她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呢,要是苏靖安那边的人,我们这个跟头就栽大了。”   穆一涵乌拉乌拉说了一大堆,萧柏在边上一直没动。   “想什么呢?”穆一涵问道。   萧柏没说话,信他是先看过才交给穆一涵的。可是心里还是悬着,据他所知,妙龄曾以男子身份表现出对苏靖安的爱慕之情。如今已确定她女子身份,那么她到底是喜欢苏靖安还是不喜欢。如果是喜欢苏靖安的,那么还是不能留她在段傥身边,至少不能让她在这个时候留在舟山。如果她不喜欢苏靖安,听穆一涵的意思,他和段傥并不知道,她和苏靖安认识。   “大哥怎还不回来?”   萧柏直接忽略穆一涵的问题,问道。   “快了吧,他不是说呆两天就回来的吗。哎呀,你说会不会他们回来之后凌弟直接变大嫂了呀?”   “什么凌弟变大嫂?哥,萧大哥。”晚秋在门外听见声音,直接进来。   “小孩子不懂别问。你这几天可难得,都在山庄没出去闯祸。”穆一涵看着晚秋,讽刺她。   “胡不归在山庄里,我为什么要出去,再说了,我怎么闯祸了,从来都是别人来欺负我。”晚秋一听穆一涵这样说她,也不脸红。这样被穆一涵一打岔,倒是忘了刚才的话。   “我来就是要和你说件事,我今天想出去玩,和胡不归一起。”   穆一涵见晚秋那傻乎乎的样子就头疼,伸手在她头上使劲点了点。“穆晚秋,你一个姑娘家懂不懂的羞臊啊,平日没事就在青楼住着,不住青楼了,就跟着个陌生男人到处转悠,看以后谁娶你。”   “哎呀,哥。胡不归是杨凌的属下,怎么是陌生人,而且我们也不到处转悠,我就带他去杨叔的小馆子吃午饭,我馋杨婶做的菜了。”晚秋抱着穆一涵的胳膊,跟着他撒娇。   “去去去,别没皮没脸的往人身上贴。晚上回来!听到没,现在舟山不太平。”穆一涵觉得这个时候留着穆晚秋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和胡不归在一起,胡不归武功高强,而且身份成谜,说不定还和唐家有些渊源,亦敌亦友。至少晚秋和他在一起,安全有保障。之前没有理由的把人家留在山庄,确实不太好看。现在已经确定了妙龄身份没有问题,那胡不归就也不用再盯着了,最主要大哥要回来了,要是凌妹知道自己这样怀疑她,不定怎么生气呢。   晚秋笑着跑开了,穆一涵看在边上一直想事情发呆的萧柏,有些无奈。   “你也差不多该回京城了吧?在舟山这么久了,对你和大哥都不好。”穆一涵说。   萧柏点点头。   “是该回去了,大哥今天应该就回来,把手上的事情都和他交代一声,我就回去。山庄经过你这铁腕清理,也安全了不少。苏靖安吗,和他先耗着吧。看大哥意思,他应该早有打算。”   “我想也是。苏靖安估计要气死了。”穆一涵笑的十分得意。   这几天清理了山庄内不少苏靖安的眼线,苏靖安也是个有手段的人,才来舟山不到一个月,竟然把他们山庄最主要的三个后山侍卫都买通了,幸好段傥本就担心他们兄弟知道的多惹了祸,后山的五行阵他们谁也不懂怎么进。下面的人就更不知道了,所以这些人也就只能帮助外面的人拖延一下时间,顺便打探一下如何进后山的法子。对比苏靖安的损兵折将,这几个人倒没给山庄造成太大的损失。   以前朝廷不是没找借口查过舟山,但是都被搪塞过去了,后来干脆用钱来解决,这次苏靖安时边疆军队将领。而且是镇远侯的儿子,这样的身份地位用来解决这件事,段傥才不得不重视。对于皇上忽然派来了一个世子爷来对付断雪山庄,他们一开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这几天一封接一封的密函送进来,他们的问题也就都说得通了。   “想想,娶个公主回家也真是够麻烦的。我看苏靖安的性格,很是不耐烦与人周旋的。为了娶个公主回去,一个边疆大将不去打仗,到来对付咱们一个小小山庄。”穆一涵啧啧两声,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咱们可不是小小山庄那么简单的。说不定娶公主只是个借口呢。皇上没必要考验一个世子爷适不适合做驸马,皇家联姻向来是强强联合。一涵,你不在京城不了解这些。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或者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也说不定。只是大哥不说,咱们着急也没用。”   萧柏想到段傥那令人头疼的性子,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他能理解段傥,他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他们,对他们来说反而是种保护,如果不是他一开始就知道他身份,他相信段傥不会主动告诉他。   “这皇帝老儿,好没道理。不行就躲呗,没来舟山之前,大哥不也安安全全的长大了吗。”   萧柏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密函晃了晃,递给穆一涵。   “这个处理了吧,要是让大哥知道了,说不定会不高兴。”   “大哥不会的,不过既然是没问题,那就不告诉他了。”穆一涵一笑,将信撕碎,装在信封里,随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将信封烧了。   妙龄没想到还能在山下碰见疾风,看着等在路口的马儿,妙龄直说神奇。   “大哥,疾风你是怎么练出来的,这几天就这么像野马一样在山里转悠了吗?”妙龄说着就想疾风走过去,伸手摸着马头,又顺顺马鬃,毛管发亮一点也不像是几天没吃草料的样子。   段傥也过来摸了疾风一把,笑着拍了拍它的身子,似在夸奖一般。疾风将头凑到段傥跟前,在他手心舔了舔,打两个响鼻。妙龄在边上咯咯的笑着,越看越喜欢。   “疾风,也来舔一舔我嘛。”妙龄把自己的小手伸过去,疾风很有性格的把头扭过去,又惹出妙龄一阵笑声。   “真是好,以后我也要养一匹这样听话的马。”段傥不等妙龄说完,直接抱着她上马。   “你喜欢疾风,我可以把它送你。多和它亲近亲近,它就认得你了。”   “那可不行,疾风该不高兴了。我要自己驯,自己养。”   段傥不说话,调转马头,沿着原路往舟山城内走去。   越远离舟山,妙龄心里越别扭。舟山宛如仙境一般,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凡人了。回到山下,所有的问题,就都回来了。妙龄在心里叹一口气。   段傥虽然不知道山庄情况,但是没有信送上来,说明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事还是要尽快解决才好。他再不想如从前那样浑不在意的过日子了。他想要过平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养家糊口。放下曾经的那些恩怨,他想,当年府里的人拼尽全力把他救出来,不仅仅是要留下家族血脉,更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的。   他恨过,父亲不许他报仇,但是他背负着整个家族的仇恨,活到今天,他才似乎明白了活着的好。如果他当初和家人一同死去了,就不会遇见怀里的人,就不会对人生有更多更美的向往。   “阿凌,谢谢你。”段傥忽然俯身在妙龄耳边说。   妙龄听着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看了眼段傥,见他眼里尽是欢欣,也跟着笑。   快进城的时候,段傥将妙龄从马上包下来,两人牵着马往城里走去。   “大哥,我们先去换衣服。”   妙龄有个习惯,除了进宫,基本上出门都是男装打扮。对于一身女装出现在人群中,她有些不安。尤其害怕遇见穆一涵苏靖安这些认识的人。   段傥看着妙龄一身女装的样子,虽然她打扮成小公子的样子也很好看,可他还是喜欢她以女子的身份站在他跟前。   “不想在人前穿女装。”妙龄以为段傥不愿意,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只是还没等到她们走到成衣店,迎面就遇见了胡不归和穆晚秋。   穆晚秋大老远就看见段傥,快步跑过来,看到段傥身边的妙龄,一双大眼睛转了转,忽然明白了走之前自家老哥说的那句话。了然的笑了。   “原来杨公子是姑娘家呀。大哥,我哥和萧大哥都在等着您回来呢。”   面对这样热情微笑的穆晚秋,妙龄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之前穆晚秋对她一直不太友好。今天忽然这样热情,自己又一身女装,她竟有点无措。下意识的向段傥身侧躲了一下,对着晚秋笑了笑。   然后就看见站在晚秋不远处一直看着她的胡不归,不知是不是胡不归的目光太难以琢磨的关系,她竟有些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2   胡不归上前和妙龄见礼,妙龄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和穆晚秋在一起。倒是晚秋自己先说了胡不归在山庄等了她好几天的事。妙龄心里疑惑胡不归为什么忽然去山庄找她,但并没有直接问出来。总觉得他们四个人就这样在街上偶遇有些奇怪。   见到了妙龄胡不归很自然的跟在妙龄身后,打算同她和段傥一起回山庄。穆晚秋却不大乐意,伸手扯了下妙龄的衣裳,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眼胡不归。   “凌姐姐,让胡不归跟我出去玩一会儿,行吗?”   妙龄一愣,点点头。“行啊,去吧。不归,你要保护好晚秋。”妙龄说完转头看向胡不归,认真的嘱咐了一声。   胡不归倒是没像以往那样对妙龄给的“不合理”任务有所抱怨,十分规矩的保证“一定会保护好穆姑娘的安全,请主子放心”。虽然胡不归这样说话的时候不少,可今天这话总让人感觉有些刻意,妙龄看了胡不归两眼,想要确认胡不归是不是心情不好。   不过晚秋不给她机会,一听妙龄和胡不归答应了,笑着说了句谢谢凌姐姐谢谢大哥,拉着胡不归的手欢快的走了。   看着胡不归和晚秋的身影消失的人群里,妙龄才转回头。   “晚秋她,好像也不是那讨厌我。”不是问句,但是段傥知道,她是在等他回答。   段傥倒是不觉得晚秋不喜欢妙龄,她原本就是小孩子的性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你怎么会觉得她讨厌你?”   妙龄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的这种感觉,总觉得晚秋好像并不喜欢她介入他们三兄妹之中来一样。不过仔细想想,除了第一次在沁园晚秋对她不太满意外,倒也没有特别的表现出对她的反感来,只是,她来断雪山庄这些时日,也没见过她两次,她曾经以为你是因为她来山庄了,所以晚秋才更不愿意回山庄的。不过那感觉只有一瞬,只是听段傥这样一问,她好像一直都误会晚秋了。   “感觉,感觉,我怎知道会这样的感觉。”妙龄不想解释,笑笑不说话。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胡不归今天有点怪啊。”妙龄挠挠头,有些烦恼的样子。   段傥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妙龄,他和胡不归一点都不熟,怎知道他今天怪还是不怪。   “胡不归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我身边了。那时候他呀,哪里是来保护我的,总是欺负我,天天也不笑一下,也不把我当主子。即使现在他心里也惦记着他之前的主人家。”妙龄跟在段傥身边,絮絮叨叨的说。   段傥不出声,她就继续说。   “也不知道他之前的主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反正就是对他特别好,教会他很多东西。我问他他又不告诉我。我还记得有一次他说我什么也不懂,不如他之前那家的老爷,把我气的,当时就说,‘你家老爷那么好,还不是不要你,把你卖给我来当奴才了吗?’那时候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后来你猜怎么着,这家伙三个月没主动和我说一句话。”   妙龄说完看段傥,“我小时候挺坏的吧?”   段傥看着她,挺认真的想了想。“就是有点伤人心。”   妙龄本来还想听段傥说一句“你那时候小不懂事”之类的话,没想到他竟然说这个,是呀,她这么多年不忘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自己那句话伤了胡不归的心。她总是记得胡不归当时那个眼睛,那时候他有十四五岁了吧,她说完那一句,胡不归眼睛通红,差点溢出泪来,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跑了。   “不过,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小女娃一句话就生三个月气,也忒小气了些。”段傥满脸的不赞同。   “咦,你不是也说我的话伤人心吗。”言下之意,你这有些前后矛盾吧。   “伤心和生气两回事。”段傥说。   “那我要是伤了大哥的心,大哥不会生气了?”   “嗯,不生气。”段傥答的十分痛快。   却不知道,当有一天,她真的伤了他的心,他全然忘了今日的话。一怒之下做出让自己抱憾终生的事。   两人边走边聊,到了成衣店内,妙龄选了件水蓝的男子长衫,上楼去换。段傥在楼下看着一匹大红的绸缎,一对姐妹在认真的挑选着,看她们笑的那样开心,应该是在选嫁衣的料子。   正看的出神,就听见后面有人既惊又喜的声音叫了声“庄主”,段傥猛一回头,来人一身粉色衣裙,难掩面上笑容,很快笑容渐渐沉下去,快步上前走到段傥跟前,翘起脚,在段傥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见段傥脸色骤变,碰了碰他的手臂,向边上扫了一眼,段傥立刻明白过来。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楼上,妙龄还没有出来。他有些着急,抬脚就要上楼,被身侧的人一把拉住。   “庄主还是先去暖香阁……”荷香拽住段傥的衣袖,小声的说。   段傥看着眼前的人,点了点头。   “你先在这等阿凌,要她先回山庄等我。”   事情紧急,段傥确实不能在这里等妙龄了,而且这件事是真的,他还要快些安排妙龄回京,他不能让自己在危险的时候把她留在身边。   “是,庄主放心。”荷香身子一福,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段傥离开。   段傥急匆匆的从成衣店出门,骑着疾风一路疾驰而去。   这边妙龄刚换好衣服,照了下镜子才发现自己头发还是女子发式,幸好着试衣间里还准备了木梳子,妙龄干脆直接将头发梳好才出来。   结果,刚从楼上下来,就看见一身嫩粉色纱裙的荷香,再左右看看,没见到段傥。   妙龄心里由疑惑变成失望,当然失望的情绪不能表露出来了,疑惑倒是表现的很是到位。   “荷香姑娘,好巧。”妙龄主动打招呼,遇到美女,人总是会很自然的微笑出来。可是妙龄和荷香打过招呼,忽然想起来,这个荷香是段傥的相好啊。想到这个,妙龄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维持不住了。倒是荷香丝毫不觉得意外,和从前在暖香阁遇见妙龄时一样,清清淡淡的笑容,对着妙龄微微福了福身。   “杨公子。段大哥让我在这里等您下来,告诉您一声,他有急事,先走了。您若是没事便先回山庄等他。若是想要再逛逛,我可以陪您一起。”   荷香身上总是有那么一股子文弱的气息,但其实看她的笑,一点都不文弱,很阳光灿烂,又收敛的刚刚好,不会太过活泼,也不会让人觉得拘谨。   “大哥可说了是什么急事?”妙龄问过这句话,心里就有些后悔,这话不该问。   果然荷香听到妙龄这样问,只是笑着摇摇头,虽然她没说什么,但是妙龄知道,荷香知道些什么,但是不能告诉她,不知道是她不肯,还是这件事不该她知道,亦或者是段傥交代过不许她说。   总之,面对荷香,妙龄觉得自己有些失常,脑子里不自觉的就会联想很多。尤其荷香和段傥的关系,随着两人山上一游回来,彼此清楚自己内心的变化,他们之间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把彼此当成兄妹,至少妙龄已经无法把段傥当成是自己的大哥了。所以,也就无法将荷香当成自己大哥的红颜知己来看待,她不希望段傥有红颜知己。   以前妙龄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奇特的占有欲,她从小生活的环境是那样的,哪个男人身边不是一群女人?皇上的三宫六院暂且不提,她的几个皇兄哪个不是后院一群女人,她在京城认识的朋友,没有谁身边只守着一个妻子的。看中苏靖安,想要嫁他为妻的时候,她想过如果以后苏靖安纳妾她会怎么办。据妙龄所知,她的两个姑姑的公主府里,都有她姑姑们做主给驸马爷纳的小妾,而且不止一个。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历朝历代的驸马没有一个是有实权的,这些人不是全都没有报复的,只是因为他们娶了公主,有所忌讳,才不得不“无作为”。因此那些素有贤名的公主,对驸马的后院就很大方,只要驸马喜欢,她们就想尽办法弄进来。因为有这样的先例,妙龄曾想过,如果苏靖安有一天也像别人那样有了另外喜欢的女子,她也会根据情况,给他纳妾,当然最好是他一直只喜欢她一个人才好。而现在,妙龄发现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段傥身上,她不能接受,这让她觉得自己被背叛。   哎,苏靖安她是注定要辜负了,希望段傥不要辜负她才好。   看着跟前的荷香,妙龄忽然失了逛街的兴趣,想了想,还是回山庄去吧。这几天都没好好洗过澡呢。   “不劳烦荷香姑娘作陪了,我这就回山庄去了。”   荷香点点头,也不啰嗦。跟着妙龄一起出门,她朝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使个眼色,小丫头立马会意,小跑着先出了门。   妙龄站在成衣店门口,忽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妙龄红着脸看了眼身侧的荷香,荷香仿佛没听见什么。看了眼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回头看妙龄。   “杨公子,我已经吩咐小丫头去雇马车了,马车行离这里两条街,要不我陪杨公子到附近茶馆喝喝茶,等她一下?”   妙龄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成衣店不远处的一家小茶馆。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3      荷香过来这边纯属偶然,她也并不知道暖香阁发生的事到底对段傥来说有多重要。   但是她善于观察和思考。   她知道七爷来了。七爷是个神秘人物,姑娘们没有几个知道他的,一来他来的次数少,二来他玩起来和普通的嫖客没啥区别。但是别的姑娘不注意,荷香却留心。荷香的心思比别人要细腻的多,她心里装着段傥,就想知道段傥所有的事情,她知道段傥不喜欢别人私下里打探他的事,所以也不问,只是会留心。段傥每隔两个月会专门和柳翠儿说上一次话,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知道这就是不正常的地方。还有那个七爷,虽然只来过三次,但是他每次来之后段傥和柳翠儿都有些反常就是了,柳翠儿会心事重重,段傥表现的比较隐晦,他会比平时多喝一杯酒。当然这些都是荷香经过这几年的观察自己得出的结论,其实也不能作为什么依据,但是当阁里的姐妹们说起七爷来过之后,就在心里默默的等着段傥的到来了,可是过了好几天段傥还是没出现,今天一早起来,就见柳翠儿慌慌张张的和一个外来的小厮说着什么,他隐约听见好像说七爷被抓进去了。她只是一愣神的功夫,柳翠儿见她下楼,脸上的焦急都不曾掩饰。见她下楼,随口问了句她要干什么去?她就说自己老早就准备今天出门添置两件首饰和胭脂水粉的。柳翠儿点头,告诉她注意安全,就没再理她了。   以前她们阁里的姑娘出门,柳翠儿也会嘱咐这么一句,但是今天显然有些不同,但是她什么都没问,只当平时一样。可是刚走出门外,就听见柳翠儿一声惊呼,“段庄主和唐家有什么关系?”紧接着声音压得很低,再说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这一句,让荷香的心一下子不平静了。   刚开始跟段傥的那一年,曾有一次,夜里有人袭击段傥,被段傥制伏,那刺客临死前叫了他一声唐公子。那人死后,段傥回头看她的眼神,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杀意,他要杀了她。当然段傥并没有杀她,她时候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为什么段傥会想要杀她,原因一定就在唐公子那个称呼上。段傥杀人是不怕被人知道的,所以不会因为杀了一个刺杀他的此刻,就想要灭了她的口。   她并不知道段傥的身世,但是他想那个唐公子一定是和段傥有些什么关系,而且是让段傥十分厌恶的关系。所以他才会那样愤怒和小心。而刚才柳翠儿那句话,明显是紧张和恐惧,说明那个唐家很不简单。荷香也就只能想到这些而已,但是这些就足以让她在成衣店偶遇段傥的时候,给自己找一个可以让段傥觉得她有用的机会。她不知道这件事对段傥来说是不是重要,但是她觉得这件事柳翠儿一定会尽快告诉段傥的。   她只和段傥说了“七爷被抓,听说和庄主还有什么唐家有关系”,看段傥的反应,这件事果然非同小可,她心里窃喜,自己竟然猜对了,而且还比其他人都早告诉了段傥这个消息。   她幻想过嫁给段傥,但是现在她不敢幻想了。她觉得段傥好像不会娶任何一个女人,她观察段傥很多年,发现他看着女人的时候,眼睛里似乎从来都不带一点温度似的。虽然对穆一涵也很不耐烦的样子,但总觉得不像是对她这样疏离。还有面前这个长的清秀的杨公子,她头次见到段傥对一个人那样爱护。她当然不相信段傥是个断袖,只是觉得他在女色上并不热情,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个男人最基本的需求。她不求别的,只求哪怕段傥只把她当成解决需求的人,她也想着能一辈子呆在他身边,哪怕是个丫头,是个妾。她什么都不争,只要段傥别像别的男人那样把她丢在暖香阁,让她过着其他姐妹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就成。   妙龄不知道荷香的这些心思,她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也偷偷的观察荷香两眼。真是个标志的美人儿,偶尔不经意间的蹙眉都让你觉得好看,仔细看看,荷香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弯弯的,还有淡淡的酒窝。眼皮一挑,波光微动,当真是风情万种,虽然不及柳翠儿,但是这浑然天成的魅力也够让人瞧的了。这样想来,妙龄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小子嘛。不管是宫里的皇后妃子还是妙赞或者大公主,还是此刻眼前这个青楼的姑娘,她们身上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柔媚。虽然每个人都不同,但是从她们的眼睛里,微笑里都能看出这种特质来,可是她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这种女子特有的柔媚。   哎……妙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肚子又咕咕两声,妙龄忍不住笑了出来。   荷香见妙龄笑,也微微笑了下,笑的很收敛。   这时小二端着茶点上来,妙龄先捻了一块点心吃了,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荷香也端起茶杯喝茶,然后悄悄的观察妙龄,看她吃东西的样子,文文静静的跟个姑娘似的,和她平日里听那些姐妹们说那些男人很不同。   她曾和委婉的和梨香说起过杨凌,想知道一些杨凌的事,可是梨香什么都不多说,不多说反而让她更想知道,所以荷香才会在传话的时候加了句愿意陪他一起逛逛。她观察人其实并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而已。但显然面前这个杨公子不太喜欢被她这样注视着。   “荷香姑娘不喝茶只看我,莫非是看上我了?还是我脸上有点心渣子?”   妙龄其实有些不痛快,她虽然喜欢美人,但是不喜欢美人这样赤裸裸的研究她,她是物件吗?这样看。   “杨公子息怒,荷香只是见杨公子生的白,故此多看了几眼。”荷香脸臊得通红,被一个男子这样说,即使是青楼女子,也有些挂不住。   妙龄也没再计较,吃好茶点,擦擦手就站起来。一摸身上,一块碎银子都没有。她有些尴尬,原本被荷香说的白脸,立刻变成了红脸。   荷香是明白人,立刻站起来结了账。这时候荷香的小丫头也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进来了。   “荷香姐姐,我雇到马车了,这是咱们的车夫。叫小六。小六哥,这是我家荷香姐姐。”   叫小六的上前给荷香点了头,又看了眼妙龄,也点点头。   荷香从荷包里取出了银子交给小六,嘱咐他一定要把“杨公子”送到断雪山庄。   妙龄身上没银子,总觉得小六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让人不舒服。想想也能明白,一个大男人还要让一个青楼女子掏钱给你雇马车,这得让人多瞧不起。   越想越觉得脸发烧,妙龄心里嘀咕了段傥几句坏话,算作撒气。   这般妙龄嘀嘀咕咕回断雪山庄,那边段傥一路疾驰到了暖香阁。   白日里的暖香阁一向安静,今天却安静的有些异常。   段傥直接上楼找柳翠儿,还没走两步,柳翠儿就从楼上自己房里走了出来。见是段傥,先是惊讶,然后松了一口气。   两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柳翠儿的厢房,柳翠儿关门前仔细看了眼周围,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其实她这是紧张过度,她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消化刚才听到的这些消息。   屋里还有一个和段傥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段傥不认识,看样子也是个练家子。   来人见段傥进来,转头看向柳翠儿。柳翠儿立刻上前介绍。   “段庄主,这位是七爷的得力助手,何福。何公子,这位是断雪山庄大当家段傥段庄主。”   柳翠儿简单介绍完两个人,便不再说话。何福和段傥两人彼此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方,何福显然比较兴奋,段傥却依旧是淡淡的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怎么回事?”段傥和何福落座之后,轻声问道。   柳翠儿其实也不知道段傥都知道了什么,就先把事情和段傥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七爷自从那天来了暖香阁玩了一晚之后,就再没出现。因为段傥一直在山上没回来啊,消息也没传出去,段傥还不知道七爷又来了舟山的事。但是今天早晨何福忽然带着七爷的信物出现在暖香阁,找柳翠儿。   柳翠儿一见七爷的信物,立刻问发生了什么事,何福就说,昨天晚上来了很多的官兵直接把七爷住的客栈给包围了,二话不说就将七爷带走了。听何福说,当时的情形根本容不得七爷反应,里里外外有三五百官兵。这么多官兵无声无息的包围了客栈,可见事先早有准备,而且七爷如果这个时候逃走,反而会麻烦不断。七爷质问为何抓他,为首的官兵扬言七爷伙同断雪山庄窝藏唐家余孽,在舟山屯兵,预谋造反。   当时何福并不在客栈,他被七爷派出去做事,回来的时候,听掌柜的这样说,才带着七爷的信物来找柳翠儿。何福说七爷曾交代过,如果他出了事,就让他带着信物来找柳翠儿,她知道该如何办。   柳翠儿当然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事,只知道七爷每次都找段傥,那么七爷出事自然也要找段傥了。只是柳翠儿派出去几波人在段傥可能出现的不同地方找段傥,都没找到,却被荷香给偶遇到了。   柳翠儿和把事情经过说完,有些紧张的搓着手,问段傥,“段庄主,我们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4      段傥沉默了一会儿,看眼何福,何福也和柳翠儿一样,表情认真,眼神急切,正等着段傥发话呢。   “七爷这次来可说了什么?”段傥问柳翠儿。   “七爷只是希望段庄主能够见一见他,别的没说。”柳翠儿在段傥和七爷之间只是个桥梁作用,七爷不像别人,他所以来暖香阁找段傥只是因为段傥不允许他上断雪山庄。有时候柳翠儿也很奇怪,七爷武功高强,若是他想要去断雪山庄找段傥,相信没人能拦得住,可是他从一开始来,就只在这里让她传话给段傥。她问过七爷,七爷半玩笑半认真的反问她,“你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呢?”弄得柳翠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嗯,准备银子,让何福去见见七爷,看看是什么情况。不管怎么说,给我断雪山庄扣上一顶藏匿唐家余孽屯兵造反的帽子,不早日澄清,咱们都是一身麻烦。”   柳翠儿没说话,转头看何福。   何福愣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段傥话里的意思。   “见到七爷,也不用说别的,就告诉他,段傥无意江湖门派纷争,也不想做什么大侠英雄,只安安静静的过日子。这次的事情一了,请七爷不要再来了。”   这话是对着何福说的。段傥说完,也没解释,转身从暖香阁出来。   走到暖香阁外,回头看着这栋不大不小的阁楼,这也是他苦心经营了几年的地方,虽然不像对断雪山庄那样有感情,但是也是个不一样的存在。   可是要想过自己想要的那种日子,就要将从前的一切都割离。   看着段傥出去,何福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柳翠儿拿一叠银票递过来,何福才缓过神来。   “段庄主,真的不准备见我家主子吗。”   他看着柳翠儿,虽然不是问句,却是问的意思柳翠儿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这几年帮段傥收集各路人的信息,也不乏有人言语间向她刺探什么的,对于何福这样的自说自话式的发问,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没说话,将银票交给何福,何福也不久留,直接从暖香阁后门出去了。   柳翠儿其实有些担心七爷,不过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她出面去见七爷,反而是最不适合的,段傥和七爷应该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交待让何福出面打点。   柳翠儿坐在圆凳上,半晌不出声,阁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往常这个时候阁里也安静得很,但今天安静的有些过了,让人无端的觉得冷。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下过雨的关系,山下雨停之后,一直不见晴天,今天早晨更是冷冷清清的,不像夏天,反而像要入秋时的天气。柳翠儿看着自己一身纱衣,觉得有些单薄。自己道衣架上把那件亮紫色的袍子拿下来,披在身上。是个很好的料子,又柔软又亮堂,上面浅浅的绣着兰花花纹,她很少穿,只是早晚在屋子里走动的时候习惯性的披着。   袍子有些宽大,柳翠儿转身向博古架后面的琴走的时候,衣角刮在博古架的突出的一角,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架子,上面的东西只是晃了晃,并没有掉下来。   柳翠儿心里有些慌乱,看着架子上中间一格上摆着的几个小葫芦,她伸手拿起最大的一个,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拿起另一个,如此几次,将架上的五个小葫芦都看了一个遍,又放好。之后走回答琴蹬跟前,坐下,揭开琴上的纱布,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单调的音节在安静的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长长的尾音中似乎能听到琴弦摩擦发生的嗡嗡声。   楼下有人声传来,是荷香回来了。柳翠儿没出来,自顾的在哪里胡乱的抚弄琴弦,似乎玩心大起,一下一下,如一个初学者,不成曲调。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琴的时候,坐在坐上的夫人一身藕荷色的袍子,笑的很是慈爱,她对她说,“翠丫头想学吗?”那时候她哪里说想呢,夫人是这宅子里最有手段的人,她才来这宅子里半年,后院里被夫人笑着弄死的妾室就已经有两个了,还有一个整日疯疯癫癫的,被关进宅子西南边的小院子里了。那些都是能弹琴会作画的美人。   看出她的犹豫,夫人笑的更慈爱了,她说,“翠丫头,你学吧,学好了去伺候老爷,给老爷生个儿子,就享福了。我是知道你的,和那些个狐媚子不同,你不稀罕老爷的床,可是念在我对你有救命之恩的面上,帮帮老身吧。”说到后来,夫人表情悲戚,她莫名其妙的就点了点头。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这一点头,就走上了一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神奇,你还懵懵懂懂糊里糊涂呢,就已经为自己的将来做出了选择。人们常说,路是自己走的,是的,路是自己走的,可是走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路的那头到底是什么。   那年她十二岁,孤孤单单一个人,卖身张府为奴。糊里糊涂的学了三年的琴,十五岁那年中秋。张府家宴,安静了三年没有丝竹声,又一次响起了琴声,她偷偷看坐上的夫人,她笑的很欣慰,又看看那端坐正中,一脸垂涎的张老爷,一颗心就那样一沉再沉,终于没入黑暗。   她没见过张老爷,知道夫人的打算也知道自己根本反抗不了。在没见过张老爷之前,她偷偷的幻想过张老爷是何模样,宴会上那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这次又错了。如果不是对张老爷抱有幻想,她有很多次机会离开。而那晚之后,她注定无法逃离成为一个卑贱的妾的命运。   想得出神,醒过神来,只觉得手指钻心的疼,低头一看,刚才竟然那么用力,右手中指指腹被琴弦刮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琴弦上也染了血污,不过不仔细看倒也看不清楚。   柳翠儿低头含住手上的手指头,不知想到什么,无声的笑了笑,而后双眸低垂,一串串泪珠滑下。   妙龄坐在马车里,路过驿馆,看着马车从驿馆门前路过,想了想,还是让车夫停了下来。只说自己还有事,先不回断雪山庄了。   和段傥在山上呆了几天,苏靖安不知道会怎么着急,也不知道他这边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帮到他,不管怎么说,他是因为要娶她,才会被皇上派到这里来。还有他们的婚事,且不说有没有希望,如今她不想嫁了,实在是有愧于他。   马车从她身边走过,妙龄在驿馆前面的街道转了一圈,最后才走到门口,请门口的人通传一声,就说杨凌求见。   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请妙龄进去。   妙龄还是第一次走进驿馆里头,后院都是厢房,前院一个办事大厅,自从苏靖安来到这里,这个办事大厅基本上就成了他的书房。上次妙龄来没进里面来,只在院外看了一眼,就撞见那么不愉快的一幕,今天走进来,莫名就觉得有些紧张。   走到办事厅外,领路的小厮停下脚步,回头对妙龄恭敬的道,“杨公子请稍等,我这就进去通知一声。”   妙龄点点头,忍不住猜测里面是什么重要的客人,不过苏靖安来这里是为了办事的,她自然不介意在这里等一等。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等一等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看到了从回廊一头端着茶水走过来的妙赞。   妙龄忍不住想,自己养在宫外不像个公主倒也罢了,妙赞从小在宫中长大,从来都是高人一等的模样,金枝玉叶的架子摆的足足的。没曾想,离开宫里,做起端茶倒水这样的活竟也做的这样开怀,丝毫不觉得辱没了自己高贵的身份。这样看来,妙赞比自己更喜欢苏靖安,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妙赞同样看见了站在廊下不远处等候的妙龄,遥遥的对她笑了笑。   似乎过了这几天她对妙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了抵触了。虽然从前妙赞也没有为难过她,但是自从知道了妙赞也要嫁给苏靖安之后,两人总归是有些别扭的。   刚才进门的小厮正出来,见到妙赞端着茶水,笑着接过去,看两人的模样十分熟悉了,那小厮对妙赞更是恭敬的紧。妙赞没进去,反倒是从廊上走下来。   两姐妹站在一块儿,一是无话,反而先笑了。   “这几天妹妹不来,我也会想法子见见妹妹的。”妙赞先开口,妙龄一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有些事,靖安哥哥不方便说,还是我来说吧。此刻靖安哥哥那里有事忙,我们找一处僻静地方坐坐。我也好和妹妹说说这几天的事。”   说着就拉着妙龄想回廊走去。妙龄没排斥妙赞的亲近,刚才那一笑,她是真心,妙赞也是,两人这么一笑之后,亲近了不少似的。   走到一处花厅,花厅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接近晌午一丝风都没有,而且马上晌午吃饭的时候,人都在忙。妙龄坐下来,先喝了口茶,抬头见妙赞一直在看自己。   “二姐有话就说吧。”妙龄放下茶杯。   “龄儿,静安哥哥来舟山时间不短了,匪患的事虽然没有解决,但也有了些进展,我知道你也为这事着急,但是我还是要先和你说一件和你有关的事。”   妙赞的样子有些为难。   “什么事?”妙龄竟紧张的心砰砰跳,直觉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前些日子有人到京城专门查你的底。”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5   妙龄直觉后背生寒,有人查自己,在这个时候,除了段傥还会是谁呢?可是他明明……难道是故意把她支开?不会。或许他并不知情,也或许这根本就是妙赞在胡说。   “二姐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妙赞没想打妙龄竟然不信她所说的,她也顾不上妙龄的脸色,一把抓住妙龄的手。   “你以为我拿这种事糊弄你?龄儿莫非是个傻的?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是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如果不是靖安哥哥有所准备,你以为只有你杨府那个空壳子,还能骗的了谁?纵使你不信,我也还是要说。查你的人,我分析就是断雪山庄的人,这个你可以去问靖安哥哥,他肯定比我清楚。只是看他愿不愿说罢了。你今天见了靖安哥哥,他一定会让你和我一同回京城等着消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不少,我自知帮不上忙,你能不能帮得上,就看你在自己了。”   妙赞的话,说的妙龄糊里糊涂。   “你什么意思?”   “你如今和断雪山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靖安哥哥真的查出些什么是和断雪山庄有关的,我希望你能在山庄里里应外合帮靖安哥哥一把。虽说靖安哥哥为了请赐和你的婚事,但是若是这件事办不妥当,怕是原本的职位也丢了。你总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就任靖安哥哥没了前程吧。而且如果这样,嫁到镇远侯府上,等着的会是什么日子。”   “你还是认定匪患的事和段傥有关?”   这一点妙龄早就知道啊,但是段傥在山上和她说过,匪患的事和他没有关系,她觉得段傥既然说了没关系,那肯定就是没关系的。只是如今又有人查自己的底,妙赞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似乎苏靖安这边还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她又不确定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让自己在断雪山庄里应外合,这种事她做不出来,但是如果她在断雪山庄,不管出了什么事,相信苏靖安他们看在她在,多少会有些顾忌。但是如果真的如妙赞所说,这件事和段傥有关系,那自己就更加不能置身事外了。她只少要保住段傥的命才行。   如果段傥真的骗自己,那么要保住他,光靠自己根本不可能,还是要苏靖安配合。   妙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不可能和段傥有关系,一面又忍不住想法子帮段傥开脱。   “龄儿,据我所知,舟山匪患这件事,并不简单,听说还涉及到谋反,你要知道……”   谋反二字就像是一记重拳,直直的砸在妙龄头顶。   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二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句话会害死多少人,没有真凭实据,什么话都敢说,二姐是在宫里长大的人,应该知道,有些话不该随便说。”   妙龄表情不可谓不严肃,冷着一张脸,让人不敢直视,妙赞心里气恼,自己一番好心,反倒被做妹妹的指责。   “是与不是,不久你就会知道。告诉你不过是念在你我姐妹一场,既然你不信我,倒也无妨,但是我想,你总该也是关心靖安哥哥的。不然你也不会一个人跑来舟山,只是不知道这样紧张断雪山庄又是为何,我知道龄儿心思,不知道的还以为龄儿你是断雪山庄的人呢。”   妙龄瞪着眼睛看着妙赞,脸色胀红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走了。妙赞又在花厅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妙龄从回廊跑出来,就看见苏靖安正在送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那一身装束形容气度,似乎不是普通的人物呢。   直到那人身影远去,苏靖安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妙龄。   见到妙龄的那一瞬,他说不清自己是惊喜还是惊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前只要见到妙龄总是心里一股浓浓的喜悦,可是自从知道她和段傥二人上山之后,心里就像是长了一株藤蔓,到处攀爬,让人不痛快。   他知道自己该信得过妙龄的人品,可是一想到孤男寡女在山上,心里就忍不住烦躁。单反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养在深闺,若有一日夜不归宿,被人知道了都会遭到诟病,怀疑清白。可妙龄对这些似乎从不在意,他原本是欣赏她这种不拘小节的性子。可是他欣赏,家中人不见得欣赏。尤其是母亲,更是传统的很,别说是一个人和一个男人在山上呆了几天,就是知道她女扮男装恐怕都要厌恶。而这件事不查倒还好,一旦有心要查,哪里能瞒得住。   一时间愣愣的想了这许多,妙龄已经走到在近前。   “靖安,我有话对你说。”   不知道为何,妙龄站在苏靖安跟前,就觉得有些有气无力,自己先背弃了承诺,感情上终归是辜负了苏靖安,但她内心里也还是希望苏靖安能够顺利的完成皇上交代给他的任务。   妙赞的话,不说妙龄心里也清楚。她不会让苏靖安白白来一趟舟山,不管是匪患的事还是谋反的事,她一定会想办法帮助苏靖安的。   “你对断雪山庄是什么打算?”   苏靖安不防妙龄竟然直接问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忍不住有些难受,只觉得妙龄是在紧张段傥。   “我们几天不见,一起吃点东西说说话。”   苏靖安的目光柔和起来,一如当日初见那般。妙龄却有些躲闪,口上应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要不要叫上二姐一起?”刚走了几步,妙龄忽然出声问道。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叫上妙赞,只觉得自己一个人竟有些不敢面对苏靖安了。在山上做出决定时,没有想过这愧疚浓重会她如此难以喘息。   苏靖安愣了下,随即笑了。回头看正好从花厅走过来的妙赞,又低头看了眼跟前的妙龄,笑的有些无奈。   “龄儿,你信不过我……”   妙龄尴尬不已,立刻解释。   “没有,我当然相信靖安你。只是觉得留二姐一个人不大好。”   苏靖安没再说话,两人站在原地等了等不远处的妙赞。   妙赞换了一身男子女衫出来,三人就这样各怀心事的从驿馆走出来。   来到舟山,三人都习惯了随遇而安,舟山好的酒楼不少,三人却只在驿馆附近找了家干净整洁的店面,点了几个小菜,妙龄还要了壶酒来喝。   要酒的时候,苏靖安看妙龄的眼神有些疑惑,妙龄也不在意,直说三个男人一桌吃饭,若是没有酒,被人家笑死了。   妙赞虽然心里不赞同,但是因为拿捏不准苏靖安的态度,索性也不反对。反正在外面又有谁会在意这个呢。   苏靖安却是有些不安,总觉得妙龄从山上回来之后,对他和妙赞的态度都有些微妙的变化,这变化他有感觉,但是具体要说是什么变化却又说不清了。   酒菜端上来,小二按顺序一个个摆好。苏靖安将一碗卤肉移到妙龄跟前,又将自己放在自己跟前的素炒青笋放在妙赞跟前,虽然只是很平常的动作,但是妙龄还是看见妙赞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妙赞喜欢吃青笋这事她知道,可是妙赞却绝对不会主动和苏靖安说起,想来这段时间两人同吃同行,苏靖安自己发现的吧。   她记得自己喜欢吃肉还是一次开玩笑的时候说出来的。当时苏靖安还好一顿惊讶,说很少有女孩子喜欢吃肉的。那时候她还打趣他怎么对女孩子吃什么那么清楚。   妙龄不知道苏靖安喜欢吃什么,看着桌上的菜,他长手长脚的肯定也都够得到,没必要挪来挪去了,可是妙赞却在小二二轮上菜的时候,将自己跟前的一道爆炒鱿鱼须移到了苏靖安跟前。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笑了下。苏靖安见她莫名笑了,有些不解,拿起筷子,招呼妙龄和妙赞吃饭。   一时间,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默默的吃了几口菜,苏靖安先端起酒杯。   “既然龄儿要了酒,自然就要喝一杯。咱们三个大男人吃饭,也忒秀气了些。”苏靖安调侃一句,妙龄笑着举起杯,妙赞也从善如流,三人一碰杯,各自喝了。   苏靖安和妙龄都是一口干了杯中酒,妙赞却因不善饮酒,喝了一小口就放下。   “二姐,就是喝起酒来也是秀气的。这一身男装实在不适合你。”妙龄忍不住打趣妙龄,刚才两人之间的那些不快已经抛在脑后了。   难得三人同桌吃一次饭,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妙龄本来就不善饮酒,喝了一小口,脸上就上了红,被妙龄这样一说脸就更红了,偏自己还穿了一身男子衣衫,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个扭捏的小公子了。   苏靖安看了眼妙赞,没说话。   妙龄把二人之间的“眉目传情”全做看不见,若是以前,苏靖安这样看妙赞,自己肯定会有些担心和难过,今儿只觉得坐在这里的都是哥们,不需要计较那么多。   “靖安,这件事不了结,我是不会回去的。有我在你会有很多方便,你只需要告诉我该怎么做。”   妙龄觉得时间差多了,才开口说自己的打算。因为是在外面,话也不能说的太明白,索性先表个态,让苏靖安有个心理准备。   “如果你不让我配合你,那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妙龄一脸无赖的模样,倒让苏靖安有些想笑,可是这个时候怎么笑得出来。   妙龄的话他不觉得意外,因为自己确实想过要妙龄从中帮忙,到那时那太危险,他也只是想想,怎么舍得让她冒险。   妙赞却似乎不能相信妙龄的话一样,眼睛里都是惊讶,掺杂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喜悦。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6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感恩节。   感谢你们一路相随。   愿大家永远幸福。   段傥回到断雪山庄,没想到妙龄还没回来。心里有几分担忧,但忍了又忍,还是没让人出去寻。穆一涵见只有段傥一个人,也有些惊讶,听了段傥说暖香阁那边的得的信,心里忍不住担忧,倒也知道当时不方便带着妙龄过去。   “大哥,七爷到底是什么人?我看这几年也没做什么对咱们不利的事,倒是时时上赶着。”穆一涵的意思是,这样的人就算不能做个朋友也别这样高姿态,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说不定能帮上忙。只是话没明说,相信段傥心里也清楚的。   “别指望别人能帮上忙,一涵,我不想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段傥很少和穆一涵说这些,穆一涵呆愣愣的看着段傥,听这话的意思,他是疲惫的了,可是看他的样子倒是一点不像。   “大哥,你的意思……”   “朝廷不是要查匪患吗,那就把应六和马麟送出去好了,本来这几年活头也是在我这里赚的。还有他们心心念念的后山,我们断雪山庄后山的宝贝他们想要,全给了就是,不过是身外之物。至于藏匿唐家余孽预谋造反的事,既然把这帽子给安上了,摘下来也不易,不过我猜着多少和七爷有些关系。先让他挡一阵好了。大不了朝廷一把火毁了断雪山庄,给世人一个警醒。”   “至于唐家余孽,当年皇上一声令下,那八十七颗人头,可是一个不少,又哪里来的余孽?”   段傥一只手紧紧的攥着手中杯子,目光骇人,穆一涵知道段傥最不愿说起这件事,立刻上前夺了段傥的手中的杯子。刚要说话,只听见哗啦啦一阵细碎的声响,手中一轻,从段傥手中接过的杯子,不知何时竟依然碎了。   “大哥!”   穆一涵生怕段傥想起从前再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也顾不得惊讶,立刻挡在段傥跟前,背后对着门,好似生怕他一怒跑出去杀一般。   段傥却被他的紧张惹笑了。   “大哥,你是因为凌弟吗?”穆一涵想了想,大概能明白段傥忽然这样决定的原因。   听穆一涵说起妙龄,段傥微微一笑,点点头。   “凌弟其实是个姑娘吧?”穆一涵又问了一句,心里还在纠结要不要把只私下里调查的事告诉段傥,虽然知道他会生气,但是,总觉得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你调查阿凌?”段傥微微皱眉,倒不像是生气,只是有些不愉快。   穆一涵有些诧异,自己刚觉得这事瞒不久,没想到立刻就被段傥给猜到了。索性也不隐瞒什么。把自己的疑惑都说出来,又说了派人调查妙龄的结果。   段傥一句话没说,穆一涵越说越觉得担心,自己这样好像是有些过分啊,可是大哥你好歹给个痛快,这样一言不发,很吓人的好不好。   “大哥,我也是担心,如果凌弟是那边派来的人,到时候毁了山庄不要紧,如果被他们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麻烦就大了,而且,你对凌弟的心思,我不想大哥你难过。”   段傥没说话,有时候他觉得穆一涵更像一个哥哥,这几年他们在一起,虽然穆一涵总说和他一起,让他罩着,其实一直是穆一涵在照顾他。也许是这些年带着妹妹流浪,养成的习惯,这样习惯性的照顾别人,替别人着想的性格,真是让人温暖。不知道以后他喜欢上的姑娘会是什么样的,应该会很幸福。   “我不会,一涵,当年的事我都挺过来了,还会因为一场情爱就倒下去吗?我想,老天欠我家这么多,现在是要还给我了。阿凌也喜欢我。我想忙完了这件事,我就到阿凌家里去提亲,倒时候如果阿凌喜欢京城,我就在京城,她若愿意,我们就隐居在舟山。”   段傥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温和极了。在穆一涵和段傥相识的这几年里,见到段傥笑的时候不少,但是这样子的笑却是头一次。怎么说呢,在穆一涵眼中,此刻的段傥,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温和的阳光的气息,这样的他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会因为讲到心上人而微笑,会因为想到未来,双眼满是憧憬。   如果不是遭逢变故,这个时候的段傥正应该同京城里那些志得意满的官家子弟一样,谈诗词歌赋,论国家大事,或策马疆场保家卫国,或笑傲朝堂指点江山。那样的他,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露出这样满足又渴望的表情,不会只是想过平凡安静的日子。   只是,世事变迁,到如今,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心爱的人,一段平静的人生。   说不清为何,穆一涵眼睛有些湿润,发现自己的异常,他先是狠狠推了段傥一巴掌,笑了。   “大哥,你真是的,江湖中人哪里那么多讲究,还去京城提什么亲。不如在这山庄里和咱们凌妹成亲得了,咱们直接把您的老泰山请来观礼,至于回京城什么的,完全没必要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凌妹成了你的人,当然是随着你走了。”   其实穆一涵这一番话,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那有些不能控制的激动,本是玩笑话。可是说完看着段傥认真思考的模样,他立刻觉得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若是凌妹到时候不答应,大哥保不齐要失望。   “大哥,不如我先去和凌妹说说?”穆一涵凑上来,笑的十分谄媚。   段傥没反对,也点头同意,只是在一边思考着什么。见段傥没反对,穆一涵认真了起来。   “而且,虽然凌妹她老爹是个财主,但是和咱们的长鹰镖局比起来,还是差了些的。要知道比有权咱们比不过京城的人,比有钱未必差多少。而且吧……凌妹的那个爹爹似乎不太喜欢凌妹呢。要是不早点下手,万一那老头子打着卖女求荣的注意,把她随便给婚配了,到时候你还要带着凌妹私奔不成?”   听穆一涵越说越离谱,段傥心里也动摇了。只是这样忽然的就求亲,会不会太草率了?   “是不是有点太急了?”段傥看着穆一涵,还有些犹豫。   “还急,大哥,你二十二了好吗?别人这个年纪都当爹了,再说了凌妹也十六七了吧?你不着急,她家老子要是着急,把凌妹嫁出去分分钟的事儿啊。”   被穆一涵这样一说,段傥觉得确实应该好好计划一下。   “我先问问阿凌意思。再着急,也该等这些都忙完,而且有些事,我不能再瞒她。”   “好,大哥你放心吧。不行咱们就先把婚结了,再去解决那些破事。只要有银子,害怕咱们过不上好日子吗。这样,我先按照你的意思,去应对苏靖安。也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不是。至于咱们后山的宝贝,就像大哥说的,身外之物给他们也无妨,但是不这样痛快的给出去。”   段傥点点头,穆一涵做事他很放心,现在他也不希望让那些事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不早了。段傥转身出门去。   既然决定了要这样做,还是要和阿凌好好商量一下。段傥想着见到妙龄该如何说,怎样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这样忽然提出成亲不会让她觉得突兀和尴尬。一向冷静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段傥,此刻竟有些心慌,这种心慌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激动情绪带出来的不知所措的感觉。   段傥一路从自己院子走到断雪山庄正门,虽然心里着急,腿上并不快,一路走过来,天色渐渐暗下来,刚走到门口,远远的看见妙龄正骑着一匹马慢悠悠的向山庄这边走过来,好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无聊,头也不抬,也不看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就站在门口倚着门口的石柱子远远的看着她。许是感受到她的注视,妙龄抬起头,见是他,整个人都活了一样,小身板立刻直挺挺的立起来,伸手朝段傥挥挥手,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他知道此刻她脸上一定是挂着笑容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从看见她的身影那一刻,就没有消失过。   马儿快步跑到山庄门口,还没停稳,妙龄就从马上跳下来。看着段傥依旧倚在门柱上,见她下了马才向她走过来。忍不住撅撅嘴,大哥这是在山下不好意思了吗,若是在山上,老早就跑过来了。其实她不知道段傥在山上的时候是情不自禁,此刻,他就是想看着她,看她带着笑容走向他。   马被下人牵走,段傥伸手去牵妙龄的手,被妙龄躲开,段傥又伸手去抓妙龄,妙龄抿着唇,看了眼周围。段傥却浑不在意。拉着她的手不放。   两人谁都不说话,这段路不是平日里直接进山庄内院的主路,而是靠近山庄围墙前面的一段幽深的小石子路。不知道是下人故意避开,还是这段时间这段路上就本来就没人,妙龄发现,这条小路上,就她和段傥两个人。正走神,身侧的段傥停下来,看着妙龄。妙龄也停下来,看着他。   “我们成亲好不好?”段傥问   妙龄呆住,满是不可思议,看着段傥,只见他一双眸子闪着光,那光是期待,也是欢愉。   “成亲?”妙龄似在自言自语一般。      ☆、贺新郎7      成亲这件事她想过,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应该嫁人了,不让嬷嬷们费心,自己也有个归宿,和京城里其他的姑娘们一样,从此以后宅居在后院,伺候公婆,教养儿女。但总觉得这样的生活还距离自己很遥远。许是知道家给苏靖安会有阻力,她都还没有想象过真正成亲会是怎样一种情形。现在段傥这样说出来,她似乎立刻就看见了未来,而这种未来和她之前听说的想过的并不同。她和段傥成亲之后的日子,必然不会是之前自己想象的那样,她甚至可以过从前那样的日子,并且更加肆无忌惮。可是,真的可以吗?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允许自己嫁给一个没有一官半职的庶民。   “可是,我爹……”妙龄话没说完,看着段傥,知道段傥能明白她的意思。   段傥一听妙龄的话,心就放下一大半。   “你愿意吗?”   妙龄有些不敢看段傥,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段傥也不急,就这样看着她,好像一定要等她给出一个答案似的。妙龄抬头看了眼段傥,又低下头。若是在山里的时候,段傥肯定不忍心她这样纠结。可是这次他没有。妙龄咬了咬唇角,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再次抬头,还没等说话,段傥已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头吻住她那被自己咬的有些发白的唇。   妙龄有些懵,她明明没有答应。这人……   段傥身上不知道是什么香,妙龄一个激灵,用力推他。可是推不动,段傥的手反而收拢的更紧,钢铁一般,她有些慌,又气恼。   终于妙龄不满的呜咽出声,段傥放开她,有些意犹未尽,还有些委屈。   “怎么了?”段傥声音低低的,还有些沙哑。   妙龄气的脸蛋通红,咬着牙不说话,也不知怎么的,眼睛就红了,算算的眼泪要抑制不住。段傥见妙龄这样一下慌了。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好了,不想成亲就不成亲,我不逼你。”   这样软语相哄,这样坚实的怀抱,段傥之前是不是也给过荷香?这样的疑问在这一刻疯长。听见段傥说不想成亲就不成亲,她想也没想就顶回去一句,“谁说不想成亲了。”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段傥强忍着笑意,看着面前脸红红的丫头,怎么看着就那么喜欢呢。   “以后不许去找荷香。”妙龄想反正都已经丢人了,索性把自己的不满都说出来好了。   段傥笑着点头,“以后谁也不找,就找你。”   妙龄抬手在他腰间捏了一把。段傥浑不在意,只将她搂的更紧。   感受到段傥那有力的双臂,妙龄睁眼看着幽静的小石子路,尽头是浓郁的绿色竹林,看不清都有些什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搂在搭在段傥腰间的手用力的拢了拢。“希望这个决定是对的。”她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段傥当然感觉得到妙龄微妙的变化,这变化让他欣喜,虽然她的力量不大,但是她传递的出的依赖却强烈。   “阿凌,嫁给我。”   这一句,不是问,是决定,也是承诺。   感觉怀里的人在他怀里动了动,正低头看她,就感受到唇角处那蜻蜓点水般的吻,看着羞得抬不起头来的小丫头,段傥大声笑出来。妙龄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他笑的那么开心。   “大哥,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妙龄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认真,段傥只觉得她小孩性子,笑着点点头。“好,以后让阿凌保护我。”   知道段傥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妙龄也不解释。   晚上很难得的,段傥把穆一涵穆晚秋都叫了过来,说了一下准备和妙龄结婚的事。而且让穆一涵把这个事情通知下去,不仅是断雪山庄下面的商铺掌柜的,还有一些平日里和断雪山庄有往来的商人富户,到时候一并请来喝喜酒。   段傥在那边和穆家兄妹说自己的婚事,这边妙龄和胡不归也在谈论这件事。   “主子,您真的要……”   胡不归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问下去。妙龄也不准备回答胡不归的这个问题。   “胡不归,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怀疑段傥的身份?”   妙龄看着胡不归,心里一直咚咚响个不停。她身边能相信的人,并不多,胡不归算一个。可是胡不归其实并不是她的人,是皇上的人。不管这些年来是为了保护她还是有其他什么目的,妙龄现在不想追究,她只是想知道,在不这些人眼里,段傥的“恶”,到底到了怎样一种程度。   “公主,段庄主不适合您。婚姻大事,怎么可儿戏,若是圣上知道,您恐怕……还是这根本就是您和苏小将军的计谋?”胡不归试探着问道。   妙龄微微一笑,依旧不多解释。   “胡不归,我只是想做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   妙龄不解释,胡不归也不多问,他其实也很矛盾。段傥太神秘,越是神秘,在他们眼中就越危险,如果真的如皇上所想的那般,那么段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留的。只是,段傥身手好,屡次躲过暗杀。而且既然已经派出人来调查,那么就索性让这件事有个结果。   只是以胡不归对皇上的了解,不管结果如何,皇上应该都不会让段傥再像从前那么逍遥的,如果他能为皇上所用那自然是好,但如果不能,就很难说了。   “我比公主了解皇上。”胡不归说。   “嗯,可是我是他女儿。”   妙龄不准备在这上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   “胡不归,虽然你没说,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是在暗地里帮靖安的,我不知道大哥到底是不是盗匪首领,也不清楚他到底做过哪些大奸大恶之事。但是,我不能看着我的救命恩人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视为有罪。我和大哥的婚事,他会有所应对。告诉靖安,我会在大婚之前,将后山的事弄清楚,不管那里藏着什么秘密,在没有我的允许之前,不许轻举妄动。”   “好,奴才明白。”胡不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   妙龄站在小亭子边上,看着平静的湖面,白天不知道谁放的鱼竿还在,水桶里依旧没有一条鱼,不过湖面上偶尔扑通一声,似乎是哪知调皮的鱼儿跃出水面来玩。夜色安静,她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步是对是错,她不清楚,她心中唯有一个执念,那就是保护段傥。   如果苏靖安和胡不归都觉得段傥有问题,那么至少说明段傥并不是像她想的那么样清白无辜。她亲眼看见过段傥杀人,那中冷酷肃杀,令她害怕。也正因为如此,她也知道,如果有人真的威胁到他,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只是,迫害朝廷命官这样的事,他真的会做吗?   苏靖安说的很懂事,都让她害怕。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那些事似乎都若有似无的和段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苏靖安说,段傥很聪明,如果不是他们锁定了人物,绝对找不出这些联系。   她知道苏靖安并没有把他对段傥的调查全部和她交底,她也不追问。这次舟山之行她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不再追根问底,也能明白很多人都有自己不愿多说的秘密。不是你觉得关系好,就会对你掏心掏肺。也不是什么人都会以你的意愿为先。有时候她想,如果她把自己所有的疑问都对段傥问出来,他会不会全部都告诉她,不撒谎不隐瞒。   段傥过来寻妙龄的时候,妙龄正拿着鱼竿在钓鱼,一条都没钓上来,天色全暗下来了。她还是没有看见有人来取鱼竿。在这钓了半个多时辰的鱼,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可是段傥出声叫她的那一刻,她竟奇妙的平静了,平静而欢喜。   放下鱼竿,她站起身。等着段傥走过来。   段傥站在她身侧,先看了一眼水桶,里面没有鱼,又看看她,微微笑着,似乎并不恼。   “一条没钓到,还是被你放生了?”段傥过来牵妙龄的手,指尖冰凉。天并不冷,或许是拿鱼竿太久了。他双手将她的小手包裹起来,轻轻搓了搓,又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唇,感觉更凉。   妙龄手瑟缩一下,看了眼周围。之前和胡不归在这里说那么秘密的事都不担心边上有人,现在却有些慌乱。   “走了,早点睡。我定了一个好日子,后天就应该有人上山给你做嫁衣了。我猜阿龄你女工肯定不好,让一涵请舟山最好的绣娘来。后天过来人,你就负责选料子、花样,她们给你量体裁衣。”   妙龄眼睛看着段傥,说这些事的时候,段傥眼里带着笑,声音里都带着温度一样。   “这些事,都好麻烦,其实……也……”   “怎么会麻烦。”段傥打断妙龄的话,好像看不见她害羞似的,拉着她的手,借着月光,向前院走。   “到时候断雪山庄会来很多人。我们的婚礼一定要隆重一点才好。不然日后见了你爹爹,他恐怕饶不了我。对了,我已经让一涵派人去请你爹爹了。”   “我爹?”妙龄一愣,她有些担心。   “当然要请的,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我希望我们的婚事至少有你的父母在。只是不知道时间是不是来得及。我是不是还是太急了些?”段傥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这样可爱的动作,让妙龄觉得陌生。似乎他在她跟前总是有不同的样子,哪一种都让她觉得新奇又欢喜。   “是有点急……不然……”妙龄慢慢的说,看着段傥。就见他似乎有些意外,又有点惊慌,生怕她反悔一样。   “不然什么?不然你爹爹给你胡乱嫁出去怎么办?”   妙龄一愣,看着段傥,眼里都是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8   段傥想了想,拉着妙龄坐在小径边上的木椅上。   “阿龄,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别恼。”见妙龄疑惑的点点头,段傥接着说。   “我们在山上这几天,一涵,偷偷派人去京城调查了你。最近一段时间朝廷还有其他人都在查断雪山庄,一涵担心你也是哪一方派来的人。所以……他并没有恶意。这件事本来是不想现在告诉你的。一涵想着等我们婚事过后再向你请罪。我觉得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尽管苏靖安告诉她有人调查她,她也有心理准备调查她的人是段傥,可是听段傥这样说出来,她感觉十分复杂,恼怒吗?她没有资格,本来自己就目的不纯,而且他对她这样坦诚。可是那复杂的让自己有些难过的情绪又是为什么呢?   “大哥,既然怀疑过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救我呢?”妙龄缓缓的问出声。   段傥对妙龄的问题并不意外,他想象中妙龄会更气恼。   他伸手扳过妙龄肩膀,认真看着她。   “阿龄。每个人都有自己要保护的人。你是我要保护的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在我给你那块鹰牌的时候起,我就是这样的心思了。我并不担心你来舟山的目的,但是一涵会担心。在他心中,我是他要保护的人,你不了解我的过去,不知道我曾经历过多少次背叛和暗杀,所以……别怪一涵。我知道被人怀疑的滋味,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人会因为我去调查你,怀疑你。你是要成为我妻子的人,所有信任我的人,会同样信任你。”   听到背叛和暗杀两个词,妙龄只觉得浑身冰冷。她一面心疼一面担心,心疼他的遭遇,担心苏靖安所怀疑的事情。段傥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会屡遭暗杀的。   似乎看出了妙龄的疑问,段傥只觉得心里苦涩难当。   “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的父母,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关于我的事。我们的婚讯可以等你知道一切后再宣布。”   妙龄心跳的很快,她忽然有些害怕知道段傥的一起,她忽然不确定是否要知道那些。如果没有苏靖安的调查,她想她愿意这样糊涂下去,什么都不去理会。他的过去是好是坏又怎样呢。他对她一直是好的。可是他不能,她再任性也是皇家女,她对这南晋的百姓有责任,如果他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能保他不死的,在她这里只有他是她丈夫的身份这一条。而段傥忽然这样说,是因为他觉察到她的怀疑了吧。在他把自己最苦难的过去说出来的时候,她竟然对自己要嫁的人还带着怀疑。   觉察到妙龄的颤抖,段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怕他,这个事实让他沮丧。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下去。也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他那么绝望,至少她不会在他吻她的时候害怕到颤抖,也不会推开他。他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滑动,温热的唇流连在她白嫩的颈子上,留下点点红痕。   妙龄有些怕,怕段傥的失控,又不敢用力推拒,怕他伤心。段傥的吻让她浑·身·难·耐,可是理智又告诉她这样不可以。她不敢推拒,不敢迎合。段傥忽然将她抱起来,她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羞愧的低下头。眼泪不争气的流出来。   段傥不说话,低头去吻她的眼泪,无奈越吻越多。他甚至尝到泪水那咸咸的味道,心口顿时疼的翻江倒海。   他在干什么?因为太害怕失去她,太害怕他们的婚事只是一场梦幻,他刚才甚至想就这样要了她,让她再也离不得他身边。他觉得自己很卑鄙。   强压住内心的欲·望,他将妙龄抱在怀里,妙龄动了动想要下去。被段傥紧紧搂住。   “乖,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你别动。”段傥声音粗哑,这让妙龄有些担心。坐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变化,她渐渐明白了什么。瞪着眼睛低下头,又抬头看段傥,见他一脸隐忍,又低下头。小心的动了下,感觉到段傥身体的变化同时也听到段傥艰难的呻·吟声,她莫名就笑了出来。   有些害羞也有些好奇,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不同她是知道的,从话本子里,从青楼里那些图画里。可是那时候因为自己不懂,也没有任何感觉,现在她似乎懂了,却更好奇真的和画上的差别。   又偷偷看了眼身下,还没发现什么,就被段傥有些粗鲁的从他身上推下来,他迅速的站在身,背对着他站着,一动不动。   妙龄吓了一跳,小声的叫了声大哥,段傥一转身看着她,咬着牙,却不凶,只是似乎更痛苦了,在妙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段傥两步走到妙龄跟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看了眼周围,一闪身,隐藏在林子里的树丛中。   “既然那么想看,我也不用忍着受折磨。”段傥恶狠狠的说道。   妙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只手就被段傥拉住,强硬的带到某处,她心里一慌,想要收回手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想看看。”妙龄小声的为自己辩解。   “现在只能摸。”   小径安静,偶尔从林子里传来几声女子娇柔的惊呼声和男子沉重的呻·吟。   终于一切归于安静之后,妙龄低头坐在草地上,段傥用自己的袍子小心的帮她擦手。两人谁都不说话,妙龄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里只想着自己此刻变成一棵草才好,段傥却觉得浑身舒爽,只想着明天就成亲才好。   给妙龄擦好了手,简单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虽然不整洁,但好在是晚上了。看妙龄还是一副鸵鸟模样,就算夜色看不清,也知道她肯定红着脸。   段傥温柔一笑,伸手拉了拉妙龄。   “走了,回房了。”见妙龄不动,段傥蹲在她跟前。   “别恼了,阿龄。回去了,夜里天凉。”   妙龄自己站起来,和段傥保持着距离,刚才那样实在是太让人羞愧了,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呢。   段傥知道妙龄害羞,也不强求一定要拉着她手走路了。重重的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懊悔的样子。见妙龄还不理他,不再说话。   两人安静的往林子外走去,许是光线太暗,许是妙龄走神没看到脚下的坑,一脚下去身子前倾,如果不是段傥及时拉住她,她肯定趴在地上了。   妙龄没再坚持自己走,偷偷看了眼段傥,见他脸上平静,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在心里偷偷的叹息着,哎,大哥的脸皮可真是厚。   经过这样一个插曲,两人都忘了之前还在因为信任和婚事而各自别扭着。回了房间,段傥直接吩咐人送热水进来,直到下人抬着浴桶进来,段傥才尴尬的离开。   伺候妙龄的还是之前那个小丫头,之前不知道妙龄是女子,今天段傥吩咐她在屋里伺候,她还紧张的什么似的,以为庄主打算把她送个杨公子了呢。可是一进屋就发现浴桶里的竟然是个女子,顿时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最后所有的感觉都变成新奇。   “杨公子?”   妙龄冲她微微一笑。小丫头也笑了,之前一直收敛着,小心伺候着,没见她这样笑过。可爱极了。   “杨公子原来是女子。”小丫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走上前来,准备帮妙龄擦身。   忽然看见妙龄脖子上的红痕。   “是刚才在林子里被蚊子咬了吗?一会儿奴婢去取药膏来,杨姑娘可不许挠啊,红了好几块。”   妙龄有些奇怪,她没觉得痒呀,“红了吗?没觉得痒呢。你拿镜子来我看看。”小丫头转身去取铜镜,妙龄接过来铜镜,照了照,不太清晰,隐约可见一块块的红痕。伸手摸了一下,猛然想到什么。咬了咬呀,把铜镜交给小丫头。   “不要去取药膏了,很快就好的。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洗就好。”   小丫头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脸上十分慌乱,都要哭了,妙龄此刻可顾不得她了,想到自己脖子上那些痕迹,羞都要羞死了。真恨不得去和段傥打上一架,没轻没重的,这让她明天怎么见人呀。   段傥洗漱后过来妙龄这边,见之前伺候她的小丫头忐忑的站在门边,一脸做错事的模样。   “怎么回事?”段傥问。   声音很轻,却还是吓了小丫头一哆嗦。   “大哥,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妙听到门外声音赶忙出声。   段傥想了想,看着小丫头,指了指房门。小丫头十三四岁,虽然胆子小点,倒是十分伶俐。立刻明白了段傥的意思。   “杨姑娘,香椿进来收拾了。”   妙龄在屋里正拿着镜子仔细的看自己的脖子,没听见段傥声音,以为他已经走了,应了声,让小丫头进来。她也没回头,放下镜子,开始梳头。刚洗过的头发,尽管她擦得很用力,发梢处还是滴着水。圆凳一侧,都是小水珠。   段傥进来就看见妙龄那一头长发贴在她身上,她正对着镜子,一下下梳着,梳妆台边上,烛台上燃着蜡烛,隐约可看见她嫩嫩的侧脸,坚挺的小鼻子,抿起的嘴角。他也不说话,缓步走过来,站在妙龄身后。   终于觉察到不对劲,妙龄一回头,就看见,段傥站在她身后傻笑。是的傻笑。   依旧是那个英俊的脸,只是这样咧着嘴,眼角弯弯的模样,像个傻乎乎的少年,和他平日里一本正经板着脸的模样是在相去甚远。 作者有话要说:     ☆、贺新郎9      “小时候我娘也这样坐在灯下梳头,我就坐在边上看,我觉得我娘是最美的女子。我娘说,等我长大成了亲,就知道谁才是最美的女子了。那时候不知道我娘的意思,还认真的保证,说什么时候都是娘最美。今天我才知道我娘当年的话的意思。”   段傥在妙龄跟前,似乎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笑着说他的娘亲,委婉夸她美丽。这让妙龄觉得幸福。本来因为他弄的自己不能见人而气恼的情绪都因为他这样轻轻柔柔的话消散了。   “大哥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妙龄一边梳头一边轻声问道。   段傥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妙龄也不着急,只是看着他。心里有些后悔忽然这样问,对于一个从小就失去双亲的人来说,向别人提起自己的父母是一种痛苦吧,尽管面前是他爱的人。   “爹是个很严肃的人,小时候有点怕他。脾气不好,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就罚跪,生气了还会动鞭子。全家人,就只有我娘和妹妹说的话他会听。所以我一准备做坏事,肯定拉上妹妹一起。”   似乎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回忆,段傥声音沉沉的。不像别人说到爹爹疼自己时的那种感觉,好像是十分不愿提起。   “娘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子,美丽又智慧。她喜欢看书,各种各样的书。我爹要是惹我娘生气了,就会拿不知道哪里寻来的孤本哄她,或者做几首诗来偷偷放她房里,我和妹妹都给他送过信呢。”   说到这些,段傥一笑,小时候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和妹妹将爹爹写的信放在娘的屋子里,晚上的时候就偷偷躲在房外听爹爹给娘道歉,虽然他们小心又小心,却还是会被发现。爹一恼,就要用鞭子,妹妹就开始哭,娘立刻就不高兴。爹一边抱着妹妹一边哄着娘,眼睛瞪着他,撒腿就跑。现在想想想,都是很美好的事。   “妹妹呢?妹妹是不是被你带的很调皮捣蛋?”妙龄笑着问。   她也是个妹妹,但是记忆中自己还和哥哥姐姐们都住在皇宫里的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玩的,没有哥哥带着,自己是肯定不敢闯祸的。   听到妙龄问起妹妹,段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妙龄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正要岔开话题,就听段傥用更低的声音说。   “妹妹很乖巧的。只是因为我喜欢玩,她怕我被爹罚,才会跟着我一起胡闹。只比我小不到一个时辰,但是比我懂事很多。可能是因为是妹妹反而比哥哥懂事,所以爹娘都很喜欢她。”   说到这里,段傥显然不想多说了。妙龄也察觉到段傥的情绪不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以后也会疼你的,就疼你一个。”妙龄很认真,不像只是简单的一句安慰。   段傥摇摇头,伸手摸着妙龄的长发。   “阿龄,妹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本来她可以活的。”   段傥说完,就感觉自己被人紧紧的抱住了。   妙龄心里后悔死了,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慰她,她觉得什么话都安慰不了段傥。小脸在他怀里蹭了蹭。   “大哥,你还有我。”她只想也只能说这么一句。   好半天,段傥轻轻的嗯了一声。   看着怀里的人,他发觉自己还是没有勇气向她讲述当年的那一段故事。   早晨起来,妙龄对着镜子照了照,决定今天就不出山庄了。熟悉好之后,段傥敲了下门,还不等妙龄应声,推门就进来了。叫她一起吃早饭,还神神秘秘的说有事要出去,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妙龄一想到他看自己脖子的眼神,就气恼,还出去呢。这样子怎么见人。这个时节,又不能把脖子给挡住。   早饭只有两个人吃,穆一涵一大清早就出去忙了,穆晚秋根本不见人,胡不归出门前倒是留了话,说是回京城给老爷送信去。   段傥听说胡不归走了,有些意外,问妙龄怎么没告诉胡不归他已经安排人去京城请人了呢。妙龄也愣住了。   “你不是说要等我见过你父母再宣布婚讯吗?我怕你到时候来不及。”妙龄说完就低头,在段傥看来又是一副娇羞模样,但她自己清楚,胡不归现在在这里并不方便,他出去了,才能和苏靖安配合。当然,胡不归也有可能不听她的,直接把自己现在的情况告诉皇上。   段傥一副我懂了的样子,笑的异常灿烂,这笑容让妙龄不敢直视。他会原谅她的隐瞒吧。她是公主的身份,应该不是那么讨人厌。她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段傥吃过饭就匆匆的出门去了。妙龄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的人忙碌着,每个人看见她都在笑,她有些不好意思。   问身边的香椿,段傥的书房,她可不可以进去,香椿说可以。她就带着香椿到书房去找书看。段傥的书房书并不多,她还以为会看到什么武功秘籍之类的,结果倒是兵法书有不少,还有很多本朝律法类的书籍,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史书。没有一本妙龄喜欢的。   她翻翻这本,看看那本,无聊的很,回头看着跟在她身后,帮她整理书的香椿,她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有些想风静她们了。她们若是知道她出了趟远门就把自己给嫁了,不知道会吓成什么样。她们还等着她回去之后和苏靖安的大婚呢。   不知道苏靖安听到她要嫁给段傥的消息后会怎样,应该会很生气吧。那天苏靖安虽然没有问起她和段傥在山上的事,但她知道,苏靖安心里在乎。他不希望自己和段傥走的太近。如果不是她保证自己会安全,她肯定不会让她再回山庄的。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和苏靖安之间,当初的那个以身相许的情侣,在这次舟山之行中,已经悄悄变成了互帮互助的合作关系。   她答应一定摸清段傥的底细并且决不隐瞒,苏靖安答应她不管段傥到底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都不会随意处置。   他们之间是可以相互信任的伙伴,却再也不可能成为生死相许的伴侣了。想到这,妙龄有些难过。她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至今闹不清楚。此刻她只希望,段傥不是苏靖安他们所认为的那种人。   “咦,杨姑娘,这是一朵什么花吗?挺好看的呢。”正在妙龄出神间,在她身后整理书的香椿忽然出声。   回头看去,香椿正捧着刚才她看过的一本史书,书中夹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意思的线条,外观上看,确实像一朵花,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把它当成一朵花的话。左右转了转,还是没看明白到底是什么,一个文字没有,挺奇怪的。   “原本就在这书里的?”刚才她只是随意翻了翻并没有看见,可别是另外的书里的,被她不小心给弄掉地上了。   “不是的,就是这本书里的,我刚才拿的时候,随便翻了一下,就看见了。”   妙龄看了眼香椿,总觉得香椿翻书看有些奇怪。   “香椿识字吗?”   香椿摇摇头,看得出她因为不识字,还挺难过的。   妙龄没说话,将纸片放进书里,交给香椿,没再说什么。   门外管家过来叫妙龄吃午饭,妙龄才察觉到已经近晌午了。也不知道段傥一上午都做了什么。   “大哥回来了?”妙龄走出书房,问站在门口的管家。   老管家笑着摇摇头,“庄主走的时候说了,晚上一定回来吃饭的。”   妙龄被老管家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带着香椿回自己房里。   中午在房里睡了午觉,不知为何,怎么都睡不着。叫了香椿两声,没人应,妙龄更觉得奇怪,下床走出门外,香椿没在。妙龄总觉得今天香椿看起来怪怪的。   平日里香椿话不多,今天话却不少,吃饭的时候,和她说了好多,一会儿说说厨房那边的趣事,一会儿说说林子里谁看见一只野兽。全是她中午去厨房里等菜的时候听来的。   她当时还奇怪怎么香椿今天话这么多,香椿说是因为庄主不在,她就大胆了些,庄主平日里太严肃了,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还讲了许多庄子里的人在庄主跟前和庄主背后不同的样子。听起来十分好笑。   虽然香椿看样子很自在,可妙龄就觉得说不上哪里不对。好像她睡前说无聊,她还说起了后山上的蔷薇花,一脸羡慕,十分想去看的样子。   妙龄其实也很想到后山去看看,苏靖安说断雪山庄的后山藏着大秘密,而且后山有阵法护着,她不懂阵法,可不敢进去。   猛然想到什么,又叫了两声香椿,香椿远远的答应着,不一会儿小跑着进来。   “杨姑娘,奴婢刚才在茅房,您找奴婢有事?”   妙龄看着香椿气喘吁吁的样子,摇摇头。“没事了。你去忙吧。”   香椿没立刻走,见妙龄不想生气的样子,才悄悄的退下了。   香椿走后,妙龄又开始犯嘀咕,刚才香椿已经气喘吁吁的了,脸不红也没汗珠,这有点不正常。不过有些人是不爱出汗的。这样想着妙龄又觉得自己多心了。这么大点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别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一段十分喜欢的话给大家:   每个人真正强大起来都要度过一段没人帮忙,没人支持的日子。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撑,所有情绪都是只有自己知道。但只要咬牙撑过去,一切都不一样了。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正在经历什么,坚持住,你定会看见最坚强的自己。   我在坚持,希望遇见最强大的我自己。   ☆、贺新郎10      午后醒来,睡了一身的汗,想着这会儿估计大家都在自己屋子里乘凉呢,也没叫人,直接下床开门,准备自己道后院叫人准备水,洗个澡。一开门见香椿站在门口,妙龄一愣。   “让你回去休息,你怎么还在这站着。傻丫头,多热!”妙龄有些心疼,心想这丫头真是个死心眼的。她在屋子里睡觉能有什么事吩咐啊,还傻乎乎的站在那。   “杨姑娘,我今天中午没能伺候好您,不敢随便离开了。山庄有规定,奴婢们不能随便乱跑的。杨姑娘您是热了要洗澡吧,我这就去叫人准备水来。您等着哦。”   说完香椿撒腿就跑开了,妙龄叫就叫不住。看着香椿的消失的身影,妙龄笑笑,还真是个小孩子呀。   收拾妥当,也已经午后了,妙龄又跑去小湖边钓鱼,依旧没钓到鱼,心里装着事也难以平静。放下鱼竿,又回到段傥的书房。找到香椿上午说的那本书,拿出里面的那张黄纸,不新不旧的,反复看了看,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妙龄索性把纸当成了书签,开始看书。他没让香椿跟着,也不怕段傥怀疑她什么。   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没劲儿,拿出那张纸看了看,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纠结于这张纸,总觉得这张纸有些问题。还有香椿,她就觉得怪怪的,说不清怪在哪里,就是觉得不对劲儿。   把纸放在桌上,妙龄起身去拿另外的书,一回头,看见桌上被阳光照的发白的黄纸,猛然想到什么。将黄纸举起来,透过阳光看过去,还是那几条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内容的线。她将纸张反过来,看到上面的内容,妙龄一愣,重新拿回到桌上,依旧是反面,虽然不很清晰,但还是看得出那几个不规则的线条之间,藏着几个字,三个字,唐慕烜。   唐慕烜这个名字,妙龄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姓唐的人,她貌似一个都不认识。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是人名,那这个人是谁?如果不是人名,那代表什么?   妙龄再次拿起那本书,不过就是一本普通的前朝历史。妙龄在纸片大约的位置处,向后看。讲的是前朝末年欧阳家顺应民意,举兵起义的事。其中提到了前朝一员大将唐潜在双方交战中被擒身亡,那场转折性战斗,被称为庆关之战。那之后五年南晋大军一路所向披靡,最终推翻了前朝的统治,欧阳家登上皇位。册封了三个将军,一个是唐谦怀,一个是苏哲,一个是洪汉。   之后的事书上没有写,但是她知道。洪汉在开国不久,就病故了,膝下并无子女。兵权欧阳家收回。苏哲自请镇守边疆,被册封为镇远侯,苏哲刚到任上,一年后病故,爵位由长子苏将生继承,就是现在的镇远侯。   至于唐谦怀,以下犯上,勾结他国,预谋造反,全家都被诛了。是三位开国将军中,下场最惨的一个。那么这个唐慕烜如果是人名的话,应该是和唐谦怀有些关系的,如果是别的什么,她就猜不到了。应该不会是唐谦怀的孩子,她记得唐谦怀的孩子应该叫唐慕瀛,她听人说过,有人说这个唐慕瀛是唐谦怀和皇帝的爱妃瀛妃的孩子。这个可笑的笑话,她第一次上街玩耍听到的时候,就和人打了一架。有时候她想或许母妃你就是因为这些传言,才一病不起的吧。   忽然想到自己母亲的死,妙龄什么心情都没了。   在看看纸上的三个字,唐慕烜,唐慕萦,难道真的有什么关系不成,段傥会真的像妙赞所说的那样,与唐家余孽有联系,预谋造反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一定要阻止。   妙龄越想越心惊,她忽然担心起来。预谋造反和造反毕竟不同。千万不可以让这件事发生,如果段傥真的参与造反,她就是死也不能让他去。预谋,她还可以用自己的身份就她,如果真的起兵造反,她就是死,也救不了他了。   看着书房里那一本本兵书,妙龄只觉得浑身发抖,入坠冰窖。   如果真的是那样,她该怎么办?要告诉苏靖安吗?让他和她一起阻止段傥。   也许不是她想的那样,或许只是巧合,再等等,还是要再等等。   妙龄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史书,外面日头西斜,光不那么刺眼,却也不那么暖了。天空中一大片红色,残阳如血,她心里更慌了。   捧着本书,失神的向前走,门口两个小厮叫了她两声,她恍若未闻。如今所有的事实都指向段傥有罪,她害怕极了,不希望段傥做那么危险的事,不想他有事。可是还来得及吗?他今天急匆匆的出门,是去部署什么吗?还是去忙他们的婚事?   “阿龄,我回来了。”   妙龄脚步一顿,呆呆的看着快步走向她的段傥,他脸上带着笑,见她呆呆的,脸色苍白,立刻变了脸色。   “怎么了?不舒服?”抓住妙龄的手,冰凉,额头碰上妙龄的额头,依旧是凉的。他吓坏了,正要将妙龄打横抱起,妙龄已经扑在他怀里。原本被自己捧在怀里的书啪的掉在地上,只是谁也没去在意。她一动不动的倚在他怀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   “阿龄……你病了。我们回房里。”   妙龄摇头,段傥只好回抱着她。   终于妙龄抬起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神也不那么呆滞。   “大哥,你别做危险的事。”说着眼泪就流下来。   段傥那颗悬着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扑通一声落下来,刚才浑身紧绷,紧张的不知所措,此刻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出欢喜来。他捧起妙龄的脸,她那巴掌大的小脸被他托在掌中,苍白娇小,泪眼朦胧,他粗糙的拇指小心的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傻丫头,傻瓜。”   妙龄动了动头,伸手擦了擦眼睛,还没等说话,已经被段傥抱起来,打算将她直接抱回到书房内。   “书,你的书。”妙龄扯着段傥的衣襟,挣扎着下来。走回来,将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捧着书本回书房去。   段傥跟在他身后,对着走上来要服侍的小厮挥挥手。   一路走过来,妙龄已经平静了许多。她想自己越来越依靠段傥了,尽管自己不想。从什么时候起,只要段傥的一句话,一个拥抱,就能让她慌乱的心平静下来,只要他站在身边,她就会觉得安心。   走进屋,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取出里面那张黄纸片。妙龄静静的看着段傥。   “大哥,我有事要问你。”   段傥看着她手中的纸片,先是一愣,随后笑着从她手里将纸片抽出来。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龄,你不问我也准备今天把我的事情告诉你。先吃点东西,我带你去了地方,然后我们慢慢说。你现在的样子很糟糕,我很担心。”段傥将纸片放回书里,将书放回原位。用力拉着她的手。   “阿龄,你这样紧张我,我很高兴。”段傥轻轻在妙龄额上落下一吻,然后看着她,微笑。   妙龄点点头。   段傥吩咐人将晚饭直接送到书房来,两人安静的吃了一碗饭。外面天色还早,段傥又和外面的人交待了一下,如果穆一涵回来问起,就说他去后山了,晚些时候去找他。   妙龄一听后山,心里一紧,然后又放松下来,她中午还想着如何到后山去一探究竟,段傥晚上就带要她过去。其实答应苏靖安的时候,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利用段傥对她的喜欢和信任,去后山查看一切。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计划好,段傥已经这样做了。   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妙龄心情有些复杂,她不知道马上要知晓的事实是怎样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对段傥交底。如果他知道自己曾和苏靖安有婚约,会不会误会她是为了苏靖安才来山庄的呢。不能说,至少在他安全之前,她什么都不能说。   段傥却在担心,当他把自己的身世都说出来,妙龄还会不会和他在一起,他是罪臣之后,是本应似在刽子手刀下的亡魂,但是他却偷偷的活了下来。她会不会害怕和他这样一个罪人扯上关系。他这辈子注定要隐姓埋名,躲避朝廷的追杀,不能求功名,不能有大富贵。会不会有一天,她厌倦了那种日子,后悔选择了他。   眼看到后山竹林,段傥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竹林深处。   妙龄见段傥停下来,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竹林悠长,太阳已经全落了,红霞映在竹林尽头,一眼望去,像是一条燃着火的绿色道路。   妙龄不知道段傥为何犹豫,紧了紧握着的段傥的手。转头看着他。   “大哥,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知道你真心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无论你让我看的是什么,要告诉我的是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段傥轻轻一笑,“好,能得阿龄这样一句话,这一生死也值了。”   话音刚落就被妙龄堵住嘴巴,“不许胡说。”妙龄眼睛红了,气的手都发抖。不知道为何,她现在就是听不得这些话。   段傥看着这样的妙龄只觉得心疼,他要怎么办,才能消除她心里的不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唐家灭门的真相。      ☆、破阵子1      两人走进竹林深处,直到走出竹林,眼前是一片草地,青色的嫩草,连绵一片。再往前是一个小山丘。这个山丘很眼熟,妙龄之前曾走到过这里,被阻止了。但是她记得这个山丘不是在一片竹林后面的呀。之前听说这里面布了阵,她不懂阵法,也不觉得自己眼前的这些风景是假的。   “大哥,前面是个小山丘吧?”妙龄忽然问。   段傥知道妙龄在想什么,忍不住笑笑,点头。   “是个小山丘,你看到的都是真的。这里是设了阵法,不过,阵是我设的,我当然知道怎么进来。不过在外面的人,在同一个地方,不同时间看到的景物都是不同的,很多人不经允许来到后山,就迷路呢。也有很多人以为断雪山庄的后山这样神秘,是藏了神秘宝贝,所以,这一年来,山庄不太安静。不过,很快就好了。这里的一切,他们想要,我都可以给。”   说着,低头看妙龄。   “没和你说,以后我们可能会离开这里,到另外的地方生活。也许会……还是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段傥话说一半,妙龄不懂,倒也不问。她担心的不是在哪里生活,而是和谁在一起。此刻她最担心是,段傥是不是真的预谋造反。   跟在段傥身侧,段傥纵身一跃,直接跳到草地上。草地上没有路,段傥似乎随便选了一个地方就走了上去。回头招呼妙龄,妙龄紧跟在后面,跳过去。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路就隐藏在草地中间。   “跟着我走,走错了,会迷路。”段傥轻声说,带着笑意,显然是故意吓妙龄的。   妙龄之前听说过很多关于后山有刺客进入之后如何惨死的事,心里真是有些怕。若是从前肯定要强装不怕,现在却不会,她一把扯住段傥的衣襟,撅着嘴不说话。段傥伸手牵她,被她闪开,依旧扯着他的一角,惹得段傥发笑。   隐藏在草地中的小路很窄,在草地外面根本看不见,如果不是段傥带着她进来,她肯定找不到路。   “是不是不走这条路,就会走进阵里去,然后被杀死?”走了几步,妙龄忍不住问。   “不见得会死,如果不是那些人太贪心,我们的人阵外发现入侵的人,会提醒他们怎么出去,只是没有几个人会听话。不听话,当然要付出代价。”段傥说着,似乎意有所指。   妙龄不再问,两人默默的向前走着。没几步,段傥停下来,妙龄从他身后探出头,入眼的是一个小山坡,山坡上种着几棵矮松,看样子种的时间并不长,松树前面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和舟山的那处有点相似,又不同。   “到了?”妙龄问。   段傥没出声,看着不远处林坡而建的小院发了会呆。然后回头牵住妙龄的手。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我怎么走你怎么走,听到没?”段傥有些严肃,妙龄一个劲儿点头。   随着段傥,左七右八再前九后四……感觉走了好久,忽然一步买过来,就到了小院门前。妙龄回头向山坡顶端望去,又很陌生。她觉得八卦阵很神奇,决定以后跟着段傥好好学学。   推开小院的木门,段傥缓缓的走进院子里。妙龄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他此刻的背影有些颓废。   石屋只有一扇门两扇窗,段傥缓缓推开石屋的门,妙龄听着那吱嘎的声音缓缓响起,久久不息,忽然就想到京城将军府里那山破败的木门和斑驳的牌匾,这种声音似乎带着一种沧桑感,让人觉得悲怆。   终于,那悠长的吱嘎声停住,房门大开。段傥侧过身,看着妙龄。妙龄抬头去看屋内,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忽然点了穴,一动不能动。震惊,恐惧,难过……她觉得自己的双腿在颤抖,半天才转头看向段傥。   “他们是……”   “我的父母。”   妙龄整个人都定住,一只手捂着嘴,对段傥的话难以置信。见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又转头去看石屋内。   敞开的大门,屋内明亮的夜明珠,让她清楚的看见屋内的一切。   屋内两幅人物画像高悬,下面立着两个排位,牌位边上四个烛台上镶嵌着小颗的夜明珠,将牌位上的字看的一清二楚。   牌位前是一个香案,案上的香炉内空空的,有光照到的地方可看见薄薄的一层灰尘。这间屋子很少有人过来。   妙龄再次看向牌位上的名字,又抬头去看画像上的两个人。   男人高大英俊,方脸粗眉,一双眼睛犀利又严肃,眼角的纹路却为他那张冷漠的脸庞添了些许温暖。女人抿唇微笑,瓜子脸,但圆润,可见淡淡的酒窝,一双眼睛很是慈爱。   妙龄兀自发着呆,段傥牵着她的手抬脚走进屋内。   走到香案前,跪在地上,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头。妙龄呆呆的也跟着跪下来,只是没磕头,她向屋子四周看了眼,两侧都是牌位,一排排的,每一侧至少有几十个。上面写着人名,都是唐姓。   妙龄脑子有些乱,但比刚才好很多。她无论想了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想过他会是唐家人,怪不得会在将军府遇见他。   段傥磕完了头,仰头看着高悬的两幅画像。   “爹,娘,儿子来看您了。她叫杨妙龄,是我喜爱的人。”   听到这句话,妙龄没来由的有些难过,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公主,还会喜欢她爱她吗?他是唐家后人,她是皇家公主。在他看来,她是他的仇人之女。   段傥没看妙龄,只安安静静的仰着头,妙龄也抬头看去,画像中的中年女子,好似在对着她点头似的,她小声问候了一句伯父伯母好。偷偷看段傥,见他微微笑着,也咧嘴笑了,只是笑的心事重重。   段傥站起来,顺便将妙龄拉起来。感觉到她手在颤抖,以为她是在害怕。松开她的手,从香案上取香来,从口袋里拿出火折子点燃手,插进香炉内,又帮妙龄点燃,妙龄也小心的将香插进香炉内。   两个人各怀心事,望着面前的牌位,谁也不说话。   还是段傥先转身,妙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除了石屋,段傥带着妙龄绕道石屋后面。石屋后面还有一个门,推开门进去,里面有用来临时休息的床榻,也有桌椅茶壶,还有一个铁炉子。   段傥让妙龄先坐床榻边上,他出去取水,烧水泡茶。   似乎看过了唐将军夫妇的灵位之后,两人都不急了,不急着说心里的秘密,也不急着问心里的问题。只是这样的平静下面,是两颗不平静的心。   他们各自慌乱,各自彷徨,不知道从此之后,两人会走向哪个方向,是各自天涯,还是此生相伴?在这一刻,忽然从前设想的美好,都不敢笃定了。   段傥烧好了水,妙龄放好茶叶的茶壶递过去,随着热水灌入,白色的水汽从茶壶口钻出来,由浓转淡。茶壶里绿色的茶叶随着热水翻涌,妙龄探头看过去,茶叶已经晕开,茶香散开,由浓转淡。   段傥将水壶放到铁炉上,看着茶壶上的水汽,时间差不多了,伸手拿茶壶去倒茶,不巧妙龄也同时出手,准备倒茶,两人都笑。   妙龄主动递过茶杯,深黄色的茶汤,香气宜人,“茶叶放的多了。”妙龄说。   段傥笑,对于喝茶他一向没什么研究,但是很多懂茶艺的人泡茶倒是好看,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色茶楼,也略知道一些泡茶的方法,只是从来也不会为了泡一杯茶喝,花费那么多的心思。   给自己倒上一杯,味道还好,虽然颜色有些重了,但并不影响喝。   “我觉得还好。”段傥放下茶杯说。   妙龄也喝,她不善茶道,嬷嬷倒是教过她如何泡茶,只是她从来也不上心,不过是一杯茶,要那么多讲究做什么?嬷嬷虽然总是气她的不用心,但是因为一直在宫外,也没人去专门考察她这些,嬷嬷也觉得她从小就被丢在宫外,对她也格外宽容些。   不过回去京城之后,要好好跟风息学学泡茶,以后和段傥一起喝茶,可以她来动手。   说来,这还是第一次喝段傥泡的茶,妙龄小口的喝着,她虽然不善茶道,但是常年喝茶,品茶的水平还是有的。这杯绿茶太浓了些,入口都有些涩了。闻着倒是香,就是喝起来口感不佳。看段傥还一副挺享受的样子,她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多放了那么多茶叶呢。   “想什么呢?”段傥见妙龄端着茶杯在发呆,问她。   妙龄摇摇头,想他,也想自己,但是不能告诉他。   “阿龄,我并不姓段,而是姓唐。你今天拿着的那本书,你那么慌乱,或许是猜到了什么。唐慕烜才是我的名字,表字品端。那张纸是我小时候和妹妹一起研究出来的玩法。后来唐家遭逢巨变,一夕间家破人亡,偶然间看到街上有人卖这本书,里面还夹着当年的纸片,被我买了回来。”   “在京城将军府遇见你,也并不是因为什么酒香才进去的,而是那几天晚上我都会去将军府,看看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你在树下挖出来的女儿红,是我爹在我和妹妹出生那年埋下的,他说等到妹妹嫁人了,就拿出来喝。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根本等不到妹妹嫁人。”   段傥声音低缓,偶尔停顿,妙龄抬头看他,只见他眼圈发红。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还没写到灭门真相,下章开始哦。   ☆、破阵子2      段傥在人前一直是一个冷漠的人,从初见时的疏离到后来救她时的狠戾,喜欢她之后的温情,但不管怎样,他在她眼里都是个强大的男人。她未曾想过有一天会见到段傥这样一个男人眼眶发红,她只觉得心都跟着绞痛起来。   唐谦怀勾结外贼意图犯上,这样的人不该活着,在她心里唐谦怀是有罪的,那么大的罪,不论是在哪朝哪代都是要诛九族的。可是当她听段傥说这些的时候,却觉得再大的罪也不该牵扯到无辜的人,一个人犯错为什么要一群人来受罚?   “大哥……”   妙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段傥,她心很乱,脑子里一堆疑问,但是她问不出口,这时候她偏偏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叫他一声,以示她还在他身边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段傥有些尴尬,看着面前一脸紧张心痛的小女子,他想,那些曾经的苦难,现在看来是真的过去了,她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子,心疼他。也许上天不欠他什么,但这样的馈赠与他来说也是难求的。   “阿龄,我是罪臣之后,本该死在十年前的刑场上,但是我逃出来了。别问我如何逃出来,我只问你,你还愿意跟我成亲吗?”段傥没有像以往那样笑着等她的答案,他没有表情,眼睛一直盯着她。他很紧张,尽管他表现的很平静,但是妙龄知道。他没有来牵她的手,也没有去抚弄她的头发,是因为他握成拳的手,在发抖。   “我愿意,我会保护你。”妙龄伸手抓住段傥的手。   她的小手太小,握不住他强硬的拳头,但是他知道,她把他的心紧紧握住了。   她还是那么可爱,倔强的强调会保护他。尽管知道不能当真,但还是由衷的感动。在遇见她之前,他从不敢承诺能保护谁。遇见她之后,他想,只要她在他身边,他一定能护她安好,哪怕把命都奉上。自从父母故去,虽然师傅待他十分好,可是他已经不习惯让别人保护了。而她,明明那么柔弱,那么娇小,却两次认真的说要保护他。就是这样的“不自量力”才让他觉得异常温暖,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似乎她小小的身体里,真的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足以为他遮风挡雨一样。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父亲写给母亲的一句话,那时候还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爹爹真是会哄人。今天才明白,这样一句话背后,是一个男人怎样的感恩。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段傥默默念出这样一句。反手将妙龄的手握住。   大燕历三百九二年秋,持续了十天的一场大范围的降雪,致使南晋北部半壁江山颗粒无收。因之前两年干旱严重,本来已经活的困苦不堪的百姓这下甚至绝望了。因为连年灾害,大燕赈灾不利,饿着肚子的百姓时不时的与各郡县官兵发生冲突,有时候仅仅为了一个馒头。   这场大雪过后,大燕北部一时间横尸遍野。而在这时的大燕都城,皇宫里却依旧夜夜笙歌日日鱼肉。更有赈灾官员扣押物资,被百姓知晓,一时间北部大乱。陆陆续续的农民揭竿而起。其中洛阳欧阳家所带领的一支队伍最为壮大,短短三个月时间,已经聚集了上万兵士,一路从墨江打到周口,打下三分之一天下。领兵者欧阳镇,原本是洛阳著名武馆的教头,此人颇有将才,善于用兵,用人。眼看着要破了周口,直奔庆关而来了。   庆关是大燕的咽喉要塞,破了庆关,攻下都城指日可待。   这时大燕皇帝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紧急调兵,命年仅三十岁的唐潜带兵讨伐逆贼。唐潜其人是大燕的传奇人物。从小在外祖父家中长大,母亲是维古国人,父亲是大燕边陲重镇,萧县的县令。唐潜从小习武,被父亲丢进定边军中磨练,十三岁随定边军各处征战,参加无数战役,立下不少战功。十八岁升为少将,19岁独身一人带一千五百士兵,潜入维古国喀什部的一个一万人的营地。取部落首领首级,俘虏一万士兵。一战成名,燕王召见,封其为少将军。之后十几年,大燕国皇位更迭频繁,他的仕途起起落落,新帝登基后,因为政见不同,被贬为萧县驻军首领,没有召见不得回都城。   被贬后,唐潜带着妻小举家迁移至萧县老家。   一呆就是七年。彼时唐潜已过而立之年。   邻国越来越频繁的挑衅,中原大陆连年不断的自然灾害,都城皇帝日益昏庸,京城繁华比之以往更甚,而大燕国各地,每年饿死病死冻死的人不计其数。唐潜由于职位低下,又是武将,对大燕现状虽然忧心忡忡却也无可奈何。   听闻北方降雪数日,百姓兴兵造反,唐潜心里十分矛盾,既希望自己能领兵镇压,还大燕太平天下,又觉得如今的大燕,民不聊生,天下太平何其难。   不久之后唐潜接到圣旨,命其带着全家老小进都接受封赏。当时唐父年事已高,缠绵病榻一年之久,未能成行。唐潜不能抗旨不尊,只好请求想传旨官员说明情况,请其向皇上转达他的恳求,允许老父在家休养,待病好之后再上都城。传旨官员奉命在身,主要是接唐潜进都城,见唐父确实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便应下。   只是,唐潜前脚刚进都城皇宫,便有官兵将唐府团团围住。   皇帝在金銮坐上封赏,赐封其为征讨大将军,令其三个月内收复失地,砍下逆贼将领欧阳镇首级。   皇帝令其连夜点兵,第二日清晨出发,唐潜出征前竟未能与家人见上一面。皇上送行时却笑着说,“朕会名人好好保护唐将军的家人,将军此去定能得胜归来,方不负朕的信任。”   然而唐潜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再难回归。   大军到达周口,两军交战多次,两个月时间,终于拿下周口。同时也听到了都城家人的消息。   原来唐潜的夫人发觉自己被困在唐府之后,担心唐潜遭人陷害,多次请求见唐潜一面,未果。之后与包围唐府的官兵发生冲突,重伤昏迷。   这消息来的诡异,开始唐潜并不相信,以为是敌军故意散播的消息来扰乱他的心。可是有一天,他偶然发现皇帝亲自指派的副将偷偷处死了一个细作,而那个细作竟是他从前的副官,因为腿受伤落下残疾,不宜随军作战。他便让其做他两个幼子的武术师傅。这个时候他应该人在都城,却出现在兵营,并且被当做细作处死。   他发现时,人已经没救了。他没得到任何确切的消息,却也知道,都城唐府一定是出事了。心中记挂妻儿,在随后的作战中,竟然一个失误,受了伤。   之后两军稍作休整,欧阳镇一方挂出休战牌,唐潜意欲潜回都城,一探究竟。奈何身边的人总是盯着他。他心里的不安在扩大,整日整日的难以入眠。   休战五日后,欧阳镇出兵突袭,周口再次失守,大军只得退回庆关。   这次唐潜接到了皇帝的亲笔书信,虽然委婉,但依然是指责他指挥不力之过,未提及他妻儿的只字片语。   转眼已经到了年底,两军僵持不下。唐潜屡次向朝中发信,问及妻儿,直说一切安好,让他切勿挂怀,专心抗敌。   大燕历三百九十三年元月十五日。唐潜带兵突袭欧阳镇大营,却因为叛徒出卖深陷敌营。唐潜奋力拼杀冲出包围,带领大燕将士与欧阳镇大军血战八个日夜,最终不敌欧阳镇,重伤之下,落下战马,英勇就义。大燕军队立刻乱作一团,欧阳镇带领大军,占领了庆关。   庆关之战,是唐潜人生中最后一次战斗,也是唯一一次战败。   而他直到死,都不知道在都城的妻儿到底如何了。   妙龄当然不知道这段历史,史书中对唐潜这个人,也只是寥寥几笔的描述而已。尤其着重描写了其在庆关之战中的战败,是南晋顺利胜出,建立新政权的重大转折。如果当年唐潜不败,欧阳家不知道要晚多少年才能建朝立国。   但是听段傥讲述这段她根本不了解,并且看似和段傥也没有任何关系的历史人物,她不免心惊,难道唐谦怀与唐潜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吗?还是说,唐潜就是唐谦怀,就是段傥的父亲?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直觉的摇摇头,唐潜应该是比唐谦怀大很多才对,应该不是的。   “唐潜将军,是大哥的亲戚吗?”妙龄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她知道,段傥不会和她说无关紧要的人。   段傥点点头。   如果不是知道真相,他也会觉得唐潜是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他的一生太短暂了,十三岁开始征战沙场,三十五岁殁于战场。作为一个将军,辉煌又悲壮。如果他的人生之停留在三十五岁,那么他至少是圆满的。可是上天似乎偏爱折磨唐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的真相渐渐展开了。   ☆、破阵子3      唐潜在战场死去,却在敌营醒来。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他还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个梦。此生无败绩,却在梦中败了,也死了,倒是死得其所。可是下一瞬立刻明白,他是真的败了,却未能死得其所,他竟然还活着。   欧阳镇在乱军中找到唐潜的尸体,命人带回,军医查看伤情,却发现唐潜上有一丝气息。身中数刀,已经血肉模糊的人,竟然还活着。欧阳镇命军医拿出最好的药,一定要让唐潜活下来。   对唐潜,欧阳镇是欣赏的,人的一生中,知己难求,旗鼓相当的对手更难求。   在欧阳镇的大营昏睡了四五天,唐潜醒了。欧阳镇以为唐潜会愤恨难当,宁死不屈。结果他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和周围的几个军医。不顾身上的伤也要坐起来。   他说的第一句话,问他,“我家中妻儿遭遇不幸的消息可是你的手笔?”   欧阳镇摇头。确实不是。   他知道唐潜是被皇帝半欺骗半威胁的弄到战场的,他也知道唐潜是个难对付的敌手。手下有人建议而已散播唐潜家人遇害的消息离间唐潜和皇帝,但是还未能实行,那边就已经传来这个坏消息。他当时为唐潜惋惜了好久。只是看他日日迎战,似乎全然不受影响的样子。此刻问出来,欧阳镇才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能忍了。   听到欧阳镇的回答,唐潜身形一顿,一口鲜血吐出来。瞪着猩红的双眼,晕厥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是两日后。   唐潜依旧不能下床,欧阳镇偶尔会抽时间过来和他说说话,宛如一个长辈对晚辈那般。   唐潜没再问关于自己妻儿的事,他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除了偶尔与欧阳镇交流几句,便是整日整日的沉默。   这时候欧阳镇已经在庆关建立了临时都城,成立了南晋朝,登基为帝。至此大燕江山一分为二。而欧阳镇的野心不仅仅是满目疮痍的北面半壁江山,他的目标是整个大燕。   他对唐潜说,大燕经历三百多年,从兴盛到衰落,长达百年,这一百年间,多少百姓无辜死在权贵之手,多少百姓被苛政逼迫背井离乡,又有多少百姓是在灾年活活饿死?而那些朝廷供养的官员,只想着如何中饱私囊,如何搜刮民脂民膏,一个国家的官员,如果不能为百姓谋福利,如果不能在百姓需要的时候,出手,那他就不配为官,同样,如果一个皇帝只想着都城的繁华,皇宫的壮丽,每天生活在酒池肉林,山珍海味,三千佳丽之间,那么他就不配做一个皇帝。   紧接着他又提出许多自己的政治设想,大到建城,小到农耕,远到开放通商,近到灾民饱暖。欧阳镇是个肯做事实的人,这让原本一直沉默着的唐潜抬起了头。他问欧阳镇,“你要我帮你打天下?”   欧阳镇一愣,点点头。是的,他一直难于出口的事,原来唐潜早就清楚。他一直担心唐潜心里放不开,败给敌军却又被对手所救,这不是谁都能接受的了的。如果是别人或许早就羞愤欲死了。唐潜没有,并不表示他就会答应投诚。这是一个军人的原则。   “你可以以救命之恩来让我帮你。”唐潜说。   欧阳镇听到这话,却哈哈大笑。   “年轻人,我不惜一切救你,是因为你身中数刀,却依旧活着,你坚强的意志让我佩服。救你,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报恩,而是因为我欣赏这样一个对手,在老夫这个年岁,还能遇到如此敌手,是我三生有幸。”   “我希望你与我一同打天下,不是为了报答我救你的恩情,而是对天下万民有责任。你也是个将军,保家卫国,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本就是一个军人该有的责任。只不过,之前是大燕让你担起这个责任,现在是南晋。政权在谁手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为百姓好。你说是吗?”   不得不说欧阳镇是个了不起的说客。唐潜第二天便答应欧阳镇,愿意和他一起保家卫国。只是,他无法再以唐潜这个身份面对大燕,而在他心里,唐潜已死。   于是,大燕历三百九二三年,南晋历元年,夏。在大燕和南晋时隔半年的再次交锋中,南晋大军中一元名为唐谦怀的猛将横空出世,两个月内,接连夺下汉州,株洲两座城池。南晋大军士气更振。   自此,南晋大军一路南下,南晋历元年年底,南晋大军占领都城,大燕皇族被迫迁都泾阳。   南晋二年元月一日,欧阳镇下令犒赏三军,终于在经过几年饥饿及战乱之后,北部百姓又过上了一个热闹的年。   然而,就是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军中高级将领都不愿提及的事。   这一晚,城内欢庆,城外却涌来十几个难民。这些难民各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最当中一个妇人,两手一边牵着一个男孩子。难民们在城下高喊,请守门将士开门。将士不敢轻易开门,问其来历,那些人却说是唐谦怀将军的家人。   守城士兵不敢开门,差人去传话,传话回来的人却说唐谦怀将军说了,他自小孤苦伶仃,并无家人。下面难民却乱了套,他们大声高喊唐谦怀,见无人应,便直接喊出唐潜的名号,楼上士兵听闻唐潜名号,新生慌乱,正好有副官过来,问其情况,他如实说了,副官望向城楼下,见十几个人中,其中有四五个人,身上带着武器,站在一侧的妇人只抬头望着城楼,目放寒光,她身边的两个孩子,似乎已经饿得不行,勉强偎在母亲怀里。   副官看着楼下这些人,越看越觉得可疑。如今城内欢庆,如果贸然放人进来,如果是大燕派来的,就危险了。于是吩咐士兵,无论如何不能开城门。   就这样,十几个难民在成楼外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城门一开,十几个人忽然窜出来,直奔城内跑去,换班的士兵不知缘由,下令阻拦。双方在城门口厮打起来。   唐谦怀天亮时出来巡视,听到换岗回去的士兵说起昨晚的事,一惊之下,问其事情经过,不待士兵回答完,只听到一个妇人带着两个男孩,便一口气跃至城下,却听到城门入口处一阵骚乱声,他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乱箭中瘦弱的妻子。   唐谦怀的两个儿子,已在厮杀中不幸遇难,太小,身体又不好,救下的时候还有气,两天之后就都去了。孩子连一声父亲就没叫出来。   唐谦怀的妻子穆怀挽虽然身受重伤,但却万幸的活了下来。痛失两子之后,穆怀挽整日浑浑噩噩,一段时间竟疯疯傻傻,偶尔对着唐谦怀叫出孩子的名字。每每面对爱妻,唐谦怀总是放下一身冷漠,任她胡闹发疯,陪着她,开导她。   欧阳镇要砍了当日犯下错误的将士的头,唐谦怀只是挥挥手。他对于生死早已看淡,在他心中妻儿早已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了。只是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一下子又活了起来,听到消息时,他在内心感谢上天,祈求她们都还活着。可是看到城门那场骚乱之下,倒在地上的身影,这瞬间而至的得而复失的悲哀,将他又打回地狱的更底层。而这种大喜大悲的转换之间,他也似乎变得超脱了。生死本就不能人为控制,再强大的人,打败得了人,大败不了命运。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一生征战疆场,杀人无数的报应。而自己的妻子还能活下来,是老天给他的补偿。   在之后半年里,唐谦怀不再在前方作战,只在都城陪着妻子,半年之后,妻子好转。一日醒来,看见唐谦怀,问他,“夫君怎么不在前线打仗?”唐谦怀笑着说想陪她。   “夫君,不可如此,你既已决定为百姓而战,怎可因我一人放弃。如今我们再不能失去什么了,夫君放心前去吧。我在这里等夫君得胜归来。”   于是穆怀挽依旧住在都城,这次是真的有人在保护着她,只是她已经不在乎了。每隔一段时间,唐谦怀的家信就会送到穆怀挽的小院里。送信的人每次都很奇怪,别的人家收到前线的信都是满脸笑容的,只有这个唐夫人一脸平淡,似乎那信无关紧要。   在这个小院里,一等五年,唐谦怀终于带领大军得胜归来。那时唐谦怀已过不惑之年,第一时间回到家中,看见院子里正晒被子的妻子,平平静静的对他笑,“我就知道夫君今天回来,特地晒了被子。”   这时候的穆怀外也已经是四十岁的妇人了,五年时间,她似乎圆润了不少。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的那段日子。平静而幸福。   天下一统,皇帝犒赏三军,御赐金银无数。   唐谦怀作为战功卓越的将领被封为大将军王,另有苏哲和洪汉两位被封为大将军。   一将功成万骨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这三人,都省了退隐之心,奈何天下初定,时局不稳。欧阳镇真心挽留,三人无奈,只得答应。   苏哲被赐封为镇远侯,爵位世袭,为欧阳镇镇守西疆。洪汉作为将军,回到自己的老家东北,为欧阳镇守住北边防线。   唐谦怀原准备回老家萧县,被欧阳镇强行留下。欧阳镇对唐谦怀最是愧疚,当初如果不是那些守城士兵,断然不会让唐谦怀如今一子都没留下。他不希望唐谦怀再去戍边,他想让唐谦怀在京城休养,以后辅佐太子顺利登基。   唐谦怀回家和妻子说起此事,穆怀挽只是笑着说,“我喜欢这个院子。”   于是,两人便留在京城。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唐谦怀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但每天都会回小院里吃妻子做的饭。   第二年,边陲萧县蝗灾严重,颗粒无收,唐谦怀得到消息的时候,家里族人已经在来京城投奔他的路上了。唐谦怀并不希望加来族人再来京城。不过皇上听闻唐家族人来京,十分高兴,他总是觉得欠唐谦怀良多,希望能给予补偿,如果不是他们夫妻情深,他都准备送一批美人给唐谦怀了。   老家的族人也不多了,来到京城的时候,三辆破乱的马车,一共二十几个人。唐谦怀和穆怀挽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因为皇帝赐给的府邸正在修建,一时间也安顿不了这么多人,只好先将族人都安排到了客栈,等宅子建成了,这二十几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4      南晋历五年,将军府建成,皇帝亲临将军府庆贺。唐谦怀携所有族人在将军府前厅叩首谢恩。   一时间将军府的落成仪式街头巷尾人人热议。   同年年底,西疆快马加鞭送来苏哲苏老将军回京述职,半路病逝的消息。皇上在朝堂之上大惊失色。   皇上感念苏老将军对南晋的重大贡献,下令全国新年之日茹素以祭奠苏老将军。   苏哲老将军的病去,给皇上很大的打击。整整半个月早朝上岁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来。这个年更是过得十分沉闷。当年和他一起征战疆场的三位大将,如今就只剩下他唐谦怀一个了。去年洪汉刚到任没几天就去世了,欧阳镇当时诸事缠身,虽然难过,却也坚持了下来。才过一年,苏老将军竟然也病逝了。苏哲和洪汉都是和欧阳镇年纪差不多的老将军,比唐谦怀更早跟在欧阳镇身边。欧阳镇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那两位老将军尤其重视。   年后苏哲的长子继承了爵位,西疆一切安定。   南晋正一步步走向繁华。而欧阳镇这个太祖皇帝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太子之位早早定了下来,是比唐谦怀稍小五岁的皇长子欧阳榆,欧阳镇自知身体越来越差,朝事渐渐全部交给太子做主,唐谦怀从旁辅佐。   一切都按照欧阳镇预想的那样发展着,未来智能越来越好,只是他却没有机会看到了。   年岁越大,他就越喜欢和当年一起上阵杀敌的人聊天,唐谦怀偶尔被皇帝叫到皇宫里陪皇上聊天,说说当年,说说以后。   南晋历十年夏,某日唐谦怀下了早朝被皇上叫到御书房,两人先是下了两盘棋又谈了谈朝堂之事。之后,皇上郑重的将一块兵符交给唐谦怀,是当年洪汉的掌管的两枚兵符中的一枚。   洪汉无后,去世之后,由其下属刘文涛接替将军之位,驻守北方。虽然也是一起从战场走出来的人,但刘文涛不是汉人,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所以不得欧阳镇的信任。当年洪汉去世后,皇上收回兵符,新指派的将军,只得了版块兵符。两枚兵符同时使用可以条用东北军十万人,但是单有一枚兵符只能调动两万精兵。如今皇上将这枚兵符交给唐谦怀,目的是希望他能牵制东北军和太子。这几年太子越来越有主见,但是对国土扩张的欲望也越来越不加掩饰了。皇上是经过战争的人,这十年南晋难得的休养生息,切不可再发动战争。皇上担心太子一旦登基会不听唐谦怀的劝阻,一意孤行。   这就是有托孤的意思了。唐谦怀心想着太子登基之后,他便要解甲归田,带着族人萧县老家。可是见欧阳镇如此郑重托付,这些年欧阳镇对他却是十分看重。解甲归田,十年之内,怕是不能了。   唐谦怀揣着兵符,心里十分不安。   从皇宫出来,就看见将军府的马车等在那里,他满怀心事的上了马车,小厮却一脸兴奋鬼鬼祟祟的告诉他,刚才府里的大夫给夫人诊了脉,夫人有喜了。   他呆呆的看着小厮半晌,忽然放下轿帘,快速的说了句“回家。”一低头,两串泪珠落在衣襟。   他已经四十九岁了,本来已经不指望还能再填一儿半女,如今听到这消息,只觉得不真实,太美好,他反而不敢相信。除了惊喜便只剩感动。   将军府独占了一整条街道。前几年建成之后,最近又在粉刷新漆。这些年唐谦怀在南晋朝中举足轻重,每日拜访的客人不断。唐谦怀没时间招待他们,他们也不见外,每日来报道,看看府里在做什么,发现有什么缺,就会送过来,虽然你每每被拒,但还是有些人会坚持。   今年粉刷新漆,唐谦怀本想着就让加来下人弄一下就好,可是朝中总有人送人过来帮忙,一个院墙要几十个人排排站在那里刷吗?这种热心肠的官员不少,唐谦怀也不在意,随他们去吧,反正都是家里的下人,到时候将军府供食宿,倒也没什么亏欠。   马车到了将军府门口,唐谦怀跳马车都没顾得上看看墙边站着刷墙的那些人,一路疾走直奔他和夫人的院子。   穆怀挽正躺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唐谦怀眼睛还红着,此时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上前抱住妻子,在她额头狠狠的亲了一口,然后小心的坐下来,手放在妻子的肚子上。一下下小心的抚摸着。   之前两个孩子从怀孕到出生,他都不在身边,这个孩子,他一定要天天陪着她。   穆怀挽显然比他镇定,看着唐谦怀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她强忍着泪水,笑着握住唐谦怀的手。   “现在你是位高权重,可是仇家不少,我们的孩子,我想让他安安静静的出生,平平淡淡的长大。”穆怀挽说。   唐谦怀点头。   “我没让大夫将我怀孕的事外传,只嘱咐了悄悄告诉你一声,回来再计较。如今院外正在动工,我想寻一处偏僻点的宅子静养。你觉得可好?”   唐谦怀点头,“好,听你的。”   穆怀挽仰着脸,笑他。“当然要听我的,是我生,又不是你生。”   唐谦怀却笑不出来,心里对妻子满是愧疚,受苦的一直都是她。   “我来安排,你要安静的生,就安静的生,我谁也不告诉,你想住在偏远些,就住的偏远些。”   穆怀挽笑他,这么多年了,他们两个可算上是“相依为命”了,族里的亲人自从来了京城,明里暗里不少人想要往唐谦怀房里塞人的,原因无他,唐谦怀无后。只是一律被唐谦怀拒绝了,拒绝的很彻底。虽然他不说,但是她也知道,只是她不在乎了。当年两人新婚三年才有了长子,那三年婆婆当着唐谦怀的面不说,在唐谦怀不在的时候可没说说她。那时候自己也急得很,可是自己那么着急那么宝贝的两个儿子就那样死在了她面前,她对孩子的态度就淡了,她怕自己护不住孩子,能有是缘分,无也是一种福分吧。   只是如今既然有了,那自然是要好好的生,好好的养着,只是不能再让他们有危险了,权势富贵对他们夫妻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虽然妻子怀孕这个好消息唐谦怀没有对外宣布,但皇上还是知道了。   第三天早朝后,他专门叫了唐谦怀去书房,欧阳镇直接问起他夫人怀孕的事。唐谦怀点头承认,也把夫妻二人的想法说了出来,欧阳镇表示理解,还打算把皇宫不远处的一座园林送给他们夫妻二人。唐谦怀拒绝了。欧阳镇也不强迫他接受,反而开玩笑的说,要是生了女儿一定要结个亲家,就嫁给他的小孙子吧。末了又说了句,总归还是要有个儿子才行。声音里满是愧疚。   唐谦怀有些心惊,在他们夫妻二人的计划里,这两个孩子将来是肯定不会入仕的。女孩嫁给皇家,能有什么幸福。他本来就已经功高盖世,再把女儿嫁给皇孙,到时候只怕遭人记恨,下场堪忧。如今他只求平安,等皇上百年之后,太子顺利登基,他一定要告老还乡的。   好在欧阳镇似乎只是嘴上那么一说,并没有再提。   唐谦怀很快在京城东郊找了一处小院落,周围都是一些农户,他每天早晚骑着马从京城外围的官道上上朝回家,虽然辛苦了些,但是唐谦怀每日都觉得很有奔头。   几个月后,皇上的病重,年轻时征战疆场,落下一身病根,这几年他身体越来越差,如今依然是病入膏肓了。   南晋十年十月十五日,太祖皇帝欧阳镇驾崩。太子欧阳榆登基。   忙完太子的登基大典,已经三个月后了。这时候穆怀挽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穆怀挽已经四十三岁,这在南晋是少年的高龄产妇。唐谦怀由开始的惊喜逐渐变为忧虑,每日看着穆怀挽翻身都困难,心里异常难受,他从来不知道怀胎十月有这样痛苦。穆怀挽这一胎不知道怎么的,从六个月开始,肚子长得十分快,唐谦怀看着她的肚子,总觉得随时都能爆开一样。段傥没见过孕妇,不知道孕妇的肚子该多大,还是有天问起穆怀挽,是不是孕妇都这样大的肚子,穆怀挽也才发现一样,有些担心的是不是自己吃的太好了,孩子太大,如果那样的话,怕是生产有困难。   唐谦怀吓坏了,立刻请了太医院的老太医过来给瞧瞧。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太医,看出穆怀挽腹中怀的是双胞胎,这下可乐坏了穆怀挽,她总觉得这是老天在补偿她,她失去了两个孩子,这下一下子怀了两个。   唐谦怀却愈加担忧,太医对他没有丝毫隐瞒,直说以穆怀挽这个年龄和身体状况,生产时肯定是九死一生,平常妇人这个年岁生一胎都危险,她这一下生两个,怕是后一个能不能生得出来都未可知。   老太医专门给介绍了几个经验丰富的产品,早早的请到将军府,以防早产。   唐谦怀胆战心惊的等到孩子九个月,快到生产的前半个月,唐谦怀就请了假,天天守在穆怀挽身边,这时候的穆怀挽状态很好,反倒是比他镇定。   终于,南晋十年十二月十二日,穆怀挽经过了三天两夜的阵痛,产下一子一女。   只是后生产的女儿生下来就已经没了声息。   孩子的母子早早取好了。男孩就叫唐慕烜,女孩就叫唐慕萦。   段傥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其实妹妹并没有死,是吗?”妙龄轻声问。 作者有话要说:     分享今天看到的一句话   “不必苛求别人理解,只要自己笑得灿烂,如果那是骄傲,你便因此而活。”   谢谢大家。   ☆、破阵子5      段傥觉得自己讲了很长的一段故事,可是却发现,最重要都还没讲到。   看着妙龄听的认真,点点头。   “妹妹没死。我听我爹说过,当时妹妹生下来一点声息都没有,几个产婆想尽各种法子都不行。他们把妹妹的尸体包好,刚通知了门外的爹,说女儿没活下来,爹闯了进来,死活抱着妹妹不让别人动,把他们都赶走了。他抱着妹妹放在娘身边,和我一起,他一直说话,不知道是和娘说还是和我或者妹妹说。那时候娘迷迷糊糊的,似乎发觉了什么,强撑着一股力气,把妹妹抱在怀里,一个劲的叫她。许是妹妹感应到了父母的召唤,反正过了一会她动了动,后来就活了,娘说妹妹嘴里吐出了东西,估计是当时被堵住了喉咙,所以才没有气息。”   当年这段往事曾经被唐谦怀当故事讲给他听,唐谦怀讲的绘声绘色,可是今天他来讲这故事,却觉得喉咙哽咽难耐。   妙龄似乎感觉到这个故事到这里,之后便是更加惨烈的灭门案了。如今看来对南晋忠心一生辅佐了两代君王的唐谦怀,或许是被她父皇冤枉了。如果是这样……   妙龄抬头看着段傥,摇了摇头,她很矛盾,接下来的事竟有些不敢听下去了。而段傥似乎想要一口气说完,见妙龄呆呆的,伸手抓一把她的头发。   “都是过去的事,不要难过,都过去了。说出来我反而轻松了不少。”段傥这样强颜欢笑,反倒让妙龄更加难过。   因为当时所有的产婆都知道唐谦怀的千金没能活下来,皇上的圣旨下来恭喜唐将军老来得子,同时对痛失爱女表示慰问时,唐谦怀才知道外界人竟然都以为女儿没活下来。当时他也有意封锁了女儿又生还的消息,至少在前几天他很担心比儿子小一圈的女儿是否能顺利活下来。奶娘都是自家人,他嘱咐过后,谁也不敢多嘴说什么。   皇上既然也已经认为女儿没活,那就这样将错就错吧。他真怕皇上重提太祖之前说的若是生女儿就嫁给小皇孙的事。他是臣,如果皇上提出,他只能答应。这样误会着,反倒好。虽说南晋提升了女子的地位,但是他家女儿一定要养在深闺,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到了适婚年龄,他们一家也早已告老还乡去了,找个适合的人家,过平淡的日子,他们夫妻也只求能如此。   之后唐谦怀的一双儿女,顺利长大。儿子唐慕烜,淘气惹祸,弄得府里鸡飞狗跳的。儿女在五岁之前一直养在府里的一个小院子里,偶尔出来玩玩。好在一个小女孩,除了家里的人外,别人也不见不到,更无法知道什么。   就这样两个孩子长到了九岁岁,个头也差不多。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脸蛋,偶尔穿同样的衣服糊弄人,一糊弄一个准儿。有时候唐慕烜闯祸就说是妹妹假冒的他,妹妹也不拆穿,当然唐慕萦也用过同样的方式陷害哥哥。唐谦怀给兄妹二人相同的教育,只是妹妹唐慕萦身体差一些,练武是不行的,看书习字倒是喜欢。   穆怀挽自从有了这一双儿女,每逢初一十五必然到京城大慈恩寺拜佛祈福,风雨无阻,十分虔诚,求儿女一生平安。   有一次去大慈恩寺上香,遇见一个一身黄衫的年轻妇人,那妇人生的十分美丽,和唐谦怀有着相同的一双眼睛。妇人称自己名叫锦流萤。锦是维古国大姓,还有那双特有的与众不同的眼睛更加印证了穆怀挽对这个姑娘身份的猜测。   果然,这个名叫锦流萤的妇人正是二皇子府上最得宠妾室,几年前被二皇子收入府中的。当时这件事京城颇为轰动。那时候二皇子刚大婚不久,在一家青楼门前遇见这位正欲逃跑的锦姑娘。二皇子英雄救美,锦姑娘以身相许,为这件事皇上气的一天没上早朝。不过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了。不过关于这位锦姑娘,却被大家传的神乎其神。   因为唐谦怀也算半个维古国人,所以穆怀挽对这个热情大方的小妇人印象十分好,几乎每次去大慈恩寺都能遇见。两人同样都是为子女祈福,也多了好多话聊。   那时候穆怀挽尚且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小妇人,并不是偶然遇见她,也不仅仅是因为两人一见如故才交往频繁的。   当时皇上五十出头,后宫子嗣不少,皇子却依旧只有太子欧阳澈和二皇子欧阳泽两个。二皇子虽然不学无术,但是和朝中人的关系十分好。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在朝堂上夸赞二皇子一番,虽然很是委婉,但是暗示出的意思却很明显。太子这些年并未作出什么大的功绩来,论才学本事,二皇子并不比他差。这是二皇子要争皇位的意思,不知道别人是否看出来了,但是唐谦怀心里却清楚。   他是坚决支持太子的,因为他知道皇上支持太子,太子才学过人,有仁爱之心,只是有时候疑心过重了些,但是哪个帝王疑心不重呢?唐谦怀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二皇子欧阳泽十分聪明,每当发现朝中人对他夸赞的多了,必然做出一件让皇上气恼的事情来。当初收了个出身青楼的锦流萤,也正是在有人提出将京城御林军的领导权交给二皇子,从而引发太子党的强烈反弹的时候。而二皇子闹出这样一出事来,皇上气的罢朝一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但是二皇子在朝中却越来越活跃了,近几年皇上因为长期服食丹药,身体越来越差,二皇子夺嫡之心愈加明显了。   而他要想顺利登基,必然要寻找更多的人站在他那边,唐谦怀是太子和二皇子必争之人。尽管唐谦怀心里支持太子,但是为了敦促太子更加勤勉有危机意识,唐谦怀并未表现的是否能明显,不论如何,他忠于皇帝。皇帝将皇位传给谁,便是谁。   而锦流萤的出现恰到好处,因为和唐谦怀算是半个同族,又因为和穆怀挽一见如故。二皇子的目的就是希望通过后院政治,来将唐谦怀拉拢过来。   不知道是穆怀挽故意装糊涂,还是她真的不懂。反正锦流萤和穆怀挽接触了一年,唐谦怀对二皇子态度没有任何改变。   这不久之后,就传出唐谦怀原本是前朝著名将领唐潜的传闻来,将其如何成为南晋名将,还有唐谦怀的长子次子如何被南晋大军误杀致死的。这个消息一传出来,立刻有人开始怀疑唐谦怀对南晋的忠心。而当年太祖皇帝去世后,忽然消失的那枚东北军的兵符,也有人怀疑到唐谦怀身上。面对这些,唐谦怀只是笑而不语,从不解释。   但是他心里却十分担心皇上和太子对他起了疑心,自古君心难测,皇上和太子不同于先皇欧阳镇,他们对唐谦怀忌惮多于信任。唐谦怀心里清楚,但也只能忍耐,毕竟答应了先皇。   私下里皇帝不止一次和唐谦怀提出出兵维古国的想法,他希望唐谦怀再战疆场,为他开疆扩土。唐谦怀只能用如今天下局势来尽量压制皇上的这个想法。当初先帝将东北军那枚兵符交给他,他防的就是这件事,他不能答应,所以也不敢轻易离开。毕竟,战争受苦的是千万百姓。儿皇帝身体越来越差,这件事只要唐谦怀不答应,自然也就拖得下去。   关于唐谦怀身份的传闻不久后,江南水患,太子忧心南方百姓,亲自前往治水。唐谦怀阻止他亲自前去,希望他在这个时候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不可以身涉险。可是太子却在这个时候犯了疑心病,没听唐谦怀劝阻,毅然前往江南,最后在治水途中溺水身亡。至于如何溺水,皇上没下令查,大家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当时皇帝没有阻止太子,是因为心里还抱着美好的幻想,认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并没有到达你死我活的程度,他低估了皇位的诱惑力,也高估了他们的兄弟情义。   可是太子已死,二皇子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了,查出来反而更无法交代。索性这件事就这样到此为止,不然只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来。   只是太子的死给皇帝致命的一击,原本就已经快要被丹药搞垮的身体,如今更是每况愈下。加之江南水患未能有效控制,二皇子又偷偷前往江南治水,一夕间二皇子在朝中呼声甚高,半年后二皇子归来,因治水有功,群臣力荐请封二皇子为太子。皇上应允。   又半年后,皇帝驾崩,二皇子顺利登基。   原本唐谦怀已经在皇帝驾崩之前递了折子请辞,但不知为何皇帝没批。唐谦怀知道自己此次怕是有难,正准备将一双儿女送走的时候,却接到新皇圣旨,要唐谦怀携夫人儿子进宫赴宴。他当时称儿子惹了风寒,怕过了病气,请求允许不让儿子赴宴。皇上却派来个太医专门给唐慕烜医治。   那时候唐谦怀已经彻底明白,自己这一生怕是不能善终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6   唐谦怀带着妻子儿子进宫。他想,就算是进了宫,他只要小心行事,尽量别留下什么把柄,在宫宴上应该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只要他们一家三口能够顺利回府,他就能两个孩子安全出城。   他真是悔呀,这几年确实是懒怠了,早该快刀乱麻,离开这是非之地的。一步错步步错。唐谦怀并不怕死,他自知自己杀孽深重,对生死早已看淡。但是他的一双儿女是无辜的,不论如何,他也要保全他们。   宫宴里一切正常,皇上在坐上讲了许多激励人的话,虽然众多太子党心中对皇帝不服,但这时候也不敢表现出来。席间皇上并没有明显针对谁,这让唐谦怀心里更慌乱。   果然在宴席之后,众大臣都被引着去御花园看戏。唐谦怀转头去看一众官员女眷在被一群黄衣太监引着走到各自的位子,尽管都在御花园,但是还是男女分坐。唐谦怀在一群妇人中看到自己的妻子,平静的走在后面,没有和谁特别亲近,礼貌的和走在她身侧的人说着什么。似乎是感应到他在看她,抬头朝他淡淡一笑,随即转过头去。   这么一刹那的功夫,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这样淡淡的笑着。似乎他们知道,今晚之后两人能这样给彼此一个淡淡的微笑的机会,已经是越来越少了。   戏台上热闹非凡,唐谦怀无心看戏,皇上只看了一会儿戏,就离开了。临走前若有似无的看他一眼,那一眼别有深意。唐谦怀已经镇定了。   他想,除非皇上有必须要杀死他的理由,否则,至少他忽然在宫宴中失踪,他也无法对其他大臣解释。   戏台上威武的将军,在舞台上来回翻着跟头的武生之间,挽出一连串华丽的刀花。头冠上长长的红色的羽缨,随着他的动作快速的甩动着。台上音乐越来越急促,轰鸣的鼓声,穿梭于弦乐交织的浓密音符内,咚……咚……咚……咚咚咚……忽然,那将军手中长刀飞射出去,一瞬间鼓点停下来,台上那些武生龙套退下去,御花园里安静的风吹树枝的声音都清晰可见。一众人屏住呼吸,似乎被这种场面镇住了。   台上那位刚才还奋力挥舞着大刀的将军,此刻半倚在地上,那铺满浓墨的脸上,那双赤黑的眼睛,怒视着舞台上方。   “将军百战终死,壮士十年得归……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台上之人,最终倒地不起,乐声悲鸣,四周都是杀伐之气。唐谦怀忽然听到伸手人叫他,猛地回头。   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刘英。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转身离开的那一瞬,唐谦怀才发现,一直带在自己身侧的儿子此刻不知道在哪里,转头向四周望去,远远的,见唐慕烜在和几个同样高的男孩子,站在戏台边上,正和台下的几个武生说着什么。   刘英并没有催促唐谦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唐将军的嫡子和他长的并不像,应该是像夫人,小孩子年纪不大,无忧无虑的模样,笑起来也可爱的紧。想到这,没来由的有些慌乱。收回目光看着已经转过头的唐谦怀,笑着上前一步,“唐将军,请。”没有去看唐谦怀,只在唐谦怀转身向前走时,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他们身后的大臣们正在为台上的“将军”鼓掌,叫好声不断。那两道背影,与那繁华喧嚣越来越远。   唐慕烜被身侧的人拽了下,指了指远处离开的身影。   “那个是唐将军吗?”唐慕烜身边的是镇远侯家的大公子苏靖宇。刚才就是他叫他过来瞧后台的武生们,他厌烦听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悄悄和父亲打了招呼,就跑了过来。他知道父亲今天似乎不太开心,只叮嘱他不要惹祸,倒也没特别的拘着他。   此刻他已经和苏靖宇以及其他几个孩子从后台跑了出来,里戏台子很远了。   “是,我爹爹。”唐慕烜点点头,说。伸着脖子看着远去的爹爹,竟然有些想哭呢。转过头望着女宾那一侧,寻找自己的母亲,母亲依旧坐在那里,安静的,认真的看着台上。   “皇上就是喜欢唐将军呢,那个是皇上身边的人。”   苏靖宇有些羡慕的说道。   唐慕烜当然不认得皇上身边的人,他很少和父亲一同出入,外面的人认识他的并不多,他当然也没见过皇帝。皇帝是新皇帝,原来只是个二皇子,父亲为了避嫌,和二皇子根本没有接触。不过二皇子府上的那个锦侧妃倒是偶尔来将军府玩,他听说过,也没见过。   这样一想,皇上应该是挺喜欢父亲的,不然他的皇妃不会和自己的娘亲关系那么好。   “才不是呢,皇上怎么会喜欢唐将军呢,唐将军觊觎皇上的瀛嫔娘娘。皇上最讨厌唐将军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不服气的说。   唐慕烜低头看着比自己小很多的瘦弱的小男孩,是大理寺卿郭守仁的小儿子郭振昆,本来他是记不住这个孩子是谁家的,但是刚才他洋洋得意的向大家介绍自己的时候,还说了自己的爹爹刚当上大理寺卿了。本来就很不喜欢这个瘦小又爱显摆的郭家小子。没想到小孩子不大,竟然敢说这样的话。唐慕烜立刻冷了脸,想也不想一拳就挥了过去。眼看着拳头就要打到郭振昆头上,被苏靖宇一把抱住,将他拖到一边。   “喂,唐慕烜,这里是皇宫,你干什么?”幸好是苏靖宇比唐慕烜大了三岁,不然还真弄不动发怒的唐慕烜。他十分生气,都说唐将军雄韬伟略,怎么他儿子这样冲动。   “我……他胡说,我要教训他。”唐慕烜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些冲动了,但是他一看到那个趾高气昂模样,正笑着的郭振昆,怒过又上来,不管不顾的又要打人。   “在这里打人,你也不怕皇上治你爹的罪?”苏靖宇也不拉着唐慕烜了,他就不信唐慕烜是个猪脑子。   唐慕烜咬着牙,一把推开苏靖宇,转身跑开了。   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有人说他爹爹坏话,他却不能教训他。他一边走一边想,以后出了皇宫,就想法子,把大理寺卿家的小子胖揍一顿。   唐谦怀随着刘英走了挺长一段路,在远离御花园戏台那边一处亭子边停下来。远远的听见亭子里有人说话,有男子的声音,唐谦怀不确定是不是皇上的声音。刘英上前去回话,唐谦怀在这边等。戏台那边传来阵阵喝彩声,听起来像是很遥远。   过了好久,不见刘英过来,唐谦怀心一提,没敢贸然向亭子里走去,但又不能随便离开。好在不远处隔一段时间就有几个侍卫巡视,他站在这里,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一清二楚。   等了不知多久,唐谦怀心里越来越急,终于听到脚步声,很轻,不是皇上的声音。他抬头望过去。竟然是瀛嫔娘娘。唐谦怀有心回避已然来不及了。   只好早早跪在路的一侧,头也不抬,低声请安。   他感觉得到锦流萤的已经停下来,但是却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继续走。就这么一会儿,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能。   终于,锦流萤那柔柔的声音响起。   “你们下去吧。”   唐谦怀一愣,依旧没有抬头。   “唐将军请起来吧,本宫有话和唐将军说。”   唐谦怀谢过,站起身后退一步,才抬头看了眼锦流萤一眼。   “瀛嫔娘娘,请讲。”这个时候再问皇上在哪里,再问为什么她忽然退避所有人单独与他说话,毫无意义。   这是一个早就设定好的,他不得不跳的陷阱。   “唐将军,皇上让我给您传个话,您只有一条生路可走,西征维古国,得胜之后,皇上允您告老还乡。否则,唐将军今晚冒犯皇妃,被压入狱,之后会有人举报唐将军勾结外贼,意图谋反。”   锦流萤没有看唐谦怀,只是冷静的陈述一个事实,可是唐谦怀还是在她的声音里听出的颤抖和不安。   唐谦怀低着头,不答,不问。似乎已入定一般。   “唐将军,是驰骋疆场叱咤风云,还是意图谋反被诛九族,您好好想想。”锦流萤似乎比唐谦怀还着急一般,忍不住出声提醒。   “维古国君,特拉尔赞是原太子殿下的外公,与南晋素来交好。建国初期,南晋国库空虚,维古国君,将两国相交处的两座矿山相赠。两国早有盟约,百年之内不得开战,如今南晋建国过不到三十年,皇上竟然想要私毁盟约?”   唐谦怀缓缓出声,没有起伏的音调显示出他波澜不惊的情绪。   锦流萤不说话,她虽然是半个维古国人,但是她心里憎恨维古国人。唐谦怀和维古国有着莫大的渊源,看样子并不和她一样,希望维古国为南晋统治。   “皇上他以一己之私,置万千百姓不顾,置太祖依循不顾,他想要一统天下,却不知,这天下一统,在乎人心,不在乎疆土。”   唐谦怀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戏台,继续说道。   “我一直不觉得皇上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我死。我以为我只要上交兵权,解甲归田,一切都可结束。如今看来,我一直都想错了。皇上初登大宝,朝中不定,若我能为他所用,其他太子一党,则不会有大的反弹,若我不能为他所用,那么杀一儆百,诛我九族,足以震慑朝纲,震慑人心。唐谦怀追随太祖,世祖多年,最后抵不过一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瀛嫔娘娘,请告诉皇上,唐某宁死,绝不再战。”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7   锦流萤没想到唐谦怀会这样决定。   在她看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唐将军,维古国国君不仁,百姓身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带兵远征维古国,是解救百姓,怎么会是害了百姓呢?皇上并非你所想的那般,他……只是无可奈何。”   唐谦怀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这个一身黄衫,光彩照人的女子。从前穆怀挽说二皇子的这个侧妃是个妙人,他问如何妙法,她说,她眼里心里都是二皇子,没有自己。二皇子说的话,对也是对,错也是对。她痴儿一样,可却明明不是个傻的,这不是个妙人吗?   唐谦怀不觉得锦流萤是个妙人,倒觉得她是个是非不分的人。   “瀛嫔娘娘,特拉尔赞勤政爱民,鼓励通商,修造运河,开山造林,二十几年维古国百姓由食不果腹到如今的衣食无忧。何来水深火热之说?每个国家都有穷人有富人,但是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他们都不喜欢战争。明年维古国新君继位,听闻其在做太子的时候,就已经深得民心,更是重农兴学,开设汉语学堂,准备派遣学子到我南晋交流学习。皇上并不是觉得维古国人民生活的苦要去解救,而是觉得维古国的人活的太好了,他害怕。他害怕有一天维古国野心大增,那时南晋再无大将军王。所以才出此下策。唐某在皇上眼中不能做个工具,也只能做个死人。”   锦流萤一张脸苍白的吓人。唐谦怀的话,让她害怕。其实,她心里明白唐谦怀所说的并不假,但是她不愿意相信,她只愿意相信皇上的话,不管对错。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只有皇上。她不是皇后,不能为皇上打理后宫,她除了一身傲人的舞姿,没有任何事能为皇上做的。她害怕皇上以后会渐渐忘了她,她必须做些什么,让皇上一辈子不忘。   于是当皇上说出想要她和将军府多走动的时候,她欣然答应,她一次次接近穆怀挽,一次次的打探唐谦怀对皇上的看法,可是没有任何作用。她甚至觉得皇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失望。   但是他终于顺利登基了,他成了皇上。唐谦怀是他最头疼的一个人物,她知道皇上狠,比所有人都狠,不能为己所用,也不能留给他人。他想了很久该如何处置唐谦怀,后来她提出来的让唐谦怀远征维古国。   她恨维古国,不管那个国家是强大还是富有,但是这种恨,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和皇上说维古国的人如何野心大,和他说如今的维古国和以后的维古国,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个阴谋家,而很幸运的是皇上和她想的一样。她看得见皇上眼里的赞赏和那种如同遇见知音一般的惊喜。她想,多好啊,她喜欢的男人这样的欣赏她。   后来,她大胆的建议,由她来对和唐谦怀说这件事。如果他答应了便好,若是不答应,她还可以用唐谦怀冒犯宫妃的罪名让他措手不及,至少扣在宫中,他没时间准备。就算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不能不在乎他的家人。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又邪恶又疯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的。可是皇上似乎并没有因为她提出这样的做法,就怪她,反而笑着说她是个敢作敢为的女子,有大将之风。   可是,听到唐谦怀的回答,她忽然又觉得不忍。自己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到穆怀挽的笑容,想到她说起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时的那种表情。她想,如果唐谦怀能够好好的为皇上卖命,她真的会和穆怀挽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的。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必须为自己考虑,为自己的孩子考虑。皇上要唐谦怀死,那么她愿意去当这个刽子手。   唐谦怀见锦流萤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说出了压在心里的话,他觉得轻松多了。除非皇上今晚就处置了他,否则他就有机会让自己的孩子活命。   离开的脚步决绝而安稳,身后的锦流萤却望着唐谦怀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这个年龄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这个全南晋都敬佩的男人,过了今晚,怕是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远处的丫鬟们走过来,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也安静的站在她身边,谁也不出声。瀛嫔娘娘性子好,但是发起脾气来也十分吓人,照说她一个宫妃私下里见朝臣,这种事说出去都是要杀头的,可是似乎这宫里也就只有瀛嫔有本事敢在和皇上聊完天之后这么干了。   不一会儿皇上身边的人过来,瀛嫔转身带着一干宫女离开了。   皇上听完瀛嫔的话,没做任何表示,半晌,要瀛嫔先回去。   瀛嫔只觉得眼皮跳的厉害,问了句身边的宫女,沁水公主在哪里?宫女回答说嬷嬷带着去御花园那边玩了。   瀛嫔有些慌乱的带着人去寻自己的女儿。   在大事发生前,有的人会有一种十分强烈的预感。瀛嫔只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她觉得会和自己的女儿有关,越想越害怕,只觉得自己女儿在自己身边才好。   沿着湖边一路走,远远的看到撕扯在一起的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女儿。她脚步有些急促,不知道是自己绊到了什么,身子不稳,一下子掉落到湖中。   远处两个孩子都吓坏了,她在水中沉沉浮浮间看到岸边一个身穿黄衣的小太监匆匆跑远了,那个人她觉得有点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当她再醒来之后,已经在流萤殿内的大床上了。问起昨晚的事,唐谦怀一家已经下了大狱,原因是唐谦怀嫡子唐慕萦冲撞公主,致使瀛嫔落水。   她想接下来唐谦怀会有怎样的结局,已经不用猜了,皇上终究是动手了,而自己在湖水中起起伏伏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忽然觉得这皇宫里比那湖水还要冰冷。   从前有人说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她不信,她觉得君也是人,是人就有心,就有情,可是她错了,帝王无情。她做了那么多的事,又怎么会善终呢?那些事皇上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有哪个君王会愿意把自己不光彩的秘密让别人知道呢。   听闻唐将军一家被问斩之后,躺在床上几天的锦流萤起了床,认真的梳洗一番,笑着要身边的大宫女去请皇上过来一下,就说她有事告诉皇上。   之后命宫女准备一壶皇上最喜欢的碧螺春,吩咐宫女都下去,自己在屋子里梳妆打扮。   终于等来了皇上。   皇上心情并不好,尽管他出掉了心中大患。锦流萤似乎能理解皇上,那么牵强的理由也只能用来自欺欺人罢了。   她一边喝着茶,一边笑着和皇上说着话。   “皇上,你不是说有一天我帮了你,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吗?”   皇上点头。   “我这算不算帮了你?”   见皇上点头,她笑了。   “我请皇上,在我离开之后,将龄儿送到宫外去。让她过温暖的生活。远离皇宫,就远离这些龌龊,反正你那么多的女儿,龄儿不在身边,自然有人尽孝的。别拘着她,如果有可能,让她自己选个夫婿吧。”   皇上半天没说话,锦流萤也不出声,最后见皇上点头,笑了。   这纤弱的一笑,一如当年。   “皇上,最初要收了我的时候,应该也是喜欢我的,不仅仅是为了让先皇对您放松警惕吧?”   皇上没有迟疑的点头。   “嗯,这样就够了,至少你也喜欢过。”   锦流萤喃喃自语,忽然伸手抱住皇上,轻声在他耳边说。“皇上,你知道吗?唐谦怀有两个孩子,当年那个女婴也活下来了。只是没人知道而已。”   终于看到皇上脸上的惊讶,她又笑了,笑的舒心极了。   她隐约听见自己女儿的声音,似乎吵着要进来,却被人阻止了。她强忍着那股困倦,笑着对皇上说。   “别告诉她,答应我,求你……”她终于闭上双眼,在皇上怀中沉睡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永远。   听完这一段,妙龄呆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段宫中秘闻是真是假,为何段傥会知道?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段傥见妙龄惊讶,温和的出声。   “行刑前的那个晚上,我被带到父亲的牢里,父亲交待我一些话,他说,‘好好活着,别入朝堂,别断了唐家血脉,别报仇。’”   “当时我以为我们全家人都会被救走,因为我爹身边有很多的高人,后来我被送回自己的牢房,不久后就昏迷了,再醒来,我已经在一辆飞驰的马车上了。身边除了一个包袱什么都没有。我疯了似的要跳车,我要找我爹娘,找妹妹。可是没有用,我没有力气,浑身动都不能动。后来我问他们我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他们不告诉我,我问妹妹在哪里,他们不说话。于是我便绝食不吃饭,那时候觉得死都比活着来的轻松痛快。他们安慰我说,妹妹还活着,让我好好活着,然后去找妹妹。然后交给我一封信,没有署名,只简单说了一下唐家被灭门的经过和缘由,也说了瀛妃的死。虽然没细说,但是我想,或许救我出来的时候,瀛妃也出过力吧。”   “后来我长大了,十五岁,师傅告诉我当年到底是如何被救出来的。我也知道,自己真的是唐家唯一的血脉了。原来当年皇上预想到了会有人做手脚,放走年幼的我。所以防范的很,原计划是找一个与我同龄的罪臣之子来代替,可是因为皇上临时换了人,根本不便按计划行事。后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进的到关我的牢房,为了不留下痕迹,只能将和我长相一模一样的妹妹送了进来。我师父说,是我妹妹自愿的。她说她身体不好,觉得活着才是负担,留下哥哥,以后才能给唐家开枝散叶。小丫头,才十一岁,懂什么开枝散叶。”   段傥最后自嘲的说了一句,看着窗外的远山,睁着眼睛不动,生怕自己眼睛一动,眼泪就流下来。   妙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身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背后将段傥抱住了,她紧紧的抱住他。觉得自己此刻抱住的是那个瘦弱绝望的十一岁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8      “大哥,一切都过去了。”妙龄轻声说。   可是她发现比起段傥的镇定,自己才是心慌的那个,她双手都在颤抖着,声音也颤颤的。   “不,阿龄,其实没过去。”   段傥将妙龄拽到自己跟前,让她坐在自己跟前的椅子上,认真的看着她。   “阿龄,皇上已经察觉到唐家人尚有人活着,而且在舟山。这些年他没有放弃过寻找我,追杀我。如果不是我一直隐居在山中,恐怕早就变成一堆白骨。可是他让我死,我却一定要活,不为报仇,只为了我爹的遗言。所以,在以后的人生中,我可能还要面临逃亡,追杀。如果这样,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妙龄抿了抿唇,似乎在认真思考着。愿意吗,愿意的,可是她害怕。   “只要和大哥在一起。”妙龄说完点点头。   段傥笑了。   “放心,阿龄,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等我们完婚之后,去京城拜见了你的父亲,我就带你离开,好不好?”   妙龄点点头,看着微笑着的段傥,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你恨皇上吗?”   尽管他说不会报仇,但那是因为他谨遵父亲遗训,并不是因为不恨吧。他们在一起,她可以保护他。可是他却不会愿意让她保护吧。   “当然恨他。如果他并不是皇帝,我早就动手了。”段傥声音冰冷,妙龄不自禁的一哆嗦。抬头看和他,眼里尽是慌乱。   “傻瓜,我不会做傻事的。如今有你了,我们还会有很多的孩子,然后保护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娶妻生子,就这样让唐家一代代传下去。终有一天,或许一百年之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姓回唐姓,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他们是大将军王唐谦怀的后人。”   段傥捧着妙龄的脸,看着她一张脸由白变红,很是可爱,刚才讲述往事的那种沉痛的心情似乎奇妙的被拂去了,不管经受了多少苦难,他遇见了她,这就足够了。   “大哥,你会一辈子都对我好吗?”妙龄小声的问道,没敢抬头看段傥的眼睛。   段傥呵呵笑出声,“我发誓,一辈子都只对你一个人好,不对别人好。也没有别人,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妙龄不说话,耳根火烧一样。   “怎么样,这样嫁的放心了吧?”段傥笑着在妙龄耳边吹着气,妙龄躲了躲,没躲开,伸手推他。看着他,又看了看屋子。   段傥明白过来。拉着她快步走进前厅,又回到堂屋内那两个排位面前。牵着妙龄的手双双跪在地上。   “爹娘,孩儿要娶亲了,这是你们的儿媳,我会待她好,保护好她,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请爹娘放心。”   妙龄看着身侧的段傥,比刚才跪在这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卸去了一个大包袱,他挺直腰背,跪在那里,一身轻动面带笑容。而她,心里总觉得难以平静。   两人从后山回来,天已经全黑了,段傥送妙龄回房间,没见到香椿过来伺候,脸色有些难看。   “别这样,她只是个小丫头。”妙龄生怕段傥找香椿麻烦,山庄的里的下人都多害怕段傥她是清楚的。她也不想香椿这个小丫头担惊受怕的。   “反正以后离开这里,到时候给你换个懂事的伺候你。”   段傥在妙龄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才出去。回来见香椿匆匆忙忙的赶过来,见到他立刻呆住了,结结巴巴的叫了声庄主,他不觉皱了下眉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总觉得香椿这个小丫头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不过想到妙龄说的,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而且自从山庄建成就在这里使唤了。也许是最近事情太多,之前穆一涵说惩治了山庄里的一些内鬼,确实有几个是他都没想到的人。只是这些年,他本来信任的人就少之又少,所以并不像穆一涵那样难受。   段傥没有回自己房里,先去了穆一涵的住处,穆一涵正在翻黄历,段傥远远看着心里一暖。   “大哥,你来了。正好,我看了一下,这个月就后天是个好日子,要不就要等下个月了。”穆一涵看了眼段傥,又回头看手中的黄历,还在想着,后天是不是太快了些。什么都没有准备呢。   段傥走过来,看着穆一涵认真的模样,想着,若是他自己成亲,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外表看着是个少年,怎么就这么一个管家婆的性子。这样的性子也好,以后谁和他一起,谁就有福了。   “我告诉阿龄了。”段傥轻声说。   穆一涵嗯了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黄历,认真的看着段傥,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段傥表情不变,不喜不悲的,不过穆一涵还是从段傥有些躲闪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抹欣喜。立刻站了起来。   “那就后天好了,反正凌妹答应了。”   段傥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反正妙龄已经答应了,其实他希望能够在妙龄的家人的祝福下成亲,这样仓促他总觉得对不起妙龄,虽说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讲究,但是他断雪山庄庄主的大婚,怎么可以随便将就呢。   “不好,再等等的。”段傥想还是要等一切都稳妥了再行成亲典礼。如今却不是个好时候。   穆一涵也明白段傥的意思,这样匆匆忙忙的成婚,确实不妥。是他太心急了,总觉得终于有个人对了大哥的心思,而且这人还愿意守着他这个冷情的大哥,不定下来,总担心哪天就被人拐跑了。他这样想,却不知他们若是急急地把婚结了,在人家家人看来,却是把人家女儿拐跑了的。   段傥心情很好的样子,看着穆一涵问,“事情怎么样了?”   穆一涵知道段傥问的是什么。   向段傥示意一下,两人走进里间。   “大哥,已经按照您的意思安排下去了。应六开始还不服,听说大哥能保他家人,倒也认了。这件事本就是他惹的祸,如今这个时候我们本不应该管他家人死活的,怕是到时候不记得你的好。”   穆一涵已经按照之前段傥的意思,进行了一番部署。如今断雪山庄被皇上盯上,无论如何不会那么轻易脱了干系。反正郭振昌那厮根本就是应六等人所为,与段傥毫无关系,犯不着为这些贪心不足又死性不改的人们搭上自己的命。要知道段傥的命那是用多少人换来的。   “但求无愧于心吧。当初他们跟着我的时候我便说过,只要他们不再走回头路,跟着我段傥,我会尽量让他们和家人都安好。”   穆一涵看了眼段傥。这个总说自己不会保护谁的人,总是用行动保护着他周围的人。这是一种生为军人世家的本能吧,保家卫国保护弱小。他努力的压制着自己的这种本能,但还是不由自主的把那些跟随他的人护在羽翼之下。只是有些人值得,有些人不值得。   “七爷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段傥知道七爷已经没事了,他知道苏靖安不会无故和江湖中人起冲突的。只是七爷到底是哪里让他起了疑心,段傥有些想不通。   “七爷已经离开了,还玩笑,说你成亲都不请他喝杯喜酒,让他很是伤心。”穆一涵是第一次见到七爷,只是没想到七爷竟然和柳翠儿那么熟。   “我若是真的成亲了,他定会回来的。只是这个人还是少招惹为妙。一涵,我们要的是平安。”   穆一涵点点头,尽管他一直很遗憾段傥这个将军之后,竟然甘愿放下一切只做个平凡的小民,但是也能理解段傥的决定。这辈子在南晋的统治下,他能平安已经难得了。   “对了,七爷似乎对柳翠儿……”   段傥看着穆一涵,没错过他脸上一瞬间的不自然,话没说完,他知道穆一涵能懂得。   “大哥,我和她再无可能了。并不是我放不下过去,而是我清楚的知道,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我们之间,如今做朋友都比做情人来的容易。如果七爷能带她走,那自然是好的。”   段傥微微一笑,他隐约知道一些当年穆一涵和柳翠儿的事,也知道他们再无可能,可是柳翠儿对穆一涵的心,只怕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嗯,以后我们离开舟山,我会安排柳翠儿,给她一个好归宿。”   穆一涵没再说话,点点头。   “晚秋今天没回来?”段傥又问。   穆一涵无奈的点点头。“我看她是对那个胡不归动了情了,这个丫头,不行给她做主,嫁给李奎得了,省得我们操心。”   段傥想到李奎那小子,虽然在应六手下,倒也是个精明的,好在心不歪,只是穆晚秋对他好像很是不喜,这种事,他还真是没法强做主。   “这种事怎好强求。你安排一下,三天后断雪山庄敞开大门,宴请苏小将军。在这之前,后山阵法的破解之法,不慎丢失。也好让苏小将军进山看个究竟。”段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难测,让穆一涵有些难过。   后山的阵法,可是花了半年时间才布置成的。当初段傥说,那是留给唐家人的清净地。如今竟是被逼的,连那一方安静的土地都没有了。   “大哥,真的要,毁了那些吗?”   “嗯,不留痕迹,也不带走。爹娘见过阿龄了,我想他们不会怪我的。”   穆一涵点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的坐在那里对着一壶已经凉掉的茶。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9      深深的树林中,穆晚秋小心的隐藏的一个参天大树上,低头看着树下的三个人。她颤抖着捂着自己的嘴,他们的话清晰的传入自己的耳朵。她强忍住心里的恐惧,一动不动,眼泪已经模糊了眼睛,她不敢动手擦一下,生怕弄出声响,自己立刻没命。   就听树下一个熟悉的人声,说。   “公主已经答应了段傥的婚事。大婚当日山庄内肯定很多客人,对我们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当然我们也要看公主那边是不是有新的进展,到时候我们需要让公主拖住段傥。后山阵法如果出现问题,只要不惊动段傥,我就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胡不归面无表情的说着。   树上的穆晚秋努力的眨了眨眼睛,眼睛盯着胡不归,在她的记忆中,胡不归好像总是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甚至断雪山庄那个杨凌,那个让大哥笑的杨凌竟然是个公主。穆晚秋咬着牙,眼里的惊讶,已经渐渐被愤怒取代。   不管是谁,都不能破坏断雪山庄,也不能伤害大哥他们。   “后山的八卦阵我曾进去过,没来得及查看阵中所藏之物,就已经被发现,如果不是世子手下的人掩护,恐怕我也已经命丧阵中了。”   这样一走神的功夫,错过了刚才那人说的话,穆晚秋只听到胡不归轻声的解释了一句。   “哪里是我的人掩护的好,分明是山庄的大小姐对你好。”说话的人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让原本在这黑暗的树林里的几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躲在树上的穆晚秋,没注意到自己唇角已经被咬破,点点血迹从唇角渗出来。   胡不归,你好样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一向火爆脾气的自己,此刻怎么还能这样一动不动的呆在树上。   几个人又商量着怎么将公主的父亲接来,尽快促进公主和段傥的婚事。   直到树下的三人都走远,晚秋也基本弄清楚了,这三个人中,其中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矮个子是苏靖安的下属,而胡不归似乎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专门保护公主的,帮助苏靖安也只是因为这是公主的意思。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公主,根本就是冲着断雪山庄来的,她就是要害段傥,包藏祸心,果然大哥说得对,这个时间的女子,都不能光看表面。那杨凌,在段傥跟前是多么的天真可爱,谁能想到背地里竟然是这样一幅狠心肠。   穆晚秋在树上等了等,再没任何动静,她纵身跳下树,直接向断雪山庄方向跑去。她要立刻揭穿杨凌的真面目,而且不能直接和段傥说,要先和大哥说。   这样想着,晚秋又流下泪来。狠狠的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却不曾想,就这抹眼睛的功夫,身前不远处就站了人。   晚秋停下,看清来人,话也不说,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接向来人砍去。   “穆晚秋住手,你不是我的对手。”胡不归一边躲闪一边说。   穆晚秋招招致命,毫无顾忌。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还从来没有用过。心里对胡不归的恨刚被对段傥的担心压下,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一双眼睛通红,眼中恨意正浓,让胡不归有些惊慌。   “穆晚秋,你听我说。”   晚秋哪里管胡不归说什么,狠招一下接着一下,直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   胡不归心里发虚,只守不攻。可是被穆晚秋这样一下下不要命打法,也给激怒了。   两人在林间上下穿梭,直到穆晚秋快要力竭,招式渐缓,他才出手将穆晚秋制伏。   其实制伏穆晚秋根本不需要这样麻烦,但是如果不让她这样痛痛快快打上一番,她肯定不会罢休。   “放开我,胡不归,放开我。”穆晚秋哽咽叫喊,不去看胡不归,自顾自的挣扎。   胡不归却不动,也不说话。直等到晚秋颓然的坐在地上,也不知道抓了什么,就朝胡不归扔去,胡不归只觉得眼前又是土又是树叶子,袖子一挥,低头看着头发已经乱了的穆晚秋。   她红着一张脸,眼睛也是红红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水,这丫头在他跟前总是狼狈的时候多,可也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他竟不敢去看这样的穆晚秋。   “你放心,公主她不会看着段傥死的。只是我们身负皇命,也有我们的身不由己。”说着看了眼低头坐在地上的穆晚秋,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他试着蹲下来,小心的试探着说。   “你放心,我们都不是坏人,至少我不是,我并不想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是为了保护公主。你已经知道了,那个,杨凌就是公主了。”   穆晚秋猛的一抬头,恶狠狠的看着胡不归。   胡不归机警的向后一躲,生怕穆晚秋忽然出手。穆晚秋却讽刺的笑了。   “你喜欢她吧?”   胡不归没想到穆晚秋会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秋笑的更大,也更讽刺,她一手按住地,站起身。也不等胡不归反应过来,撒腿就跑。可是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胡不归抓了回来。   “穆晚秋,至少现在,不能让段傥知道公主的身份。你知道段傥喜欢杨凌,这个时候告诉他只会让他痛苦,等他们大婚之后,由公主自己说,对他们都好。”胡不归说这话的时候并没看穆晚秋,可是她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落寞。   “胡不归,我是喜欢你,但是我并不是傻子笨蛋。你们刚才商量的那些,以为我不知道吗?大婚?只怕大婚当日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命丧之时。你若是还念在我曾就你一场的份上,让我走……哦,也许,你之前的受伤也是骗我的吧。”   一个没忍住,眼泪又流下来。   “对不起。”胡不归轻声说。   穆晚秋咬着牙,“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穆晚秋要走,胡不归不许。最后胡不归轻叹一声,快速出手,点了穆晚秋的昏睡穴,扛着她直奔树林外。   树林外的马车上,苏靖安和刚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谁都没说话,苏靖安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身边的人,一身黑衣,个子矮小,原本低着头,此刻却抬头看了眼苏靖安。   “世子,真的要等到段傥和公主大婚吗?”说话的人,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   苏靖安不说话,欲言又止的少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说道。   “世子,侯爷以后就全都指望您呢。沁水公主的婚事皇上另有打算,似乎和当年的瀛妃娘娘遗愿有关。而且沁水公主这段时间……恐怕……”   “住嘴!”   苏靖安忽然沉沉的一声,身边人身子一震,立刻跪下。   “奴才知错,请世子责罚。”   苏靖安微眯着眼睛盯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少年,双手握着拳,努力压制住自己心里的那股想要杀了此人的冲动。   “这样的话我若是再听到谁说一句,格杀勿论。”   车厢里的少年是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这是个带过兵打过仗的男人。尽管在此刻一身便装,看起来平和温润,可他清楚的知道,苏靖安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和无害的。   “是的,奴才谨记。”   苏靖安没看身后的人,脑子里想着刚才计划的事,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丙三可有消息了?”过了很久,苏靖安问道。   身后的人听见苏靖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   “现在还没有,奴才已经安排了人和她接应。等我们回去,应该就有消息了。”身后的少年认真的回答。   苏靖安点头表示知道,没再问什么,又陷入沉思。   马车沿着小路越走越远,却不是向着城中驿馆的方向。   暖香阁。   荷香不知怎么的一直都睡不着,向着今天柳翠儿的话,心里一阵阵发慌。从床上坐起来,挑开帷幔走下床。   梳妆台上安静的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箱,荷香盯着那个木箱,她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她在暖香阁这两年里柳翠儿给她填的首饰,还有今年柳翠儿送过来的五百两的银票。   她坐在圆凳上,小心的打开小木箱。小木箱不大,里面各城小大不一的四个小方格。里面放着发簪发钗,珠花耳环项链等物。她轻轻的将上层的小木格拿起来,下面一层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今天柳翠儿给她送过来的,她随手就放在里面,除了信封,还有一个蓝色锦缎的发带,还有她自己曾绣的两个珍珠荷包,她准备送给段傥的,可是总没机会。也是自己胆小,在他身边三年了,连送他东西的话,都不敢说出口。荷香将其中较大的那个荷包拿起来,小心的抚摸着,还记得自己当初一针一线的绣下自己的心愿,满满的都是与他天长地久。   她从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成为段傥的妻子,但是总觉得自己再不济也能成为他的一个侍妾。南晋的男人富一点的农家也有会有一两房侍妾,她原本是良家女子,段傥清楚的。而且她只有他一个男人,他不该不要她的呀。她实在不能相信段傥会这样任她自生自灭了去。   柳翠儿说段傥要娶妻了,所以给她银子让她离去。荷香不知道是哪家女子能得段傥亲睐,心里想着,若是能让说动那女子让段傥留她在身边,段傥应该不会拒绝的吧。他那么冷情的一个人,即使娶妻,又能是多么的喜欢呢。   可是若不是那么喜欢,为什么一定要打发自己走呢?   做了丫鬟也是可以的,至少可以看见他。荷香这样想着。   选了一枚红色玛瑙珠花,细细的画了眉毛,一笔一笔的认真的好像自己明天就要出嫁一样。荷香看着镜中朦胧的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并非绝色女子,能入了段傥的眼无非是自己饱读诗书,也算得上有点才情。不知道段傥倾心的那女子到底是何模样,应该是才色绝佳吧。不知道为何,她脑中竟闪过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杨凌来。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0      妙龄天亮醒来,就听见院外忙碌的声音,往常这个时候院外只有一个香椿在候着,今天听见院外不少脚步声,估计是怕吵到她,所以都没出声。听那声音,来来回回的,像是在搬弄什么东西。   昨晚她睡得不好,脑子里纷纷乱乱的这些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甚至想到了偷偷逃跑,又觉得这样不行,她也想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段傥,可是见他对皇上的恨意,又不敢说。她隐约记得当年母妃落水时的情形,确实有个比自己大的男孩子对她无礼,当时她被对方推倒,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竟是母妃掉进了湖里。她一直被告知,母妃是因为落水惹了风寒才去的。可是听段傥的说法,母妃竟然是自杀的,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愧对唐家还是认为知道了太多皇上的秘密而不安。   虽然段傥认为她母妃是因为知道了皇上太多的秘密,自知活不久,所以聪明的选择了自杀来保全自己的女儿。但是她不这样认为。尽管自己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可她就是觉得母妃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她记得的,父皇说最爱的就是她母妃。怎么会因为母妃知道了秘密,就杀她呢。她觉得母妃是因为愧对唐家,良心不安才选择自杀的。可是一想到母妃临终前告知父皇唐家尚有一女活着的事,又觉得自己想的不对。   段傥说关于瀛妃自杀和东北军兵符的事,都是瀛妃临死前送来的信说明的。可是那封信到底是怎样送到段傥手中的,段傥并不知道。当时护送段傥的人只把他交给他师傅,留下瀛妃信笺,便离开了。这些人到底是谁,段傥都不清楚。   妙龄觉得这件事疑点太多,而这些疑点,在过了十年之后,更加不知道该如何查起了。   现在她最担心的是该如何和苏靖安接洽上,要不要告诉苏靖安段傥的身份,如果告诉了他,他应该会帮她一起保护段傥把。毕竟当年唐家并无罪过。可是当年唐谦怀勾结外贼证据确凿,现在说唐家无罪,那无非是说皇上错了。这种事,整个南晋,谁又敢说呢。   妙龄左思右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天亮的时候才睡了一会儿,却睡得不踏实。这会儿醒来,又忍不住要想。   她想这并不是一个死局,要保住段傥的命,只要没人知道段傥的身份就好。至于舟山匪患之事,段傥说了不是他所为。可是她很清楚,皇上派了苏靖安来,也不仅仅是为了匪患之事,他早就怀疑段傥了。如果皇上怀疑段傥是唐家后人,那么无论如何不能告诉苏靖安。如果他只是简单的把段傥假想成匪患之首,想要透过段傥来追踪当年失踪的兵符,那么或许段傥还能有一线生机。只是君心难测,她不了解自己的父皇,所以,不敢赌。   而且,此刻她甚至怀疑,苏靖安是不是已经怀疑段傥是唐家后人的身份,苏靖安并没有提及皇上对段傥的态度,直说要调查断雪山庄。列举断雪山庄这几年种种不合理的壮大速度,以及一些和断雪山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事件。   如果不告诉苏靖安,那么要不要告诉段傥她和苏靖安认识呢?如果说了,段傥会不会不信她?   妙龄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死局,进退维谷,她拄着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门外香椿听见声音,敲了下门,妙龄应了一声,香椿端着水盆走了进来。   妙龄抬头看了眼香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香椿哪里不对,和刚开始她来断续山庄时服侍她的那个丫头有些不同,但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同。   香椿见妙龄这样看着她,放下水盆看了眼自己,又看妙龄。   “杨姑娘,奴婢哪里不对吗?怎么这样看奴婢?”   香椿是个健谈的小丫头,说话声音清脆,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爱笑的时候。   听到香椿这样问,妙龄敲了敲自己的头,笑了。真是事情多了,自己就容易胡思乱想,听这声音,可不就是每天在她跟前叽叽咋咋的香椿吗。   “昨晚没睡好。”   妙龄随意说了一句,并没有回答香椿的问题。也没注意香椿注视着她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的关系,妙龄有些头晕,揉了揉额头,走到水盆跟前,平日里只是打湿毛巾擦脸,今天干脆直接伸手捧着水在脸上狠狠搓了两下。水盆里的水温温的,不凉不热,妙龄希望有更凉的水。   周围哗啦啦的水声,她把闭着眼睛在自己脸上搓着,香椿说什么也没听清,她闭着眼睛问她说什么。可是香椿没回答,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捧了水淋在脸上,狠狠的擦了一把,带着满脸的水珠抬起头来。就看见段傥不知道何时进了屋子,正拿着毛巾站在她跟前。   看见她一脸的水珠,一张原本就如同上好瓷器的一张脸,被她搓的更没血色了。可是那顺着她脸颊流下的水珠,让她再清纯中更带了些性感。   妙龄又在脸上抹了一下,看着段傥,伸手去拿他手中的毛巾。   “大哥怎么这么早。”   段傥将毛巾地给他,笑着看她认真的擦脸。   “怎么洗脸擦脸都那么用力。”   眼前这个在自己脸上揉搓着的女孩,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俏皮可爱,额上散碎的发丝因为沾了水而黏在一起,又被她的毛巾揉搓着,一撮撮的支楞在头上,下巴上滴下的小水珠,阴湿了脖子和胸口一块衣襟,看起来真是糟糕极了,也可爱极了。   “香椿呢,你怎么进来了。”妙龄看段傥盯着她看,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了眼,没见到香椿。   段傥头一杨,妙龄回头看去,没见到香椿人,但是听声音,应该是里间叠被子呢。   妙龄将毛巾放好,伸手去解头发,手刚搭在头上,看了眼段傥,示意他出去等。段傥却笑着不动。   “我要梳头换衣服了。”妙龄说着低下头,才注意到自己只穿了一身中衣,而且没缠裹胸,尽管中衣松松垮垮的,看不出自己胸前的起伏,可是自己感受得到啊。   “先梳头发,我来帮阿龄画眉。”   妙龄脸一下子红了,她何时画过眉了。   这时香椿从里间出来,见到段傥,轻轻一拜,问了声安,段傥就让她离开了。香椿一关上门,段傥直接将妙龄拉到怀里,手轻轻你这她小巧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   妙龄一呆,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是,她还没有揩齿漱口。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段傥才松开妙龄。妙龄一张脸憋的通红,唇边都是两人的口水,抬头瞪段傥,却见他一脸隐忍,被她瞪了一眼,似乎更要扑上来似的。   “喂!”妙龄伸手推他。   段傥也不敢再靠近她,很是不满足的嘀咕了句“真想今晚就洞房”,妙龄没听清,问他,他却转身走了。   留下屋子里妙龄一个人,一身中衣。嘴巴通红,双眸晶亮,面如桃花。她忽然想起,刚才段傥的手又伸进自己的中衣里了。   闭着眼睛狠狠甩了甩头。好像一下子就听清了段傥刚才的话。   段傥站在院子里,看着山庄里的人们忙忙碌碌的擦窗子修剪草坪,更有人拿着红纸摆在院子里的长凳上,比划着什么。穆一涵早早叫人开始打扫山庄,布置各个院子,这些人还不知道他已经改变了主意,还以为他马上大婚将至,各个都开心的忙碌了起来。他也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改了主意,心里也期待了起来。   妙龄快速的换好衣服梳好了头,推开门出来。见段傥倚在门口的一个柱子上看着院子里几个人忙忙碌碌。听见她开门也没回头。妙龄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这些人在干什么,脸上有些发烧,忽然肚子咕咕两声,妙龄彻底红了脸。   段傥忍着笑,牵着她的手向院外走去。   “不许笑,饿了都会肚子叫。”   段傥笑着保证,“我不是笑你,我是高兴。”   妙龄不说话,偷偷看段傥。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两个月吧。段傥在她面前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今天他明显是轻松又愉快的。也是的,把压在自己心底多年秘密都说出来,自然轻松。可是,她却觉得沉重。若是从前听说唐谦怀的后人还活着,而且威胁到南晋江山社稷,她肯定会二话不说支持朝廷大力抓捕。可是听段傥讲述了不一样的版本的唐谦怀以及唐家的故事。她觉得心疼,她想要保护他。他在这世上,是真的孑然一身,没有一个亲人。他那么孤独,孤独了十年,她不舍得他再孤独下去,也不舍得他再过那种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的日子。   “大哥。”   妙龄伸手用力拉了一下牵着她的大手。   段傥停下来看着她,脸上笑意不减,眼里的疑问都带着笑。   “背我。”妙龄不知怎的,就说了这么一句。   其实刚才拉住他叫住他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看着他笑,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   段傥却笑的更灿烂。在他跟前站好,微微弯腰,妙龄笑着扑在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偷偷在他耳朵上吻了下。   段傥正准备快走的脚步,停了下来。转头想看妙龄。   “怎么,背不动了?”   “到八十岁都背的动你。”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1      早饭之后,段傥神神秘秘的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让妙龄有些慌乱,生怕他问出什么,赶忙推着他离开,要他去忙。   段傥也没坚持说什么,恋恋不舍的走了。说中午会回来吃午饭。晚上给她惊喜。   对于段傥说的惊喜,妙龄虽然期待,但是心里压着重重的心事,即使是期待也变得忐忑不安了。   上午又去钓鱼,这次遇见了每次放鱼竿的人。是个须发灰白的老人家,瘦瘦的的模样,走起路来都有些颤抖。妙龄看着他放好鱼竿和水桶,在是登上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趁着他没离开,妙龄走过去和老人家打招呼。   “老爷爷,您为什么不在这里看着鱼竿呢?”   老头眯着眼睛看着妙龄,似乎是眼神不大好,打量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妙龄的问话。不过见到妙龄过来了,倒也没急着走。   “你用我的竿钓过鱼呀?”老头声音有些颤,声音很大,怕妙龄听不到一样。   妙龄身边没有这样大年岁且耳聋的老人家,觉得他颤颤巍巍的大声和她说话很有意思。也扯着嗓子和他大声说。   “是我用的,您的鱼竿很好用,我钓了好多鱼。”   听妙龄说完,老头裂开嘴笑了起来。笑的样子很像小孩子。   “爷爷,您喜欢吃鱼吗,今天钓到的鱼都给您吃。”妙龄大声说。   老头摇摇头,对着妙龄张了张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牙齿。“老喽,没有牙了。吃不动。”   看着老头可爱的模样,妙龄忍不住笑,可是一想到这老人牙齿掉光走路颤巍的模样,又觉得难过。在遇见这钓鱼的老人之前,她遇见的最老的人就是舟山小馆里的唐叔了。唐叔四五十岁的模样,可是比这老人健朗多了,耳聪目明的,丝毫不让人觉得老。可是见到这个老人,妙龄忽然意识到,原来真正的老去是这样的,不禁生出一种怜悯来。   “山庄里要办喜事呀?”   妙龄走神的功夫,老人家笑着问。   妙龄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是要办喜事吧?可是段傥没和她说是什么时候呢。   “小段要娶媳妇了?”老头又问道。   妙龄嘴角一扯,点点头。脸有些红。这个老人叫段傥小段,可见是段傥熟识的人,却不知道这个人和段傥是什么关系。   “爷爷您贵姓啊?”虽然知道这样问不好,但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段傥没什么亲人了,若是这老人和段傥关系匪浅,那么段傥断不会不和她说,可是段傥从来没提过这样一个人,而且段傥知道她闲来无事会在这里钓鱼,也来过这里。之前人们说鱼竿是一个厨房里的大爷放上来的,可如今开来这老人家,可不像是在厨房干活的人。   老头许是没听见,转头去看他的鱼竿了。妙龄摇摇头,再问不出口。   脑中不禁有些疑惑,见老人颤抖着一只手,去拿鱼竿,妙龄赶忙走了过来。   “爷爷,我帮您吧,鱼还没上够呢。您一动鱼就跑了。”妙龄话音刚落就看见鱼竿动了下,赶忙伸手去拉,可惜,鱼饵早被聪明的鱼儿吃了去,鱼竿上只剩下一小节蚯蚓。   妙龄回头看着老头,有些抱歉。伸手拿来一条蚯蚓放在鱼钩上。老头也不说话,看着她放好鱼竿,摇了摇头。   “去吧,去吧。我自己守着。年轻人啊,做事不能心急,这鱼儿刚上钩,你就急着动鱼竿,那可就都跑了。白白浪费了鱼饵不是。”   “哦,知道了。”   见妙龄没走,老头也不说话,一老一少,没人守着一根鱼竿,开始钓鱼。   每次鱼一上钩,妙龄立刻提竿,多数时候鱼都跑了。她便小心翼翼的看着不远处的老人家,心虚的那一小段蚯蚓,放在鱼钩上继续钓。后来鱼竿一动,她便在心里数三个数,然后再快速的提鱼竿。这下倒好,鱼更是不见了。身边那老头瞪着眼睛看她。   “想啥呢?鱼上钩了还不赶快拽竿,等我呢?”   妙龄吐了吐舌头,不说话。心道,这老头可真是的,就知道训人,早不行,晚不行的。她一问到老人的身份,老人就装作听不到,她也不好再问了。想着先离开问问山庄里的人,老头又说她心浮气躁,钓个鱼都坐不住。   虽然老人批评她的时候很是不给面子,但是妙龄却觉得很受用。这些年来,也就只有这么一个老头敢这样训斥她。孙嬷嬷虽然也是唠叨她,但终究是隔了一层尊卑,即使是训斥也带着小心翼翼。哪里像这老人家,训孙子似的,可她却不反感。   中午了,妙龄看了眼水桶里的鱼,多数是她钓到的,老头就只钓了两条,还不大。就这样还总是骂她呢。她看着水桶偷偷笑,抬头看了眼正走过来的老头,得意洋洋的笑着。   “爷爷,有是一条呢。”那意思是,你才钓了两条,我钓了九条。看你还骂不骂我笨了。   “嗯,学的不慢。”老头捋着不多的几根胡须,认真的点点头。   妙龄看着老头,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合着您这是教我钓鱼呢?   “嗯,都是爷爷教的好。”妙龄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惹得老头哈哈大笑。   “小子,你知道小段要娶的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不?”老头笑完,忽然悄声问妙龄。   妙龄只觉得老头的眼睛看着她怪怪的,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爷爷,您去问庄主吧,我带您去。正好也到午饭时候了。”   老头笑的更灿烂,一个劲的摇头。   “我可不去问,小段自己选的媳妇自然是千好万好。”   妙龄一听这话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倒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有心问问老人家和段傥的关系吧,问了两次,老头都当做听不见给当了过来,她再不识趣,也不想再问了。想着中午见到段傥,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说。她就不信,在断雪山庄,还有段傥不知道的人,而这老头还叫他小段,可见和段傥关系肯定不一般。   “小子,你快去吃饭吧。我还要到厨房里忙活我的鱼呢。中午让人给你们端过去。”   老头挥挥手,又坐回到自己刚才的鱼竿跟前去了。   妙龄也不多说什么,嘱咐老头也早点回去,她转身往回走。边走边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身后的动静就是没动静,走到前面一个树丛前,妙龄快步走过去,隐藏自己,回头看去。哪里还有什么老头。妙龄下了一跳。跑回刚才自己的钓鱼的地方,鱼竿还在水桶的鱼正在里面噗通着,可是老头却不在了。   妙龄左右看了看,目光所及处根本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爷爷,老爷爷。”   妙龄喊了两声,没见老头出来,倒是有两个山庄里的侍卫从不同方向走了过来。问了妙龄发生什么事,妙龄问他们见到一个老头没,两个侍卫摇摇头,心想,这山庄里都是年轻力壮的,哪里有什么老头啊。   妙龄也不多问,拎着水桶去了厨房,之后直接回自己院子了。   路过段傥院子的时候,穆一涵正好从段傥房里出来,见妙龄走过来,笑嘻嘻的招呼她过去。妙龄想想也没犹豫,直接去了段傥房里。段傥不知道在写什么,她进来了,头都没抬,就让她在一边坐着等她。等他写好了,收了笔,抬头看妙龄,先是温柔一笑,冲她招招手。   见妙龄没动,段傥摇摇头,轻声说道,“给师傅的信,告诉他我要成亲了,希望他能过来。”   妙龄确实是避嫌,尽管和段傥两人已经谈婚论嫁,但是毕竟还没有成亲,自己心里又对段傥有所隐瞒,所以就更不敢太随心所欲了。但是没想到段傥会和她解释。   成亲的日子都没定下来,怎么就通知他师傅呢,而且她们的婚事,她想想都有些害怕。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见妙龄有些呆,段傥又笑。   “我已经让一涵派人给岳父大人送信了,婚礼定在下个月初九。我们也好造作准备。我想着把山庄的事情一了,就带你回京城,在京城完婚。之后你若愿意随我一起,我们便到边陲萧县去。那里是唐家的老家。你若是不喜欢,我们便在京城生活。我也可以带你到各处走走看看。怎样?”   妙龄脸红红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当然是好。这样的安排,全都考虑了她,根本没想过他自己。可是她不想让他只想她,他们真的成婚,不管最后皇上是否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她都不会在京城生活的。   只是,她的父亲……难道真的要用一个假身份来与他成亲吗?瞒他一辈子?   “怎么?不喜欢?”   段傥见妙龄不出声,以为她不高兴。   “喜欢,当然喜欢。只是,我爹他……还有,我……大哥,我有话对你说。”   妙龄忽然认真起来,在这一刻,她忽然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她做不到一辈子都瞒着自己的身份。   见她如此认真又严肃,段傥有些惊讶,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正等着妙龄说。就听见门外香椿的声音。   “庄主,杨姑娘,午饭已经准备好了。是送进来吃,还是在前厅吃?”   香椿忽然出声,妙龄一个激灵,段傥已经走了过去。   “二当家呢?”   “回庄主,二当家刚才出去了,说是大小姐和柳老板来了。”   段傥皱了下眉,点点头。   “送进屋里来,在这里吃吧。”   香椿应了一声,下去了。段傥走回屋里,见妙龄脸上已不复刚才的认真。   “一涵有事出去了,我们先吃。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2      妙龄挠了挠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很不安。”她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越是在乎就越害怕失去。   听到妙龄说不安,段傥心疼又愧疚。   “我不是害怕自己有危险,只是幸福来得太快,我怕哪一天忽然就失去了。”   妙龄认真的看着段傥,她固执又私自的想要一个保证,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希望段傥不会放弃她。可是这样的话保证她不敢直白的要。只能这样暗示着什么。   她并没有撒谎,她所以不安慌乱,就是因为害怕自己的隐瞒,最终会让自己失去段傥,也害怕如果自己全都说出来,依然会失去。在这段感情里,她以为自己是义无反顾的,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勇敢,她恐惧的太多了。而如果选择了段傥,那么她势必要放弃自己原本的一切。当然,荣华富贵她并不在意,可是她不能不在意自己的父亲,那是这世界上唯一和她血肉相连的人,他给了她生命,给了她十几年自由富足的生活,她希望自己的未来的生活能够得到自己的父亲的认可和祝福。而如今这一切,都变得太遥远了。   “不怕。我不会让你的幸福说走就走。”段傥发现,自己自从喜欢上妙龄,就无师自通的变成了一个油嘴滑舌的人。他会情不自禁的说情话,会不自觉的说自己想都没想过的话。那些都是真心话,没有一丝虚假。   “嗯。不怕。我也会保护大哥。”   妙龄想,她虽然进退艰难,但是至少她的生命永远不会受到威胁。可是段傥不同,离开她他不禁会伤心还会受到朝廷的追杀。他能给她的很多,她给他的除了自己这个身份能带来的保护,再没别的了。   每次听到妙龄说保护自己,段傥都觉得自己的内心异常柔软,这个固执的说着自己会保护他的女子,俨然一个小孩子,但是,就是这样孩子气的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就进入了他的心里,她甚至没有做过什么,只是在他眼前走过,就把他的心都带走了一般。   在京城的她,整日里无忧无虑,似乎每天除了玩还是玩,喜欢交友玩乐,天真又单纯。可是就这样一个天真单纯的丫头,她心怀天下,听他说一句南晋的不好,都不给他好脸色。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也能不顾危险的去抓“采花贼”,她大胆无畏,率真又傻气。对于相识几天的他和穆一涵,能尽心的准备宴会,自己用心雕刻一份礼物给他。这样的真诚,让他温暖。   在舟山,听到她遇到危险,那一刻他才知道,这样一个少年,明明只是他生命中匆匆而过的少年,却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住进了他的心里。他这辈子,自从父母去世之后,除了师傅没再跪过什么人。可是当陈良用她的安危威胁他的时候,他是想过要妥协的,只要她安全,他跪一下又何妨呢。得知她女子身份,他只觉得心里都开出花来,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一直苦恼自己怎么会喜欢一个男子。知道她女儿身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又可笑又幸运。他竟然会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个女子。   这一路走来,他觉得自己幸运至极。未曾想过会真的拥有这个女子,他知道一开始她并没有多么的喜欢他。也许她曾有心上人,可是他不介意自己这样卑鄙的把她留在身边。事到如今,他再不愿放她离开,哪怕她说不爱,哪怕有谁不许。   “好,你来保护我。若是岳父大人对我不满意,你可得好好替我说说话。”段傥轻轻摸着妙龄的头发,宛如宠溺一个孩子。   妙龄仰着头,认真的说,“你那么害怕我爹?那不如直接先斩后奏好了。”   在妙龄清澈的眸子注视下,段傥只觉得自己耳根发热,不自然的转身咳了一声,之后便听见妙龄咯咯的笑声。那笑声里满是什么坏事得逞后的自得。可是他却对她的提议身份心动。   先斩后奏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是抱着娃娃回去才好呢。这样想着忍不住看了眼妙龄的肚子,又咳了一下。   妙龄在边上自顾的傻笑,根本没注意到段傥想什么。   香椿端着托盘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厮也一并进来。只有两个人的饭菜,却丰盛的有些过了。   妙龄看着圆桌正中的那盘红烧鱼,忽然想起什么来。   待香椿和小厮退下去之后,她迫不及待的拉住段傥的手。   “大哥,我今天在山庄遇到一个怪老头。”   段傥坐下来,看着妙龄那张纠结的笑脸,开始想象,到底是个怎样的怪老头能让她露出这样纠结的表情,或者说那老头到底怎样怪法。   “那个老头呢,头发和胡子都是灰白灰白的,已经没有牙齿了,走路颤颤悠悠的。对了,湖边的那两个鱼竿就是他放的,我记得之前说是厨房里的一个大爷放的。可是那老头可不年轻了,得有个七八十岁的样子。你不知道他一直骂我笨,说我不会钓鱼,可是一上午他才钓到两条鱼,我钓了九条。”妙龄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段傥笑着听,先帮她盛好了饭,又将她平时爱吃的几样菜都夹到她跟前的盘子里。   妙龄拿起筷子戳了一口鱼肉,够鲜。   “真有七八十岁?咱们山庄可没有那么大岁数的下人。”段傥笑着接话。   妙龄认真的点点头。“七十岁肯定有了,我都没见过那么大年岁的人。这些还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我只走几步路的功夫,他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妙龄说完,段傥拄着下巴,看着他。笑着。   “真的,不骗你的。本来呢,我问他几遍贵姓,是不是你的亲戚什么的,他都装作听不见,可是他的鱼上钩,他却知道。我走的时候,叫他来着,他不走。我就走了一段路,躲在树后面准备偷偷跟着他,看他往哪里去,可是我一回头,他就不见了。我叫他他也不应,问了侍卫,侍卫说根本没见过有这么个老头。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段傥有些不能相信,首先山庄内确实没有这么大年岁的老人家,其次呢,之前山庄清理出去一些人,现在山庄内外基本上已经被苏靖安的人给盯上了,山庄内的人基本不出去,山庄外的人也进不来。所以妙龄说的这个人,在段傥看来其实并不存在。   “你不信?”妙龄看得出段傥那带笑的表情里,根本是把她的话,当成了玩笑。   “阿龄,咱们山庄确实没有你说的这样的一个人。而且在你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情况下,忽然消失,后又不被人发现,这不太可能。”   “如果是个武林高手呢?”   段傥笑,妙龄一想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就算是高手,也不肯能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我肯定我是见到了,我们两个一上午都在钓鱼。对了,他还叫你小段,问我你是不是要娶亲了呢。”   妙龄心里担心,这个忽然出现在山庄段傥却根本不知道的人,似乎并不简单。她忍不住回想上午两人交谈时都说了哪些话,不知道有没有泄露出什么把不该说的事情。   段傥一听见妙龄说那人叫他小段,身子一顿。激动地抓着妙龄的手。   “他真的这样说,叫我小段?”   妙龄点头。   “他长的什么样子?”段傥脸上不可抑制的兴奋,这个世界上叫他小段的人只有一个。他看着妙龄,生怕她说错什么。见自己还抓着妙龄的手,笑着松开。   “快给我说说,我怎么听你刚才说他头发是灰白的?”   “嗯,头发是那种灰白的,看起来没怎么好好打理。而且他,没有牙齿,我说了要和他一起吃鱼,他说自己没有牙齿。他还很瘦弱,走路腿都在抖呢。”   看着段傥吃惊不已的模样,妙龄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他笑起来像个小孩子的似的。”   段傥忍了半天,忽然笑了出来。   “一定是师傅,定是他已经把缩骨易容的功夫练到最高层了。师傅他老人家这些年云游四海,我还担心这信他接不到呢,没想到他竟然来了。老人家不定在山庄呆了多久呢。”   妙龄想了想那个老头,除了笑起来很孩子气,倒也没什么特别。   “如果是你师傅,为什么不见你呢?”   段傥忽然想起离开师傅时候他老人家说的话,你总该好好娶妻生子,为唐家留下血脉,三年之后你若是未能娶妻,我便给你做主了。这也是你爹的意思。   当时他无心娶妻,总觉得自己和谁在一起都是耽误了人家,于是下山来。穆一涵和晚秋不知道他为何忽然下山,反正是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当时他还说,若是成亲了一定请师父来喝喜酒做主婚人。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并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在外面娶妻。他这辈子必然要娶妻生子,但是他总觉得不该那样按部就班,下山来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躲开的借口。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注定,他注定要下山,注定要遇见妙龄。   “他估计是生气了吧。不过他老人家既然来了,我就找得到他。明天我带你去见他。”   妙龄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想起上午见到的那老人家的情形,他虽然骂她骂得凶,但是笑起来是真的是让人很温暖。这样的老人家应该不讨厌她吧。   “师傅他是什么样子的?你说他会易容缩骨,那我见到的应该不是他的真面目吧。”妙龄对这老人家开始感兴趣,这个人也算是段傥的亲人了。   她心里很不安,总觉得越多的段傥的人在,就越安全。她觉得段傥太笃定,而且苏靖安那里太安静。这让她觉得有什么失去了掌控。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3      段傥不知道妙龄心里的担忧,只是自顾的和她讲自己和师傅在一起的那些岁月。不过讲出那段过去才发现,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除了师傅的照顾和教导,似乎那段岁月里,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对这个世界的绝望。后来遇到了穆家兄妹二人,整日里被穆一涵缠着,反倒生活里多了些乐趣。   妙龄听到段傥讲穆一涵缠着他的事,一边一边笑,总觉得那些赖皮赖脸的事情还真的让穆一涵来做才行。   两人吃着饭,一边讲述着从前的旧事,说说笑笑,时间过的很快。   桌上饭菜凉了,段傥要妙龄回房里去午睡。妙龄正走出段傥房间,就听见前厅里传出来谁的声音,似乎是在哭诉,又似乎在乞求着什么。   “谁在前面?”妙龄问。   刚才香椿说是穆一涵去山下接穆晚秋和柳翠儿,刚才那哭声,不像是穆晚秋的声音,忽然脑中想到了一个人。   段傥显然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皱着眉,低头看妙龄。   “我去看看,你休息吧。好好睡,不然晚上没有精神看我给你的礼物了。”段傥轻声嘱咐,妙龄看得出他不想让他去前厅。   段傥越是这样,她越是确定,前厅里的人是荷香了。   荷香跟了段傥不少时日,他总该给个交代,这个时候她不方便在场,这点事情她还是懂的,只是说不清为什么,自己竟然会这样觉得难受。   看着明显情绪低落的妙龄,段傥无奈的笑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下。   “傻丫头,我很快回来。”   妙龄只觉得脸热,狠狠的推开他。“谁要你快回来,不回来才好呢。”可是说完这句话,心里竟然忍不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舍不得不回来。但是我不能让我的过去打扰到你。”段傥说的认真。   “嗯。去吧。”   段傥笑着离开,刚走出两步又回来。   “你可以在我房里午睡。”   妙龄撅着嘴推他,他只是想笑,“随你,在哪里都行。我马上回来。”   看着段傥走开,妙龄也不管桌上的饭菜,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香椿见她过来,远远的走了来。   “杨姑娘,这就午睡吗?”   妙龄摇摇头,走回屋子,没让香椿跟着。   一回到房里,妙龄直接倒在床上,脑子又开始不停的想着事,越想越不安,不对,是只要离开段傥身边,就会不安。   她忽的从床上坐起来。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苏靖安那边两天没有信儿传进来,也不知道胡不归那边怎样了。   已经不能指望苏靖安和胡不归了。段傥是唐家后人这件事,一定要咬死不说,不管是苏靖安还是胡不归,都不能说。   她要好好和段傥了解一下他要怎么应对苏靖安,看他的样子自信满满,根本不把苏靖安放在眼里的样子,可是她也不能让段傥伤害到苏靖安。而且苏靖安有皇命在身,她必须想一个两全的法子,既能不让苏靖安被皇上责难,又能保护段傥。   妙龄觉得自己很好笑,自己当初来舟山,是为了帮助苏靖安,顺利嫁给他,向皇上证明自己。可是这才一个月,她已经把之前的初衷都忘了,全部变成了保护段傥,嫁给苏靖安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许人这一辈子终会辜负一个人,苏靖安就是她这辈子注定的辜负吧。未来不可知,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或许还会这样选择,幸好他身边还有妙赞。   按照之前和苏靖安的计划,她负责调查断雪山庄后山的秘密,然后苏靖安确保不会伤害段傥。可是,她现在根本不能把段傥是唐家后人的事告诉苏靖安,她必须要想个好法子才行。   妙龄想事情想的入神,无意间看到床上木枕边上一块白色布条,看那料子,似乎是她的裹胸,可是她的裹胸明明在自己身上。妙龄伸手将枕头拿开,果然是一块裹胸,只是这块裹胸确确实实不是她的。她有些慌乱的回头看了眼门外,没人。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那块陌生的裹胸,果然,一个信封安静的躺在那里。妙龄手有些颤抖,快速的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没看正文,先看了下落款,是一个安字。确认是苏靖安无疑,妙龄快速的浏览了一下欣赏的内容,短短的几行字,清楚的交待了他们目前掌握的消息。他竟然已经知道了段傥的身份,而且要她今晚拖住段傥。别的什么都没说。   看完苏靖安的信,妙龄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又看了一遍信上的文字,然后把信收好。仔细想,这封信早晨起来的时候,还没在。肯定是早晨走后,有人放进来的。   “香椿,香椿。”   香椿在门外应着,快速的推开门。   “杨姑娘,您怎么了,香椿就在门外呢。”   妙龄看着香椿,看着她的眼睛,见她毫不躲闪,脸上都是疑惑。她咽下心里的疑惑。   “是你帮我收拾的屋子吧?今天可有别人来过我的房里吗?”   香椿歪着头想了想。   “杨姑娘的屋子都是香椿一个人收拾的,但是香椿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我不知道在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有别人进来过。”说道后面,香椿声音低低的,好像很不安。   “杨姑娘是丢了什么东西了吗?”香椿又问了一句。   妙龄摇摇头,挥挥手,让她离开了。   只是她一直盯着香椿的背影,脑子里那股怪异感又出来,可是香椿就这样拉开门,出去了。   不对,香椿很是不对劲儿。若是从前,香椿肯定会追根问底,她刚才那么慌乱的叫她。她对段傥忠心耿耿,对她更是尽心,她刚才那么失态,香椿不会不发现,竟然她让走,救走了。   难道香椿是苏靖安的人?这一想法,从脑中闪过,妙龄只觉得下了自己一跳。苏靖安竟有这种本事吗?她一直觉得断雪山庄固若金汤,在段傥眼皮子底下的塞人,这种事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能,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猜测,就胡乱做决定。   前厅里,穆一涵看着柳翠儿和荷香,就知道她们两个根本不是来找他的。只是晚秋竟然没和她们在一起,这让他很是惊讶。   “刚才不是说晚秋和你们一起,她人呢?”穆一涵看着柳翠儿问道。   柳翠儿微微一笑,“晚秋没和我们在一块,我只是借她名号,见见你。”   柳翠儿说这话脸都不见红,反倒是穆一涵不好意思起来,虽然不好意思,但是也没给柳翠儿好脸色,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荷香见两人冷场,忽然跪在地上。   “二爷,请二爷行个方便。”   穆一涵看着荷香,不用猜也知道她要做什么。可是他根本不能让她见段傥的。昨天段傥已经见了她,没有带她回山庄,就表示以后不会再见她了。而且,在他眼中,荷香从来也不是段傥的什么人,不过是跟了他几年,但无论如何不能和段傥要娶的妻子相比,尤其这个妻子还是他十分喜欢的小弟,他怎么会做这种傻事。   “荷香姑娘,恕我不能给你行这个方便。该说的大哥昨天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还请荷香姑娘不要让自己难堪。”   荷香显然没想到穆一涵会这样说,在她的印象中,穆一涵总是笑着的,比起段傥他更好说话,所以她才会找柳翠儿希望她带她来断雪山庄。   早晨的时候她见柳翠儿,才知道柳翠儿也是要离开的。这些年来,柳翠儿对穆一涵的心思她看的清楚明白。所以她才会说动柳翠儿来断雪山庄和穆一涵和晚秋告别。她不知道柳翠儿和穆一涵兄妹之间的过去,但是她知道柳翠儿也希望能留在穆一涵身边。她不过是给柳翠儿一个上山来的借口。   果然柳翠儿听她求着她带她来见段傥,她只想了一会儿,就答应,“荷香你我相识一场,我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只是男人的心思,比你想的狠,你要有准备。”   她当然知道段傥的狠,她也没指望段傥会改变决定,她只是希望自己见一见段傥的未婚妻。希望那个让段傥倾心的女子能看她可怜容得下她。   “二爷,别无所求,只希望二爷能将这个荷包转交给庄主的未婚妻子,算是荷香的一个礼物。希望她能念在荷香伺候庄主三年的份上,给荷香一个容身之所。荷香不求常伴庄主左右,宁愿为奴为婢报答庄主这三年的厚爱。”   穆一涵被和想的话说的一愣,她竟然相见妙龄,可是这话说的实在是让人不爱听。什么礼物,什么为奴为婢,她这是专门来给自己嫂子添堵吗?   “荷香姑娘,大哥的五百两银票,你竟换不来一个容身之处吗?我劝你还是快些下山吧。我不会让你见她,你的荷包留给别人吧。”   穆一涵顶烦荷香这种做法,说话毫不留余地。   荷香原本低着头,此刻满脸是泪,这些年虽然身在青楼,但是她只有段傥一个男人,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做一个青楼女子,她想至少段傥给她的是整个暖香阁都没有的殊荣。   可是穆一涵说话的语气,分明是把她当成一个娼妓来打发了。   她一咬牙,抬头看着穆一涵。   “二爷,烦请你告知庄主一声,荷香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荷香话音一落,不仅是穆一涵,柳翠儿都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4      穆一涵第一时间抬头去看柳翠儿,他知道荷香这些人都掌握在柳翠儿手中,如果她真的怀有身孕柳翠儿不可能不知道,如果柳翠儿不知道,那么这件事十有八九是假的。   柳翠儿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她也不能说这件事是假的。昨天柳翠儿叫了诊,她当时忙其他的事情并不知道心慌意乱的,之后也忘了问荷香问诊的事。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荷香,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荷香,你站起来说话。”柳翠儿忽然出声,荷香抬头看着柳翠儿又去看在一边盯着她如同盯着一个怪物一样的穆一涵。   “柳姐姐,我……二爷,求您了,让我见见庄主吧。”   荷香并没有起身,只是不停的对着穆一涵磕着头。   “荷香,你是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大哥不会见你,更不会让你见嫂子的。你手中的五百两银子,可以在舟山随便一个地方买下一个宅院,足够你生活了。如果你要嫁人,除了大哥,相信会有不少人愿意娶你。你又何必非要走一条死路呢?”   穆一涵实在不会安慰人,尤其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这些年他身边除了穆晚秋,就没有过别的女人,穆晚秋不喜欢哭闹,每次闯了祸,他基本上是棍棒教育。像荷香这样的娇滴滴的哭成个泪人一样的女子,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再不喜欢,她毕竟是个女子,又不是晚秋,他更不能动手。   看了眼身边同样呆住了的柳翠儿,穆一涵给她使眼色,希望她能带荷香离开。柳翠儿苦笑一下,上前去扶荷香。   “荷香,你……起来,我带你回去。”   柳翠儿能理解荷香,但是她不能认同荷香的做法。再喜欢又怎样,他不在意你,不管你是肚子里怀着孩子,还是你为他头破血流,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段傥不是一般男人,他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眼泪就改变什么。荷香自诩自己了解段傥,其实,她不过是太自以为是。她从来都不是段傥的唯一,也许她是段傥在舟山唯一的女人,那是因为他从来不重女色,当初选了荷香,根本是为了能更好的在舟山立足。荷香忘了,她是在怎样一种情形下被段傥选中的。   “柳姐姐,我不求名分,我只是想要……我只是,只要我能看见他就好。庄主夫人就这样容不下我吗?”荷香额头通红,隐隐的有血迹渗出,柳翠儿摇摇头,眼里都是失望。   她以为荷香是个烈性女子,是淡然洒脱的。可是如今看来却是她错看了。   “荷香,你还不明白吗,你从来都没有名分,庄主他当初选你,不是因为你特别,对你另眼相看,而是他当时需要一个女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念在相识一场,而且荷香对柳翠儿一向敬重,柳翠儿才忍不住开口劝她。   “不是的,柳姐姐,梅香、兰香她们比我有才华比我漂亮懂事,但是这些年庄主只要我一个人伺候。能得庄主怜惜,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我不争什么,只是想留在庄主身边伺候庄主和夫人一辈子,以报答他对我的恩情。”   柳翠儿见荷香如此执迷不悟,忍不住摇了摇头。   穆一涵此刻已经收敛了情绪,坐在一旁,看着柳翠儿和荷香说话,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些像是台上的戏,禁不住觉得好笑,索性坐下来慢慢看。当然他也想看看柳翠儿。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柳翠儿劝说荷香,忍不住想当初的她。这些年过去了,她似乎也变了。   柳翠儿知道穆一涵在看她,她也知道穆一涵心里怎样想她,如今的荷香和从前的她又有何差别呢。   可她就是因为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才要劝荷香。人生苦短,为何要把自己束缚在一个男人身上呢。活不下去还有死,她们这种被人抛弃的人,只有自己看开一些才能好过。   “荷香,你不是要报答什么恩情,你只是贪心的赌一个机会,一个庄主或者庄主夫人对你心软的机会,或者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能再次爬上庄主的床的机会。何必说的那么动听?如果他今天不要你,以后还会再让给你机会,这样的男人,你如此费尽心机又值得什么?”   柳翠儿这话说的不可谓不狠。边上一直在看好戏的穆一涵都不自禁的看向她。他以为会在柳翠儿脸上看到愤怒或者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可是没有,她眼里蓄着泪,那沉痛的如同死灰一般的眼神,让他心里一震。他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小时候那个骄傲的扬着头吩咐他做这做那的小丫头。十年,改变了那么多。   穆一涵忽然无心看戏,他站起身,走到荷香跟前,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门外有人叫庄主。他无奈的笑笑,本想着让她安静的来安静的离开,如今惹怒了段傥,他想帮忙都帮不上了。而他最担心的还是,如果妙龄也跟着一起来了,那就真不可收拾了。好在只有段傥一个人,他向段傥身后张望了一下,果然是一个人。   “大哥,我先去忙了。”穆一涵觉得自己大哥处理女人的问题,这个做弟弟的不太适合在场。索性离开,免得大家都不自在。走之前看了眼柳翠儿,就见柳翠儿也正在看他,他不自觉的就冲她笑了下。   走出门外,才觉察到自己刚才是对着柳翠儿在笑,心里一时间复杂的很。   没走出几步远,就听见那个让人生厌的苍老的声音。   他回头,柳翠儿就站在他不远处,眼睛有些红,笑容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宛如一幅画,只是一个表情,并不生动。好像再次重逢时,她的脸上总是带着这种笑容,没有生命的笑容。   他停下脚步,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着柳翠儿,仔细看着她的五官,和小时候没有一处相像,可是只要看到她这张脸,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小时候整日缠着的小丫头。   这次他没有闪开,他们兄妹三人在舟山呆了很久了,但他们依旧是舟山的外来户,曾经他们以为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会在这里生根发芽,可是不能,只要他们跟在段傥身边,以后可能时不时的面临这种日子。   在舟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也许十几天,也许几天,他们会彻底从舟山这个地方消失。就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所以,这次可能是和柳翠儿最后的见面,也许这辈子再没机会遇见了。他想,既然自己心里已经放下,便没什么可躲的了。柳翠儿刚才那番话他也听得明白,她是个想得透彻的人,以后也会过得很好。   “二爷还能和我说说话,这倒让我意外。”柳翠儿走到穆一涵跟前,笑着说。   这个笑比刚才多了点生机。   穆一涵也笑。   “很快我们会离开舟山,恐怕以后都不会再见。我也有些话要对柳老板说。”穆一涵认真起来的样子很迷人,至少柳翠儿这样认为。   自从她在舟山偶遇穆晚秋,这几年见虽然都在舟山,但是见到穆一涵的次数屈指可数。他避着她,她知道。以前她总是找各种机会来山庄,希望能和他偶遇,希望能够再有机会回到他身边,虽然知道是奢望,但是那时候好像这是自己的唯一的乐趣了。直到中毒,自己那自诩曼妙的嗓音再也回不来了。她的这个乐趣也变得无趣了。   他说有话对她说,尽管她能猜到那会是些什么话,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哪怕她不见得听话。   两人沿着院子前面的小径一直向山庄门口走去,柳翠儿觉得穆一涵像是在送她出门。这个想法一产生,让她有些欣喜又难过。   “大哥应该和你说了,解散暖香阁的事。”穆一涵想来想去,还是只能用这个开头。   也不管柳翠儿怎么说,接下说下去。   “这几年你为山庄做了很多事,也帮了晚秋很多。虽然不说,我心里是知道的,谢谢你小翠。”   听见穆一涵用小时候的称呼,柳翠儿还未说话,眼泪便流下来。小翠,小翠……她低下头掩面拭泪,轻笑出声,声音沙哑,听起来怪极了。   “嗨,二爷不必客气。”再抬头又是那副不变的微笑模样,似乎刚才的失态不是她。   “那个,那个七爷,我听说对你很好。以后你一个女子,生活不易。女孩子嘛,遇见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管他为妻为妾呢,只要不委屈了你,日子总不会比现在难过。”   穆一涵说完这话,只觉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却不敢去看柳翠儿的眼睛。   柳翠儿知道穆一涵会说什么,但是真听到了,心里却觉得难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了。他们之间再无可能,他如今能够对她说这些,与他,已是不易。   “嗯。我明白的。”柳翠儿笑着点点头。   “我并不恨你,希望你能过得好。”穆一涵看着柳翠儿,说的认真。   柳翠儿强忍住眼泪,仰头看着他。   “谢谢你。我会的。”   穆一涵笑着摇头,他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婆婆妈妈,还是笑柳翠儿那一瞬间宛如小时候的骄傲模样。   柳翠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无声的笑着,仿佛这十几年的岁月就这样在这笑容里淡去了,他们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而这生活再与彼此无关,与过往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5      段傥看了眼依然跪在地上的荷香,轻叹一声,“荷香,你起来。”   初见荷香她便是这样一幅模样,那时候她还不叫荷香,他忘记了叫什么。但是当时的事情倒是记得清楚。   初来舟山,那时候断雪山庄还在建设,长鹰镖局走完了第一趟票,客栈的地契才刚拿到手,暖香阁的妈妈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狠辣女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想要站稳脚跟并不容易。山庄的工匠多次被郡守郭振昌强行请回去修缮宅院,工程搁置了很久。送了很多钱过去,也送了很多美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却在某一天被郡守通知,朝廷有人在查他。多年来被追杀已经习惯,但是他厌倦了这种习惯,郡守并不清楚他的过去,只知道他初来乍到得罪了不少人,也知道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上,所以做好人通知他。为了表示他们是一路人,郡守专门约了他到暖香阁。暖香阁这类风月场他是知道的,进出过并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他还记得那些官员和京城里来的“某个大官”们的嘴脸,看见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色眯眯的眼神,一脸的垂涎,让人作呕。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虽然厌恶,倒也没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一身单薄的轻纱,发丝散乱,额上满是血迹的荷香从外面跑进来。尽管狼狈,但是那一身清婉的气质却掩饰不住,尤其是那双宛如小鹿一般可怜又惊慌的眼神,不知道激起了在座多少人的欲望。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一种缘分。那个走投无路的小姑娘,刚跑出虎穴就进了狼窝。而坐在最外面的他就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撕扯着他的裤腿,希望他能救救她。   他当然不能救她,他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这些人看见他寻欢作乐的。尽管也怀疑过她的忽然出现是有人刻意安排,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个看着可怜她。   那时候她不过十五岁的年纪,青涩的让他难以下手。他还记得,在妈妈给她安排的厢房里,她跪在他跟前说希望他能收了她。   当时怎样回答的本以为早已忘记,此刻却发觉记得十分清晰。   荷香依旧跪在地上未曾起身,段傥找了把椅子坐下。   “荷香,你还记得最初你是如何求我,我是如何答应你的吗?”   荷香仰起头,看着段傥,他依旧坐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她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只是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当年那样伸手拽着他的裤腿,给自己求一个安稳了。原来自己所谓的赌并不存在,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赢。   “你或许忘了,但我还记得。荷香,我说过,跟在我身边的只能是我的妻子。而你我只能让你留在暖香阁,保护你不被他人侵扰。若你遇到心仪之人,他愿与你双宿双飞,我自会为你赎身,赠你银两,确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段傥说出这些话,早已不再是曾经的冷漠,甚至此刻说出来带着点点的暖意。   “荷香,我能给你的已经都给了。我段傥不欠你什么,也不需要你。以后别利用孩子来达到某种目的。你不可能怀上我的孩子。你好自为之。”   段傥说完站起身,看了眼跪在地上呆呆的荷香,这个和当年一样狼狈的姑娘,彻底变了模样。段傥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在这几年中,荷香一直默默的做一个红颜知己的角色,尽管她的对他的安慰从不是语言,对他的了解也不是内心。但她曾安静的守在他身边,在他想要醉的时候,即使的为他添一杯酒。在他想要逃离一切的时候,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给过他这具沾满鲜血的身体不少的慰藉。曾经很多个自我厌弃的夜晚,是她的温柔治愈了他。   但是他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爱,他们之间不是爱情。在她这里,欲望得到宣泄,肉体获得欢愉,然而那欢愉只有片刻,之后依旧是无限的茫然与空洞。   对不起荷香吗?他不觉得,一开始她就是这样一个存在。他们彼此清楚明白。她给他欢愉,他给她庇护。各取所需,仅此而已,不该掺杂情感,也不应有不必要的纠缠。   “庄主……”眼见段傥要离开,荷香鼓起勇气出声问道。   “如果您不是要娶亲,荷香是不是还能……”   段傥伸手止住荷香的问话,“荷香,我以为你活的透彻明白,原来你还是糊涂。与娶妻无关,我总会爱上该爱的人。”   段傥说完皱了下眉,他何时这样耐心了,竟然会去和荷香说这些。是因为和妙龄在一起久了,心都软了许多。   没再回头看荷香一眼,段傥大步离开。   穆一涵和柳翠儿还没走到山庄门口,身后荷香就追了过来。柳翠儿见荷香已经收拾妥当,没说话,笑着和穆一涵告辞。穆一涵目送她们两个人离开。   远远的看见山庄门口,有人进来,一箱箱的抬着些什么东西。穆一涵忽然叫住正下山的柳翠儿。   “我派人去寻晚秋回来,今晚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柳翠儿显然没想到穆一涵会留她一起吃饭,尽管知道以后各自天涯,但能够围坐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吃顿饭,是她没有过的奢望了。   难掩眼中的欣喜,柳翠儿轻轻点头。回头看了眼荷香,荷香苦笑一下,向穆一涵和柳翠儿微微一福。转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山下八个人抬着四个箱子进来,与荷香擦肩而过,其中一个人荷香总觉得哪里见过,那人看荷香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荷香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也没多想。   穆一涵看着这些人抬着箱子进来,吩咐身后的人指挥着将箱子抬到指定的位置。柳翠儿显然不知道这些箱子都装的是什么,不过她也不好奇。这些年早已就已经懂得了,知道的越多越危险的道理。   不过看穆一涵的对待这些箱子时的谨慎能猜测出这些东西十分的重要。   许是今天心情十分的不错,见柳翠儿看着这些箱子发呆,穆一涵对她神秘一笑,“这些都是好玩意,大哥专门准备给小嫂子的礼物。”看穆一涵得意洋洋的样子,柳翠儿忍不住想,着礼物怕是也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柳翠儿不知道段傥具体何如打算,可是见穆一涵这样轻松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担心。她知道段傥对穆一涵兄妹是不同的,很多时候一些决定他会安排给暖香阁或者长鹰镖局的人,也不会让穆一涵参与,她知道这是一种保护,此刻她就担心,段傥有没有把他的打算全数告诉穆一涵,不然穆一涵为何会这样一幅轻松自如的模样。   “庄主要娶的是那位杨公子吧。”柳翠儿轻声说。不是问,是肯定。   穆一涵倒也没隐瞒,点点头。其实仔细想想,柳翠儿在女人圈里这些年,妙龄那女扮男装的手法,估计也就只能糊弄一下他们这些不了解女人的男人而已。被柳翠儿这样一说,穆一涵想到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穆一涵问。   柳翠儿轻轻一笑,“其实我并未看出来什么,杨姑娘对女扮男装想来是十分的习惯,南晋男子爱美,男生女相也不是没有,而且她行为举止自有一股男子的潇洒风流之态,倒是很难让人想到她是女子。”   见穆一涵挠头,柳翠儿接着说道。   “其实是梨香告诉我的,女孩子嘛,总有些男人没有的麻烦。想来杨姑娘也是没办法了。”想到梨香向她说起当时“杨公子”当日种种,还忍不住笑。真是个可爱的女子,只是没想到原来段傥那个生性冷情的人喜欢的是这样的姑娘,不过想来,也只有这样的姑娘能够让他心动吧。   穆一涵想了想,又问,“那荷香也知道?”   柳翠儿摇摇头,“她不知道,若是知道,不会私下里问我是否知道庄主所娶的是何人。”   穆一涵不再问了,这些事本就无关紧要,荷香知道不知道对他们不会有任何影响。不过见荷香今天这样一闹,穆一涵顿时觉得女人好麻烦,当然如果女人都像妙龄那样的,就好了。   “庄主的打算,你可都清楚了?”两人走了一会儿,柳翠儿忽然问道。   穆一涵看着柳翠儿不太清楚她的意思。   “我是说,你知道庄主打算今晚和苏靖安摊牌的事吗?”   穆一涵一愣,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今天?摊牌?不是三天之后吗?怎么会是今天?”穆一涵抓着柳翠儿的手臂,力气大的惊人。   柳翠儿一看穆一涵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果然没想错。段傥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换个地方说。”穆一涵拽着柳翠儿直接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边走边想,昨天段傥和他商量的事情,明明是三天之后苏靖安会来,他故意将八卦阵的破解之法透露了出去,等到苏靖安看到阵中的财宝,就会沿着段傥如何聚敛了这巨大的财富继续查下去,放弃搜查段傥与唐家关系。而且他们打着解决匪患的旗号过来,他们把应六推、马麟舍了,完全可以将火引到他们身上,而且他们没有证据,根本不会随便抓段傥,就算他们不讲道理,段傥的一身功夫绝对可以全身而退。这是完美的做法,到底哪里不对?   哦,对了,他和晚秋。他们功夫不如段傥,以前遇到危险,段傥能护着他们,如今段傥只能护着妙龄,这样如果出现意外,他和晚秋恐难全身而退。所以,段傥才说三日之后,他在前院应对苏靖安,他和晚秋保护妙龄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6      穆一涵越想越觉得心慌,他不知道段傥这样做只是为了提前施行三日后的计划,还是另有计划。这种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是太坏了。更可气的是,柳翠儿竟然知道,而他不知道。   越想越慌,越慌越气,抓着柳翠儿的手不自觉的用力,直到柳翠儿轻声痛呼,他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眼柳翠儿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臂,脸上表情痛苦。   见穆一涵眼中愧疚,柳翠儿摇摇头。“没事的,你着急也没用,我慢慢和你说就是了,这个时候着急又能怎样,别不小心打乱了庄主的计划。”   穆一涵不出声,到了自己的院子,吩咐下人上了热茶点心,就让人退下了。   “到底怎么回事?大哥是怎么和你说的?”穆一涵见柳翠儿放下茶杯迫不及待的问。   柳翠儿觉得这样的穆一涵真是好笑又可爱。他们之间好像一下子就跨过了那十年的鸿沟,他竟然能这样自然的和她说话了。   “你放心,庄主的安排,不出意外,大家都很安全。”柳翠儿很笃定,可是穆一涵却不安,而且他也很不爽柳翠儿的笃定,他觉得段傥更信任柳翠儿,这让他难以接受。   “庄主不知道哪里获取的消息,苏小将军会在今晚偷袭山庄后山,所以庄主便决定将计就计了。既然他来了,那就不必费心安排了。庄主认为苏小将军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所以,尽管推出了应六和马麟,但只要不能让他彻底弄清楚庄主的身份,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后山还有能证明庄主身份的东西在,只是那些东西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庄主只安排我将暖香阁解散,在三日内将暖香阁内的所有人都送走,不留任何痕迹,而且七爷并没离开,只要庄主传出信号,七爷会来保护他。当然那是七爷和庄主的交易了,具体怎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听柳翠儿说完,穆一涵沉思半晌。   “那为什么你会知道大哥的计划,而我却不知道。”穆一涵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既然已经做好打算,为什么不肯告诉他。   “庄主应该是打算让你们所有人置身事外吧。毕竟苏小将军即使过来,也不会明面上闯进来,他的人只会在后山活动。庄主一个人出面绰绰有余了。至于我会知道,我想是因为庄主不想见七爷,所以用我传话吧。你知道的,庄主一向不怎喜欢搭理七爷。”柳翠儿笑了笑,她有时候真羡慕穆一涵,他有段傥这样的人物护着。   穆一涵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柳翠儿直觉穆一涵是生气了,只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生气的他了。   “他既然这样决定了,那就随他好了。一会儿我问一下,既然知道了,总该了解一下,万一哪里出现了问题,不能让大哥有危险。我总觉得这件事不那么简单,感觉今晚要出事。”穆一涵说着站起身。   “你现在这坐坐,我出去吩咐一声。晚秋这丫头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穆一涵说完转身出去了。柳翠儿一个人呆呆的坐在穆一涵的屋子里,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酸涩。   段傥原本直接去找妙龄,但是门外香椿说妙龄已经睡下了,他便没进去,管家说已经将他要的东西送来了,他便开始带人到后山去布置,一边吩咐人按照要求摆放好,一边忍不住想晚上的情景,她会喜欢吧?那场景她一定会喜欢的。   正指挥着人忙着,穆一涵就过来了。   穆一涵有些生气,上来就问他为什么瞒着他今晚的事,段傥也知道今天柳翠儿来,穆一涵知道自己的安排也不意外。不过他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今晚苏靖安会来,本来就是一个意外消息,他来不来还不一定,而且即使来了也是暗中,不像三日后那样,是他光明正大的请来的。其实就算是今天苏靖安来了,三日后也一样会来,他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必要和穆一涵商量。而且他也有些担心,苏靖安毕竟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人,就看他在舟山这段时间对断雪山庄步步紧逼,就知道了,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角色,他手下能人不少,尤其是“刺探敌情”这方面,自从他来到舟山,断雪山庄后山的人进来的多,抓住的不多。虽然八卦阵他们破不了,但是能在不到一个月时间里收买了断雪山庄那么多人,也是段傥没想到的。所以这件事他才希望速战速决,既能保存自己实力,又能断了苏靖安查下去的念头,他想了很多,如果苏靖安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么他之前的计划还好说,如果他已经知道了,那么他只能改变策略。   毕竟皇上知道的当年逃离的只是唐家女儿,于是他原本打算将祖宗牌位都换成金银财宝的后山,被变成了财宝和牌位,只是牌位只有一个唐慕萦。希望能蒙混过关吧。   “大哥,你确定这样不会出问题,我感觉很不妙。”穆一涵听完段傥的计划,虽然觉得没有漏洞,但还是有些担心。   “喂,一涵,你这样子……可实在是太啰嗦了啦。”段傥有些无奈。   穆一涵笑笑,不再说什么,感觉什么的,确实能作准的,段傥这个人有那么理智,可能这辈子也就只有对妙龄,是完全靠感觉行事。   “那我下山去找找晚秋,总觉得心里不放心似的,这丫头……大哥结婚之后,赶快把她也嫁了吧。找个男人管着她,我也生的操心。”   段傥想了想,点点头。   穆晚秋这个性子,是他和穆一涵两个给宠出来的。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面黄肌瘦,躲在穆一涵身后,一双眼睛大大的,却没有神气。如果不是倚在穆一涵身上,估计都要站不起来似的。就那么一个看似不能活的小丫头,如今精气十足的,能让穆一涵跳脚。   “找到了,别骂她,还小呢,才15岁。你又舍不得她,留两年也是可以的。”段傥对着穆一涵的背影说着。   穆一涵应了声,又说晚饭之前一定回来,才快步走了。   看着穆一涵的身影半天,段傥才转过头,正巧管家乔木走过来。   “庄主,已经按照您说的,弄好了,您过来看看?”   段傥点点头,抬头看着对面的半坡,站在叫楼下可以看见整个坡面。坡上几个人也在忙碌着,段傥收回目光。看了眼堆在一侧还未用到的东西。   “那边的已经拿过去了?”段傥问乔木。   乔木点点头,在山坡上的那一批,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只是数量和样式上有所增加,要是从前段傥才不会对这些东西上心,可见这次是多么在意。乔木这个管家也为段傥高兴,虽然他之前也觉得杨姑娘身份不明,但是既然两个庄主都认可了他,他也就不担心了。   “庄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给您弄得漂漂漂亮亮的,您就放心瞧好吧。”   段傥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一眼再说山坡处忙碌的人,微微笑了下。   这时山庄后厨那边有人过来,这人段傥认识,叫张五,做得一手好鱼。见段傥在这先是一愣,叫了声庄主,之后才向乔木说明来意。   段傥听完张五的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的笑了起来。   “你是说,原本已经封好的酒,被人偷喝了?”段傥问道。   张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厨房里那两坛酒是庄主老早让人寻来的,他只是在酒到的当天开坛看了一眼,然后就让人封好了,说是有用,不许别人随便动。可是今天张五做鱼的时候,发现平日里用的料酒少了大半,就想再拿一瓶来,找料酒的时候发现庄主交待的要好好放着的那两坛酒,都被开了封,有一坛已经完全空了,这分明是被人偷喝了呀。可是这山庄里,可没有什么人敢这么干啊。   虽然段傥在山庄很少发火,但是他那一张带着寒冰一般的脸,甚是吓人。张五心想,如果杨姑娘在这里就好了,至少庄主不会在杨姑娘跟前发火。   “我跟你去看看。”段傥没看张五的脸色,说完转身就向后厨那边走去。走前交待乔木把没用的那两箱东西都放在他之前制定好的地方,并派人守着,不许随便离开人。   后厨的几个人围着那两个被人开了封并偷喝了的酒坛子,垂头丧气。这是庄主专门放在这里的,说是有用。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酒,但是庄主亲自送来,那就是比金子还金贵的东西。这个时候忽然在他们后厨出了状况,他们哪能不害怕。   原本在门外洗菜的小刘看见张五带着段傥过来,一下子将手中的菜掉在水盆里,头还没回过来,就喊,“庄主来了,快点,庄主来了。”   小刘这一声喊,把周围厨房的人们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跳出来一个和小刘差不多大小的少年,照着他的头来了一下子。   “嚷嚷什么啊,庄主听见了,好像我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这酒大家都没动,还是要庄主来查才行,你这样一喊,倒成了我们的错了。”   小刘也有些委屈,他害怕呀。   段傥看着门口井边洗菜的两个少年,少见的没露出严厉的表情,直接向后厨走了进去。   放在后厨房储物间的两坛酒,已经被开封了,淡淡的酒香散出来,虽然不浓烈,但是很好闻。   段傥看着酒坛子,又转头看着厨房里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有些害怕的低下头,张五想说什么,被段傥止住了。   从厨房走出来,就看见院子里的两个少年。他看了一眼,就转头向厨房四周看去,忽然又回头看那两个少年,忽然就笑了。   向着其中的一个小年走过来,“师傅,您老一向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7      段傥的一句问话问愣了在场的所有人,而其中被段傥直视着的小刘惊慌的挠挠头,看向段傥的眼神有些躲闪,终于在段傥不错神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低头在脸上一抹,然后笑着抬起头。   小刘抬头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除了段傥又俱是一愣。   只见刚刚还是一张十六七岁的少年的脸,此刻已是满脸皱纹,几缕白须随风飘在一侧。仔细看去,露在貌似外的鬓角处竟也是灰白一片,就在大家震惊不已的同时,没睡注意到,原本和小刘一样高的少年,此刻被“小刘”甩下一截去。   段傥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向着已变成白须老者的小刘深深下拜。   “弟子段傥拜见师父。”   云风扬笑着受了段傥的一礼,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你小子老是这般一本正经,看着真让人头疼。”   段傥也不说话,他知道云风扬的性格,最是见不得他这样正正经经认认真真的模样,他还在山上的时候,云风扬每日里甚至要求他讲笑话给他听,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个顽童,每日里就想着怎么折磨他。后来遇见穆一涵兄妹,许是穆一涵缠功了得,他渐渐给了好脸色,师父也乐的让穆一涵整天在他身边转悠。更是要他带着穆一涵兄妹下山历练,只说自己要潜心修炼缩骨易容之法,后来他建立了断雪山庄,给他老人家去信希望他能来山庄享福,老人家只说山下无聊。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忽然出现在山庄里。   厨房里的人原本担心弄丢了庄主的酒会被罚,现在见到庄主的师父,又经过刚才的一惊,各人心中早就将丢酒的事抛在脑后了。每个人脑子里都在想,为什么“小”刘会一下子变成“老”刘。有的人仔细想,着小刘是两个月前进山庄的,平日里干活勤快,最近更添了馋嘴的毛病,没少被大家训斥。之前的酒不见了,大家心里还怀疑过他,不过现在看来,这酒一定就是他喝的了。   段傥见大家都站在他和师父周围,不知该如何是好,挥挥手叫他们去忙,伸手扶了云风扬向自己的院子走去。手刚搭上云飞扬手臂,就被甩开,看云风扬的样子,似乎很是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长辈,段傥不在意的收回手,笑着为云风扬指路。   “你这小子,总是把我当老头子。”云风扬声音虽然带着怒意,但表情却十分慈爱。倒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孩子。   身后厨房的人看着二人走远,张五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问了句,“那……小刘哪去了?”   张五这样一问,大家似乎也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纷纷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人提出到小刘房里去看看他在不在。一时间大家似乎都忘了最重要的晚饭,脑子里已经全被忽然变身的“小刘”惊到了。   已经走到自己院子的段傥,自然不会知道后厨房的一群人已经风中凌乱了,他只是在想着该怎么将师父给留住,他想让师父能够给他和妙龄主婚。   云风扬似乎知道段傥在想什么,嘴上一个劲儿说没劲,“这山庄里是在没啥意思,防护太差,我在这一个多月了,除了今天那个丫头,都没谁注意到我。我说小端啊,你这样若是行军打仗,早就被人杀的片甲不留了。这些年我教你都白教了。你没和别人说我是你师父吧?”云老头皱着眉头,似乎段傥敢说出他不喜欢的答案就要把他怎样一般。   段傥无奈的笑笑,别说是他断雪山庄,就是真正的军中营地,哪怕就是戒备森严的皇宫,他师父老人家想去又有谁能拦得住呢。   见段傥笑,云风扬立刻摆脸色,“还笑,该打。”说着向段傥脑袋来了一下子。段傥也不躲闪,云老头的巴掌盖顶已经很久没有尝过了,现在这一下拍下来,他竟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师父,别走了。徒儿要成亲了。”   云风扬手掌收回之后,段傥摸着额头,认真的说。   云风扬有些气恼的挥手,忽然正色道。   “我不喜欢那丫头,傻乎乎的还瘦的很,没有脾气没有性格的,我说她也不知道反驳一句,这样的丫头一点都不好玩。春归多好,人家还等你呢,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敢和我说要成亲了,你当你师父我当年的话,是说着玩的呢?”   段傥没想到云风扬会忽然说起春归来,一时间有些愣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有那一句“我把春归当妹妹,我喜欢的是阿龄。”   云风扬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这些年,他教会段傥很多东西,也给段傥设定了很好的未来,可是段傥虽然孝顺却极有主见。他教他行军打仗,他认真的学了,可是给他安排了进入军中,他却誓死也不肯去。云风扬知道段傥心里有心结,但是他不希望段傥带着恨过日子,尤其是在南晋,男人要成就一番事业,要被人歌颂,那是一定要进入军中成就事业的。而且近几年来边陲维古国蠢蠢欲动,正是段傥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他每次和段傥说起这些,段傥只是拿唐谦怀的遗愿来搪塞他。其实如果段傥不喜欢排兵布阵他也就罢了,许是生在军人世家,段傥在他所教的各个科目中,唯独对行军打仗十分感兴趣。他曾偷偷到边军中参加过几场小站,却每次都是上了战场又偷偷离开,没谁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兵的存在。也正是因为段傥的这种做法,才让他生出了送他去军队里的念头。可是段傥却坚决不肯。尽管明白段傥心结所在,却还是难免遗憾,段傥是个少见的军事奇才,比唐谦怀当年还会更胜一筹。也正以为如此,这些年暗地里也有不少人在寻找段傥,意图拉拢。好在段傥心正,从来不为所动。当年恩恩怨怨,他虽然记恨皇帝,却从来不曾想过去报仇,不仅是因为唐谦怀的遗愿,更重要的还是段傥有一颗仁爱之心,昌平帝登基这些年来,南晋日渐昌盛,除了当年唐家灭门一案被不少人私下诟病外,没人不道一句天子英明。   欧阳泽是个好皇帝,这才是段傥不肯报仇的真正原因。   在这些大事上,云风扬不能为段傥做主,他倒也不十分气恼,毕竟如今天下太平,段傥做个平头百姓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在婚姻大事上,他可真是为了段傥做了很好的打算。段傥十一岁被他带在身边,除了教他武功学问,他也开始在他身边为他物色姑娘。自己几个年岁大的弟子家的孩子,还有他至交好友的孙女们,真是费了不少心思。终于在他十五岁的时候为他选了自己大弟子李德瑁的幺女李春归。李德瑁虽然是他的大弟子,但却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下山之后回家族接任族长之位,成了西北富甲一方的大族。   他五十大寿的时候李德瑁带着一家上山,他一见李德瑁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儿就喜欢的很,小丫头胆大的很,又聪明,最主要的是喜欢段傥。当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敢大声的说自己喜欢段哥哥,以后要嫁给段哥哥,如果不是段傥躲开了,他真想当晚就把这婚事给定下来。想着自己毕竟不是段傥父母,孩子的婚事总该问问他的意思,结果一问段傥想都没想就给回绝了。   可是段傥越是不愿意,老头越是想撮合,李春归那个小丫头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知道了段傥不愿意,气的踹了段傥房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段傥也不含糊,把这丫头上山之后种种不妥表现一一罗列,当时大家都倒吸一口气,以为又要惹得李春归那丫头发怒。小丫头被李德瑁宠的上天,偶尔无理取闹,因为无伤大雅,小丫头又可爱嘴甜,谁都没当回事,偏段傥当着众人的面不给她好脸,小丫头还没发飙,已经有人过来劝了。结果小丫头一反常态,十分开心的说没想到段傥这么注意她,竟然知道她这么多事。就这么一句,给段傥闹了个大红脸。   之后没多久,李春归随李德瑁一下下山,走之前还专门到师爷爷的房间里拜别,说是拜别,其实是拜托老人家先别给段傥说亲。这一下子就让云风扬喜欢的不得了。这样的小丫头哪个不喜欢呢。偏段傥这个冷冰冰的傻小子不喜欢。   当时云风扬只觉得段傥是不好意思,想着毕竟也还小呢,便没着急,倒是把自己的意思透露给大弟子,话没说死。他只等着段傥弱冠之后,便给做主。   后来段傥带着穆一涵兄妹下山,一别就是五年,如今段傥整二十岁了。前段时间偶然听人说断雪山庄惹上麻烦,他闲来无事便下山来寻知己这个关门弟子。   可是他到山庄的时候,段傥并不在,他就在山庄呆了一个多月,段傥回来了,他也没露面,倒是发现山上不少事情,他懒得管,只在一边看着。   当然老早就知道了杨凌的存在,却并没在意。直到后来听说杨凌是个姑娘,他心里就知道完了。这小子肯定是喜欢上这个杨凌了。他想着先暗地里观察一番,看看这丫头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却发现这个杨凌十分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8      知道了杨凌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她并不是个坏孩子。他想着想个办法找个适当的时机将李春归那丫头弄过来,偏偏又赶上皇上找段傥麻烦,这会儿反而不好将李家牵扯进来了。   其实他也可以将妙龄的身份告知段傥,但那样势必会伤了段傥的心,而且他心里也幻想着,若是这个公主在皇帝老头那边比较得宠的话,对段傥来说或许也不是坏事。但是他也不敢赌,他老头子一辈子不懂男女情爱,到老了还要操心徒弟的感情,想想自己也烦躁的很。所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下山去玩。也趁此机会好好联系一下自己新练成的缩骨易容之术,骗骗自己的那些至交好友们。   所以,一耽搁就把段傥的事给耽搁到这个时候。   昨天去后厨房发现了两坛酒,闻着不错,就给喝了。迷迷糊糊中就想到了李家小女儿在他的酒窖里偷酒喝醉的事,于是上午便忍不住现身,想着逗一逗妙龄。他其实并不讨厌妙龄,但也说不上喜欢,只是想和这丫头说说话。   想到这俩姑娘,云老头忍不住一叹。   “小端啊,这是你自己选的媳妇,到时候你可别后悔。”云风扬看着段傥认真的说。   段傥一听云风扬这样说,心里一块大石落下,立刻笑了起来。   “师父,徒儿已经带她见过我爹娘了。我不会后悔的。”   见段傥那高兴样,云风扬还是忍不住泼他冷水。   “才认识没几天,她到底是个什么人你都搞不清楚,就敢说不后悔,也不怕到时候连肠子都悔青了。”   段傥显然没把云风扬的话当回事,他以为云风扬是在气他不听话娶李春归,而且妙龄确实对他隐瞒过身份,他以为老人家知道了为此不高兴。根本没注意到云风扬眼里的担忧。   “师父,我当然清楚阿龄是什么人了,这辈子徒儿就认定她了。您就放心吧。”   云风扬何时见过段傥这样温软的同人说过话,心里也跟着软下来,不管怎样,段傥喜欢,他就替他守着吧。到时候敲打敲打那丫头,谅她也不敢伤害他的宝贝徒儿。到时候还要给自己的大徒弟送个信儿去,不能耽误了春归那丫头。   想到这云风扬狠狠的瞪了段傥一眼,说道。   “堂堂男儿,整日把儿女情长挂在嘴边。”说着甩开袖子直接进了段傥院子。段傥被云风扬说的脸红,随后跟上。   香椿叫妙龄吃晚饭的时候,妙龄还在胡思乱想。她听到乔木的声音,才发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香椿过来服侍她梳洗,她本来想要男装出门,却被香椿阻止了。香椿说刚才乔总管过来,除了叫她吃饭,还提醒了一句,段傥的师父要见见她。一听说段傥的师父要见她,妙龄就觉得心慌。段傥没有亲人了,这个师父是段傥唯一的长辈了。之前见过段傥父母灵位,那种感觉可这种即将要见到段傥家长的心情全然不同。她十分担心段傥师父不喜欢她。   段傥说和她一起钓鱼的老人家就是他师父,她仔细回想一番和老人家相处时的种种,确定自己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心里放下不少。   她房里的衣柜里不知道段傥是什么时候给她准备了不少女装,香椿拿出三套来让她挑选,妙龄认真的选着衣服,根本没注意到身边香椿看她时那带着怒意和不屑的眼神。   终于选好了一件水蓝色的衣裙,香椿帮着她换好,又给她梳了个流行的女子发式。妙龄看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定了定神,起身出门去。   香椿将门推开,段傥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看见妙龄时,那一瞬的惊艳没能逃过妙龄的眼睛,她有些脸红的低下头。就听头上段傥的声音。   “原来在打扮,怪不得这么久。”   这样一说,妙龄只觉得气恼,抬头瞪他一眼,咬着唇不说话,红红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惹人怜爱。   段傥笑着牵她手,低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很漂亮。”   妙龄使劲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段傥攥的更紧。   香椿跟在二人身后,眼中寒光一闪,又恢复之前憨憨的模样。   段傥和妙龄刚到厅里,就看见正在偷吃的白须老人,见段傥进来,快速的将一口红烧肉送进嘴里,回头浑不在意的向着他们二人招招手。目光扫一眼妙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随即转头看着两人牵着的手。   “你们两个好不要脸,让我这个长辈饿着肚子等你们。”   妙龄立刻将手从段傥掌中抽出来,这次段傥松手了,看着脸已经红透了的妙龄,有些心疼又有些想笑。   “师父!”段傥还想说什么,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妙龄扯了一下。他知道妙龄不希望他解释。   妙龄十分乖巧的走到云风扬身侧,轻轻向着云风扬一福。   “妙龄拜见白先生。”   妙龄一双眼睛盯着云风扬的脸,她想从这张脸上看出上午那个垂钓老人的痕迹来。心里觉得神奇,丝毫不觉得这老人和上午那老头有什么相同之处。如果不是段傥说他是上午的垂钓人,她肯定不信。   “看什么看,老头子的脸就可以随便看吗?小丫头好不懂事。”云风扬当然知道妙龄在看什么,可他偏就不给她好话。   妙龄也不气恼,笑着站起来。   “妙龄只是好奇白先生的易容之术,您老不也在看妙龄的脸吗。老人家的脸不能随便看,年轻姑娘的脸倒是可以随便看的。白先生看看妙龄的脸,是不是可以易容成老奶奶。”妙龄说着还调皮的将脸向云风扬跟前凑了凑。   被云风扬嫌弃的挥开。   “去去去,我的独门绝技,怎么会随便教人。”   云风扬虽然话语中对妙龄十分嫌弃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传递出的温度却让人温暖的很,妙龄知道他并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在逗她,也可以说是在考验她。她悄悄看一眼在边上着急的段傥,冲她眨眨眼。   “哎哟,可了不得。在我这孤寡老头子跟前,就这样眉来眼去,怎么着,看我没老伴怎么的。”   段傥实在是见不得自己师父这样没正型,也见不得妙龄总是被逗弄的满脸通红的模样。一步上前坐在云风扬身边,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放在他跟前的盘子里。   “师父,您吃菜,都凉了。”   云风扬也没想再继续逗妙龄,于是低头吃菜,段傥见妙龄没又坐下,眼神示意她坐下来。妙龄却摇摇头。云风扬吃了两口菜,回头看了一眼妙龄。   “坐下吧,公主一般的人,小端怎么能舍得让你站着吃饭。快坐下。”   妙龄心里一惊,眼神有些慌乱的望着云风扬,可以他已经换回了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刚才那别有深意带着浓浓警告的一眼,似乎是她的错觉。   见妙龄没有立刻坐下,想到云风扬的话,段傥也有些摸不清头脑,不过他习惯了自己师父这样说话,倒也不觉得怎样。反而笑着应了一句,“在我心里,阿龄就是公主一般的人,但是师父永远都是师父,让阿龄伺候您吃饭是应该的。”说着向妙龄眨了眨眼睛。   此刻妙龄已经不知道他们师徒二人话里的意思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快要挂不住了,她不敢看段傥也不敢看云风扬,只有低着头,宛如娇羞。   “龄丫头快坐下,被我这老头子吓到啦?你是小端心尖上的人,我喜欢还来不及呢。逗你玩呢,快吃饭。你再不坐下,小端怕是要不认我这个师父了。”   妙龄看着二人微笑的脸,缓缓坐在云风扬身侧,努力平复心里的慌乱。她想,不管老人家知道了什么,至少她没有当场揭穿她。那么她就是该继续,不能失态,不能让段傥察觉,若是云风扬知道了什么,他一定会私下里再找她的。   妙龄一边不停地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应付时不时被老头夹在她碗里的菜。一顿饭吃的时间不长,她却觉得异常难捱。   饭后云风扬说想要出去消化消化,到后山走走,段傥说他也正好要带妙龄去后山散步。于是三人一路向后山走去。   半路上,云风扬说起段傥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惹得妙龄笑声不断,她渐渐放下饭桌上云风扬那一眼警告,人也轻松了起来。和云风扬讲起京城里的趣闻来,惹得云风扬一阵大笑。段傥在边上陪着笑,看着这一老一少,段傥忍不住想,若是当年妙龄在山上,老人家不知道会多多少笑容。她天生让人喜爱,说起故事来一串一串的,生动又有趣,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一样。   快到后山的时候,云风扬忽然停下脚步。有些尴尬的看着身侧的两个年轻人。   “那个年岁大了,多有不便,你们先去玩吧,我先回去了。”说着也不管段傥和妙龄,一纵身就消失不见了。   妙龄还没回过神来,段傥已经笑开了。伸手拉着妙龄向后山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走去。   妙龄忍不住四处张望,哪里能见到云峰样的身影,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功夫实在是太神奇了。   “大哥,你也能像师父他老人家这样,忽的一下就不见踪影吗?”妙龄忍不住问出傻问题。在她的记忆中,段傥从来没有从她身边忽然消失过。想到这,她竟莫名的有些开心,他从来不会在她的身边消失,这种感觉有一种奇妙的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19      段傥听见妙龄的问话,只觉得她十分孩子气。他也想着若是在她跟前露一手是不是她也会像崇拜师父那样对她露出崇拜的眼神。这样想着,段傥就忍不住要动作,却被妙龄一把拽了回来。   “怎么,不相信我会飞来飞去?”   妙龄摇头,不是不相信,是不想他一下子飞走。   段傥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可笑,拉着妙龄继续向树林走去。   这个小树林不大,中间小径穿过直通后山,是进入后山的另一条路,妙龄偶尔会在这里纳凉,林子里什么树都有,比较杂,矮一点的有成片的连翘,高一点的有一簇簇的桃花,不过这时候的桃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小小的绿色桃子。小径两侧多是紫藤和槐树,黄色的槐花落得满地,紫藤也枯萎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并不美观。不过花香却不曾因为花的凋落和枯萎而淡去分毫。   走到小径一半处,段傥拉着她进入林子里。妙龄有些慌乱,这个时候已经傍晚了,月亮爬了上来,天也暗了下去,段傥这个时候拉着她进树林里,总觉得不太好。见妙龄犹豫,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段傥有些无奈,却没点破。也不管妙龄红彤彤的脸蛋,直接向一株粗壮的桃树下走去。   走到近前,妙龄才看见桃树下放着两个酒坛子,不是那种很笨重大坛子,但也不小。妙龄要两只手才能捧起来。她蹲在树下,看着已经密封好的酒坛子,低头闻了闻,似乎还闻到了淡淡的酒香气。   “喝酒吗?”妙龄问,她忽然想起当初在京城将军府,她也是在桃花树下发现了酒坛子,然后偷偷的把酒给喝了。   想到什么,妙龄看着段傥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把铁锹来,便也不奇怪了。   “要埋在这树下?”虽然是问句,但妙龄知道自己想的肯定不会错。段傥曾经说过,以后要和她一起埋下女儿红的。   “嗯。之前的被师傅给偷喝了,这些是我现找人准备的。二十年后咱们再来喝。”   妙龄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之前曾听说平民家生了女儿会埋下桃花酿,等女儿结婚时再启开来喝,因此这桃花酿又称女儿红。不知道段傥现在埋下这个是不是也是想着等以后嫁女儿的时候留着喝。   二十年好久远,那时候他已经不惑之年了,她也三十几岁,应该都有好几个女儿了吧。妙龄偷偷看正在树下挖土的段傥,心里十分平静。她想,舟山一事过后,她便请求父皇,让她成为庶民好了,她愿随他而去,从此男耕女织,过这样平凡的日子。   正出神,段傥已经挖好一个深坑,虽然不大,但是足可放进去一坛酒了。   “一坛一个坑吗?还是两坛放一起?”   段傥放下铁锹,递给妙龄。   “放一起吧,剩下的你来挖吧。”   铁锹不轻,不过已经挖好了坑,只是再往外扩一扩,还难不到妙龄,她结果铁锹挖了起来,没挖几下,就被段傥拦住了。   “傻瓜,怎么会真的让你挖,不过是让你意思一下就好了。我来,你一会儿就负责把酒坛子放里面。”妙龄点点头,也不逞强。   很快一个长形的土坑挖好了,妙龄没有酿过酒,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可以。反正段傥说可以把酒坛子放进去了,她就搬起来放进去,两个酒坛子排好,然后看着段傥将土盖上。她忽然想起来,段傥说以后会离开这里的,把酒埋在这里,到时候还会回来喝不成?   “大哥,不是说以后不在这里的吗?那以后我们忘了地方怎么办?”段傥将土踩实了,听见妙龄问,只是笑,不答。   妙龄也不纠结这个问题,直接蹲在桃花树下,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刻刀在桃花树下认真的刻着什么。段傥蹲在来问她刻什么,她将树下档的死死的,不许段傥看。   段傥倒也听话,真就不看,站在一旁等着她。   好半天,妙龄才刻好,从树下站起身,看着段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皱了下眉,不知道为何妙龄忽然就哭了,低头去看树下的刻字。隐约见到一生两个字,再要去看,被妙龄拉着离开了。   段傥没问妙龄为什么哭,妙龄却自己忍不住说了。   “我从前也在一棵桃树下刻字了,可是我觉得那些在书上的誓言再也不能实现了。”妙龄声音低低的,似乎十分难过。   段傥看着她,他能想到是什么,妙龄在接受他之前心里有人,这一点他几乎可以肯定,他虽然从来不问,但并不表示不在乎。只是他觉得能得妙龄以身相许已经是天大的幸福,过去的事便不该再纠结。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选了他。可是此时,显然她在难过,或者她是在后悔?   “我没有后悔,只是觉得心中有愧。”妙龄说着扑在段傥怀里,她现在只剩下段傥了,和苏靖安再无可能,她知道和段傥的路有多难走,这段时间患得患失,一切都充满不确定,只有段傥是真真切切的看得见抓得住的。刚才写下那句“一生相伴,惟愿君安”,是她心里最真最迫切的渴望。一生相伴,惟愿君安,若不能相伴也愿君能一生安康。   这种忐忑又满怀期待的心情,身边的人不知道是否能动的。   “阿龄,若有一日,那人有难,我段傥定当义不容辞。但从今以后,你的人生,你的心里,再不许有他,哪怕是愧疚也不许。”   妙龄没出声,段傥又说,“三日之后,我随你回京,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你只要好好准备做我的新娘就好。”   “大哥。你生气了?”妙龄抬头看段傥,他绷着一张脸,有些吓人,听她这样问,倒是缓和不少,似乎有些尴尬,转头不看她。   “我才不会生气,只是不想你难过罢了。”段傥嘴硬,妙龄扑哧一声便笑了。   “大哥,我没有难过了,以后也不难过了。其实,我这样才是对他好,他身边不缺爱他的女子,从前因为有我,所以……以后,我会祝福他们的。”   妙龄说的轻松,但段傥还是看得出妙龄并没有她说的那样放得下。他一直都知道妙龄是个善良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珍贵,他戴罪之身,何德何能,竟能得她如此倾心,其实,不安的是他。这样的美好,他有时候害怕老天会收回去。   掩下心里的那份莫名的酸涩和不安,段傥拉着妙龄的手,直接向后山走去。   天色已经全暗了下去,今晚月色并不明朗,还有些微的乌云,不过这样的天气也还好。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向妙龄展示他的礼物了。   后山安静的有些诡异,妙龄有些心慌,段傥一路走上后山半坡的小亭子,两人坐好,段傥指着对面的山坡,问妙龄看得见什么,妙龄仔细看了一眼,黑兮兮的,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凭记忆,那坡上除了草什么都没有。那里已经是后山八卦阵的范围了,很少有人进入,段傥不知道要让她看什么。   这时有人上来,送了两件大氅,段傥给妙龄披上,这里位置有些高,今晚有些冷。段傥回头低声吩咐着什么,妙龄没注意听,她正低头看着亭子下面,下面好像有人在走动,每个人都轻手轻脚的,也不说话,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段傥伸手揽过她的腰,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   “阿龄,你知道我爹是怎么娶到我娘的吗?”段傥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笑。   妙龄摇摇头,无论是前朝还是当代,男子娶亲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难道唐将军夫妇不是,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见妙龄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段傥便笑了。   “我娘遇见我爹之前其实已经和人订了亲。十五岁定亲,外婆舍不得,说等到十七岁再嫁。和我娘定亲的那人是家里的小儿子,十分得宠,据说是有一次在街上见到我娘在轿子里伸手给一个小乞丐钱,从此就非卿不娶。几番请媒人上门,外婆虽然不喜那家人当家人的风流习性,但是见这孩子是个难得痴心的,和我外公一商量,便答应了。可是哪里知道那人痴心是假,听说要等到十七岁才肯嫁,没多久便原形毕露了。我娘十六岁那年,和众姐妹们出门看花灯。城里人多,我娘和众姐妹走散了。好在身边还有个丫头跟着。边陲小城倒也安全,我娘索性就随着人群在各处看花灯。哪知道竟遇上了有人醉酒调戏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我娘看不下去,便出了声。那人一见我娘竟呆住了,换了一副嘴脸,自报家门。不报家门还好,一报家门,便露馅了。原来那人竟是和我娘订了亲的。那人不认得我娘,好一番花言巧语,希望问出我娘是哪家闺秀,好上门求娶。正好被出来寻妹妹的我爹撞见了,听那人说话十分厌烦,几下就把那人给打跑了。”   “经过这事,我娘的好心情全没了,和我爹告辞之后,便离开了。一想到以后自己要嫁给这样一个登徒子,心里就难过,越想越委屈,不知不觉便哭了出来。跟着她的小丫头一路劝说无果,倒是把我娘和她未婚夫的这点事都倒了出来。却不知我爹带着妹妹就跟在我娘身后不远,竟全给听了去。后来我娘说,我爹那时候就不怀好意,还偏说担心她再遇到坏人。直到见我娘和众姐妹都回了家,我爹才带着妹妹回家去。从那之后我爹就怂恿我姑姑有事没事的向我娘下帖子,希望请她来府上,说谁谢她当日仗义执言,一来二去的我娘和我姑姑就成了闺中密友,当然,我娘的所有心事都被我姑姑知晓了,我爹当然也知晓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20      “原来我娘当日回家便将所遇之事禀明了我外婆,并称自己一定要退婚,我外婆和我外公死活不同意,还有不到一年就嫁人了,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亲呢。而且对我娘的名声也不好,再说了她年岁不小,恐怕再难遇到门当户对的了。我外公外婆犹豫不决,这事就一拖再拖。结果有一天那登徒子家人上门来退亲了,只说是找人卜了一卦,说是那登徒子与我娘命里犯冲,结成姻缘怕是给两家带来莫大的损害。之后没多久,便传来我娘被退婚的传闻,传来传去的,便成了我娘命里克夫,这下把我外公外婆愁坏了。”   “那时候我姑姑几乎每隔一天就请我娘上门小叙一番,或者她到我娘家里找我娘玩。有一天我姑姑忽然就将我爹的一封信交给我娘。我娘说是一首酸溜溜的文笔平平的情诗。我娘当场就恼了,也声我姑姑的气,这种破坏女儿家名节的书信,怎么能传呢。为此我娘生了好几天的气,我姑姑也病了。当然是假的。后来我爹派人去请我娘上门看看我姑姑,我娘也觉得自己之前有些小题大做了,便去了。也是那天又见了我爹一面。”   “我爹是个粗人,不懂得说话,便把他找人假冒道士给那登徒子卜卦的事说了,但是没想到最后竟然传出不好的话来。那时候我爹也才二十岁,之前订了亲的一个姑娘得了风寒去了,之后我爹的亲事也一直拖着。直到今年回家遇到我娘,我爹那颗不开窍的脑袋才动了心。我娘说,那天我爹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想娶我娘做娘子。把我娘给气的,只觉得他是个无赖。后来还是我姑姑看不下去了,才解了围。”   “我娘觉得我爹这人实在有些不着调,这件事也没和家里人说,和我姑姑又好了起来。后来我姑姑说我爹又去军中了,邀请我娘到家里玩,结果竟把我娘骗到山上去了。我娘每次提起我姑姑,都说我姑姑是被我爹给教坏了。我娘和我姑姑带着两个丫头,爬到下午才上去,几个人便打算在山中的尼姑庵里休息了一晚再下山。那晚后半夜,我娘被我姑姑叫醒,一定要拉着她到后院聊天,到了后院,就看见……阿龄,你看……”   段傥说着忽然伸手指了指前往不远处,伴随着段傥的声音,还有一声尖利的声响,紧接着便看见夜空中洒下的火化。   妙龄正听着故事,没想到忽然见到这样的景象,是烟火。当年唐将军就是用一晚上的烟火取悦了他夫人,两人定下终身。而今天段傥也用了同样的方式,给了她一场烟火的盛宴。   下面从左到右,一颗颗烟火腾空而起,在空中绽放出话里的火花,宁静的夜空中留下淡淡的烟痕,一会儿就随风飘散了。   妙龄听着山庄里传来的欢呼声,不自禁的笑了。   烟火很美,各种颜色各种形状,一个个火球升起来落下去,她一双眼睛应接不暇,根本没注意到身侧的段傥根本没有在看烟火,一直盯着她。   段傥终于明白当年为何爹爹会给娘亲放烟火,在烟火下的她,真的很美。他想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为她放烟火,只愿看到她这绝美的容颜。   终于烟火放完,妙龄久久不能回神,刚才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美丽,让她震撼。   “我很喜欢。”妙龄转头望着段傥,刚才烟火骤熄的瞬间,她猛然感受到身侧那炽烈的目光。   “喜欢就好。”段傥忍不住在她额间印上一吻。   喜欢实在是不能自已的一种情感,他本以为只是轻轻一吻环节心里那股炽热的火焰,可是却一发不能收。直到对面山坡火光乍现,亭子里的二人才回神。妙龄望着山坡对面如同瀑布一般的烟火,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是怎么做到的?”妙龄不记得山坡上有山崖或者建筑之类的,为何腾空便出现了这么壮大的一面瀑布来。   “搭个架子而已。”段傥看着兴奋的快要蹦起来的妙龄,忍下心中的难耐,手臂用力,将她搂向自己的怀里,抬头望着那金色的烟火瀑布。   为妙龄染起烟火是他的点子,但是这瀑布却是穆一涵的想法,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美丽。怪不得她喜欢。   烟火瀑布持续的时间不长,妙龄只觉得意犹未尽。想要问段傥还有没有,又怕没有了,段傥会怕她失望,不问吧,又期待。   段傥似乎有意这样折磨她,也不点破。只问她喜欢不喜欢,待她说了喜欢,又十分不要脸的问她是喜欢他多一些,还是喜欢这些烟火多一些。被妙龄瞪了一眼,惹得他哈哈大笑。真想立刻就洞房啊,再忍下去,真要忍出毛病来了。   这样想着,便轻声在妙龄耳边这样说了。这样的段傥既熟悉又陌生,让她又爱又恨。好在亭子里没人,不然他不怕丢人,她可是怕的。   “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下去了。”妙龄鼓作气恼的转身要下去。被段傥一把拽了回来。   “下去哪里?还没完呢。”   妙龄一听段傥这话,心里一喜,果然还有。也不管段傥那只不规矩的大手,自顾自的向下张望,刚才是下面,然后是前面,莫非这次是在左右两侧。妙龄仔细听着下面的动静,听不太清,心里着急,不知道接下来会是怎样一番壮景。   很快对面那片黑漆漆的草地给出了她答案。   只见对面草地正中央忽然腾起一束火光,光尚未散去,依然落下万千星子,这是妙龄见过的最大的一束烟花,甚至遮蔽了整个夜空。她已经听不见下面人群的欢呼声了,反而身侧男人的呼吸声清楚的传来。紧接着草地四周同样腾起一束束火光,将整个夜空照的宛如白昼。   当所有火化落尽,妙龄虽然意犹未尽,但却知道,这场烟火的盛宴已然结束了。她笑着转头看段傥,翘起脚跟,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拉着他的手,就向亭子外走去。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烟火腾空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就看见天空中竖起偌大的一个烟火组成的一个“妙”字,由点点火光组成的空心字,让山庄的所有人都震惊了,这样可以出现字的烟火他们从未见过。   一个“妙”字之后,紧接着便是如妙龄所想一般,是一个“龄”字。这样复杂的一个字,不如妙字清晰,但是可以辨认的出确实是一个龄字。他把她的名字印在了天空中。   她在想,接下来是不是会有他的名字出现,却没有,接下来陆续出现的“永”“在”两个字。   妙龄用在,青春永驻,是这个意思吗?妙龄不知,转头看段傥,他也望着对面的天空,面带微笑,似乎对这烟火也十分满意。   妙龄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最后腾空而起的是两个连在一起的圆形。她已经不急着离开了,倚在段傥身侧,同他一起望着远处,哪里还会出现怎样的盛景,她不在意了,重要的事这番盛景是他为她所造,是他陪她一起看。   当草地上挨着地皮喷射出一层矮矮的连城一片的火化之后,妙龄久久不能回神,刚才那连成一片的火化组成的图案,似乎,好像是她男装的样子。   她已经不想知道段傥是怎么做到的了,也不想问他准备了多久。   他说他爹当年用一场烟火求娶了他娘,如今他用同样的方式,是在向她正式求婚吗?那么她答应,这辈子,下辈子都答应。   “喜欢吗?”过了好久,久到空气中淡淡的烟火气味都消散了去,段傥轻声问。   “喜欢。”妙龄毫不犹豫的回答。   女人是一种感性且勇敢动物,一个男人哪怕只做了一件让你感动的事情,那么她就敢把一辈子都赌上。   “大哥,我有话对你说。”   虽然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不适当,但她不希望再继续隐瞒下去。就算他会生气,甚至恨她,她也不希望再这样煎熬下去。   段傥觉得最近妙龄总是会露出这样一幅严肃到有些豁出去的表情,他心里忍不住猜测,她要说的话到底是什么。他知道,妙龄看起来很有主见,又固执,但了解的多了,就会发现,她其实很喜欢多想,有时候心里揣着很多事。像个小大人一样,偶尔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前他从不曾这样认真注意过一个女人,如今他的眼里几乎全是妙龄,时不时会猜测她的心思,会揣摩她的话。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新奇,有趣。   所以,见到妙龄这样子,段傥又忍不住在心里猜想一番,笑着点头,要她说。   妙龄咬了咬唇,有些犹豫,见段傥笑的温和,先翘脚吻了吻他,然后又换上那副豁出去的表情。   “大哥,其实……”   妙龄话未说完,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断雪山庄前面火光冲天而起。段傥和妙龄脸上均是一惊,顾不得要说的话,直接冲向山庄。   段傥和妙龄刚走下后山小亭,就看见乔木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庄主,刚才山庄门口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要进山庄搜查,我按您的吩咐带人进山庄,可是不知道为何西边院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炸开了,官兵死了十几个,苏小将军已经带人向这边来了。庄主……”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1      段傥刚走出几步,又回来,看着妙龄和乔木。   “乔木,你现在带着阿龄到后山,你知道通往山下的路,山下我安排了人接应,务必将她送出去。阿龄,听话,在山下等我,我不会有事。”   深深看了妙龄一眼,转身飞奔而去。   妙龄听到苏靖安来山庄时人就已经呆住了。眼见着段傥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来时还是天色灰暗的傍晚,此刻已经黑夜,小径尽头火光冲天,比起刚才的欢呼声,此刻从山庄前面传来的哭喊声厮杀声更为清晰。   乔木上前一步对着妙龄一抱拳,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杨姑娘,请跟在下走。庄主一切自有安排,您无需担忧。”   妙龄怎么会和乔木走,如果段傥真的有安排,又怎么会在今天这个日子安排,而且刚才看段傥的样子,根本不像是知道会发生爆炸的事。   “乔总管,实话告诉我,不会和你走的,今晚不管发生什么,我和大哥共进退。我知道你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山庄,放心,我虽然没有大哥武功高强,但也不那么容易被人抓住。我与苏小将军尚有几分交情,带我去见他,我能确保断雪山庄安然无恙。”   乔木愣住了,一双眼睛盯着妙龄,自从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来到山庄,日常一切都是他在搭理,她是个爱笑的姑娘,活泼好动,和山庄里的人似乎都很好。可是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正义凛然的模样,她那双水亮的眸子望过来,他竟有些心虚腿软,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势,乔木一时间竟觉得这个姑娘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她掷地有声的那一句“确保断雪山庄安然无恙”,让他无端的信服,好像只要她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他跟随段傥这些年,比段傥年长数岁,对他的为人十分信服,他知道在这时候段傥把自己最在乎的女子交给他是因为信任他,如果此刻穆一涵在山庄,这件事肯定会交给穆一涵。但他自己清楚,不管是穆一涵还是他自己,这个时候都希望能和段傥共进退。在他们心中,这位杨姑娘虽然是段傥心尖上的人,但她终究还是一个外人。   此刻她能如此为段傥着想,半分不恐惧,这已经让乔木刮目相看。既然她坚持如此,他也了的成全,年轻人的就要在一起共患难才能长久。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却间接将他们二人带向了陌路。   段傥走到山庄前,之间院内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刚才传来的厮杀声此刻已经被制止了。断雪山庄所有的家丁全被苏靖安带来的人控制住,两队官兵在清理院内的尸体和伤员。段傥皱眉看了眼苏靖安,他也同样一脸严肃。   “段庄主,本官今日前来,是带着官府的搜查令来的,可是贵庄上下视搜查令而不见,竟暗下黑手,引爆炸药。段庄主,这其一,断雪山庄藐视朝廷律法,意图谋害搜查官兵,其二断雪山庄私藏火药,有谋反之嫌。还请段庄主随本官走一趟,来人将反贼段傥拿下。”   苏靖安根本不给段傥反应的机会,直接命人动手。段傥自然不能随苏靖安离开,当下便同那几个忽然从林山庄内重出来的黑衣人打斗起来。打斗间段傥忍不住想,今晚的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之前明明有人来报苏靖安已经派人进了后山,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为何忽然又从正门前来,山庄中有火药不假,但是绝对不在西边的偏院里。   打斗中他看了一眼苏靖安,他也正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愤怒有之,嫉恨有之,痛惜有之,电光火石之间,段傥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   原本只有四个人,不过这四个人根本不是段傥对手,苏靖安也知道这些人不敌段傥,一挥手又上来十几人。段傥与二十人缠斗在一起,根本无暇估计其他。   与此同时,山庄门口穆一涵和穆晚秋远远的听见山庄巨大的爆炸之声,两人都吓了一跳。穆一涵干脆不管穆晚秋直奔山上二来,穆晚秋虽然又累又饿,却也没被穆一涵甩下太远。   穆一涵在穆晚秋经常出入的各个地方都找遍,也没找到穆晚秋的人影,眼见着天黑了,穆一涵担心段傥,便留下暗号,一个人回山上,却在路上看见穆晚秋和胡不归。穆晚秋被点着穴,见到穆一涵第一句话就是“杨妙龄是公主,她叫欧阳妙龄。”   穆晚秋说完便哭,穆一涵顾不得那么多,当场和胡不归打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是胡不归的对手,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放胡不归离开。可是胡不归看见山庄内燃起的烟火,干脆不打了,直接奔山庄去了。走之前只冷冷的留下一句话,“公主从来没有算计谁,你们别不知好歹。”   穆一涵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那个喜欢和他对着干的杨妙龄会忽然变成公主,时间容不得他多想,他只知道段傥危险了,他一下午的不安,终于彻底找到了缘由了,不是因为穆晚秋忽然失踪,也不是因为段傥忽然提前实施了计划,而是身边那个忽然来到他们身边,他们自己以为调查的一清二楚的人。   此刻穆一涵说不出的后悔,只想立刻回到山庄才好。可是,却在山庄外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一队人马。那些人十分隐秘,只在断雪山庄外围观望着。穆一涵和晚秋,绕着断雪山庄正常通行的两个门,抓住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却什么都没问出来。穆一涵只好将人绑起来,带着穆晚秋快速上山。可是一路上遇到重重阻挠,终于靠近山庄大门,一声巨响传来,那些明里暗里跳出来阻止他进山的人忽然就消失了。就像之前胡不归看见烟火腾空的那一刻,忽然撤离一样,这些声响或许都是他们的暗号。   尽管穆一涵不停地告诉自己要相信段傥,这一次他一定也能够化险为夷,可看到山庄院内倒下的黑衣人和段傥一身是血的疲惫模样,他心里咯噔一声,“完了”,他想。段傥这些年尽心经营起来的断雪山庄,还有他心里小心隐藏的秘密,恐怕在今晚要全部暴漏在世人眼中了。   “大哥!”   穆一涵声音有些哽咽,他不知道段傥是否受了伤,看他的样子似乎只是累了。只是穆一涵心里清楚,段傥即使受伤也不会让人发现的。   段傥转头看了眼穆一涵,朝他淡淡一笑。   穆一涵环顾四周一眼,没见到妙龄。嘴角一扯,一个讽刺的笑容看着苏靖安。   “苏小将军好本事,几十人对付我大哥,不知所为何事?”   “一涵,苏小将军不会为难与你,你速速下山,带阿龄离开。”段傥一直没看见乔木,也不知道妙龄现在如何了,苏靖安这些人根本抓不住他,但是他担心苏靖安会用妙龄威胁他。   穆晚秋看到段傥这样,看到山庄里一片狼藉,一听段傥第一句话便是要他们去保护妙龄,她再也忍不住了。   “大哥,你醒醒吧。杨妙龄她是公主。和苏靖安是一伙的。”   “晚秋!”穆一涵终究慢了一步,抬手就要打晚秋,被段傥厉声喝止。   穆一涵回头看段傥,只觉得他好像一瞬间就颓废了,刚才虽然疲惫,可是看着他时的笑容轻松且温暖。此刻,他嘴角带笑,无声,却更显凄凉。   穆一涵悄悄走到段傥跟前,段傥目光一顿,向苏靖安身后望去,忽然便放声大笑。   这时身后倒下的黑衣人忽然一跃而起,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匕首闪着寒光直奔段傥后心。   穆一涵来不及思考,纵身一跃挡了过去,却还是晚了一步。段傥迅速转身,匕首划过他的手臂,手臂上顿时一条血痕。   妙龄摆脱胡不归从苏靖安后面冲出来,还没走到段傥跟前,就被穆一涵挡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穆一涵,因为他从前太爱笑了,所以,忘记了即使一个人再喜欢笑也还是有脾气,会发怒,会伤人。他此刻眼神凌厉,看着她,眼里满是鄙视和讽刺。   “二哥!”   “公主殿下,这声二哥真是折煞我了。”穆一涵努力忽视掉妙龄眼中的担忧和不安,她那么可怜的望着他,眼里都是委屈和难过。   他不能让自己心软,她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让他们一个个放松警惕,最终落入她和苏靖安的圈套。   “大哥,我们走。”   穆一涵转身去扶段傥,段傥却将他轻轻推开。   妙龄见段傥终于肯看她,欣喜的上前一步,“大哥,你听我说……”   段傥一挥手,“我只问你,你之前心之所系之人可是他?”段傥伸手指着苏靖安,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漠,妙龄心里狂乱的跳着,段傥刚才那一眼,分明带着杀意。他要杀了苏靖安。这个认知一产生,妙龄吓到了自己。   “你真的是公主?”段傥不等妙龄回答,又问了一句,声音很轻,也很无力,这一问,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只是问出来,让自己缓缓那心口的疼痛罢了。   妙龄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眼泪有自己意识一般留下来,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痛过。   “段庄主何必为难公主,公主敬你如兄长,从未想过害你。事实真相到底如何,你我心里清楚,还请段庄主不要做无谓的挣扎,这样只能是让更多人受伤。”   苏靖安说着看一眼四周,断雪山庄的人已经全部被控制住了,在场的唯有段傥穆一涵和穆晚秋三个人,没人靠近。而苏靖安知道,凭他们三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脱的。   他希望段傥能够听他劝说,随他离开,之后的事他可以和妙龄商量如何保他不死。可是若段傥今日不肯同他离开,他带来的这些人可不完全是自己的人,更多的是皇上的人,皇上不会善罢甘休,段傥只会更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2      段傥死死压住心里那股狂怒,在见到妙龄之前,他甚至没有对那些黑衣人下死手,此刻他心里那个魔鬼又要冲出来作乱,他不想成为一个杀人魔鬼,可是他心里滔天的恨不知道该如何纾解。   看着苏靖安那一脸正义凛然的模样,似乎完全在为他着想的嘴脸,他只觉得恶心,再去看站在他不远处的妙龄,满脸的泪痕只让他觉得虚伪和做作。她所有的哭泣微笑,在他跟前都是假的,只是为了今天,为了此刻。明明之前她还笑着吻她,笑着说喜欢,此刻却站在她的对面,用悲悯的目光望着他。   段傥微眯着眼,环顾四周,看着身侧做保护之状穆一涵和穆晚秋,忽然一掌袭向妙龄面门,妙龄不防段傥忽然朝她动手,本能的一躲,只觉得身子被谁环住,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胡不归带到苏靖安身后。   “胡不归你放开我。”妙龄此刻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她不想站在这里,她想和段傥在一起。哪怕他要杀了她。   可是任她如何挣扎,胡不归就是不松手。苏靖安看着身后的妙龄,缓缓抬起右手,又一波黑衣人向段傥和穆一涵穆晚秋袭来,各个来势凶猛,毫不手软。   比起段傥穆一涵和穆晚秋根本不足畏惧,可两人不要命打法,却也强撑了一阵。妙龄冲到苏靖安跟前,一个劲儿要他住手,可是苏靖安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   妙龄颓然放下手,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雕刻刀,刚拿出来,就被胡不归一把夺了过去,“公主,交给苏小将军。他不会害了段庄主的。”   妙龄此刻只觉得苏靖安和胡不归骗了她,他们的话,她哪里肯信。她心里只有后悔,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和段傥说,后悔她不该来凑热闹来舟山。   这时打斗中,只听见一人痛呼出声,是穆晚秋,妙龄转头看过去,穆晚秋手中长剑被击落在远处,人已经被打翻在地,一个黑衣人之执剑抵在她下颚。妙龄和胡不归同时出声,那人剑落下,却最终没有伤了晚秋。   穆一涵和段傥同样发现了晚秋的处境,可是他们被人缠住难以分身,段傥刚才手臂受伤,多少有些影响,那些人又都聪明的只攻击段傥受伤的手臂那一侧。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是柳翠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翠儿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抵在妙赞的咽喉处,她推着妙赞从苏靖安身后的一个院子走出来。   饶是妙赞胆大,也还是害怕的直哆嗦,今天她本不该来山上的,苏靖安带着一群人上山,她害怕妙龄坏事,怕胡不归被妙龄说动了,影响了苏靖安的计划,也偷偷跟着来了。她一直跟在苏靖安身后,只是刚才没见到妙龄,她带了两个人出去找。哪知道半路上就遇见柳翠儿。她还以为柳翠儿是山庄里的下人,心里正疑惑着呢,柳翠儿已经走了过来,对着她轻轻一弯身,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把剑已经抵到她的咽喉,紧接着,人就被柳翠儿锁在怀中。   柳翠儿一句话不说,带着她直接奔前院而去,就在刚才她才听见身边这个貌美女子的声音,那么沧桑,她乍听见,竟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柳翠儿自然认识妙赞,之前调查过,知道这个跟在苏靖安身边的女扮男装的女子,是倾慕他的一位公主,所以见到妙赞忽然出现,她立刻动手。前院刀剑之声不断,她隐藏得很好,虽然担心穆一涵,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既然撞见了妙赞,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想,至多不过是死。   虽然没有接到苏靖安住手的指示,但是人群中多数是皇上身边的人,他们也有几个认得妙赞,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停手,但是他们停,段傥却不停,只在他们一愣神的功夫,段傥已经将身边的人解决了。剩下的人有些犹豫,见苏靖安让他们住手,一个个都退到几米外。   穆一涵看着手执匕首的柳翠儿,心里有些怕。他不希望到最后,倒成了自己欠了她的。   苏靖安知道柳翠儿,只是没想到她会忽然出手。段傥深不可测,他身边的人也都不简单。   “柳老板,放了她,一切好说。”   妙龄也看见妙赞,心里只觉得妙赞来的好,她回头去看段傥。   “大哥,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妙龄胡乱抹了一把脸,知道段傥现在恨死她了,也不会信她的话,可她还是要说。   果然段傥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走到晚秋跟前,动作迅速的为晚秋止血,轻声在穆一涵耳边说了什么。穆一涵皱着眉显然是不肯听从段傥的意思。   晚秋脸上都是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一番打斗热的。此时抬头看着胡不归,见他一双眼睛长在了妙龄身上,忍不住和妙龄呛声。   “不用你假好心。大哥你救救柳姐姐吧。”晚秋看着段傥,她知道柳翠儿对她好,不全是为了穆一涵,她是真的心疼她这个妹妹的。   段傥点头,示意穆一涵带穆晚秋离开。   穆一涵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扶着穆晚秋向后退去,他一边退一边看着柳翠儿,柳翠儿朝他一笑,无声的对他说“走吧!”穆一涵咬咬牙,转身向后退去。可是没走几步远,就凄厉的呼声。   柳翠儿一张脸痛的扭曲了起来,她努力回头,想看看身后那个向她出手的人是谁,可是她没有力气,她趴伏在地上,抬头看着回头望着她的穆一涵和穆晚秋。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弄的呆住了,妙赞听到身后柳翠儿的声音的同时只觉得喉间一凉,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接着便落在那个带着淡淡香草味的怀中,苏靖安脸上满是惊慌,抬起妙赞的下巴,伸手按住她咽喉处的伤口,快速的为她止血。   妙龄看着站在柳翠儿身后的香椿,明明还是那张娃娃脸,可是眼中戾气毕现,那是只有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狠厉眼神。那眼神段傥有过,绑架过她的陈武陈良都有过,她第一次在一个女子眼中见过。之前晚秋再生气再愤怒,看她的眼神也不是这样的。妙龄转头去看忙着为妙赞止血的苏靖安,原来香椿真的是他的人。似乎有所感应,妙龄回头望过去,段傥脸上满是讽刺。   忽然,在所有人都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香椿额上忽然流出血来,一双眼睛满是惊恐,之后缓缓倒下。   “小端,撤。”就听房顶传来一声略带苍老的声音,段傥抬头望去,是他的师父云风扬。不知道他老人家在这里看了多久的戏,看他那笑,是在嘲笑他有眼无珠爱上仇人之女吧。   云风扬说这话,已经轻飘飘的落在了段傥身侧,笑眯眯的看着苏靖安,“苏家小子不愧是将门之后,维古国如今蠢蠢欲动你不去边关守着,反而替那皇帝老儿做这等灭门绝户的事,真是不知道该说你纯好还是说你蠢好。”   云风扬说完袖子在脸上一扬,浑然变了脸面,在场众人俱是一愣,段傥只到,云风扬是故意这样做来迷惑这些人的,让他们辨不清他的真面目,当然也是因为他这新功夫刚练成,忍不住要显露一番。   这么多年,一直未变的,只有师傅吧。   段傥看着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的妙龄,纵身一跃,一把将妙龄抓住,在一跃跳上屋顶,之后便消失不见了。空中之余段傥的声音,“烦劳师父带一涵和晚秋离开。”   苏靖安几乎是立刻就追了上去,身后跟着几个人也追了过去。   云风扬气恼的一甩袖子,一张脸又变成黑色,回身一手拉着一个,转眼消失不见了。   苏靖安远远的看得见段傥黑影一闪,却怎么都追不到近前。他没想到要暴漏妙龄的身份,如今妙龄身份暴漏,看段傥的样子,简直恨妙龄入骨,如今挟走妙龄,恐怕……他心里着急,脚下不停,眼见追到后山一处空地,段傥松开妙龄的手,直接向着追过来的苏靖安出手。   苏靖安身后那些人也一同加入,只是他们根本不是段傥对手,几十个回合之后,就只剩下段傥和苏靖安二人对决,空旷的草地上,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的气味,昭示着刚才那一场盛宴。   段傥下手快而狠,出手就是杀招,苏靖安渐渐不敌。妙龄知道,如果段傥杀了苏靖安,那么他就再也活不成了。所以她一番犹豫,捡起黑衣人掉落的剑,冲进两人的战圈内。   妙龄一上来,先是拦下段傥一记杀招,转头看着段傥,“大哥,伤了他你再无退路可。”妙龄知道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却也只能如此。   段傥似乎根本不在乎妙龄说什么,一招更比一招狠辣,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苏靖安怕伤到妙龄,一个劲儿的让她退下去,妙龄被两人的招式逼出圈外,只能干着急。此刻她想,如果能让自己死了,那反倒好了。   苏靖安渐渐不支,手中软鞭被段傥的长剑挑飞,段傥紧接着便是一掌击在苏靖安心口,苏靖安后退几步,将将站稳,段傥腾空跃起,长剑直奔苏靖安心口,妙龄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已挡在苏靖安身前,段傥半空收招已来不及,拐了方向,堪堪擦过妙龄肩膀。   妙龄只觉得肩上一凉,她根本顾不得知己是否受伤,转头去看段傥,却被苏靖安一把抓住。   “龄儿,你怎么样?”苏靖安没想到妙龄会被她挡那一剑,更没想到段傥会强行运功改了剑的方向。   妙龄未回答,就看见不知哪里又窜出四个黑衣人影,这四个人显然与之前的黑衣人不同。妙龄回头叫苏靖安,“快让他们住手,快!”   苏靖安无奈的摇摇头,“龄儿,他们不是我的人。”   妙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个人,出手便是杀招,招招直中要害,上来就占了上风。   段傥刚才因为急转剑式,内力反噬,根本来不及喘息,这些人就已经冲上来。原本他只想杀人泄恨,却对妙龄下不去手。他想若能与苏靖安决一死战,即使死了倒也痛快,可是此刻,脑子里有个声音清楚的告诉他,不可以死,不能死在这里。父亲遗愿尚未完成,如今在这里死了,怎么对得起当年那么多人换他活命。   最后看一眼妙龄,直奔后山悬崖而去,这里的阵法已经被破坏了,到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后面私人紧追不舍,妙龄尖叫着让那些人住手,可是哪里有人肯听她的呢。   后山无灯光,天空不知何时已满是乌云,等到妙龄和苏靖安追到悬崖处,还未看清人影,只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和段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石头滑落的声音。   终于打斗停止,妙龄跌坐在地上。猛然想起什么,跌跌撞撞站起来,向着那几个人影走过去。   “大哥?大哥……”没人回应她,其实她知道,如果只剩下一个人影,那或许会是段傥,可是如今四个黑影默立在山崖边上,那刚才随着石头滚落下去的,必然是段傥无疑了。   “段傥!……”一声凄厉叫喊震彻山谷,妙龄只觉得嘴里一股咸腥上涌,身子一歪,被苏靖安扶住。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3      妙龄再次清醒时,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了。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便是夜色中的山崖,满天乌云,山风吹过她裸露的肩膀,凉凉的风,直吹进她心里,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感到温暖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断雪山庄回到驿馆,也不知道又怎样来到这辆马车上。醒醒睡睡,和段傥这两个月来的相亲相爱,到最后的反目成仇段傥跌落悬崖,她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妙赞刚转身去了茶来喝,一回头看见妙龄双目盯着车厢。   “龄儿。”   妙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划过脸庞,她闭着眼转过头,伸手拽了下身上的薄被,把自己的头整个藏在薄被中。   几次清醒时她都会问段傥怎么样,每次得到的回到都是还在寻找。   那个山崖是她的噩梦,上次和段傥跌落下去,穆一涵都说是他们福大命大,现在想想,段傥一个人身受重伤跌落下去恐怕早就没命了吧。妙赞说没找到人,说不定是骗她的呢。想到这妙龄只觉得心痛的无以复加。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妙龄听见苏靖安的声音,他轻声的问妙龄醒了没,不知道妙赞如何回答,苏靖安没再说话。不一会儿马车又走了一段,妙赞轻声叫她。   “龄儿,客栈到了。你再这样,我们十天都到不了京城,父皇已经催了两次了,再不按时回京,父皇要生气的。”   妙龄知道妙赞说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可她就是反感听到皇上,他派了人追杀段傥,他要杀了唐家唯一的血脉。   “为何还要生气,唐家唯一的后人生死未卜。我告诉你,那个悬崖下面满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头,别说是身受重伤之人,就是一个武林高手掉下去不死也残了。而且下面连着舟山一片深山老林,保不齐段傥现在已经是哪个林中猛兽肚子里的美食了,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妙龄说这话的时候,嘴上痛快,心里却痛的要命。想到段傥真的可能会成为那些林中畜生的腹中餐,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妙赞看着脸色苍白,干瘪的唇反着淡淡的紫色,眼角青黑,眼窝深陷,才三天,那个活泼爱笑,对着她伶牙俐齿的妙龄,就变成了这样一幅模样。说心疼,似乎还不至于,说无动于衷倒也不是。妙赞说不清自己对妙龄是怎样一种感情。   皇家姐妹,虽然不像兄弟之间貌合神离,明争暗斗不断,但也绝非普通百姓家庭那样和睦,尤其是妙龄从小不在宫内生活,两人之间一年才见一两次,说感情深,那是骗人的。说没感情,却也磨灭不掉她们的骨肉亲情。   以前她羡慕妙龄的自由,在宫外无拘无束,偶尔听人说起沁水公主在宫外如何逍遥,她母妃总是一脸的不赞同,她心里却偷偷的向往。可是她出一趟皇宫都要先求母妃,再让母妃去求母后,才能在一群人的陪伴下去宫外的舅舅家玩一会儿,或者到皇宫不远处的皇家寺院上个香。而如今她可以说得到了苏靖安,至少少了妙龄这个阻力,她有信心能嫁给苏靖安,尽管他现在还没有很喜欢她,但是她相信只要给她时间,苏靖安一定会爱上她的。她这辈子唯一的勇敢,也就只有这次,偷偷跟着苏靖安来到舟山。可也正是因为跟着来了,才见识到了妙龄的勇敢,那是真正的勇敢,真正的随性而为。她总是那么不俗,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她不知道妙龄是何时知道段傥身份的,不管何时知晓的,她能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在乎父母,担着被贬为庶民的风险和段傥在一起,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护着他。这份勇敢她一辈子都不会有。   妙赞有时候会想,如果把苏靖安和段傥换一个身份,她还会不会那么勇敢的跟着来,答案是不会。她所有的勇敢都在一定的范围内的。她能追来,不禁是自己坚持,也是母妃的默许,她是得到了支持才敢来的。可是妙龄呢,据她所知,即使是为了苏靖安,皇上皇后也都是不赞同她的。   这样一想,妙龄其实拥有的一直都不多。她知道皇上心里其实也很喜欢妙龄,但是皇上的喜欢太单薄了。他的心都给了天下给了朝堂,他们这些儿女,能得到的喜欢也紧紧是几句赞扬,和时不时的赏赐。妙龄是特别的,因为她是一个为了皇上最爱的却已经故去的妃子的女儿。她听自己的母妃令妃说,似乎皇上答应了当年的瀛妃,要妙龄自己选夫婿的。所以她才害怕妙龄会夺走苏靖安。   可现在,她有些后悔了。如果她不是表现出对苏靖安的好感,如果她没有插入他们之间,妙龄或许就不会来舟山,就不会爱上段傥,也自然就不会受伤的伤害。可是她又怎么能放得下自己偷偷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呢。   妙赞深深的叹息一声,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妙龄才好,现在即使是把苏靖安让给她,她也不会要了吧。她深爱段傥,她清楚,苏靖安更清楚。所以他才会那么难过。   她忽然不知道这一切到底为何会发生是如何发生的了。明明只有短短的两个月,可是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马车终于停下来。苏靖安站在车外和妙赞说到了,要她扶着妙龄下车。   妙龄擦了擦眼角,自己坐起来。   也许是这三天以来她没有吃过东西,这样一动,头都晕的很。她想就这样睡死过去算了。也许段傥已经在阴间等着她了,下面还有疼她的母妃。   可是她偏偏又不晕,也睡不着。   生不如死是什么感觉,这几天她是深刻的体会到了。如果不是苏靖安曾在她迷迷糊糊中劝她说一直没找到段傥的尸体,他的武功高强,又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舟山是他的地盘,他肯定不会有事。   尽管这样的话,妙龄不敢全信,但总归是多了一丝希望。她甚至想,段傥如果真的逃了出去,他那么恨她一定会来找她的吧。她总要看着他安好才行。   下车的时候,妙龄没让妙赞扶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客栈,直接上二楼进了房间。妙赞帮她铺好床,她直接躺下了。现在的她没有一点力气,她只想睡,因为睡着的时候,偶尔会梦到段傥,尽管梦里段傥恨她入骨,但是那个他是鲜活的,完整的。   苏靖安包下了整个客栈,妙赞见妙龄躺在床上不想说话的样子,也只是叹息一声。不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妙赞出去了。妙龄懒得去想门外的人是不是苏靖安,他叫妙赞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消息。没多久妙赞回来了,后面跟着小二,端着饭菜。   饭菜都摆好之后,妙赞叫妙龄起床,劝她吃东西。   之前妙龄几乎只是喝粥或者不吃,不是闹脾气,她是真的吃不下。今天不知道怎么,竟然很想吃点东西。许是刚才上楼有些累了吧。妙赞扶着她坐下来,将一碗小米粥放在她跟前,又把几个小菜夹到她跟前的盘子里。妙龄说了句谢谢,低头喝粥。热热的小米粥,一路暖到心里,妙龄忍不住多吃了几口。妙赞在边上看着轻舒了一口气,至少妙龄肯认真吃东西了。   砂锅里的鲫鱼汤,冒着浓浓的热气,妙赞盛了一碗放在妙龄跟前,不知道是因为鱼汤的味道过重还是一下子东西吃的多了,刚吃下去的半碗小米粥,一口气全吐了出来。妙赞吓坏了。   妙龄只觉得吐得苦水都出来了。才觉得轻松一点。喝了水漱了口,看着桌上的饭菜和被自己吐的一地的污秽,她有些抱歉的看了眼妙赞。   妙赞脑子里却想着其他的事,她望着妙龄正出神,见妙龄看着她,猛的缓过神来。   “龄儿,你要不要看看医生?”妙赞小心的说着。她心里有个疑惑,但一直不敢说。可是刚才妙龄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吐,让她心里更加不安。   她知道妙龄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子,可是如果妙龄为了保证段傥做了傻事呢?她昏迷中总是念叨着我“会保护你”说的那么认真肯定。可是她除了公主身份又有什么是能拿出来保护段傥的呢。   妙龄摇摇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根本不是生病,只是因为很久没吃东西罢了。现在天也热,胃口不好是很正常的。   妙赞见妙龄似乎没明白她的意识,也不敢再深说。只能等机会再和妙龄好好聊聊了。   “还能吃东西吗?还是等会儿再让人做好了送过来?”   妙龄摇头,她累了,只想在床上躺着。   妙赞叫人上来收拾了屋子,回头看妙龄已经又睡下了。她悄悄离开客房,去找苏靖安。看见小二从苏靖安的房里出来,手中的饭菜一样没动。妙赞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小二手里的托盘。   这几天谁都不好过,苏靖安更甚。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4      她知道他在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忽然行动,让妙龄陷入这样的境地,他也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妙龄还会为他挡那一剑。段傥落崖之后,他亲自下山找了一天一宿,除了一滩血迹和几片带血的布料什么都没找到。苏靖安也怀疑段傥是不是真的逃脱了,他比妙龄还希望段傥能活。   当晚那个老人一言惊醒梦中人。他说他在帮皇帝做那种灭门绝户之事。也正是这句话,才让他确信段傥是唐家后人。而他父亲说过,如果真的查到了唐家后人的落脚之处,无论如何留他一条活路。父亲并未说明原因,但是当年唐家满门抄斩,虽说证据确凿,但对于一个三朝元老来说,终究判的仓促了些,也有些过重了。只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是不是他父亲心里也在替唐将军惋惜好不平呢。   其实和妙龄一起来舟山之后,他就隐约的感觉到他和妙龄之间不可能如他们预想的那么顺利。   他从未像喜欢妙龄一样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是个十分新奇的人,大胆又善良,像个调皮的弟弟。她说要嫁他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慌乱的。因为知道自己的婚姻自己难以做主。可是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想自己这辈子总该有一件事是自己做决定,自己争取的。可是他选错了事情,感情有时候不是你决定了争取了就能有你要的结果。   妙龄喜欢上段傥,他并不怪她。因为他给了段傥机会。当初如果他坚持让妙龄在自己身边,妙龄就没有机会接触段傥。因为他希望能快点解决舟山的事,在妙龄和他的公事之间,他没有把妙龄放在第一位。他甚至想,自己需要这样的妻子。尽管也会担心失去妙龄,却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相信她。而他对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妙赞不也一样模棱两可的吗。   这场感情来的仓促,所以不稳。   如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娶妙龄,他是愿意的,可是妙赞怎么办?不娶,恐怕妙龄很难遇到一个真正懂她珍惜她的人了。世上只有一个段傥,也只有一个他。最主要的事,妙龄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吧。   “靖安哥哥,吃点东西吧。”妙赞端着饭菜进来,轻轻的放在苏靖安的圆桌前。   苏靖安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妙赞,这几天她很辛苦,不眠不休的照顾妙龄,还要时不时的过来开解他。原本就不大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小了。   “吃一点吧,就当陪我。”妙赞坐下来,先给苏靖安盛了一碗米饭,然后认真的为他布菜,都差不多了,才提起筷子,递给苏靖安。见他接了过去,开心的笑了。   苏靖安发现妙赞和妙龄有些地方很像,笑起来的时候都有淡淡的酒窝。还有那双眼睛,纯净的像水一样,能让你的心莫名的安静了。   “你也吃。”苏靖安端起碗,说。   就这样一句话,妙赞听起来,竟觉得鼻子一酸,她这几天并不好过。看着妙龄消瘦下去,看着苏靖安一天除了问妙龄的状况都没有别的话。她心里既不安又有些后悔,不管怎样怜惜妙龄,她也舍不得放开苏靖安的手。她比妙龄理智,她知道这个时候即使苏靖安要娶妙龄,她也不会愿意了。但是她担心苏靖安会因为妙龄现在的状态而自责到谁都不选。   两人安静的吃着饭,谁也不说话。妙赞没有说妙龄吐了的事情,在没有明确自己所想之前,她不能让苏靖安误会了。要么找个医生来,要么她问问妙龄,如果真的像她想的那样,妙龄回去之后,是要受罚的。   晚饭妙龄吃了不少,也没再吐,妙赞放下心来。她看妙龄还想继续躺下,叫住她,问她要不要下楼走一走。   妙龄不想下去,可是见妙赞那渴求的眼神,她忽然有些不忍。这还是她那个心高气傲的二黄姐吗。   “二姐,你不用觉得我可怜,也不用愧疚,我和靖安是有缘无分,我和段傥,是我欠他的……”   “没有,我没有觉得你可怜。只是不希望你继续这样下去,你一向那么坚强,这些事总会过去的。段傥他……会没事的吧。靖安哥哥说会对父皇上报段傥是唐慕萦的未婚夫,唐慕萦已经亡故了。父皇也并没有说要段傥性命的,只是那些人……或许不是父皇派来的呢,你要知道,段傥这些年行走江湖,肯定也不少仇家,说不定是别人。不要想太多了。回到京城,回到家一切都会好的。”   妙龄笑笑,知道这些理由牵强,倒也不揭穿,总归是妙赞一番好心。这几天她对她悉心照顾她心里清楚。自从母妃去后,她很少生病,生病的时候都是李嬷嬷在身边伺候,她当李嬷嬷是亲人,但终究不是。这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在身边,感觉是不一样的。   其实她们姐妹原本也没什么过节,不过是同时想嫁给苏靖安而已。现在她不想嫁了,反而觉得妙赞和苏靖安般配极了。婚姻还是要门当户对才好。   妙赞是皇上最宠的公主,母妃是令妃,与镇远将军是亲戚。将妙赞嫁给苏靖安,能更好的安抚回京养老的镇远将军。而苏靖安是皇上赏识的青年才俊,配给自己最喜欢的女儿,既能让军权不离皇家,还能确保苏靖安不会因为是驸马就被夺了前程报复。这样才是一举两得,对两个人都好的选择。   反之,如果苏靖安娶她这个从小被养在宫外的公主,没有任何背景,如何能让苏老将军安心呢,而她又能带给苏靖安什么。以前为什么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呢。生在皇家,她的婚事从来都是关乎朝堂的。她自己可以不在乎,怎么可以不在乎苏靖安。她背弃诺言已经很过分了,再因为自己阻了他们两个人的姻缘和苏靖安的前程,那就太不该了。   妙龄想,她该和苏靖安好好谈谈。   晚间妙赞和妙龄躺在床上,两人这几天第一次同时清醒的躺在同一张床上。忽然谁都不说话。她们这种姐妹同床夜话的情况从来都没有过,彼此多觉得新奇,但又因为有着浓重的心事,这样静谧的夜晚,这样温馨的时刻,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但心里又不忍破坏这样的气氛。   不知道过了多久,妙赞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龄儿,你没睡吧。”   妙龄点点头,转了个身,两姐妹面对面躺着。看见黑夜中彼此的眼睛,都微微笑了一下。   “你心里一定在怪靖安哥哥吧?”妙赞引开话题。   妙龄没回答,她知道只心里肯定是怪苏靖安的。她也不能否认自己对他心存愧疚,在她和苏靖安的这段感情里,她是一个彻底的背叛者,所以苏靖安尽管没有和她商量就闯进山庄害的段傥生死不明,她却无法恨他,甚至连一句怪他的话都说不出口。所以她无法回答妙赞的话。   “你就那么喜欢段傥吗?”   妙赞将妙龄刚才的不回答当成是默认,其实如果她是妙龄,肯定会怨苏靖安,可是妙龄似乎并没有多么责怪,这几天她从来没有指责过苏靖安一句,只是担心段傥,她的脑子里似乎只有段傥,甚至胡不归这个贴身侍卫三天没有出现,她都没问一句。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根本就不想问。   妙龄抬眼看了下妙赞,妙赞立刻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疑惑和不耐。妙赞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妙龄的声音飘忽而至,“二姐,你知道吗?我愿意为他去死。”   这样一句话,听在耳中,很轻,撞在心上却很重。任何一个男人听到,都会被感动吧。不知道段傥听到妙龄这样说,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会信吗?   “但是,我不能死,我活着才能帮到他。希望父皇能把欠我母妃的还给我。”   妙龄说完,拽了拽被子,闭上眼睛。不一会儿清浅的呼吸声传来。   妙赞看着躺在身边的妙龄,睡着的她,看起来没那么痛苦。   第二天妙龄早早醒来。收拾哈之后,推门出来,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胡不归。先是一愣,随后转头不看他。   几日不见,胡不归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见妙赞和妙龄一前一后从屋子里出来,立刻上前行礼,被两人止住。妙龄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面无表情的脸,让胡不归心里一疼。   妙龄越过胡不归直接走下楼。身后妙赞有些不解,妙龄连苏靖安都不气,为何要对胡不归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只有妙龄和胡不归两人知道。   当日,后加入追杀段傥行列的四个黑衣人中,其中一个就是胡不归,当时妙龄还不敢确定,只是觉得身影熟悉,因为担心段傥,顾不得多想。后来段傥出事,她昏迷。之后时睡时醒,她虽然噩梦不断,但并不糊涂。这几天胡不归没有出现,妙赞也说苏靖安的人已经撤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皇上的人还在继续追查段傥的下落。   她想问胡不归一句,段傥找到了吗,却不敢问。胡不归不说,她就当做段傥还活着,还回来找她报仇泄恨。   只是一想到刚才胡不归看她时那带着歉意的眼神,她的泪就再也忍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5      苏靖安正在楼下安排人准备出发,见妙龄下来,先是一喜。只是见到她那满脸的泪痕,苏靖安又觉得心痛。   妙龄走下楼,看着苏靖安,嘴角颤动,她想问什么,却无从出口。苏靖安抬头看去,妙赞摇摇头,苏靖安看见从楼上走下来的胡不归,心里明白了什么。尽管知道段傥生还可能不大,可是当事情确定之后,他却觉得难以接受。段傥那么强悍的一个人,怎么会死?他一身医术,武功高强,他是天下第一的云风扬的关门弟子。他怎么会死呢?   “我不信!”忽然站在楼下的妙龄猛的回头,盯着胡不归,恶狠狠的样子,似乎只要胡不归说一句段傥已经不在了,她就能同他拼命一般。   胡不归没说话,只是低下头。   妙龄三步并作两步走,推开身后的妙赞,直接站到胡不归跟前,扯着胡不归的衣领,咬牙问他。   “你找到他的尸体了?”   胡不归依旧低着头,不看妙龄。可是她越这样妙龄月绝望。   “我不信,我不信……他说了要娶我的,怎么可以死呢?”妙龄松开胡不归的衣领,后退一步,差点跌倒,被身侧的妙赞扶住。   她看着妙赞,又看看仰头看着她的苏靖安,再看看自己跟前的胡不归。猛地抬手照着胡不归头上就是一下。胡不归不躲不闪,任由妙龄挥拳打过去。   妙龄虽然心痛,也知道这样毫无意义。打了几下胡不归,脱力的坐在地上,抑制不住的大哭。她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了,什么都不顾的了。   整个客栈都是苏靖安的人,一时间大家都安静的不说话,下面忙碌的人,头都不敢抬,他们知道这两个女子是金枝玉叶,这一位这样哭嚎,丝毫没有金枝玉叶该有的气度。   妙龄的哭声传到很远,客栈之外都能听到着哭声里的沉重的痛苦。妙龄不知道自己何时晕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人带上马车。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色。她想死,可是死都没有力气。她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车到沁园的时候,是一个晚上。她迷糊糊间听到李嬷嬷的惊呼声,紧接着便是她身边那几个熟悉的声音,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她知道自己终于回家了。   一别两月,她回来了,却也永远回不来了。   皇上看着床上的妙龄,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一张脸摸上去就如同一张薄皮,没有一丝肉感。身后太医跪在地上,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两天前的早晨被派到沁园来,那时候公主殿下还偶尔能睁开眼睛看一看周围的人,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没再睁眼了,如果不是她还有着微弱的呼吸,看上去就如同一个死人。   太医每日都会向宫里汇报沁水公主的身体情况,今天一早明明有所好转,还说了两句话,哪知道下午就这样了。难道上午是回光返照吗?想到这儿,太医只觉得背后生凉。   “张太医,朕要朕的女儿活。不管用什么法子,用什么药材,都要给朕把她救活。朕不信她一没受伤二没中毒,就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要是救不活朕的女儿,你也不用离开沁园了。”   皇上面色肃穆,看不出悲喜,听话里的意思,对公主十分在乎。回头又看了眼床上的妙龄,皇上一挥手,身后的宫女太监连同跪在地上的张太医,都撤了下去。   张太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公主确实是没受伤没中毒,可是她自己不想活了,谁能救得了。   皇上虽然说得狠,但是张太医知道,皇上也算个仁君,到不至于因为救不活一心求死的公主,就把他怎样。四年前李嫔生下的小皇子,刚过周岁染了风寒,当时皇上也说是就不会提头来见,但真就没救活,最后倒也没真的让哪个太医提头来见。不过那几个太医也不再是太医了。那时候张太医还只是个太医院的跟班,如今他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太医了,他喜欢做医生,不管就谁,不论是皇亲贵胄还是平头百姓,在他眼里都一样。屋里那位公主,一看就是急火攻心抑郁积重,这几天她连水都咽不下去,根本是求死之状。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是他根本不知道这心病所为何来,无从对症下药。   张太医摇摇头,一脸愁苦的从妙龄房里退出来,准备到小药房去盯着人煎药,不管怎样,还是要将公主的命吊住的,剩下的“心药”,屋子里的那些只知道的哭的丫鬟们,一看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前面一个黑影。是这沁园里的侍卫,姓胡。张太医对这个侍卫有印象,他每次过来,这个侍卫都守在院门口,不进院子,偶尔和院内的丫鬟说两句话。这个侍卫面色清冷,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不过看他眼下青黑一片,眼中红纹交织,一看就是忧思过重,抑郁疲劳之相。哎,这公主可真是折磨人。   “张太医,公主怎样?”胡不归上前问道。   胡不归每次都只是问风静一两句,之后就安静的站岗,一句话也不多说。风静问了多次到底在舟山发生了什么,胡不归只是低头不吭声。昨天苏靖安来,李嬷嬷忍不住问苏靖安,苏靖安和胡不归一样,谁也不说话。倒让这院里伺候的嬷嬷丫鬟们都无所适从了起来。   今天皇上来了,大家觉得找到了主心骨,皇上那句话,当场就把李嬷嬷说掉泪了。世人都说皇上不待见沁水公主,所以才将她丢在沁园,不闻不问。她也曾这样以为的,可是看皇上的样子,分明是比谁都心疼的,李嬷嬷心里又念了一声佛,希望能让公主快些好起来。   张太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叹息一声摇摇头。说皇上在里面。   胡不归也不再问,他回京之后已经向皇上汇报了段傥已死的消息,虽然没寻到尸体,但是他继苏靖安之后,又在林中找到了段傥的衣衫,已经破碎不堪,衣衫上有明显的血迹和动物撕咬咀嚼的痕迹。胡不归见皇上看到那件血衣时的表情,竟有些悲凉。心里只觉得讽刺的很。   他离开之后,皇上又叫了苏靖安进去,苏靖安昨天来看妙龄时,专门找了他,两人没说什么,那是段傥的衣衫,尽管彼此都不愿相信段傥已亡的事实,却不能否认。山下那一滩血迹,山林中那些走兽的脚印,还有血衣,他们可以欺骗妙龄,但是不能欺骗自己 。   苏靖安离开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他们这些人对段傥的感情都很奇怪。接到命令的时候,只觉得段傥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他手握兵符随时有颠覆南晋的可能,他居心叵测,意图复仇谋反。这些都是密报中显示的。可是接触他之后,才发现,他除了是唐家后人外,没有一项是死罪。但是唐家后人真的该死吗?苏靖安和胡不归都忍不住问自己。   “张太医,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方子给公主,一会儿您就说这方子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段傥的方子,然后杜撰一些你和段傥相识的过往,说给李嬷嬷她们听。”   胡不归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站好。   张太医虽然不知道神医段傥是什么人,但是她知道这个人肯定是能救公主的人。或许这就是公主的心药也说不定。   “胡侍卫,您等等。您的意思,是只要说神医段傥,公主就可能吃药?”张太医有些不确信的问。   胡不归没说话,他也不知道妙龄会不会因为听到段傥的名字就吃药,但总可以一试。   张太医仔细想了想自己是不是曾经听说过段傥这个人物,想了好久还是没想起来。他家是医学世家,到他父亲这一代却只有小叔叔一个人学医,爷爷十分生气,便让他们孙辈的孩子都要学,但是能和小叔叔水平相当的一个都没有,还是小叔叔说他资质不错,又肯用功,以后必能有所成就,他父亲才让他坚持下来。如今做到太医,倒也让族人惊艳了一把。   他救过很多人,多少明白一些治病救人并不完全是依靠药理药效的道理。人说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他十分相信这句话,如果有一个人心死了,什么都救不活。   屋里那位公主,不知道是心死了,还是一时想不开。   张太医摇摇头,到小药房去了,边走边想自己是如何与段傥“相识”的。   张太医一边煎药一边和边上的药童丫鬟聊几句。   “师傅,段傥比您还厉害吗?”小药童八九岁的年纪,仰着小脸,天真的很。   张太医嘴角一抽,然后笑着点点头。   “那公主吃了这药就能好了,师傅就不用掉脑袋了。”药童开心的笑了起来。   李嬷嬷亲自过来取药,正听见几个人闲聊,她原本沉着的脸,听到段傥的名字,立刻松动开。段傥,不就是公主宴请的那个公子吗?公主还熬夜雕刻了礼物送人的那位。原来他是个神医。李嬷嬷开心不已,在边上不动声色的听张太医说段傥这个人。张太医当然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李嬷嬷,看李嬷嬷的样子,她竟然知道这个段傥的,看来段傥这个人还真是公主的心药呢。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6      皇上坐在妙龄的床边,看着行将就木的妙龄,神色复杂。记忆中的女儿活泼可爱,是个胖嘟嘟的小丫头,她最小,也因为是瀛嫔的女儿,所以他关注更多。后来瀛嫔去了,他忍痛将她送出宫去,不仅是瀛嫔的遗愿,也是因为他无法面对女儿那双纯净的大眼睛里浓浓的哀伤。   小时候她那么依恋她,知道哄他开心,还会小大人一样的给他捏肩,偶尔说出一句贴心的话,让人觉得心里温暖不已。   可他是个帝王,注定不能享受平常老百姓的温情。   这些年来,他见到这个女儿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派御林军保护她的安全,派暗卫在她身边伺候。她想要知道她好不好,随便一个信号弹,就能知道。可是面对他的时候,他已经忘了该怎样表达父爱了。   胡不归向他汇报她的情况时,并没有隐瞒段傥对她的感情,也透露出她的想法。他自然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罪臣之后,而且他也清楚,段傥知道了她的身份,不可能善待她的。   他想要给自己女儿平静的幸福,这个人不能是段傥。   只是他没想到,段傥就这样死了。苏靖安并没有从断雪山庄找到他要寻找的兵符,他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他松了一口气,却并不轻松,他最在乎的女儿离他越来越远了。其实,在她决定将她送到沁园生活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个女儿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其他宫内的孩子那样和他亲近了,更何况,皇家子女,哪里来的亲近之说。   皇上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躺在床上的女儿说,可是这些话,积年累月,有机会说出口的时候,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生为皇子,少不更事时他整日跟在皇兄身后学习玩耍,那时候他还不懂后宫里的争斗,朝堂上的暗潮汹涌。长大后渐渐明白了天家薄情,皇权斗争,渐渐的,他进入那个斗争之中,自此再无退路。   男儿志在四方,怎能耽于儿女情长?他的正妻是父皇为了权衡朝堂,压制太子专门所选的门当户对的妻子。他的两个侧妃也是如此。各个都是才人美人。只是这样的美人才人们和他总隔着层什么。她们以他为天,却也因他而为自己的娘家谋福利。她们爱他,因为有所求。直至登上那个宝座,直到现在,他身边的女人们,只有瀛妃是真的爱他,唯一所求也不过是临死前对女儿的不放心。   在对唐家一门的处理中,他曾一度觉得她太过狠辣,又有些不讲道理。有时候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傻了病了。后来才渐渐明白,她是太在乎他了。她也害怕登上皇位的他,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对她那样宠爱。其实她也知道,他对她的爱从来都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只是她不想承认,自欺欺人。   这些年来,他不见妙龄,也因为不敢去看那张酷似瀛妃的脸。他这一生为了自己的霸业,亏欠唐家,亏欠瀛妃。但是他已身在局中,无法自拔。   那枚兵符,是他的心病。也正因为有这样一块心病,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南晋国盛民强,他常听见有人歌颂他的伟大,心里想着,自己这样受人爱戴,有何惧那区区两万精兵呢?可是嘴上说不惧,但心里却不能容忍兵符失落的事情发生。   可是十年过去了,兵符却依然不知所踪,如今唐家后人也已经不在了。皇上想,是不是该趁着如今维古国频繁骚扰边境之时,开始实行他的军队改革。   南晋已经二十年没有战争了,百姓安居乐业多年,一旦战争,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皇上坐在妙龄床前,就这样思前想后,听到有人进来,才发现,天色已晚。这一天他下了早朝就在沁园,恐怕御书房的书案上已经满满的都是折子了吧。   李嬷嬷端着药碗,脚步轻轻的走了进来。   见皇上依然在,忙跪下行礼,被皇上阻止。   “李嬷嬷的不必多礼。”皇上让到一边,看嬷嬷小心的扶起床上俨然已经没有生气的妙龄,示意后面跟进来的风静风息二人,风静端着药碗跪在妙龄床前。轻轻的喂她喝药。可是这样的妙龄如何能喝药。   皇上在边上看着只觉得心疼不已,难道自己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吗?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说苏老将军进宫求见皇上。皇上知道苏降生进宫必然是为了苏靖安的事,回头看了眼妙龄,吩咐李嬷嬷好好伺候,皇上便走了。   尽管太医说沁水已经不行了,但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因为这样的事就倒下。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死去。   见皇上已经离开,李嬷嬷和风静也不再那么拘谨,李嬷嬷一边摸着眼泪一边在妙龄耳边念叨。   “公主,您喝了这碗药吧。这碗药是段公子的方子呢。张太医说他的叔叔和段公子认识,段公子听说您病的严重,专门开的方子。您就喝些吧。”   李嬷嬷不知道妙龄是不是能听见,这个时候她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其实张太医不太清楚段傥是什么人,只说这方子是段傥之前留下的,并没有说是专门给妙龄开的。李嬷嬷知道自己家公主的心病何在,她以为段傥死了,心里愧疚,所以也不想活了。虽然她不清楚公主和段傥到底发生了什么,问过胡不归,看他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凭借自己的经验,猜也猜得出来。于是就大胆的这样说了。   风静因为和胡不归很熟,两人又都是皇上私下里派过来的,对妙龄的事情知道的更多,她多少也知道些胡不归的心思,自然不忍见胡不归为妙龄现在的样子伤心,听李嬷嬷这样无师自通的瞎编,也在边上附和着。   妙龄依旧没有醒,最后还是风静强硬的掰开妙龄的嘴巴,将汤药灌下去了。   不知道是汤药起了药效,还是妙龄听进去李嬷嬷的话,反正半夜时分妙龄醒过来一次,虽然没说话但是确确实实是醒了。守在她身边的风息和梅香两个人看着她睁开眼睛,还努力扯出个笑容来,都开心的哭了。   第二天一早李嬷嬷听说妙龄醒过来一次,大清早就守在妙龄床边,生怕错过了。果然妙龄在听见丫鬟们在屋内走动,缓缓醒了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屋内,转头看着床边的老人,她那惊喜的声音,她听的时断时续,她知道自己现在身体差的很,有时候是梦是醒都分不清,周围的声音有时候听的异常清晰,有时候又感觉什么都听不见。   昨晚她又做了个梦,梦见皇上来看她,梦见段傥也来了。还专门给她写方子熬药,一屋子人看着她笑。   妙龄看着李嬷嬷张着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念佛。没一会儿平日里伺候她的丫鬟们都来了。   “我没事。”   一出声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难听,比柳翠儿还不如。想到柳翠儿她心里又是一痛,眼睛一红,却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回来的路上就听说柳翠儿已经死了,苏靖安派人将她葬在断雪山庄的后山了。穆一涵和穆晚秋都没找到。她想不知道二哥会不会回来看看柳翠儿,她不知道两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柳翠儿对二哥的心她看的明白。如果没有苏靖安突然上山,或许他们之间会有转机呢。   因为这轻轻的一句“我没事”,让李嬷嬷以及屋内众人都红了眼眶。   李嬷嬷快速的应着,“哎,好,没事就好。殿下,能起来吗?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端进来?”   妙龄又闭上眼睛,她觉得睁开眼睛说句话都很累,吃什么呢,好想吃烤红薯啊,舟山后山下面的烤红薯,那么甜那么软。   “红薯。”妙龄睁开眼也不知道看着哪里,费力的说了一句。   李嬷嬷高兴的拍着手。   “红薯?啊!风静,快去厨房,要他们做一碗紫薯山药粥来,要快。”说完转过头看着妙龄,“殿下,咱们这里没有红薯,就先喝紫薯粥吧,好不好啊。明天再喝红薯粥哦。”   李嬷嬷欢快的吩咐着人,屋子里一时间忙乱起来,这两天沉闷的气息,因为妙龄早起的五个字,又活跃了起来。   这些人也是从小跟在妙龄身边的,在沁园里,妙龄是她们的主子,她好她们才好。她不好,她们不知道接下来会被送到哪里去。早宫外松散惯了,再回到宫里那处处宫规的地方,她们心里怕极了。   妙龄听着屋内响起脚步声,比起刚回来那会儿,轻快,又有条不紊。微微一笑,闭上眼睛。   她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要赶快好起来,不管段傥是活着还是死了。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怎么都不能相信段傥会跌下山崖,被野兽吃掉。这是多么的可笑。   对了,胡不归。他一定是骗人的。她要好好问问清楚,凭什么他说段傥死了。他怎么会死呢。他还没有留下唐家血脉,肯定无颜见地下的唐老将军,他说过的。父亲的话,他都要做到。   他不会死,她也不能随便死。 作者有话要说: 。   ☆、伤情怨7      皇上回到皇宫,苏降生已经在御书房等了半个多时辰。心里一直想着该如何把自己的打算说给皇上听,君心难测,这个皇上的心更加难测。他原本以为可以回京休养,可是也不能不顾忌自己儿子的想法和前程。   君臣二人坐下,苏降生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   见皇上低头深思,不知道他心中到底是何想法,屋子里安静的有些怕人。苏降生心里忐忑,想了想,两步上前,跪在正中。   “皇上,如今维古国频扰边境,五年之内两国必有一战。臣已经老了。臣三子之中,唯有靖安是个将才。他有安邦之志,臣又岂能阻拦。边疆苦寒之地,怕是委屈了公主殿下。所以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看一眼苏降生,这些年边境安宁,这个镇远侯在位期间并未有多大建树。他曾想过军队改革之时,对苏家军进行调整。如今看来他本人虽未有建树,但却养了个好儿子。苏靖安在新一代年轻将领中,算得上是个难得的人才。他原本想将其调回京中,而镇远侯年岁已高,回京颐养天年,其子侍奉左右,再将公主下嫁,对镇远侯是天大的荣耀。而且更有利于他收回军权,集中改革。可如今苏降生以边境不安为由,苏靖安此次去断雪山庄也不是没有收获。他虽然想要收回军权,但并不想要寒了老臣的心。   看着苏降生一脸坚持的模样,皇上笑了笑。   “苏将军,莫不是以为苏将军的儿女能吃得苦,朕的女儿便吃不得苦吗?还是你觉得沁水公主如今病了,所以……”   苏降生被皇上的话吓的直哆嗦。   “皇上,老臣绝无此意。”   苏降生确实不希望苏靖安娶沁水公主,一来自己没有保障,二来经过舟山之行之后,他怎么会不知道沁水公主与那段傥的关系。若是从前他还能勉强接受这个毫无背景的公主,现在,苏靖安执意要回边疆建功立业,他一个过了气的老将军,如何给他经营人脉。显然最好的联姻人选是沁冰公主。但是这种话他怎么敢说,皇上的儿女,皇上自己可以分出亲疏远近来,他们做臣子的,却必须一视同仁。   “苏将军,你放心。靖安的婚事,全凭他的意思。朕的两位公主随他选,您看如何?”   皇上这话一出,苏降生只觉得背后冷汗淋淋。   “臣不敢。”苏降生将头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上在座上哈哈大笑起来。所谓帝王,要的就是臣服。这种感觉,不在那个位子上是不会体会到的。   苏降生从御书房走出来,回头看了眼那巍峨的宫殿,一阵风吹过,只觉得背后生凉。沿着宫道一路回走,一颗心还止不住的砰砰乱跳。皇上的心思果真难测,如今他也弄不清皇上到底是何意思了。回去要好好说说自家儿子,到时候,皇上指给哪个公主算哪个,切不可真的自己选啊。   三日后,朝堂。   皇上听苏靖安把这一次舟山之行汇报之后,表情十分欣慰,在大殿之上,将苏靖安一顿夸奖。之后又有意无意的说起边疆维古国的情况,想听听苏靖安的意见。   其实维古国和南晋边境时不时就会闹上一次,规模不大,双方皆有损伤,谁也占不到好处去。皇上偶尔听闻并不在意,今天在大殿之上问起,虽然不明显,但是众臣都听出些许皇上想战的意思来。   苏靖安自然不知道皇上的意思,他也不惯揣测圣意,只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就目前维古国与南晋边境问题,双方皆有过错。臣以为,应以合为主。臣建议先派使臣到维古国出访,就此问题进行谈判。最好能制定约束双方的条款,若双方能共同遵守则是边境百姓之福,若不能,则再战不迟。”   苏靖安一席话之后,身后有不少人附和,当然也有人有不同意见,认为南晋泱泱大国,自然不能先低头,应该以武力让四方臣服。当然也有不少人附议。   一时间大殿之上辩驳之声不断,苏靖安却没在说什么了。   皇上在大殿之上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对下面群臣舌战十分欢喜。   终于不知道谁先看到了大殿之上那遥遥微笑的皇上,先住了口,没一会儿大家都安静了。皇上却有些意外的样子。   “怎么大家不说了。朕还想听听不同的意见呢。”   皇上说完,众臣再次沉默了。   皇上笑的十分开怀。   “小小维古国不足为惧。苏小将军此次舟山剿匪,灭了舟山一郡的匪患,解了朕心头的一块心病。五日后,朕设宴为苏小将军庆功。苏小将军回家好好想想要什么,只要朕有的,一定重重赏你。君无戏言,朕说到做到。”   皇上这一番话,可是给足了苏降生的面子。这皇上的赏赐还可以自己挑的,这是天大的荣耀。一时间朝堂内满是对皇上的赞扬之声。也有一些精明的臣子,看着苏降生和苏靖安明显呆住的脸,心里犯了嘀咕。   这边早朝,那边妙龄在李嬷嬷的惊讶的眼神中从床上走下来。这几天她每年都让自己吃些东西,虽然比起之前起色差了许多,但至少她能走几步,不会头晕了。   天气好的时候,李嬷嬷也会让她到外面转转,但是走不远,多是在午后时分,在院子里树下坐上一会儿。伸手风静等四人,远处是胡不归,偶尔梅香也会过来。   吃过早饭,比昨天多吃了半碗粥,李嬷嬷开心的看着丫鬟们收拾盘子,笑着问妙龄要不要看话本子,说是她不在京城的这两个月,又有不少话本送进来。妙龄看着李嬷嬷笑笑,点点头。   看话本,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件事了。   早晨的风有些凉,妙龄披着件大氅就出门了,身后依旧跟着风静四人。妙龄选一处阳光好的地方,打开话本,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不知道是阳光照在书上的光太晃眼还是自己久不看书眼睛不适应。话本封面上那个一身青衣的书生,举着伞站在桥边的模样,让她眼睛生疼。她轻轻摩挲这书的封面,想了想还是将其放在一边。伸手拢了拢大氅,站起来又走回屋。   还没到屋,就听见人来报,说张太医就过来请脉。这几天张太医每天早晨都过来。每次妙龄都是躺在帘子后面,伸出手来。今天张太医来的比平日晚了些,正巧撞见妙龄在外面。妙龄本来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于是又坐回到院子里阳光下的椅子上,等着张太医过来。   这几天喝的药似乎有些效果,李嬷嬷说是段傥的方子,她当然是不信的,认为是李嬷嬷故意哄她的。每天张太医过来,也想过要问问,但是每次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这些天她是变得沉默了,很多事不像从前那样喜欢说出来,她更愿意想。想段傥是怎样被人救走,想自己养好身体之后,去哪里寻他。   张太医见院子里沐浴在阳光下的妙龄,脚步一顿,这个养在宫外的公主殿下,还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的容颜,上次见到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俨然一副将死之相。后来这几天虽然听说是好些了,可以下地了。但是看到这样的妙龄,他还是一愣。随即心里忍不住赞叹,果然心病还须心药医。同样的方子,之前可没有这种效果。   诊过脉之后,张太医又嘱咐一些日常的注意事项,然后准备告辞。妙龄却忽然叫住了他。   “张太医,本宫何时能出门?”   张太医一愣,何时能出门?这个出门看来要远行的意思了。这没个两三个月是不可能的。   “公主殿下,您此次病的过重,须得好好休养。没有个两个月是出不得远门的。”张太医其实想说两个月的,后来一想,听说这位公主即将嫁给镇远侯的儿子,可能婚后是要去边疆的。三个月,时间好像有些长。   妙龄点点头。不再说话。   张太医却没有立刻告退,妙龄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张太医,本宫听说,近日来所用的药方是出自一位叫段傥的神医之手,可有此事?”   张太医心里一笑,来了。   “回禀公主殿下,最近所用药方确实是那位江湖中有名的神医段傥所写的。但是臣已经确认,这方子没有任何问题,请问公主殿下可是有何不适吗?”   妙龄怔怔的不说话,转头看李嬷嬷,没想到还真的是段傥的方子。她不禁有些急切。   “并无不适,只是本宫想认识一下这位神医。不知道他可在张太医府上?”   妙龄这样小心翼翼,又急切的问话,张太医自然明白。可是他本身就不认识什么段傥,自然不能说在了。   “回禀公主殿下。这位段神医,并不在臣家中。这方子也是他从前留下给臣叔叔的方子。臣并不认得此人。”张太医有些不敢看妙龄,生怕自己的谎言被揭穿。   妙龄虽然失望,倒很快释然了。段傥如果在京城,是绝对不会给她治病的方子的,他恨死她了,又怎么会救她。   “哦,原来如此。也是缘分。”妙龄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让李嬷嬷另外赏了张太医东西,命人送张太医离开。   她忍着自己不问过多关于段傥如何与张太医的叔叔结识的事,毕竟这样打听一个人也太有失身份。   见张太医走远,妙龄叫来胡不归,吩咐他去查一下张太医和他的叔叔。胡不归知道妙龄想要知道什么也不多问,领命离开了。   其实她就是想听听段傥的事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8      五日后,清晨。   妙龄这几天身体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想玩就玩了。她明显的发现自己现在的体力非常差。练剑半个时辰,就觉得头晕。张太医说是她之前身体亏空太严重了,要好好的养一养才行。但是妙龄却不能静下心来养身体。这几天她给孔府递帖子,约孔欢辞。可是帖子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昨天她亲自上门才知道孔欢辞竟然又出京了。原本她打算让孔欢辞帮她找段傥的。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在京城里,除了孔欢辞,她是真的没有一个能帮得上自己的朋友。   苏靖安当然可以帮她,但是苏靖安有更多的事情忙,她也不希望让苏靖安来帮她找段傥,苏靖安一定觉得她疯了。而且皇上要设宴赏赐苏靖安,他也有的忙了。   昨天苏靖安还叫小厮送了信过来,问她是否参加宫宴,她还没回复。她不想进宫,听说她病着的时候,皇上来过。李嬷嬷还总让她进宫去谢恩。似乎不能理解她宁可穿过京城也要去孔府见朋友,也不进宫见皇上的行为。她却知道,自己知道了段傥一家被害原因之后,是无法像从前那样面对皇上的。只是,似乎应该去见一见的,至少把自己想问的问出来。   风静端着早点进来,妙龄安静的吃过早饭呢。风静松了一口气,妙龄这几天食欲不好,看着她又吃了两碗粥,心里高兴。收拾碗筷的时候,动作都带了几分轻松。   “风静。”   妙龄忽然叫住她。   风静笑着看妙龄。   “公主有何吩咐?”   妙龄笑笑。风静这丫头多好,怎么会喜欢胡不归那样一个木头人呢。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胡不归是御林军,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宫女一到二十岁就可以离宫了。她身边的这四个风字辈的大丫鬟,都已经十九了。是时候放她们离开这个牢笼了。别人她不清楚,但是风静喜欢胡不归她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胡不归是个什么意思。   “风静,宫里有规定,年满二十岁的宫女,如果不愿意继续呆在宫里,可以离宫。我记得你今年十九,过了年就二十了。你对胡不归的心思,我看的明白。如果你们两个愿意,我可以做主。让你们先订了婚。之后你可以在京城开个小馆子。”妙龄想风静做的一手好点心,虽然手艺不如御厨,但是在京城开个小店还是不成问题的。   风静收拾碗筷的手一顿,手中的瓷勺掉在小碗中,叮的一声。她怎么都没想到妙龄会说这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你不会没想过吧?风静,我是不得宠的公主,以后不知道父皇会让我嫁给哪家。到时候你们或者回宫里继续当宫女,或者在这沁园留守。在我看来这都不是好的。回到宫里那地方,主子好了,你们还说不定还能做个女官,主子不好,你们也要跟着遭殃,再说你们年岁不小了。恐怕只能当个教养嬷嬷。与其在宫里蹉跎度日,不如离开皇宫。再说这沁园,若我嫁人了,这沁园父皇不定一高兴就赐给哪个王侯了,到时候你们又当如何呢?女孩家总归是要嫁人的。”   妙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竟也没觉得累,反而觉得很开心。她似乎找到了事情做。她身边这几个丫头,一定要好好的给安顿了,不然她走的不安心。   风静听妙龄为她分析这些,只觉得惭愧。她一直当她们只是普通宫女,却不知道她和风停风息风止都是皇上特训的女卫。她们几个不到十岁被派到沁园保护公主,如今已经十年了。若说对着小主子没感情那是假的,但是却从来没想过,会的小主子如此重视。   “公主殿下,奴婢一生一世服侍公主。”   这话一出口,风静自己都愣住了。她以前想过要离开的,可是如今却不想了。真的不想了。这样一个孱弱的公主,她如何放心的下呢。这次舟山回来,公主明显变得沉默了。胡不归不愿多说,她猜也猜得到。她只觉得心疼。原本他们以为公主和苏靖安定能成双成对,哪知道一次舟山之行,当初所有的设想都变了。   梅香偷偷问过她,还要不要继续绣公主的嫁衣了,她忍着痛意,说继续绣,只是公主不问,就别提。   果然公主从来没过问过。   “公主嫁到哪里,奴婢跟到哪里。”风静又补充了一句。   妙龄笑了笑,摇摇头。   “这可不好。我再问问胡不归。你也别这样死心眼。回头你和风停她们也说说,早作打算的好。”   妙龄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平静。   她也舍不得这些跟在她身边的人,可是舍不得不行。她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了她们的幸福。她们一个个的都不小了。这十年来为奴为婢,被人驱遣,已经很可怜了。她可不能那么自私的让她们做一辈子的奴婢。比起荣华富贵,自由才是最可贵的呀。   风静看着妙龄,眼里都是不安。   “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有了什么打算?您可千万不要做傻事。”风静心里慌乱,这段时间妙龄太过安静,她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颗心提着。如今听妙龄这样说,心里更加担忧。   这些年不是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但是妙龄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更加小心,更加尽心。可是如今妙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如何能不多想。   风静心里想着,一会儿一定要把公主刚才的话全部说给李嬷嬷和其他姐妹听,也要告诉胡不归,看看大家是个什么意思,千万不能让出事才行。   妙龄噗嗤笑了。   “风静,你不是担心我会自杀吧?”   风静不敢说话,看着妙龄一脸委屈。   妙龄呵呵笑出声来,伸手拉起风静。   “傻风静,平常你不是最机灵的吗,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呢。告诉你也好。我是不想在这里傻等着了。我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等我养好身体,我要到处去走走。之前我不就说要各处去看看南晋的风光吗。我想今日就求了父皇,让他允我。”   “但是,既然是各处游玩,当然不能暴漏了身份,我也不喜欢你们一大群人跟着我,所以我想到时候就随着孔二哥的商队去,他们走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去看风景。这样既安全又有人陪着。只是不知道何时能成行。”   风静看着妙龄,她看着窗外,似乎对自己所说的生活无限向往。妙龄之前是说过要到处走走,看看南晋风光,但是她并没有说是自己一个人,或者跟着商队一起。那时候她虽然没说,但是她们知道,她是希望和自己的驸马一起去的。   “行了,风静你也不用胡乱想。去忙吧。”   风静安静的低着头,收拾完东西就离开了。   风静刚一出门,李嬷嬷就进来了。说是宫里来人了。皇后特下懿旨,要妙龄进宫赴宴。李嬷嬷不知道妙龄是否愿意去,所以才进来问问。   原则上皇后懿旨是不能不尊的,但是妙龄现在身体不好,皇后是知道的,所以妙龄如果不想去完全可以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的。而且今天是皇上为苏靖安庆功的日子,后宫那些人都是些什么打算还不清楚呢。李嬷嬷心里也不希望妙龄进宫去。只是这不是她能做主的事。   妙龄听李嬷嬷说完,几乎没有思考的,直接就让她回了那宫人说她一定会去。李嬷嬷虽然意外,但也没劝阻。让人到前厅回复了,然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站在妙龄跟前。   李嬷嬷是跟随妙龄很多年的人,妙龄原本想回京城之后,要带着李嬷嬷一起离开的。那毕竟是陪着自己母妃的人。可是现在,她不想了。李嬷嬷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不能让她跟着受苦。只是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李嬷嬷有什么家人,如果她离开了,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李嬷嬷。   妙龄轻声叹息,李嬷嬷立刻过来问她怎么了。妙龄不吭声,看着李嬷嬷发着呆。   终于李嬷嬷被妙龄看的忍不住了。   “公主殿下,老奴觉得您若是不想去宫里,可以推辞的。皇后娘娘也知道您现在身体不爽利,不会怪罪您的。”   妙龄摇摇头,伸手搂住李嬷嬷,头倚在李嬷嬷胸前。   “嬷嬷,我一定要进宫,有好多话要和父皇和母后说。还有……好些年没有到母妃的流萤殿看看了,我忽然想去看看。”妙龄的声音瓮声瓮气的,让人听不真切,可是那声音却直接进入李嬷嬷的心里去了。抱着妙龄的手一僵,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公主殿下,您……”   “嬷嬷,我的母妃是个好人吗?”妙龄打断李嬷嬷的话,轻声问。   在段傥的叙述中,她的母妃是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人,甚至帮着父皇陷害唐将军,这样一个眼里只有爱没有是非的人,会是她的母妃吗?   经妙龄这样一问,李嬷嬷心里虽然疑惑,却忍不住忆起那个美丽的女子来。   她是个好人吗?作为一个女子,她心里以夫为天,万事都以皇上为先,眼里心里从来没有自己。她不争不妒,待人宽厚。这样的女子,称得上是个好人吧。   李嬷嬷望着远方,无意识的点点头。   “是的,她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9      苏靖安的庆功宴比妙龄想象的简单一些,人数也并不多。   朝中五品以上官员携眷参加,妙龄路过后花园,前面小太监引路,她一路微笑着,看着周围的人,仔细听着宴会厅那边传来的笑声和歌舞声。她忍不住想,当年那场陷害唐谦怀的宫宴,是否也是这样的呢?   微微转头看了眼御花园,没有所谓的戏台子,看来今晚不会在外面了。   前面的小太监有些奇怪,每次沁水公主进宫都是很急切的样子,这次却有些懒洋洋的模样,似乎并不急着见皇上。悄悄回头看了眼妙龄,见她盛装之下,脸色有些苍白,心里大概明白了。沁水公主病的不轻,看来是走不动路呢。这样想着,小太监放慢了步子。   快到宴会厅偏殿,妙龄停下脚步。小太监往里面通报的声音像是带着回声一般,妙龄竟觉得庄严而肃静。偏殿的门大开着,妙龄依稀可见殿内来回走动着的宫女。她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微微笑着向门口走去。   她想,这一次,她要走的像个公主,而不是一个急切的想见父亲的女儿。   脚步轻缓,裙摆微微浮动,头上步摇轻颤,这次不再是皇上喜欢的黄色宫装,而是她自己喜欢的绯红色。   她挺直的腰背,冷静而庄严的目光,微微扫过殿内众人,她看见人们看着她的眼光中,有惊艳,也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了然。主座上的皇后,一身大红的宫装,雍容华贵,端庄美丽。微笑着冲她招手。   “龄儿来了,今儿你可是迟到了。快些坐在哀家边上,让哀家看看。”   皇后没等妙龄行礼便出声道。   妙龄却认认真真的跪下来,行了个大礼才起身。微笑着走到皇后身边的座位上,轻声为自己迟到告罪。   妙龄看一眼在座众人,没有看见妙赞,令妃见她望过来,虽然也在笑,但面色有些不自然。   皇后照例问了些她身体状况,吩咐身后的人给她布菜,下座的众位夫人都和妙龄不熟,谁也没主动说什么,反而认真听皇后说话。   妙龄知道有她在,这些人不自在,若是以往她也不会在意,今天却不想危难自己。皇后问一句,她答一句,都是些无关同样的话题。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妙龄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起身告退。皇后派了人来送她去休息。   走出殿门口,妙龄一言不发,身后风静和风息知道妙龄心情不好,倒也不主动说话,直到妙龄吩咐前面领路的宫女,自己要到流萤殿去,两位宫女有些为难。   “回禀公主殿下,流萤殿内,已经久没人住,奴婢现在就派人去收拾一番,公主若是不累可先到御花园小坐,稍事休息。”   妙龄点点头,道了句辛苦,转身向御花园走去。   路过宴会厅,妙龄放慢脚步。   因为是夏日,宴会厅窗门大开着,远远的就能透过窗子看见里面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认真听着什么。大厅中间是个小舞台,几个身材妖娆的女子在跳舞,妙龄停下脚步,遥遥向宴会厅望去。   苏靖安就坐在下手第三个位置处,望着看着正在跳舞的几个女子,却好似想着什么走了神。妙龄顺着苏靖安的目光望过去,几个女子成围合之势,中间一个粉色身影缓缓升起,双手在头上摆出优美的姿势。妙龄不禁笑了。   妙赞的舞真好看,自己即使学也学不这样好的。   厅内一时热闹不已,几个女子纷纷退下去,妙龄也抬脚准备离开。可是正抬脚走,就看见原本该退下去的妙赞竟然跪在大厅正中。她听不清妙赞说了什么,倒是看见苏靖安一脸惊讶,表情说不上惊喜,倒有几分为难。妙龄上前几步,却被风静一把拉住。风静冲着妙龄摇摇头,表情很是难过。   妙龄脚下没动,眼睛向厅内望了望,转身离开了。   宴会厅内,安静异常。   除了苏降生外,所有人,包括皇上都没想到妙赞会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就在刚刚,在大家看见面纱后面的她的时候已经惊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偏偏她跪在地上那一番话更是让众臣恨不得没长耳朵。   “儿臣心悦苏小将军,恳请父皇成全。”   即便南晋民风开放,依然少有如此大胆的女子,在座众人不敢去看座上君王的脸,更不敢去看跪在地上的公主的面容。   苏靖安彻底呆住,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身侧的苏降生见他没有反应,狠狠的推他一下,眼神示意他,快些起身表示。苏靖安脑子里却满满的都是妙龄,他告诉自己不能应,答应了,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妙龄在一起。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的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根本放不下妙龄。   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红着一张脸,不敢看他,双目却盯着座上的皇帝,倔强的可爱又可怜。似乎一瞬间,自己那颗冷硬的心,就被融化掉了。他听见皇上叫他的名字,开玩笑的问妙赞,“你心悦苏靖安,苏靖安可心悦你吗?”   皇上的声音有些冷,跪在地上的妙赞身子微微的一颤,苏靖安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站起来向皇上表明心意,可是他却动不了,他不能说不,因为面前这个女子,正瞪着一双水眸楚楚可怜的望着他。他也很难说出是,因为他骗不了自己,他心里永远都有那个叫妙龄的女子。   正在这时,苏靖安身侧的苏降生站起身来,向皇上深深下拜。   “臣替犬子谢谢公主垂青,谢皇上成全。”   大厅内安静的有些诡异,皇上目光如炬,盯着苏靖安。苏靖安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厅正中,看着皇上,轻轻跪在地上。   “微臣谢过圣上。”   一双手在他头下缓缓握成拳,他不去看妙赞也不看众人,只低着头看着那如同镜面一般的地面,他似乎看见地面上映出自己的脸,那双眼中,竟带着泪。   苏靖安这句话一出口,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可苏靖安的心却越来越沉,他看着父亲的笑脸,妙赞感激的眼神,皇上欣慰的表情,他只能咽下心里的苦涩,至少他没有伤害更多的人。   大殿里发生的一切,妙龄自然不清楚,她带着几个宫女直接向流萤殿走去。   流萤殿是与皇上千泽殿最近的宫殿,妙龄从御花园一路走过来,很快到了流萤殿。   这些年来,皇宫里进来不少美人,妙龄虽然不关注皇上的后宫,但是每年除夕宫宴时那陪在皇后身边的不同年轻女子她是看得见的。这十年,入后宫的美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这些还是她在宫里听过见过的。那些位份不高的,没机会在宫宴里出现的美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一直以为流萤殿已经早就住了人进去,没想到流萤殿倒像是没有经过那十年的变迁一样,一草一木都还是记忆力的位置,只是十年光阴,流萤殿门前的桂花树粗壮茂盛,桂花还未开,满树的花蕾,也是一番难得的美景。妙龄站在桂花树下呆呆的,半晌没言语。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总喜欢一身黄衫站在桂花树下等着父皇。偶尔有风吹来,紫色花瓣落在她身上,从前觉得美,现在想来,那身影竟然悲戚戚的,让人难过。   那时候的桂花树还很小,经不住母亲依靠,如今她站在树下,却发现树木未曾修剪,她站在树下,竟比最低的树枝还要高。   妙龄站在树下,伸手扯一根树枝,半天没能将树枝拧断,索性放手。身后宫女上前要帮忙,她摇摇头,兀自想起在宫中初见苏靖安那晚,她也是站在树下,去折那花枝,却抖落一身花瓣来,不知道那个时候苏靖安眼中,她的身影是不是也悲戚戚的让人难过。   粉唇轻轻弯起,一串泪珠从眼角跌落至嘴角,淡淡的咸味,提醒着她自己此刻的心情。而她茫然不知自己难过到底为何。   收回心思,妙龄抬脚向流萤殿内走去。过往如同细密的织锦,交织在脑海中,密密麻麻的让人有些喘息困难。   她好像看到小时候在殿内奔跑着的自己,看到母亲温婉的笑容和哭泣后红肿的眼睛,还有那一日,父皇不知为何忽然而至的赏赐,端着赐品的宫人们,殿门外一路站到殿内,站在内殿中的大太监站在一角,看着来来回回端着赐品的宫人,嘴吧不停的吐出一串串名字,那大太监似乎比母亲还高兴,一个时辰之后,那些端着赐品的宫人才走完,那大太监笑着将一封折子纸递给母亲,母亲笑的很美。她在边上傻站着看着几排宫人手捧着金光闪闪的玩意,心里早就盼着那大太监赶快走,她好快些过去,看看那些好看的玩意。   可是后来,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对儿玉镯子,母亲当晚罚了她不许吃饭。李嬷嬷偷偷塞了东西给她,她倔强的不肯吃,其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这样。   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父皇没来流萤殿,母亲很少出去,因为每次出去都会有人笑着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但是她知道那些人虽然在笑,但是那眼神里都是恨恼。于是她渐渐明白了,父皇给的东西只能看不能碰,即使不碰还是会遭人嫉妒,最后欢喜也变了味道。   如今寂静的流萤殿,没有那来往如织的宫人,也没有大太监喜气洋洋的声音,也没有母亲温婉的笑容、严厉的神情。宫殿还是那个宫殿,但却旧了。草木还是那些草木,只是更加繁茂了,感觉却更加荒芜了。   离开时,妙龄回头看着流萤殿内,满园的芳菲,脑中忽然就闯入四个字来,孤芳自赏。 作者有话要说:     ☆、伤情怨10      皇后听见通报沁水公主求见,一点都不意外。今晚她原本也有些话要对妙龄说,但是一直没得机会。宴会散了之后,下面人来报皇上那边宴会的情况,她听说妙赞竟然当场向皇上请求赐婚,愣了半天,又听人说龄人在流萤殿,才放下心来。可是心放下之后,竟有些难过。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来,其实并不懂皇上。知道他没有情,现在又觉得他似乎是连心都没有的。这些年冷眼看着皇上身边一个又一个独宠的女人,最得盛宠的良嫔原本也只是个千泽殿内的三等洒扫宫女,这几年来,一路从宫女到嫔位,这其中虽说有生了十皇子的功劳,但皇上对她的宠也是不能否认的。可是就在前段时间,听闻良嫔不知怎么的,在良嫔殿里生气的出来,之后良嫔多次派人求见,甚至自己在千泽殿前栏过人,最后差点被皇上打入冷宫,如果不是为着十皇子着想,皇上或许真的会废了良嫔。   很多新进宫的嫔妃们,不知道良嫔因何得罪了皇上,她却知道。因为良嫔曾当着皇上的面,求他,希望自己能到流萤殿里住。   这些年来,不知道是那些人都太规矩,还是她们多少知道些皇上和瀛妃的事,再得宠的人也没谁敢要求皇上允许自己住进流萤殿里。不知道是良嫔太笨,还是太聪明了。这件事之后,皇上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生气,大半个月时间都是宿在御书房,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皇后这边。   也许是他们都老了,皇后明显感觉到,皇上对那些从龙之时就在他身边的女人格外的在意些,这半年来,在她们这些老人殿了休息的时间多了许多。   皇后想起前两天皇上来她这边休息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觉得皇上对妙龄比任何一个女儿都上心,可是今天一下子又同意了妙赞和苏靖安的婚事,倒让她有些捉摸不透了。皇后忍不住笑笑,他什么时候琢磨透过皇上呢。   妙龄进来的时候,皇后正盯着一个茶杯发呆,听见人声,抬头看着她。   自从瀛妃去世,这些年来,皇后见到这个女儿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是每次都很大不同。这一次她一身绯色宫裙,环佩萦绕,金色步摇,一颤一颤的,恍惚间好似当年那个美丽的女子,在后殿门口遥遥走来。   从前在二皇子府里那个总是“姐姐”“姐姐”的叫她的女子,一路走过来,清清冷冷的身姿,笑意融融的脸。笑着伏在地上,叫她皇后千岁。   皇后猛然缓过神来,看着跪在殿中的妙龄,刚才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看到了锦流萤,那美丽而独特的女子。   “起来吧,今儿龄儿与往常有些不同。”皇后笑着伸手,示意身侧的嬷嬷扶着妙龄起来。   妙龄规规矩矩的坐在皇后指定的位子上,没有回皇后的话,她不知道皇后口中的与往常不同是说的哪里不同,索性不去奉承恭维,也不谢恩。今晚来见皇后,确实有事相求,但能成则以,不能成,她也有别的法子。既然决定不要这高贵的血统至高的荣耀,那么索性就彻底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老百姓好了。   见妙龄没接话,皇后也是一愣。于是笑了笑。   “龄儿这时候来见母后,可是为了苏靖安的事?”   这些年来管理后宫,皇后已经习惯了拐弯抹角的敲打人,这样直接的时候,并不多。   妙龄听皇后这样问,先是一愣,半天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皇后见妙龄表情怔愣,心里一笑,也不着急。最后妙龄还是摇头。看了看后殿内殿四周的宫女,想了想,还是没出声,有些事宫女听了去又能怎样呢,反正她的打算,也不想瞒着谁。   皇后见妙龄扫了一眼周围的宫女,想也没想就挥了挥手,原本立在屋内如同空气一般的宫女悄悄的退了去,一瞬间屋子里只剩下皇后妙龄和一个妙龄并不熟悉的老嬷嬷。   妙笑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皇后。   “母后,孩儿有一事相求,母后成全。”   妙龄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接跪在地上。   皇后身后的嬷嬷没见到皇后的指示,也没有上前来扶。妙龄笔挺的跪在地上,认真的眼光中带着不顾一切的拒绝,皇后看的心里发慌。皇上曾说过要她好好劝说妙龄,那时候她以为皇上是希望她能劝妙龄不要固执的拒绝皇上的安排,可是现在皇上同意了妙赞和苏靖安的婚事,而他对妙龄的其他安排,她并不清楚。   这对父女恐怕早已离心,她又该如何劝说呢。   皇后心中所想在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妙龄自然看不出皇后的走神,见她并没有不快或者惊讶,她也没有急着说下去。尽管已经作出决定,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甚至有些担心自己不能说服皇后来帮她。   皇后见妙龄没出声,等了等,轻叹一口气,“龄儿,你说。”   妙龄先是向皇后磕了头,在头抵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心里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声音在不断的提醒自己,离开这里。   “母后,龄儿此次舟山之行,曾被一个人多次相救,但那人却在剿匪过程中跌落悬崖。龄儿未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因此想到万寿寺虔心礼佛,为他祈福,希望佛祖保佑,他往生安康。”   妙龄原本想说此次出行见到南晋国力日昌,希望皇上能长命百岁,特意到万寿寺礼佛。这样的理由说出来更让皇后和皇上舒服,即使不接受,也不会很为难她。可是在话出口的时候,她忽然就不想这样拐弯抹角了。而且她也确实没心思礼佛,她要的只是给自己离开京城找个借口。   说完这些,皇后半晌无言,妙龄心里不安在扩大,她觉得自己太任性,也太直接。但话已出口,再难收回,也无法改口。   看着跪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妙龄,皇后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她这次回来之后就一直病着,皇上专门去了次沁园,她隐约知道为了什么。只是没想到妙龄竟然敢直接说出来。她知道那个段傥已经死了,但是显然妙龄根不相信那个人已经死了,或者是她的心死了。她要去礼佛,这件事可大可小,礼佛一个月还是一年或者时间更久?还是说她要带发修行还是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让自己平静一下?皇后知道这件事她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妙龄。   “龄儿,母后知你心里难过,但生死有命,你若要虔心礼佛,佛自然知晓,不必非要到万寿寺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十分的不方便。若是你一心要去寺里,京城就有皇家寺院,你倒是可以去拜上一拜,只是住在寺里,万万不可。你知你父皇脾气,这件事母后不能应你。”   皇后很少这样痛快直接,倒是让妙龄有些吃惊,不过皇后会拒绝她,倒也不意外。本来也只是想要通知她一下而已,她能答应固然好,不能答应,她也有别的法子,只是比较麻烦。只是皇后如果连这个忙不愿意帮,那么其他的事根本求也无用。   “母后,孩儿若能帮上大皇兄呢?您可愿帮龄儿达成心愿?”   这句话就有些大不敬了,皇后有些坐不住了。屋子里唯一的嬷嬷听见妙龄这样说,一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放肆!龄儿你身为公主,以后这话休要再说。你大皇兄一切都好,没有任何需要你帮助的地方。把你的那些心思都收起来。以后再说这种话,决不轻饶。”   皇后所以这样说不是没有原因的。大皇子如今已经是太子了,但是二皇子在朝事上越来越得皇上重用,太子党越来越不安。皇上如今才四十多岁,正当盛年,皇子十个,成年的只有三个,可是以皇上如今的身体,再活20年不成问题,那时候大皇子已经四十岁了,那时候十个皇子皆已成年,那时候,皇位到底属谁根本未可知。所以太子要保住自己的位子,必须要时时刻刻都强与其他皇子。但这显然不容易。   妙龄是真的想要帮助太子的,太子心善,有容人之量。她觉得太子以后一定会是个明君。正因为太子对其他兄弟根本没有任何防范之心,一心都在为国为民上,所以才总是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反而是二皇子越来越会做事,往往一件小事都能让言官们大加赞扬。这些皇子们之间的斗争,如今虽然不显,再过几年却是不能避免的。   皇后当然也知道这些,但是皇上如今正当壮年,当然不愿意看到他的皇子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觊觎他的位子,不论是太子还是其他皇子,这是对皇帝的挑衅。她反而乐见太子如今的做法,二皇子这样积极,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皇上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所以,刚才妙龄的话,无疑是在挑拨太子和二皇子的斗争,而且皇后也不相信妙龄能帮到太子,这个时候,谁和妙龄的事粘上,一不小心就会被皇上记住。在对妙龄的事情上,皇上的心更是深不可测。   妙龄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做法有些着急了,不过也无所谓,皇后不帮就算了。   “龄儿记住了,以后这话龄儿必不再提。只是龄儿这段时间在舟山了解了不少事情,因为来去匆忙,很多事情都未能及时处理,我这几日将舟山及周边郡县的情况都整理成文件,抽空我着人送到大皇兄府上,希望大皇兄能够为舟山一带百姓多做些好事。”   妙龄抬头看了眼皇后,笑了笑。   “今日之事,母后既不能应,龄儿也不为难母后,待后日龄儿禀明父皇,请他应允。天色已晚,龄儿不打扰母后休息,先行告退。”   妙龄说着又深深磕头。   皇后没想到妙龄竟然这样简单就算了,一时间反而不敢笃定妙龄在想什么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妙龄和皇上是真的像,都有一颗让人琢磨不透的心。   皇后没有留妙龄,也没再说什么话。看着妙龄走出房门,皇后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妙龄所说的要给太子的东西都是些什么。招手让屋内的嬷嬷走过来,在她耳边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那嬷嬷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悄悄的从后殿后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      妙龄回到沁园,只觉得浑身疲累,一动都不想动。一言不发的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就沉沉的睡了去。   风静等人纠结了一路要不要将皇上已经准备给妙赞和苏靖安赐婚事告诉她,可是见她从皇后那里出来,就一直情绪很低落,她们便没再多说。本想等回到了沁园,再找机会告诉她。可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什么都没问,倒头就睡了。   几个丫头服侍妙龄换了衣服,李嬷嬷洗了面巾给妙龄擦脸,见大家这样折腾,她依旧睡着,忍不住心疼。这得是多累,才能在这样的时候睡的这样沉。   小厨房里熬着药,李嬷嬷见妙龄没有要醒的迹象,便对下人挥了挥手,守在妙龄床边,怕她半夜再发烧。   胡不归在风静出来之后,就一直默默跟在风静身后。风静跟妙龄进宫之前得空将妙龄对她说的话说给胡不归。这些年风静对胡不归的感情,胡不归是知道的,以前他也以为自己能娶风静这样一个姑娘已是难得。他心里喜欢妙龄,但是那种喜欢很单纯,只是希望她好,只要她过得好,他也就放心了。可是如今她过得不好,胡不归便觉得自己应该守着她,如果结了婚娶了风静,他就不能像从前那样事事以妙龄为先了。   风静知道胡不归的想法,倒也不意外。   “胡不归,其实我也没有多么的喜欢你。只是想着若是必须要结婚,嫁给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比嫁给一个陌生人要强许多。你心里有公主,我是知道的。我也不介意你一辈子都把公主放在心里,所以,你也不需要觉得为难。觉得这事可以,我就回了公主,若是觉得这事不成,我就求公主给我另行婚配。总归不是什么难事。”   风静这样说的时候,胡不归心里有些不安,她觉得风静这样说就是生气了,但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生气,他也糊涂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就算是没有段傥,妙龄心里也不会有他。而皇上肯定不会让妙龄就这样一辈子的,他会给她安排最好的男人。这样一想,似乎又放下心来,可还是觉得难以选择。   风静匆匆离开之后,他想了许久。他想,如果风静愿意和他一起守着公主,他便愿意和风静白头到老。他并不是不喜欢风静,只是不放心从小用命去保护的公主。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所以要好好同风静说清楚,要她自己来选。   两人走出了好远,胡不归见风静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咳了一声。风静停下脚步,回头看夜色下的胡不归,心里有些紧张。   在很小的时候,那个冰冷的训练营里,第一次见到胡不归,那时候他十岁,她八岁。她刚被送入不久,刚刚在高强度的训练中适应过来。还在沾沾自喜,终于从每天四十七败上升到每天二十三败,她可以吃饱饭了,每天还可以在院子外面的小树林里透口气。   那天她刚兴致勃勃又满心好奇的走出院子,到小树林里去散步,在那高墙大院里训练了半年,第一次走出凭借自己的能力,光明正大的走出大门,她心里激动极了。小树林里人不多,有几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子,模样冰冷,她也不在意。在这里,谁也不允许偷袭别人。她一个人在树林里转悠了一圈,真的是很小的小树林。但相比那灰蒙蒙的院子,这树林里的绿色简直是天堂一样的颜色。她高兴的爬树,想看到更高更远的地方,结果树承担不了自己的重量,树枝折了,她从书上掉下来。   在树林里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两个男孩子,就那样看着她从树上掉下来,没有谁上前伸手帮忙。她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要摔残了,那么高的树,想想都觉得疼。可是没想象中的疼痛,她被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孩子接住了,虽然两个人都摔倒了,但好在他们都没事。   当时她慌乱的爬起来,动动腿脚,发现自己没受伤,才想起刚才帮自己的男孩子,一回头却看见他已经站起身,狠狠的拍打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头也不回的走了,不远处看热闹的几个孩子偷偷的笑着。   自那之后,她每天辛苦训练,每天都有机会到小树林透气,但是却再也没有遇见过那个帮助过她的男孩子。时间久了,小树林已经装不下她那颗被圈禁太久而对外界心生向往的心。   再次遇见胡不归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进入了更高一层的训练,他们都从那个高墙大院里走了出来,这次不再是男女分着训练,而是男女混合训练。她每次都主动要求去有胡不归的那一组,这样,直到她十岁正式从训练营里出来,那一年胡不归十二岁。当时主子直接把他们两个都分到宫外沁园,她和另外三个女孩子一起到了沁水公主身边,胡不归和其他两个一起训练的男孩子被安排在沁园做侍卫。那时候他们每隔三天都要回训练营训练,每天晚上还要在主子睡下之后,完成当天的训练任务。   在沁园里,每个人有自己的修炼方法,她却依赖胡不归,总是在夜晚十分偷偷找他一起训练。直到她十三岁,胡不归十五岁,他们好像忽然间就懂得了保持距离。   渐渐的,到现在,他们二人之间,在下人眼中俨然是一对,可是她知道,他们其实并不算是。有时候觉得是彼此熟识了,所以习惯,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她是想过嫁给胡不归的,想过他们之后的生活会怎样,不过想来想去似乎也不会比现在有什么变化。   可是不知道为何,忽然害怕胡不归说什么。好像不管他今天说了什么,他们之前再也不可能和从前那样了。   其实,即使不说,他们似乎也很难再回到从前那样的状态了。   风静忽然抬头看胡不归,心里叹息一声。   “胡不归,你……你要是没什么话说,我先走了。”   风静这句话原本是很生硬的,可是因为那一顿,竟带着洗撒娇的味道,胡不归怔愣愣的看着风静,脸色涨红。他从来没有这样过。在心里做了好久的建设,才鼓起勇气把话说出来。   “风静,我,我很愿意娶你,但是我希望以后还可以继续保护公主。你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我知道这样你肯定会生气。所以,你考虑考虑。”胡不归说完这话,心里一块大石放下,看着跟前的风景,一颗心又提起来。   风静看着胡不归半天,“好,那我明天告诉公主一声。”说完转身走了。胡不归摸着头,又开始纠结。不过很快恢复成人前那副冷漠的样子,开始在沁园各处巡视。   风静发现,胡不归说很愿意娶她的时候,她竟然比想象中要兴奋的多。开始想明天该如何和公主说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公主肯定会乐见这样的结果。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喝过药,张太医退下之后,妙龄打发了身边伺候的人,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个上午。中午的时候,吩咐胡不归将手中的一封信送到太子府上去。   中午吃过午饭,妙龄没直接休息,将风静等四人叫到跟亲,当着四人的面把自己之前的打算和大家又说了一遍。风息和风停风止已经听风静转述过妙龄的意思,并不觉得意外,但没想到妙龄这样快会问她们的打算。风静说妙龄知道胡不归是御林军的身份,但是对于风静等四人的真正身份似乎并不知晓。所以才会这样着急替她们打算。她们私下里也猜测妙龄是不是要做什么,趁着昨日进宫也把妙龄的一些平日里的做法汇报给主子了,只是主子没有进一步指示,她们也有些忐忑。她们这些暗卫,其实是没什么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的。但是如果想要嫁人是可以的,只是对于自己的身份不能让除了暗卫之外的人知晓,即使是丈夫也不行。所以风静和胡不归成亲她们几人都乐见。可是她们自己呢?哪里有那么多的挂在御林军名下的暗卫可以供她们嫁人呢?她们虽然是暗卫,但是这些年,比起其他暗卫,算是最轻松的了。主子仁厚,从来不会让她们做那些阴损的事,沁园也不像宫里规矩那么多,她们心里是不希望离开沁园离开妙龄的。   风静看大家都不说话,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先说她的打算,当她把自己愿意和胡不归成亲的事说出口之后,妙龄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不少揶揄之色,让风静瞬间脸红不已,身后那三个更是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   “风静,你就不用专门在我们跟前向公主回禀你和胡不归的事了,这件事原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哪里还需要你专门提上一嘴呀。”风停笑着说。   风静狠狠的瞪了风停一眼,不说话。   “真好。”妙龄笑眯眯的样子,尽是满足。   “那从今天起,风静你就开始给自己准备嫁衣吧,让梅香帮你绣。我明儿和胡不归商量一下,选个好日子,把你们的事情定下来。到时候我会和父皇申请,在沁园外给你们建一个宅院。”   风静根本没想到妙龄会想要给他们在沁园外建造宅子,这和胡不归说的以后要保护公主似乎有些差别。   “公主,不用这样麻烦的。我和胡不归商量好了,我们以后结了婚也还是要守着公主的,不用在外面建宅子了,我们就住在沁园的屋子里,反正 ……”风静忽然想,沁园的下人房都是男女分开的,她和胡不归住在这里似乎不太适合。   妙龄一听风静的话,噗嗤笑了出来,“风静,你们结了婚还要分房睡吗?再说了,在外面住,白天就不能来伺候我保护我了。就这样定下了,你只管准备你的嫁衣就好了。”妙龄虽然在笑,但是那语气里的坚定却不容忽视。风静想再说什么,被身后的风止拉住袖子,冲她摇摇头。   “你们三个怎么打算的?这些年,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有家人,如果还有家人的话,想要提前出宫也是可以的。我来给你们安排。”妙龄看着风息等三人,笑着说。   其实她也舍不得她的这几个大丫鬟,从她到沁园,她们就陪在她身边,如今已经十年了,十年啊,她身边最亲近的也只有这些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人。可是她们毕竟不是亲人,她们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以后会嫁人会有新的生活,而她呢,或许到最后只能形单影只的过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2      晚间,皇宫来人,皇上宣妙龄进宫。   妙龄对皇上忽然召见她进宫丝毫不觉得意外,换了身正式一点的衣服便又进宫了。这次她只带了李嬷嬷一个人。   当看见总管太监亲自站在宫门等着,妙龄竟有些难过的感觉,确切地说那种情绪并不能被称之为难过,说无奈更适合一些。   刘英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就是皇上召见重臣也不见得刘英亲自在宫门口迎接,如果是从前,妙龄见到刘英亲自来接她,她一定会感动,会高兴的一路都合不拢嘴,但不知为何,此刻却觉得说不出的难过来。   皇上越是这样对她用心,她越觉得难受。这种用心更像是一种补偿。   在失去母亲的时候,皇上没有给她补偿,在失去段傥之后,皇上却忽然对他这般不同,妙龄不自禁的想,是不是皇上心里也觉得对唐家有所亏欠,所以才把对唐家的亏欠一并补偿在她的身上呢?这样毫无根据的想法,就这样毫无缘由的冒出来,让妙龄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的很。   没想到皇上会在流萤殿见她,想想也是,如果说这座皇宫里,哪里适合他们这对父女谈谈天,唯有流萤殿是最适合的。皇上既然在这里见她,妙龄就知道,今天她要皇上为她做的事情,或许能容易办到一些。   皇上只穿了一件常服,不是那高高在上的明黄色,是一件银白色的儒衫,这样的皇上更像一个父亲,妙龄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几眼,在她心中皇上一直是高大神武的,是严肃的庄重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千万人的生死。妙龄自离开皇宫之后,很少见到给人感觉亲近有温暖的皇上。一时间她竟然忘了行礼,皇上也并没有怪她这一刻的失礼。   等妙龄反应过来,皇上已经笑着向她招手了。这样的笑,如和煦的春风,暖了人心,融了冰冻。若不是那鬓上白发和那多出来的胡须,妙龄会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这样的笑容她却记得深刻。在她所有关于父亲的记忆中,这样的笑少的可怜,但却印在骨子里一般,多年不忘。   欧阳泽看着有些呆愣的妙龄,觉得整颗心都软了一般。这些年来,他刻意的忽略这个女儿,努力的让自己忘记她,到头来却发现,这些孩子中,他记得最多的却是这个丫头。   她有一个很与众不同的母亲,正因为有这样一个母亲,让他更加难以面对她。妙龄的存在无疑是在提醒他当年瀛妃的死,和陷害唐家的那场阴谋。每次见到这个女儿,他都忍不住要想,如果当初没有逼迫唐谦怀,瀛妃或许就不会自戕而亡,她也不会活在宫墙之外。时光不能倒回,有些事做过了便没有权利去说后悔,后悔改变不了什么,他如今能做的只是确保让自己的每一个儿女都活的平安喜乐,给自己的子孙后辈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太平盛世易,儿女们的幸福却难,眼前这个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的女儿,她的幸福,让他格外费心。这些年来,他时刻记得当年对瀛妃的承诺,给他们的女儿自由,让她选择自己想要嫁的人。   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对瀛妃的遗言这样在意。在走上皇位的这段路程中,他身边的每一个女子都或多或少的为他出过一份力,但瀛妃不同,她毫无背景,却为他做的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在她离开之前,他以为自己对她只是一点点喜欢,更多的是利用。在她微笑着平静的在她面前饮下那杯毒酒的时候,当她闭上眼睛问她是否喜欢过她的时候,他才发现,其实他对她喜欢多于利用。这些年,身边女子来来去去,每一个都对他死心塌地,每一个都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交给了他。可是他却依然感觉不到爱意。君王无爱,他爱的是天下,但是很多个一个人的夜晚,他会想起十年前那个傻傻的偏执的女子,他会想,如果她活着,会看容易看透他的心事,会想法子让他开心,会安静的不给他找一点麻烦,也不会拐弯抹角求他给自己好处。   越是这样想瀛妃,越是不敢见他们的女儿。这样矛盾的心理,无人能诉无人能懂。   “父皇。”   妙龄觉得皇上看她的眼神有些怪,似乎在透过她看其他的人,这种眼神太过迷茫苍凉,让她有些心疼和不安。   皇上回过神来,笑着转过头去,看着院内的桂花树。   “龄儿,这些年你可怪父皇将你一个人养在宫外?”   皇上忽然发问,妙龄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从前是怪他的,如今却不怪他了。   皇上似乎也不在意妙龄的回答,只是自问一句。接着又说。   “其实,你是怪父皇的,父皇知道。同时父皇也知道,如果你在皇宫内,一定不会比在沁园快乐。   你母妃说,希望我们的女儿活的自由自在的,皇宫是个笼子,圈禁着人,让人喘不过气来,所以希望我能将你放在宫外去,让你自己选夫婿,让你一生无忧无虑的。”   皇上收回目光,看着妙龄。   “告诉父皇,你如今还愿意嫁给苏靖安吗?”   妙龄还没消化掉皇上的话,听见皇上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苏靖安,她本能的摇摇头,她已经不爱他了,又如何能嫁给他呢。   皇上似乎并不意外妙龄的回答,只是笑了笑。   “昨天你求你母后,想要到万寿寺礼佛,这件事你不要怪你母后不答应,这个时候,我们是不会允许你胡闹的,我知道你并不是想要礼佛,你想离开京城,去寻那个段傥。”   妙龄听皇上说起段傥,眼光立刻锐利了起来,她咬着牙不说话,她真的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你能这样轻飘飘的叫出他的名字来,难道你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才害得他家破人亡吗?如今作为你的女儿的我,又害得他失去性命。你还有什么资格叫他的名字呢。   “你给太子的那封书信,我已经看过了。没想到这些年来,你在沁园也并不是只知玩乐,短短一个月,你所收集到的信息,观察出的问题,竟然比以往朕派出的钦差大臣都还多。可见你是真的用心了,并不是胡闹。”   皇上没说妙龄和段傥以及断雪山庄的事,妙龄给太子的关于舟山有些官员违法乱纪的证据,还有一些明显违反南晋律法的现象,还有一些个人的意见,不禁太子,就连皇上自己都很惊讶。尤其是那些治理舟山问题的手段和想法,根本不像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来的。皇上不想承认这些是段傥教给她的,但是却不能否认,段傥是个人才。可是这样的人才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而且和他有着灭族只恨,他更不能容他,如今他已不在,反而是最好的。   “那并不是孩儿想的,是段傥说给我听的。”   皇上无奈的摇摇头,妙龄刚才眼中那抹不屑和疼惜太明显,皇上根本无法视作不见。   “父皇,孩儿不会嫁给苏靖安,这辈子都不准备再嫁人了。如果父皇不允许孩儿到万寿寺礼佛,那孩儿只能在沁园长伴青灯了。段傥已经不在了,我又哪里去寻他?我想离开这里,只因为我曾答应过他,愿意和他走遍万水千山。父皇……”   妙龄忽然跪在皇上脚边,仰着头看着皇上。   “父皇,孩儿不想做公主了,沁水公主已经死了,在段傥死掉的那一刻,孩儿便死了。孩儿这一生只想平平安安的活到老,求父皇成全。”   段傥,如果你还活着,我已不是公主,你是不是愿意原谅我,和我在一起呢?妙龄带着这样的希望,深深的伏在地上,说她冲动也好,糊涂也罢,这个公主的名头她想想都觉得痛苦,段傥在听到她是公主那一瞬间,那绝望的神情,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妙龄看不见皇上的表情,自然也错过了他眼中的失望和自责。时间好似在她跪地那一刹那便停止了,院子里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忽的一阵风拂过,妙龄似乎听到一个柔柔的声音叫她龄儿,那个声音笑着说,“我的龄儿,你一定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才行。”紧接着又听见那声音说,“傻龄儿,最幸福的事当然是和你父皇一起生活了呀,为什么?因为我爱你父皇,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觉得幸福快乐。”   “父皇,母妃既然希望我能自由自在,如果不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又怎么能算自由自在呢。父皇,孩儿不孝,请您成全。”   过了很久,皇上叹息一声。   “起来吧。龄儿,父皇可以答应你让你做一个被人遗忘的公主,也可以派人随你走遍万水千山。但是,你要答应父皇,你是父皇的女儿,你身上不禁有儿女情长,也有身为皇族的责任。如果一定要去游山玩水,那就顺便帮父皇勘察一下各地风情和地理风貌,朕会选几个地理学家和农业学家跟你一同前往。要知道,南晋如今太平,但依然有人食不果腹,依然有地方承受着各种灾害。你可以不要锦衣玉食,但却不能不在乎南晋百姓是否能填饱肚子。朕的孩子们各个胸有丘壑,都有为国为民之心,你也一样。朕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妙龄抬头看着皇上,眼里泪水止不住的流,她哽咽着说,“孩儿明白。”   皇上笑了笑,点头。   “那你答应吗?”   妙龄哭着点头,努力让自己笑出来,却发现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谁也不能否认,他是一个好君王。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3      妙龄放下心中大石,既然皇上答应了让她离开,那么她便等着皇上安排好人随时同她一起出行。只是皇上说会在两个月内为苏靖安和妙赞完婚。   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妙龄感到意外,似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从皇宫离开,妙龄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几乎一个晚上解决了所有的事,尤其是身边四个宫女的以后,至少她给他们争取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以后她们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一样的人生。   回到沁园,妙龄第一件事是到库房里寻找适合送给妙赞和苏靖安婚礼的礼物。只是,并没有找到喜欢的。于是只好作罢。   接下来便是将自己这些年来皇上赏赐的,每月作为公主定例发下来的银钱,一样样都分好,准备留给风静等四人,还有一个自己私下里带到沁园的梅香,她也为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做这些的时候,妙龄身边只带着李嬷嬷,对李嬷嬷妙龄很少隐瞒什么。但是想要离开京城这件事,她却没勇气向李嬷嬷说明。做这些事不瞒着她,也是希望李嬷嬷心里能有个准备。   果然,李嬷嬷见妙龄兴致勃勃的给身边的丫鬟们准备嫁妆,心里开始犯嘀咕。从库房回来的当晚,李嬷嬷就把自己担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果然,还是被嬷嬷发现了。”妙龄听完李嬷嬷的问话,笑着说道。   “嬷嬷应该知道的吧,靖安要和二姐结婚了,你们其实都知道,只是不肯对我说。其实我并不难过的,妙赞喜欢靖安很多年了,我有更喜欢的人,已经不能嫁给靖安了。你也别怪靖安,是我先变心的。我愧对他。   嬷嬷,以后我……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这次去舟山,我才发现原来南晋有这么多的好地方,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为什么放着大好河山不去游玩一番,非要在着京城里整日胡闹厮混呢。而且我还想到母亲的家乡去看看。”   妙龄见李嬷嬷虽然不说话,但眼圈已经红了,她伸手搂住李嬷嬷,将头倚在她的怀中。   “嬷嬷,您疼我,我知道。只是,这京城里的日子,一天都是折磨。您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我要好好活着,帮父皇看看这万里江山。不会很久的,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我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还在沁园,您就在这里等着我,好不好?”   李嬷嬷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她紧紧的抱着妙龄,宛如怀中是她自己的孩子,她眼里的不舍都顺着眼泪流露出来,怀中的女孩,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她那么瘦弱,从小吃过那么多的苦,偏偏老天不公,又让她在婚事上有这样的波折。   “我的公主啊,老奴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到处颠沛流离呢。我知道这沁园留不住你,你若要走,老奴没话说,但是一定要让老奴跟着你,不然谁照顾你呢?瞧瞧你这次出门,身边连个人都不带,回来都瘦成什么样了。”   妙龄在李嬷嬷怀里一个劲儿的摇头,听着李嬷嬷的话,想笑又想哭。   “嬷嬷,我不是出去玩的,父皇派了很多人跟着我呢,是要去考察南晋各地的风土人情和地理地貌的。你知道的,咱们京城里生活的当然是好,但街上还有不少小叫花子呢。您想想,在这京城之外,边塞山区,有多少人吃不饱穿不暖呢。我是皇族公主,能出一份力自然不能推辞。这是我从父皇那里好不容易才求得的差事,我必须要好好办了,如果您一定要跟着我上路,到时候反让我操心呢。”   李嬷嬷将信将疑的看着妙龄,这话真真假假说不清楚。不过看她的眼睛,倒不像是说谎。她虽然担心妙龄一个人在外面有危险,但是如果是身负皇命,那就另当别论了。带着人出门总比带着她这个老太婆来的方便,这个李嬷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公主您可不许诳我。”李嬷嬷虎着一张脸,故意说。   妙龄咯咯笑了起来,“放心吧,嬷嬷,我不骗你的。真的,我好了,缓过来了。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见妙龄脸上依然悲戚,但声音却坚定。李嬷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妙龄这边顺利安抚了李嬷嬷,沁园一切恢复了正常。   朝堂中却发生了几件事。   皇上在某天早朝时,将一封状告舟山郡守郭振昌的折子甩给下面的官员。折子很简单,很常见的受贿和贪污,这种事原本不值得皇上发怒,但是这段时间大家都知道,只要关乎舟山的事,皇上都十分在意。皇上指着折子对百官发怒,直说南晋几十年的盛世,到如今满是蛀虫,一个舟山郡守贪污的银子就有几十万两,其他大郡还不知道会怎样。皇上这句话,直接上朝堂上各方心里咯噔一声。不为别的,他们这些站在大殿之上的人,谁在地方没有几个门生亲戚,下面那些事,他们哪里有不知道的,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皇上之前和他们一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听这话的意思,似乎不打算这样纵容下去了。   果然,皇上在早朝之上,直接任命太子到舟山郡处理郭振昌贪污受贿一案。   几天之后,皇上又在早朝之上宣布了苏靖安和妙赞的婚事,同时任命苏靖安为西塞督军,婚后立即上任。这又让朝中众人糊涂了。苏靖安这些年一直在边塞随父亲督军,虽然人们赠他个苏小将军的称号,但实际上他只是个校尉,掌管边塞首府一城的治安。他原本没有机会随军作战,但因他是苏降生的儿子,苏老将军有意让儿子锻炼锻炼,所以每次与边界邻国有冲突,总会派给他一点人马,让他协助作战。   这次封他做个督军,虽然也没有多么大的实权,但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上前线作战了。但是其实这个督军比起之前的校尉最多只能算是平调。很多人都以为苏靖安这个驸马爷,皇上肯定会给任命更高的职位,最差也应该是个统领三州兵马的征西将军啊。哪里知道竟然只给了这么个没什么实权的官。   皇上这样做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自古皇亲国戚的官位升迁都十分敏感,为防止外戚专权,驸马这个角色基本上都是没什么实权的小官。因为本身是皇亲,已经有了许多的特权,所以在政治上,就会削弱他们的权利。南晋在这方面比前朝好了许多,欧阳泽御人有道,只要是人才,都会因材制宜。而且苏降生早晚是要退下来的,镇远将军这个位子早晚都是苏靖安的,如果一味的压制他,反而不好,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的给苏靖安在军中成长的机会,几年之后,他相信苏靖安会凭借自己的能力坐上镇远将军的位子,那时候,他是驸马的身份反而会被弱化,同时镇远军的军权也算有一半掌握在他的手中了。   苏靖安和妙龄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九,过了重阳节二人便随苏降生一同回边塞。时间比较紧,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妙龄在这段时间里,也把胡不归和风静的婚期定了下来。日子就在七月十六。   那天她拿着黄历叫来胡不归和他商量日子的时候,胡不归不止一次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胡不归自己也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妙龄起了心思,最强烈的时候,在舟山,他甚至想要悄悄把她带走。后来……得知段傥真正的身份,他似乎一下子就绝了对她的念想。也许从来都没有幻想过拥有,所以才会放弃的那么容易。   但放弃并不表示不关心,他了解妙龄,知道她这样的做法不正常,以前她遇到不开心的事,只会折腾他们做这做那,如今却好像在安排后事一般,为他们每个人都做好打算,他听李嬷嬷说妙龄的打算,但是他不信。   妙龄的性格固执的可怕,对于段傥的死,她不该这样平静,尽管大病一场,但他总觉得最疯狂的还没到来。风静说他是过于担心了,他没有解释,他希望自己过于担心了。   风静和胡不归的婚礼时间紧迫,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风静的嫁衣都是梅香和风息在帮着在绣,每天看着风静身边围着几个丫头,商量上如何绣嫁衣,都到了哪个进度,妙龄也不自觉的期待风静和胡不归的婚礼来。不过这种期待之后,是无止境的心痛和焦灼。   之后她又去了几次孔府,孔欢辞一直不在,问管家也问不出个结果来。她也曾拿着段傥曾给她的鹰牌到长鹰镖局,却看见镖局大门紧闭,有人说一个月前京城镖局的所有镖师都押着货物出门了,也有人说镖局的老板出了事,镖局解散了。   她知道苏靖安对段傥名下产业的处理方式,正常营业的,没有参与过所谓“谋反”的统统都被放回了,只有曾经真正是土匪出身的那些人才被押到京城候审。长鹰镖局一向清白,根本没有受到断雪山庄这次事件的波及,为何会忽然关门,妙龄想不到。只好等,等孔欢辞回来。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出现在长鹰镖局大门口的那一刻,她的行踪已经被镖局的人盯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4      七月十六那一天,妙龄在沁园给胡不归和风静办了婚礼,简单而隆重。   她没请沁园外的人,只是命人将沁园的里风静住的屋子装饰一番,又将在沁园外隔一条街的“胡府”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一遍,院内院外一片红,看起来喜气洋洋的,让人心里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成亲前三天妙龄就让胡不归住在宅子里了,妙龄没参加过别人的婚礼,跟别提打理婚礼前前后后的一些事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李嬷嬷差人办的。但是看着沁园因为胡不归和风静的婚礼而欢乐起来的气氛,她也跟着欢快了起来。有时候忍不住会幻想,如果没有发生这些,是不是自己和段傥也会有这样的婚礼。   想到这些的时候,她便不自禁的难过,不过这些难过已经不会让她再像从前那样消沉了。她对以后的生活有了自己的打算,人就是要有个希望有事做才不会被现实中那些困难和痛苦大败。   婚礼前一天,宫里宫外很多人送了贺礼来。尤其是皇上和皇后竟然也来凑热闹给风静添妆。没想到来那么多的人,但是沁园有自己的厨房,妙龄吩咐一声,填几桌子菜还是很容易的。   宴客之后,沁园恢复了往日的安宁,妙龄将自己准备给风静的嫁妆命人送到风静的房里,整整四箱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一百亩良田。风静被妙龄这样的大手笔吓到了,她知道沁园宝贝不少,但是并不知道妙龄会给她们这么多。她们四个风字辈的丫头,掌管着妙龄的财务,对妙龄身家几何是很清楚的,所以她才惊讶并感动,同时也有浓浓的不安。从前公主总是说着手里有地有钱,日子才不愁。如今她只是送给一个出嫁的身边的宫女,就给出了一百亩良田,要知道公主总计也就只有那一千亩的田地。而且不止她,风停风止和风息也是这样的嫁妆,就是梅香听公主的意思,若是有了人家,还要送上一百亩的,这就是五百亩啊。宫里得宠的那些大丫鬟到了年龄出宫去,也不过是得了百两黄金,外加一些价值较高的头面罢了。   饶是从前公主给她们多大的赏赐她们都不会这样的担心,但是这次公主回来之后病重的甚至丢了性命,好了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好多。有时候她们拿出从前她喜欢的话本,和这段时间京城里比较畅销的话本给她,她都兴趣缺缺的样子,反倒是对从前烦心事才会拿出来舞上一阵的“宝剑”十分爱惜的模样,没事就拿出来擦一下,每天早起练剑一个时辰。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公主心里有心事,却再也不会和她们说了。   直到风静盖上红盖头,心里还在忐忑,就怕自己这一结婚,公主的沁园发生什么事情。不过一想三天之后她就可以回沁园继续照顾公主,又渐渐放下心来。   送走了风静,妙龄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胡不归一身红色的模样,真是喜庆,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竟有些不愉快似的,可是他明明白白的和她说过,他愿意娶风静的。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会抓着胡不归问个明白,免得他对风静不好,现在却有些有心无力。   没一会儿有人来报,说是苏靖安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苏靖安来了消息,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老早就想着在苏靖安和妙赞结婚之前见苏靖安一面。好像有些话她一直都没有认真和他说,比如对不起,比如再见,不如祝你幸福。   苏靖安见妙龄进来,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来。他没有动,只是眼睛一直未曾离开过妙龄,从她的身影从出现在门外的那一瞬,他就认真的看着她。好像是要用这仅有的时间好好的再看看她,从头到脚,从嘴角到眼睛。直到看到她眼里那抹痛楚和疼惜,他纠结痛苦的心竟奇异的缓和了许多。可是猛地想到什么,忽然心口又一次抽痛了起来。   妙龄也同样看着苏靖安,他瘦了好多,瘦起来的他看起来更精神,但是更加冷漠了,刚才看着他脸上清晰的轮廓,淡淡的没情绪的眼睛,竟有一瞬间让她想起了段傥。初见时段傥也是这样的冷冷淡淡的样子。   “靖……”妙龄忽然发现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苏靖安了,以前都是靖安靖安的叫,现在忽然换个称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好。   苏靖安似乎也意识到她的尴尬,也没在意,依旧笑着叫她一声龄儿。   两人入座,妙龄吩咐人准备了点心来,妙龄没有将人都退下去,留下了李嬷嬷在厅里伺候着。   李嬷嬷为两人倒好了茶便乖乖到一边站着了。她虽然知道苏靖安和妙龄两个人的婚事并不怪苏靖安,但是到底是觉得苏靖安娶了妙赞让她很是不满,对苏靖安也没有从前的热情,周到倒是有的,就是笑没那么多自然了。   好在苏靖安和妙龄都不介意。   两人就这样谁都不说话,各自喝了一杯茶。放下茶杯,妙龄提茶壶直接帮苏靖安续上,接着为自己倒上一杯。   倒茶的时候,她只是盯着茶杯茶壶,直觉的这样的静谧时刻越来越少了。屋子里茶香四溢,如果没有那么多的事情发生,他们二人定然不知此刻心境。   “龄儿,重阳之后,我便离京。”   “嗯。”   妙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知道苏靖安结了婚之后是要离开京城的。其实私心里倒觉得这样的安排更好,不过想到自己也即将离开,又觉得他们留在京城更好。毕竟妙赞一直生活在皇宫里,如何能受得了边塞苦寒?但是她相信,去边塞总归比在京城好,一定更自在更幸福。   “听说你也要离京?”苏靖安问道。   妙龄点点头,看着苏靖安,见他并没有丝毫意外,笑了笑。   “以前也很向往外面,京城里尽是繁华,倒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人生在世,身不能困于一地,灵魂更不能困于一人。我会好好的,靖安。”   苏靖安看着妙龄,半天没出声,蓦地笑了起来,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下,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一般。   “好好的,就好。”   妙龄忽然悲从中来,轻轻伏在苏靖安怀里,任泪水缓缓流下。   “靖安,谢谢你,你也一定要好好的。我希望你能幸福下去,和二姐生几个的孩子,然后再生很多很多的孙子,等我走到边塞的时候,我会和他们一起玩。”   苏靖安轻轻将妙龄拢在怀中,低头看着她的头顶,想象着她和他的孩子们玩在一起的样子,心中酸涩难忍。曾经,他也幻想过他们有几个孩子的样子。   情不自禁在她头顶轻轻落下一吻,怀中的人身子轻颤,然后松了松搂紧他的手臂。苏靖安苦笑一下,放开妙龄。   “好。我的大婚你来吗?”   妙龄看着苏靖安,他明明在笑,眼里却布满忧伤。她本想点头,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他的大婚,她不适合参加了。   “靖安,边塞的安宁拜托你了。”妙龄忽然认真看着苏靖安说道。   苏靖安一愣,点点头。   他就知道,妙龄这个公主,心中有大志,尽管儿女情长纠缠伤痛,但总会挺过去的。没有他的保护,没有段傥的相守,她也不会让自己过得不好。   沁园不远处,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三个人正围坐在圆桌前,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忽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穆一涵立刻站起身,示意边上的两人噤声,悄悄走到门边,听见门外声音。   “七爷,是我。孙桂轩。”   穆一涵一听是孙桂轩,立刻开门,关门前还小心的向左右看了眼。   孙桂轩进了门,先是向屋里的唐七爷和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点了点头。   穆一涵关好门走了进来。   “孙大哥,沁园那里是什么情况?”   孙桂轩看了眼唐七爷和他身边的年近五十的男人,咬了咬牙,说。   “沁水公主身体无恙,而且……而且与苏靖安似乎……”孙桂轩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看到的情形。   他在舟山之上只看到过段傥和妙龄的亲密的,以为他们应该是很相亲相爱的一对儿,后来惊闻断雪山庄出事,段傥失踪,他接到师傅的密函的时候,要他直接找一个叫唐七爷的人。   之后,他见到了断雪山庄的二当家穆一涵姐妹,再后来看到了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段傥,看到了那只被野兽撕咬的只剩下白骨的腿。也听见他在昏迷中叫着“阿凌”这个名字。   唐七爷原本打算带人毁了沁园,可是被穆一涵拦下了。他说能让段傥醒来的人只有沁水公主,所以他们来了。   但是在他们来之前,段傥已经醒了几次,只是一直发着呆,不肯说一句话。   穆一涵一定要来京城,说劫也要劫走沁水公主。可是他们几次秘密潜入沁园都失败了,一开始说是沁水公主生病,整个沁园戒严了。他们一直等到了皇上对舟山那些人的处置都下来,也没能混进沁园去。   倒是在沁水公主为数不多的几次出来沁园的时候,跟了上去,但是她身边时刻都跟着人暗地里保护着,他们想说句话都不能。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这么个机会,因为他并不曾出现在段傥身边,而且颇懂得一些易容之术,所以随着宫里送礼的人混了进去。守了一天,本来想要离开的,却发现了苏靖安来拜访。因为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却隔窗看见两人在屋内的一举一动。尽管孙桂轩和段傥并不熟悉,但是想到浑身是伤的段傥还在僵尸一般躺在床上,而当日那个和他亲密的如同爱人的沁水公主却能在别人怀中微笑。这一幕让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你别说了。我懂得了。等到流放的人员一出京城,我们带走冯江等人,立刻赶回去。”   穆一涵一脸阴冷,双手握拳。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5      八月初,舟山匪患一案中,涉及到的曾经的有名的山匪皆被流放出京,去往西北苦寒之地。半个月后,听闻因为冒雨赶路,很多人病死在路上。   这件小事,并没有影响到即将到来的沁冰公主的大婚带来的热闹气氛。   妙龄送给妙赞的礼物老早就选好,是她专门请人为她绣的一副双面绣,绣面上是两个人物,一面是舞姿飞扬的妙赞,一面是踏马奔驰的苏靖安。这些是她凭借自己的记忆和对二人的了解画出来,专门请了人绣上去的。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绣好。   成品送来的时候,妙龄让人展开来给她看,她默默的站在这快要和她一样高的绣品前,不知道脑子中想着过往种种,似乎妙赞的舞姿,苏靖安的身影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当即命人做成单面的屏风,赶在两人大婚之前送到宫中令妃娘娘的殿内。   后来,皇上又专门召进宫,告诉她专门考察南晋风土风貌的专家团已经组成,随时可以出行了。妙龄说,等苏靖安大婚之后,她便离开。   皇上本想安慰她些什么,可是看妙龄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终究没说什么。皇上没说,给她安排的这些人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虽然不是什么权贵之家,但是都是家境殷实的书香世家。那些个子弟,他都专门见过。除了这些人之外,他还另外安排了保护他们的人。他希望妙龄能够在这次出行中,能渐渐忘了段傥,周围这些少年郎,各个优秀,总有一个能入了她的眼。   八月二十九,沁冰公主大婚。   整个京城欢腾,大清早玄武大街上人来人往,很早就有皇宫里派出来的人维护秩序,防止街上人员流窜,出现意外事故。   洪午门早早的打开,宫城外的百姓从来没见过宫门大开。远远的向里面张望。沿着宫道两侧,五步一人,排排站出很远。一个个粉红衣衫的宫女,规规矩矩的站在铺着红毯的路上。宫里忙碌着的大小黄门,各个满头大汗,却笑的异常灿烂。   很快,从镇远将军府敲锣打鼓迎出来迎亲的队伍。新郎苏靖安一身大红的新郎服,骑着高头大马。模样俊俏,让在边上看热闹的姑娘们忍不住红了脸。   很快,皇宫里响起钟声,准驸马从马上下来,走在花轿前面,走在红的地毯上,那大红的喜服仿佛与地毯融成一色,宫门外的人群再看不见里面的人影,才意犹未尽的开始议论着。   人们并未散开,过了好久。红毯上抬着公主嫁妆的小黄门门,腰间系着红绸,笑容满面的从里面走出来。眼看着那一长串嫁妆,人群中不时传出吸气声。   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果然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等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全部从宫内走出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大红花轿缓缓从里面走出来,钟鼓齐鸣,乐声震天。驸马走在花轿之前,意气风发。到了宫门口,纵身跳上带着红花的大马之上,跟着乐队一路回到将军府。   整整一个上午,京城里议论的都是沁冰公主的嫁妆和这场大排场的婚礼。   将军府里喧声不断,隔将军府几条街都能听见声音,可见其热闹程度。   日暮十分,一切终于归于安静。   沁园的大门悄然打开,一个青色身影一闪身进了门内。   妙龄看着安静的沁园,院子里一切还是早晨离开时候的样子,偶尔看到一对巡逻的人影。听到她回来,风静等人早早迎出来。   风静已经梳成妇人发髻,站在另外三人中间,一眼就瞧出不同。风静婚后第五天就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妙龄本来给他们放了一个月的假,让他们出去玩玩,可是胡不归和风静都不肯。胡不归依旧是从前的老样子,远远的站在院子外站岗。他和风静二人除了晚上不住在沁园,在沁园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这么晚了,风静怎么回自己宅子里?”   妙龄没去看四个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直接问风静。   “奴婢在等公主回来,公主回来了,奴婢就放心了,这就回去了。”风静笑着说。   妙龄点点头,本想取笑她一句分明是在等胡不归,想想还是算了。回头看了眼后头不远处的胡不归。   “你们俩回去吧。”   胡不归冲着妙龄遥遥点头,站在原地等了风静走过来,两人从沁园侧门走了出去。   妙龄看着侧门关紧,才回头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风静看着一直沉默着的胡不归,咬了咬唇,还是问道。   “你和公主今天去了哪里?我们都急疯了。你们若是再不回来,我们就要去通知皇上了。”   胡不归看了眼风静,那眼中的担忧那么明显,叹息一声,伸手将她搂紧自己怀中。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今天去的地方,他知道,也去过。   刘家湾村后面的桃林。   那片林子是两年前妙龄偷偷出去玩发现的,当时贪看林中美景,耽误了回城的时辰,差点进不来城里。还是他背着她一路狂奔才回来的。自那之后,每年春天都会去一次,刘家湾那户农家人已经把她当成了常客一般。   今天妙龄又是一身男装,只是往日不是月白就是宝蓝的衣衫,今天却换了一身青色,那是初见段傥时他穿的颜色。这次她没有到刘大叔家里去,直接去了山里。   胡不归随着妙龄,沿着山路向前走去。这个时节,晚桃都过季了,满山的浓绿色,他在身后看着前面一路前行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这些年,他跟在她身后,每次出门她的身影里都透出欢悦来,可自从舟山回来周后,她周身都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离愁别绪。只要站在那里,就让你觉得一股悲戚由心底升起,让你不自觉的难受。   他不知道别人是如何想的,他的这种情绪也无法和人分享。   他并不知道妙龄来刘家湾的桃林到底为了什么,只知道两人到了桃林时已经是中午,路过玄武大街的时候,镇远将军府门前正热闹,她坐在马上,放缓了速度,看了片刻才继续动身。   到了山上,她便吩咐他去找些吃的,她一个人站在一棵桃树下发着呆。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去,她正蹲在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他带着食篮子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树下睡着了。   他悄悄去看那棵桃树,树下已经斑驳的刻痕,上面有新划上的痕迹,但是还是能看得出上面的文字和两个人的名字。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苏靖安欧阳妙龄”。   那一刻,胡不归眼睛红了,他曾一度以为妙龄是因为愁嫁才那么仓促的接近苏靖安,然后表明心迹,想要嫁给他。后来去了舟山,又很快变了心,属意段傥。他也曾迷惑不已,不知道她是计谋还是真的变了心。到后来,断雪山庄漫天烟火的那个夜晚,他奉命带人追杀段傥,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跟了十年的女孩,心里最爱的其实是那个面目清冷的男子。   他看得出妙龄对苏靖安的愧意,更加认为妙龄对苏靖安并没有感情。可是看着树下那被划破的誓言和名字,他才知道。原来她并不是一时冲动。在和苏靖安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实实在在的喜欢着苏靖安的,并且心里有着美好的期许。只是缘分天定,有些事身不由己。   不是她放开的太易,而是段傥不知不觉已经刻进她的心里。从她熬夜为段傥刻雕像的时候,或许她对他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只是天意弄人,她真心喜欢着的人,一个错过了,一个失去了。而她,恐怕很难再爱了。   回来的路上,胡不归一直在想,自己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几次忍不住要问出来,还是忍住了。   可是到城门的时候,她忽然笑着对他说。   “胡不归,你知道吗,从前没人要的时候,我私下里想过要招你做驸马的。后来懂得了喜欢和爱,才知道,这样并不可以。如今看着你和风静这样过日子,心里又庆幸又羡慕呢。”   他不知道她这话里是玩笑多一些,还是单纯的只是想和他说一说自己从前可笑的想法,亦或是提醒他什么。   两人牵着马进程,他忍了好久,问她。   “奴才不懂您的意思。”   妙龄看着他一个劲儿的笑。   “懂不懂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好好的就好。”   风静侧眼看着身旁的胡不归。身材高大,长相一般,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冷意,让人不敢接近。脾气又臭又硬,这些年除了公主外似乎就只有她能够和他讲讲道理。他把心事隐藏的很好,可是却没能瞒过她的眼睛。   大婚那晚,他醉醺醺的拥着她在床上,“若不是你愿嫁,我怕是这辈子也没有这样一天的。”   他们都是没有亲人的孤儿,出嫁的时候,身边李嬷嬷嘱咐她要哭嫁,上花轿之前要哭,可是她却哭不出来。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她想,这辈子,喜欢怎样,爱又怎样。能在一起的就该怀着感恩的心,在乎的越多才越痛苦。管他从前喜欢谁,以后心里又放着谁,他身边的人是她,那就够了。   妙龄打发了人去休息,自己简单洗漱一番,一个人散着头发,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那红色的鹰牌。过了好一会儿,李嬷嬷在门外叮嘱妙龄早些睡,妙龄应了一声,却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直在门外守候的风止小声的说着什么,然后没了声息。妙龄将手中的鹰牌收起来,忽然意识到什么,猛一抬头。   不知何时,屋内竟站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的内容,将迎来全文最虐的部分,然后这个文就完结了。   ☆、归去来6   妙龄手中鹰牌应声落地,发出并不清脆但十分清晰的响声。   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眼中泪水不断涌出。她想哪怕现在死了,也放心了。   段傥一身黑衣,面色苍白,但双目如炬,盯着妙龄的眼睛,像是冒着火。   她随意的披着件月白外衫,长发散在肩上,一张原本不大的小脸,显得更小。那原本便单薄的身子藏在外衫之下,好似一阵风便能将她吹走。若是从前,看到这样的她,他一定会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可是此刻他只觉得讽刺,可笑。   妙龄看着向她走过来的段傥,他瘦了那么多,形销骨立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吓人。一双眼睛深深陷入燕窝中,浓浓的眉毛微微皱起,嘴角抿着,下巴不自禁的颤动着,她能想象到他此刻一定咬牙忍着不对她动手。   就在她痴望着他的时候,段傥忽然蹲下来,捡起落在地上的鹰牌,随手别在腰间。再抬头忽然冲着妙龄一笑。   妙龄才反应过来,“大哥,你的腿……”   话还没说完,下巴便被段傥狠狠的捏住,这样的力道是她从未承受过的。   她脸上湿湿的泪痕,隐没在段傥指尖,那温热的湿意似乎灼到了他的手掌,他竟觉得掌心刺痛,却依旧没有松手。   “欧阳妙龄?”   妙龄从没见过这样笑着的段傥,讽刺,自嘲,还带着浓浓的戏弄。   “沁水公主?”   妙龄努力摇头,并不是想要挣脱他强有力的手臂,她不奢望段傥能听她解释,可是她不忍看着这样的他。   “哼!很好,很好。怎么如你的如意郎君最后还是没有娶你?为了苏靖安你可真是连命都能不要的呢。”   段傥越说越狠,受伤力道加大。   妙龄只觉得呼吸困难,脸上涨红,好似下一刻就要离开这痛苦的人间,坠入更残酷的地狱一般。   就在这时,段傥忽然放开手,妙龄脚下不稳,直接跌到在地,猛烈的咳嗽着。终于不那么难受,她胡乱擦了把脸,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段傥微眯着眼睛,低头看着妙龄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脖颈上紫红色的指印,看起来有些可怕。   “大哥……”   “闭嘴,欧阳妙龄,我受不了我的仇人叫我大哥,这让我恶心……我告诉你,苏将军的洞房很热闹哦。”   段傥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妙龄的脸,看着她眼中由惊讶到惊慌,最后却认命的低下头。   妙龄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于是替苏靖安着急,段傥越是不会放过她。只要他不要弄到天下皆知他活着就好。   “担心吧?让你失望的很,苏靖安对那个沁冰公主显然比对你要好许多。”段傥语带讽刺,看着妙龄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射过来,妙龄却渐渐仰起头,平静的看着段傥。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实意要嫁给你的。”   妙龄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来,段傥却仿佛听到一句可笑的笑话,忽然大笑了起来。   听见这样肆意的小声,妙龄忽然有些担忧,抬脚向门外走去,被段傥一把抓了回来,顺手摔在床上。   “想跑?”   妙龄从没见过这样可怕的段傥,不自禁的瑟缩了一下。摇摇头。   “我只是不希望你闹出太大的动静,被父皇的人发现。”   沁园四周不知道埋伏着多少皇上的暗卫,妙龄刚才注意到段傥的腿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走起路来并不平稳。   “笑话,被发现不过是同归于尽。”   “不可以。”   妙龄想也没想就出口,却被段傥一把抓到跟前。   “放心,同归于尽,也是和你。”   段傥明明在笑,可是妙龄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了冷和恨。   她不怕死,但是不希望段傥为她暴漏,如今确定他还活着,自己也就放心了。她忽然一掌向段傥击去,趁段傥分神之际,回头从床上抓起自己藏好的匕首,想也没想直接想自己胸口刺去。   段傥没想到妙龄会忽然袭击自己,本来就满心愤怒,如今化作十二分恨意,正要出手,却见她将明晃晃的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几乎没经考虑,劈手去夺妙龄手中的匕首,被匕首锋利的刀锋滑到掌心。   匕首叮铃一声落地,上满沾满红色的血迹,妙龄抬头不可思议的望着段傥流血的手心。眼泪不争气的留下来。   快速的翻找自己的梳妆台,那里有自己还没用过的手帕,打开一个抽屉,却看见一个大大的荷包,又打开另外一个,直接从里面拿出一个手帕走过去给段傥包扎。一回头却发现屋子里竟起了火。靠近床边不远处的香炉开始一路蔓延到床头。段傥笑着跳到妙龄跟前。   “走吧,我们还没完呢。”   妙龄不知道段傥是何意思,在段傥抓着她向门外走去时,顺手将抽屉里那个荷包拿在手中。   出了房门,就看见门口原本应该守在这里的风止,不知何时变成了梅香。梅香昏迷在门口,刚才这么大的动静,这周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妙龄不知道段傥是怎么做到的,她有些慌乱的叫梅香的名字。可是段傥却抬脚将昏迷的梅香踢进已经起火的屋内。   “梅香!段傥,你放过她,她是无辜的。”   段傥点了她的穴道,她立刻不动不语,眼睁睁看着屋子里的大火将梅香吞噬。隐约听见沁园外有声音传进来,她瞪大了眼睛,终于失去了意识。   三日后。   沁园主院的屋子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沁水公主香消玉殒的消息在京城街头巷尾传开。   这时候的妙龄正昏迷在一辆向西行进的马车上。   再醒来的时候,妙龄人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里。   小院子被高大的围墙围住,围墙上插着尖锐锋利的钢钉。妙龄有些迷糊的看着这一方被围墙围住的田地,气运丹田,却发现自己的那原本并不多的内力被压制了。她笑笑,这样高的围墙,即使是从前的自己也不见得能一跃而出,如今更是难如登天。   她并不害怕自己被这样困住,只是难过,因为她,让梅香丢了性命。不知道京城那边怎样看到沁水公主失踪的事,不知道皇上是不是会怀疑段傥还活着。事到如今,她竟然还能想到这些,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几天了,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中午,围墙正门的小窗口忽然被推开,一只苍老的手陆续推进一碗米饭,一碗菜,之后默默的关上了。   妙龄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这一身,还是那晚离开时的衣服,头发也没山西,乱乱的披散在肩上。   唯一庆幸的是那荷包还在。   妙龄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一坐便是一下午。晚间围墙上那个小门又被打开,妙龄快速跑过去。   “请问,这里是哪里?我来这里多久了?”   可是,她只看到那只苍老的手,将中午没动的碗筷收了回去。又放上一碗米饭一碗菜。   妙龄身上没有力气,却也不觉得饿,看着粗糙的饭菜,她依旧一动没动,回到屋子里。   已经是秋天了。妙龄能看到围墙外的一点点树影,树木不少,看样子应该是在山上吧。也或许是某个大宅子里里面的一个小院。不过看小院破败的样子,应该有些年头了。   她回到房里。   很小的农家小屋,进门便是厨房,里面是一间卧房,在里面还有一间房,但是门被大锁锁住。妙龄也没心思去开门看里面都什么东西。   卧房里黑漆漆的,不小的一铺土炕,上面铺着半旧不新的被子。妙龄就是在那被子中醒来的。   看着屋子里简陋的摆设,一个木柜子,里面放着一床被子。还有几件外衣,依旧是半旧不新。   妙龄忽然觉得可笑。如果这就是段傥对她的折磨,那真是小看她了。不过是生活的清苦一些罢了,有什么难的。   妙龄从屋子里走出来,认真的看着这个院子,房前屋后走了一圈,午后还有一个小茅厕,五千一口井,妙龄一开井盖上的石板,井口不大,很深。   妙龄试着从井里打水,还真打上来了。   用厨房的大锅给自己烧了水,因为没有大的浴盆,妙龄只是用温热的水冲洗了一番,换好衣服回到土炕上,躺下来。   夜色降临,妙龄觉得屋子忽然就暗了起来。   这时她才注意到外面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她不觉有些害怕。   幸好她脑子很乱,要想很多事情,才不会胡思乱想吓唬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醒来的时候,太阳暖融融的照在窗户上,妙龄一睁眼,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在炕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给自己洗脸。   将昨天脱下的衣服洗了洗,然后走早已经放在小窗口的碗筷。一碗凉了的米粥,和两个包子。   妙龄将包子吃了,粥喝完。转回头,走到院子后面的几棵不知名的树跟前,树下堆着好些柴火。妙龄从里面跳出两根圆木头,又到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坐在阳光下,将圆木头的一端砍成一个更细一点的圆头。从鞋子里拿出自己用惯的刻刀,一点点雕刻起来。   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晚上又来送饭,妙龄没吃,却将里面的饭菜都倒在墙根下的一块木板上。她想,哪怕是能引来一只饥饿的鸟也好。这院子安静的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7   就这样妙龄在这个小木屋里过了十几天。   自从那天问了送饭人一句话之后,再没问任何话。院子里偶尔飞过来一只小鸟,但是那些小鸟很快又飞走。   她的窗台上已经摆着两个雕刻好的小玩意。   这一天,妙龄洗了脸回房里睡觉。忽然发现那个一直被锁着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被打开的锁,她瞬间毛骨悚然,想要打开那扇门去看,却不敢。   那一晚,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第二天醒来,妙龄只觉得头晕脑胀,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爬起来推开那扇门。   看到门内的一切,妙龄只觉得浑身冰冷。她冲出房门,外面温暖的太阳也不能温暖她了。   那间屋子里的墙壁上,挂满带血的刑具,她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刑具,但是只要看到之后,稍加联想就知道那是做什么的。妙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那些带血的刑具,好像那些刑具已经用在了她的身上,她只觉得疼痛难忍。   她知道这是段傥故意的,他就是要让她不安,让她害怕。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段傥是不是已经用这些带着血迹的刑具伤害了她的亲人。还有那天他说的苏靖安大婚当晚的热闹。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到午饭时间,她冲到那个送饭的小窗子,伸手去推拿小窗子,却推不动。   “开门,给我开门,我要见段傥……我要见他!”   妙龄嘶喊着,却没有任何一点声音回应给她。她就这样站在墙下叫喊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嗓子嘶哑,她倚在墙根下,听到小窗子被打开的声音。她一咕噜站起来。   “不管你是谁,求求你,我要见见段傥,求求你,让我见他。”   妙龄哽咽着,这些天强忍着的恐惧不安,强装的平静,终于被那带血的刑具撕裂,她要问问段傥,他到底做了什么,如果他恨她,她死就好了。   可是那人依旧一声不吭的放下饭菜,关上小窗子。妙龄气恼的用力将送进来的碗筷一股脑都弄到地上,看着满地狼藉,她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又是夜晚,妙龄不敢到屋子里睡,直接倚在墙下一动不动。可是夜晚忽然刮起大风,紧接着便是一场大雨。   妙龄迷糊间,求生的本能让她暂时忘记了隔壁房间的恐怖,她冒雨走进卧房,倒在炕上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噩梦不断。   再醒来雨依旧下着,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捧着被子在炕上瑟瑟发抖。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段傥站在廊下,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这个时节,秋雨是很冷的,他却丝毫不觉得一般。   之前去了一趟京城,腿上伤口发炎,休养了十几天,将妙龄搁置在那间屋子里,本想任她自生自灭,可是第二天就忍不住吩咐人给她送饭去。   他很妙龄,更恨对他狠不下心的自己。看着掌中深深地刀痕,想着她拿匕首刺向自己的模样,心里一阵疼痛。   狠狠的将手握拳,掌心的刺痛传来,这痛提醒着他不要心软,提醒他她是自己的仇人。可是这些多天了,他却不知道把她弄来到底要怎样折磨才好。   带她回来的时候,他甚至想,要将那间屋子里所有的刑具都在她身上用一遍,才能解自己心头的恨,可是看着她孱弱的睡在那团棉被中间,却怎么都忍不下心来。还命人将那屋子锁了。他想自己该好好想想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他矛盾着,愤恨着,担心着。却忍着对她不闻不问。可是那天晚上没忍住,偷偷到小屋去看她,发现她竟这样平静的过了下来。心里又恼恨自己心软,直接打开那锁。本想将直接丢在那屋子里的,但忽然又想看她求他。   可是她只是叫着要见她,便再没有求饶了。   这两天下着大雨,他就这样在廊下看了两天的雨。   想到自己的心软,段傥一拳打在廊柱上,掌心那还未愈合的伤口又崩开,血顺着手心流下来。   穆一涵倚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廊柱边上,看着段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有时候他真想偷偷动手解决了妙龄,但一想到段傥昏迷那段时间口中不断叫着她的名字时的神情,就断了这种想法。这些天,他看着段傥这样自我折磨着,又忍不住恨妙龄。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许她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是利用段傥。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轻声叹息一声,转身向走廊另一侧走去。   妙龄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外面雨已经停了,浑身无力的她,爬到窗台边上,伸手去推窗户。刚才她似乎听见外面有什么声响。可是窗户没有被推开,却不小心碰倒了自己精心雕刻的小玩意。顾不上那些小玩意,她奋力的去推窗户,依旧没推开。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痛苦的呼喊声。她吓得一哆嗦,把自己团在炕上一角,想要确定刚才的声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惜不是,一阵阵痛呼从隔壁传过来。那声音很是熟悉,似乎是妙赞,又似乎是父皇。她顾不得害怕,连滚带爬的跳下炕,猛地推开隔壁的房门,就看见那屋子里倒着浑身是血的两个人,每个人身上都订满了钢钉。身边一个黑色的人影正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向地上的人头上砍去。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头,“不。大哥,救我。”   喊出这一句妙龄才发觉哪里不对,她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还是那个黑漆漆的屋子,她躺在床上,身侧还是自己之前的盖的半旧不新的被子。原来是做梦,真好,是做梦。   她觉得自己十分疲惫,又闭上眼睛。却忽然发现有谁在看着她,猛地瑟缩一下,睁开眼睛,一咕噜爬起来,一双眼睛充满戒备。   卧室门口,穆一涵一身青衣倚在门边上,正看着她。看着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的妙龄,心中忽然一阵不忍。还记得当日初见时,她一脸正气将他当成采花贼的模样。短短数月,她竟已经换了个模样,那如小鹿一般惊慌失措的眼神,那青黑的眼眶下,泛红的大眼睛,那尖尖的下巴,还有那双搂在杯子外面骨节分明的手指。   “我会回去和他说,让他放你离开。”   说完穆一涵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妙龄不大的叫声。   “二哥,别走。”   妙龄顾不上自己正头晕,也不顾的穿鞋子,一不小心滚下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去追穆一涵。   “二……穆少侠,请问你们把我父皇怎样了?”   刚才的梦境太真实,段傥对他们的恨那么浓烈,她害怕……   穆一涵看着狼狈的妙龄,狠了狠心,将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挥开。   “放心,他没有你那么狠。”   妙龄被穆一涵一下挥倒在灶台边,看这穆一涵离开的身影,蓦地笑了起来。   幸好,父皇没事,那么他也不会有事。   穆一涵从妙龄的小院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了。穆晚秋见他一身湿淋淋的模样,吓了一跳。   “大哥,你怎么了?怎么会淋了雨。”穆晚秋赶忙拿了干毛巾递给穆一涵,又去翻找他的衣服。   穆一涵看着穆晚秋忙来忙去的模样,有些难过。   “晚秋,等这段时间一过,哥哥带你离开碧霞山吧。”   晚秋没想到穆一涵会忽然这样说,呆呆的望着他。离开碧霞山,他们能去哪里呢?   “段大哥和我们一起走吗?”穆晚秋问。   穆一涵摇头。   “大哥以后会有人照顾的,我们回老家去。我想带小翠回家乡去。我记得你也是定了人家的,说不定那人还在。我们回去寻寻看,如果那人家还在,哥哥明年就给你办婚礼。”   晚秋知道自己有婚约在身,但是她并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当年洪灾,所有人在逃难,这么多年了,谁又能找到谁呢?   不过,她是想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原本以为断雪山庄就是家,如今断雪山庄被毁了个七七八八,那么强悍的段傥都在碧霞山的李德瑁李庄主的庇护下,她们又能怎样呢。   到处逃难的时候,就想着哪一天能过着安定温饱的日子,这些年来追随着段傥,一路走来,她其实有些累了。只是排除段傥对她的救命之恩不说,段傥对他们兄妹真的没的说,不止一次要他们找一处地方安稳下来,可是他们都没有那个心思。如今怕是真的到了分开的时候了。   “那就听大哥的。只是……你确定段大哥会留下来吗?”   穆一涵摇摇头,他从来都琢磨不透段傥的心思,但是这次,段傥被妙龄伤透了心,又被李德瑁所救,而且段傥师父已经发话,如果段傥不遵从当年他当年答应的婚事,就不认他这个弟子了。段傥也已经答应了。   其实穆一涵也知道,段傥心里放不下妙龄,但是这样又爱又恨的一个人,如何能一起生活,在一起不过是彼此折磨,对谁都不好。他是唐家后人,要想安安稳稳的活着,要想活普通人的日子,就要找个普通人结婚生子才是。他不知道这样做对段傥是好是坏,但是段傥答应的事,从来就没有反悔过,尤其是对他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8   穆一涵来到段傥房里的时候,正好碧霞山的管家从段傥房里出去,和穆一涵笑着打了招呼,见他头发湿着,热心的提醒他雨天要注意身体,惹了风寒不好。然后就笑着出去了。碧霞山落霞山庄,这是一处民宅,是梅州大户李家的产业,李家人每年夏日都要举家到山庄避暑,所以落霞山庄虽然平日没人住,但是日常都有人打理,收拾的十分妥当。管家李润原来是山下宅子里的一个管事,被李家老爷直接提拔到山上直接做管家,招待贵客。来山庄之前,他早已经打听清楚这山庄里住着的是什么人了。一听说是李家的姑爷,李润心都要跟着飞起来了。   谁不知道李家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为人很是大方。如果能将她姑爷招待好了,到时候小姐一高兴保不齐给多少赏赐呢。所以到了山庄,一切以段傥马首是瞻。伺候起段傥来尽心尽力,对段傥带来的人也十分的恭敬热情。   只是李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段傥带到山庄上的这几个人,各个脾气古怪。据李润观察,这个段傥就是个冷淡的性子,那个穆一涵虽说是爱笑,但是平日里也就在段傥跟前才能说笑一下。还有那么穆一涵的妹妹,整天闲着没事就练武,有时候耍起那把剑,虎虎生风,那样子恨不得能把谁砍死了似的。还有段傥那个古里古怪的师父,神出鬼没的,更是不好伺候。   他自从上山,时刻谨记,山中一切不能对山下人透露出只言半语,就算是问起也不行。他一下子又觉得段傥这些人身份神秘了起来。李润还偷偷观察段傥等人的行为举止,心里猜测他是不是哪国的王子什么的。反正只要是自家老爷和小姐看上的人,那绝对是非富即贵。   刚才他一接到小姐要来山庄的为段傥庆生的消息,第一时间过来通报,本以为能让段傥笑上一笑,可是段傥听到这消息,只是木然的点头说是知道了。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拿捏不准段傥对自家小姐过来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问候完穆一涵,李润就匆匆离开,开始收拾布置给小姐李春归住的房子。他还故意将李春归安排在和段傥住的院子相邻的院子里。原本段傥他们来的时候,李润是准备了主院给他住的,但是他却不肯,一定要住在东跨院的一个小院子里,如果不是他再三要求,恐怕这三兄妹就住在一个院子了。当时他就像,如果他们住在一个院子的话,小姐来了岂不是要吃醋,要知道,那个晚秋姑娘长得可是挺漂亮的呢。现在看来,自己的打算和坚持是对的。   李润在这边尽心尽力的指挥人给自家小姐收拾院子,那边穆一涵和段傥坐在院子里的小亭中饮酒。   两人闷不吭声的喝了一坛酒之后,段傥还要再倒酒给穆一涵,被穆一涵一把抓住他的手。   “大哥……放她走吧。”   穆一涵知道段傥心里苦,但是这话他今日不说,明日也忍不住要说的。   这段时间来,段傥身上的伤反反复复,原本已经差不多好了,听闻苏靖安大婚,他不顾大家反对,一个人只身入京,先是在苏靖安的婚房里点了一把火,之后又到沁园劫走了妙龄。如今天下人皆知沁水公主的沁园走水,沁水公主香消玉殒。就连皇上都没有动静。前几天听闻京城里给沁水公主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段傥就把自己灌醉了。   从前他一醉便想杀人,如今他醉了,只剩下沉睡,然后在梦中一遍遍叫着妙龄的名字。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段傥,尽管他知道这段伤心伤情总归过去,但是他害怕着时间太长,会扭曲了段傥的性格。   毕竟,放开才是两人的解脱。   爱不得,恨不得,他不能做决定,就让他帮他来决定。   段傥有些微的醉意,却不至于糊涂,听到穆一涵的话,有些迷惑,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变了变,拿起酒壶狠狠喝了一口。   “我是想要放过她的,但是我放不了手。”   段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无奈,像个茫然无知的孩子,他看着穆一涵,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你去见她了?她让你来说的?哼!不可能,她越是想走,我越不放。我们就这样折磨着吧。”   段傥说完轻轻笑了声,不顾穆一涵的阻挡,又喝了一杯。晃晃酒壶,随手丢在一边。   “一涵,刚才李润说李春归要上山来了。我的未婚妻要上山来了,你说她知道了,会不会难过呢?”   段傥说完没等穆一涵回答,直接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穆一涵看着已经昏迷在桌上的段傥,向身后的人招了招了手,看着段傥被人扶进屋子里,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就这壶嘴,一口喝了下去。   夜色已深,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弥漫在天空中几天的乌云散了去,妙龄抬头看着窗外的明月,看着月光下自己手中的木头,又摆放在窗台上,看着两个木雕小人在月光下投射在炕上的投影,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小人姿态亲密,像是在亲吻。   有些事情,就像影子,看起来亲近无比,但实际上,相去甚远。   妙龄看着炕上的两个影子发着呆,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声,她心里一突,脑中又忍不住开始幻想各种恐怖的画面,她一边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一面忍不住幻想。脑袋又昏昏沉沉,这感觉真是种折磨。   很快,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妙龄却忽然松了一口气。   穆一涵推门进来,见妙龄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双眼紧紧盯着门,手中紧握着一把雕刻刀。见到是他,缓缓收回手中的雕刻刀。   穆一涵丢在炕上一个包袱。   “你走吧,他答应了。这里是衣服和盘缠。”   妙龄愣愣的看着炕上那个包袱,咬牙不让自己掉眼泪。害怕的时候想即使是死也比在这里强,可是此刻真的可以离开了,她却觉得难过异常。   许是看出妙龄的不舍,穆一涵轻笑一声。   “你还是走吧。他很快就要和师父早年定下的李家小姐结婚了,明日他的未婚妻就要上山,不然你以为他会放你走?别再犹豫了,这是对你们最好的选择。”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穆一涵竟有些不敢看妙龄的眼睛。对着这样的妙龄,他硬下心肠尚且如此困难,更何况爱她至深的段傥呢。   妙龄抬头看着穆一涵,穆一涵转过头望着她,眼中一片清明。妙龄快速的转过头去,掩饰自己眼里的泪水,眯着眼睛换了一会儿,那股眩晕才过去。她伸手从炕边上叠好的一叠衣服里面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两颗药丸,然后将整个荷包递给穆一涵。   “这里面是皇宫特质的药丸。里面还有很多,拿给他疗伤。我这就离开,你也保重。”   妙龄说完直接拿起穆一涵放在炕上的抱负,轻轻的一个小包袱,一拿起来还有些碎银子碰撞的声音。   见妙龄一双玉足从被子里伸出来,尽管穿着厚厚的袜子,但穆一涵赶忙转过头去。   妙龄当着他的面,穿好鞋子。随意将头发编了个辫子,用布条系好,拿起包袱转身推门离开。   推门院门,抬头看了眼外面的月光。在这一方小天地里,除了上方,她似乎没有路可走。   穆一涵在她身后走出来,直接带着妙龄跃过高大的围墙,直接跳到院子外面。月光下围墙外的路异常清晰。   果然是个山庄,这是一个靠近山庄外围墙的小屋子。穆一涵将她带到一个门口,直接开了门,给她指了路。   妙龄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李家能护他安全的吧?”   穆一涵没回答,妙龄也没在等,转身头也不回的走掉。   看着妙龄那倔强的身影,穆一涵忽然有些后悔,很想叫她别走,可是出口确实“保重”二字。前面的人影似乎听到了和两个字,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借着月光,妙龄能看得清前面的路,可是此刻自己头晕的厉害,只能努力让自己不要摔倒,终于她觉得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了,回头望过去。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她终于撑不住,在路边随便坐了下来。   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耳边一遍遍传来穆一涵清冷的声音,“他要结婚了”。他要结婚了,原来这个事实比他恨她更让她痛苦。   他师父早年给他订的亲事,可是他从未说过。也好,只要他过得好就成,恨她爱她又有什么关系。   妙龄强令自己站起来,继续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只觉得前面隐约有个人影,她晃了晃头,不太确定那人影是否存在。咬牙继续向前走去。肩上的小包袱明明不重的,此刻却觉得压的她肩膀都抬不起来似的。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况应该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可是不能,她要离开这里。他要结婚了,她怎么可以留在这里给他添堵。   身后段傥看着妙龄摇摇晃晃的从他身侧走过,似乎完全没有看到他一样,月光下她眼里的水光那么明显,孱弱的肩膀背着个小包袱,在这样的夜色下,一个人向更深的夜色里走去。他忽然抑制不住的心疼。   他一下子想起好多事情来。   想起她在大雨中扑在他怀中,想起他们在漫天的萤火虫中亲吻,想起他们在他父母的灵位前磕头,想起那个送他的木雕小人。   “阿凌……”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9   不远处的人影,猛地一回头,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身后那个模糊的人影。   “大哥?”   小心翼翼中带着窃喜的声音。   段傥两步奔过来,一把将妙龄搂在怀中,低头不管不顾的亲吻着她因为发热而异常鲜红的唇。   本来迷迷糊糊的妙龄,被熟悉的怀抱拥住,那浓浓的酒香随着他有力的舌进入她口腔,她觉得自己好似是醉了,又好似是在做梦,可是那触觉那感觉太过真实,如果是梦,她宁愿永不复醒。   被亲吻的如痴如醉的时候,她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来,当自己身体触碰到一处柔软,她睁开眼,入眼的是段傥那双炙热的双眸,她左右看了看,这是一张和自己之前住的抗完全不同的大床。   眼前的人显然不想让她再继续看下去,俯身压住她,又一次吻住她。   原本就已动情,又迷糊着。早已被段傥这样时而疯狂时而温柔的亲吻弄的神志不清了。但是段傥褪去她身上最后一件衣物的时候,她强令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睁眼看着段傥。段傥正埋头在她的锁骨间吻着。她伸手扶住他的脸,认真盯着他的眼睛。小声叫了声大哥。段傥蓦地笑了起来,低头吻的更加激烈。   当所有的疼痛和欢愉都过去之后,她浑身散架了一般,却还是在自己昏睡之前,笑着说了句,“我愿意。”   妙龄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如梦幻一般。雕花大床,柔软的被褥,身侧躺着一个赤裸的男人。脑子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猛的坐起来。来不及看自己身上的痕迹,直接拽了被子将自己裹住。   低头去看躺在自己身侧的段傥,他正睁开一双清明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带笑。她有些害羞的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却没看见段傥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讽刺。   段傥从被子里起来,随意的抓起昨晚丢在地上的衣服,套在身上,动作很快,如果不注意不会发现,他的手竟有些微微的颤抖。   “大哥……”妙龄偷偷抬头瞄一眼段傥,小声的叫了他。   许是这样一声吓到了段傥,就见她穿衣服的手一顿,在抬头看着她的时候,依旧是一副笑脸,可是妙龄却觉得这样的笑异常的冰冷。   果然,就听段傥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寒冰一样向她刺过来。   “公主殿下,醒的好早。”   妙龄嘴角的笑渐渐敛去,瞪大了一双眼睛,满是不可置信。动了动嘴角,还未出声,就听见段傥说。   “原来,睡公主和睡一个青楼歌姬感觉没有什么不同,感觉都不坏。”段傥说着伸手去摸妙龄的脸,却被妙龄一下躲开。一双泪珠落在锦缎做的被子上。她顾不上那么多,小心的将被子围在自己身上,身体不自禁的颤抖着,像是不是自己的了。她一个劲儿向床的一角躲去,好像这样一躲就能躲到眼前人的视线之外一样。   看着床上那个用被自己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一团,段傥收回手,低头看着妙龄头顶,强抑住胸口那抹疼痛,转身大步离开。   “你要结婚了,是吗?”   在段傥走到门口的时候,妙龄忽然出声问。   段傥在门边停了一停,却没回答她的问题。“这些和你,并没有多大关系。”   妙龄直到听不到声音,才抬头望着门口。外面阳光真好,可是照不进这张床上来。   晚秋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妙龄已经穿戴整齐,尽管她努力的想要将自己收拾的不那么狼狈,可是看着身上那一团褶皱的衣服,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笑自己多此一举。   晚秋放下脸盆,转头去看从床边走过来的妙龄,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眨了眨眼睛。瞬间眼里满是愤恨和鄙视,“你怎么会在这里?”   妙龄无视晚秋眼里的鄙视,只是淡笑着回望过去,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然后自顾自的洗脸梳头。段傥的房间里有一枚铜镜,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嘴唇红肿,模样吓人的很。   妙龄缓缓从铜镜边上移开,看着晚秋。   “我们走吧。”   妙龄语气淡然,就好像她昨晚没有和段傥发生过什么,就好像她只是来这里做客。   晚秋忍了又忍,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昨晚哥哥说她已经离开了,怎么会在段傥房里醒来,而且脸上和脖子,还那样。   见妙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咬牙骂了句不要脸,转身走在前面。   刚刚段傥忽然出现在她的院子,要她端洗脸水过去。她想问怎么了,看段傥那张又黑又冷的脸,愣是没敢问出口。   她当时还猜想会不会是那个大胆的李姑娘半夜里偷偷钻到段傥床上去了。结果没想到竟然是她。刚才看段傥那样子,似乎对她嫌弃的不行。晚秋心里冷笑,瞥一眼身侧这个衣衫褶皱,脸色泛红,嘴角红肿的人。可是见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庄重,步子不快不慢,姿态优雅,扬着头,嘴角微微翘起,面带端庄的笑容。好似这里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院子,好似她穿的不是一团抹步一样的衣衫。晚秋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妙龄,的确像个公主。   是的,她就那样高昂着头,带着淡淡的微笑,从段傥的院子姿态从容的走过,引得院子里忙乱的人们忍不住望过去。人们似乎忘了她脸上的不堪,和身上的尴尬。她如同一个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一个王后在悠闲的逛自己的后花园。   当段傥看着妙龄在晚秋的带领下,目不斜视的从穆一涵院子门前走过,双目不自觉的看着她单薄孱弱的背影,自然没错过握成拳依旧颤抖的手,和步子的不自然。而他只是紧紧的将手握成拳,狼狈的转过头去。   妙龄又被送回到之前关着她的小屋子,这次没有跳墙,原来围墙是有门的,只是她自己没发现。不过看着那厚厚的石门,她想,即使自己找到了,也不可能打得开。如今自己内力被压制,那点子力气,根本推不开那个石门。   听着身后石门关闭的声音,妙龄颓然跌坐在地上。终于强伪装出来的坚强镇定在这一刻尽数瓦解。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忽然很想就这样一死了之。她快步爬起来,从袖子里拿出自己手中雕刻刀。对着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却怎么都下不了手。将手中的雕刻刀丢在一边,阳光下,刀片上泛着晶亮的光芒,刺眼的很。   她不后悔把自己交给段傥,只是遗憾把自己交给他之后,他依然恨着她。   也是,他又怎么会在乎自己的身体,不过是睡了一晚,和那十年的仇恨相比算得了什么呢。可笑,她竟然还以为他们会有新的开始,竟然还好意思的害羞,分明是不要脸,对,就像晚秋说的那样,她真是不要脸。   欧阳妙龄,我恨你,我恨你。   妙龄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我恨你,我恨你!”   妙龄颓然放下手。   可是段傥,昨晚我不信你在碰我的时候是恨我的,我不信。妙龄低头,抱着双腿,呆呆的望着屋子,将背影留给倚在围墙下的男人。   听到妙龄那句“我恨你”,那感觉就好像是一锤子砸在他心头,钝痛。   知道她的身份,他告诉自己这个女儿是个骗子,可恨又该死。可是听到她说恨他,才明白原来被人自己爱的人恨是这样的感觉。   妙龄一个人在外面坐的太久,转身回到房中,也顾不得洗漱,回到房里直接躺下。她自暴自弃的想,就这样睡死过去吧。   可是她根本无法睡死过去,明明身体不舒服的很,还是醒来了。妙龄觉得自己十分悲哀,想自杀不敢,想自暴自弃都困难。费力的从炕上爬起来。在井里打了水,烧了一大锅,自己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斑驳的吻痕,想着段傥讽刺的话语和微笑,妙龄咬了咬牙,还是没法对自己下手。   门外小窗口处已经放好了食物,妙龄没有去拿。将自己收拾一番,去推隔壁那个满是刑具的房门。   门一推开,却发现,原本挂满刑具的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变成了字画。之前堆在屋子一角那个一团渔网似的东西,变成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屋子四角还放着大花瓶,更好笑的是里面竟然还有新鲜的花枝。妙龄揉了下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在里面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段傥,他是想要就这样软禁她一辈子吧。妙龄如是想。   事到如今,他对她,或许爱也不那么浓烈,恨也不那么强烈了吧。这样也好,她本就欠他良多,如果这样软禁她羞辱她能让他痛快,倒也无所谓了。   他既然活着就会遵从父亲遗愿,会结婚,会有很多的孩子,会在妻儿相伴的年月中渐渐忘了她。那时候,她或许也已经彻底放下他,放下对他的爱和执着。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0   日子就在这样平平淡淡中过去了一个月。   十月的碧霞山已经很冷了,早起时屋外一片白霜。妙龄披着被子坐在炕上发呆。   昨天早晨她醒来,炕上竟然放着两床新的厚厚的被子。还有一件冬衣。妙龄笑着看着炕上的东西,有些想笑。昨晚睡到半夜醒来,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还想着怎么才能弄到一件厚一点的冬衣呢。那时候她在被窝里想,段傥会不会时不时来偷偷看看她,看她可怜兮兮的,就高兴的离开,看她过得好,就想法子让她不痛快。这样想过又觉得自己够傻气的。没想到今晨一醒来,竟然看到棉被和冬衣。这人,这样算什么?不过也可能是穆一涵的意思。她能觉察到穆一涵对她有些不忍。   妙龄觉得自己在这山上,生命力十分顽强。   那晚之后,身体明显不舒服,虽然洗了热水澡,但是因为没有大的浴盆,她只在厨房的空地上洗了洗。那时候虽然不像现在这样冷,但是很多时候,但冷风从门缝中吹进来,也冻得人只发抖。不过昏昏沉沉两天,竟然就那样莫名其妙的好了。   如今妙龄发觉自己的心态变的平和了,这么长时间的孤独和无聊,没让她崩溃,反而让她更平静了。以前在沁园,她三天不出门,就要闲出一身病来。现在困在这一方小院内,无聊的时候,拣选一块木头,雕雕刻刻,一天也就那样过去了。   这屋子里没有镜子,但她每天都会很认真的梳洗,但很随意的将长发挽起。每次挽起长发的时候,她都忍不住自嘲自己到底是妇人还是少女。于是,她便随心所欲,偶尔编个发辫,偶尔像是在沁园那样,散着头发,有时候也会挽起来。   以前那些游山玩水的想法,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变得越来越遥远。她甚至想自己或许直到八十岁还是这般波澜不惊的心境吧。   有时候她也会想京城,想京城里的每一个人,想那些人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的生命里曾出现过那么多的人。她甚至还记得朱雀街上那个买烤红薯的婆婆。记得她脸上的老年斑和皱纹,还有那双指腹黝黑的手。她很奇怪,想到父皇的时候,面目很是模糊,但是想到街边偶遇的某个人,却记忆清晰。   有时候想到这些人,她就会随手在木头上雕刻下记忆中他们的样子,有时候雕成小摆件,有时候雕成浮雕图。不过有些木质不好,她雕完放在一边,几天之后再去看,就变了个模样。   最早雕的两个小人,竟然生了蛀虫。妙龄想扔了,很多次都拿在手里准备丢出去了,却还是忍住了,最后放在窗台边上。没事的时候,拿来看一眼。   每天想的最多的人,是段傥。想他在做什么,想他是不是也会想起她来。想到他们想见相识相爱,会忍不住笑。想到之后的那些事,她又忍不住要哭。不过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这样很好,每天妙龄都这样告诉自己。   看到屋子里的棉被冬衣,她觉得这样更好,可以幻想他们其实还如同兄妹那样相亲相爱。   早起的饭菜已经放在食篮子里送了进来,妙龄直接动墙洞中将食盒拎进屋里。粥和包子都还带着温度,小菜估计原本就是凉的,现在更凉了。   因为早晨发现的棉被和冬衣,妙龄整个早晨都带着微笑。   将小菜两个小菜摆好放在桌上,看着那一碟子酸豆角,她竟有些忍不住要吃一口。拿着筷子夹了一个小包子,虽然有些凉了,但是好在还有温度。味道不错。她忽然很想吃京城红磨坊巷子口那家铺子的小笼包了。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粥是红枣粥,因为用砂锅装着,并没有很凉,妙龄吃一口觉得有点甜。虽然不是很喜欢,但是因为有红枣,她尽量都吃完。不然来了月事又要肚子疼。   算起来,都不知道在这里多久了。   山中岁月长,或许已经过去很久了吧。   妙龄夹菜的手忽然一顿,缓缓放下筷子。盯着桌上的吃食,心里悲一阵喜一阵的。   好容易盼到了中午,太阳上来了。妙龄将屋子里的被子都拿出来晒太阳,以前看沁园里的婆子们晒被子,当时也笑着要帮忙,还被婆子们阻拦,说她金枝玉叶,怎么能干粗活。如今被子要自己晒,每天的生活都要自己来办。不知道那些婆子们看见这样的她,会不会惊掉了下巴。   妙龄坐在厨房的灶膛跟前烧火。锅里又是一大锅的水,等水烧开了。炕上就暖和了。这还是自己发现的。刚才去后院树下取柴火,发现树下的柴火多了好些。   无论是炕上的棉被冬衣,还是树下的柴火。这些都是温暖的意思。想到这些妙龄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正美滋滋的烧火,听见院外那熟悉的声响。高墙上那个小窗子被打开。妙龄立刻站起来向门外跑去。在那人关上小窗子之前,她出声叫住来人。   “别走。请问您,今天是初几了?”   这是自上次问过那人之后,妙龄第一次开口。那人关门的手顿住,但还是没说什么。直接关上小窗。妙龄不死心的又问。“我只是想知道我在这里多久了,麻烦您。”   可是回应她的只有偶尔从院子飞过的鸟儿的身影。   妙龄有些沮丧,拿着食篮子走进厨房,发现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烧到了外面,厨房里满是青烟,她慌乱的将剩下半截的燃着的木头塞进灶膛里,青烟呛得她咳嗽不止,顾不得屋子冷,妙龄直接将屋门打开。站在门口一个劲儿的咳嗽,咳得厉害,胃也跟着难受。   午饭直接在炕上吃,心里有事,吃起东西来竟有些食不知味。将碗筷收拾好,放在食篮子里,又放回到墙洞上。妙龄无精打采的回屋午睡。   李春归上山已经半个月了。原本要上山为段傥庆生,但是忽然惹了伤寒,家里人死活不让她出门,一拖就拖了半个多月。上山的时候已经十月了。随他一同来的还有自己的父亲和段傥的师父。她心里美滋滋的想着,两位老人上山,他们的婚期很快就会定下的。来的时候母亲还说,别将婚期定的太早了,三月正是好时候。母亲要她在家里待嫁,可她怎么能呆得住。她怕段傥依旧不愿娶她,她总该给自己一个机会。听父亲说,他经历了大事,正心情不好。这个时候,她若是陪在他身边,他便不会那样讨厌她了吧。   没想到上山那日,他会亲自下山来接他们,虽然没主动和她说一句话,但是也不似从前对她那样冷漠。她心里窃喜着,有时候偷偷看他,抑制不住的心疼。比起当年,他瘦了好多,比那时候还不快乐。   她在山中每日都找机会进段傥的院子,可他总是找借口不理她,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好在还有个穆晚秋和她一起玩。   穆晚秋是个直爽性子,和她很是投缘,虽然穆晚秋也是不开心的模样,但至少比段傥好说话。也是和穆晚秋接触的这几日,才知道,原来段傥这般伤心,竟是因为一个女人。可是她怎么问,穆晚秋都不肯告诉她那个女人是谁。   虽然气愤,但是心里也偷偷的想,正是因为别的女人伤了他,所以她才要更加对他好,他一定会看到她的好的。她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段傥的。   这个时候的天气很冷,只有中午太有太阳,李春归是个闲不住的人,这几天穆晚秋来月事了,整天把自己窝在屋子里不出来,她索性自己出去转悠。   走来走去,走到宅子西侧的一个偏院,远远的,只看见高大的围墙,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向前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婆子从围墙一角走过来。直接沿着小路向大厨房走了过去。   李春归有些奇怪,悄悄的走到围墙那边。墙是新建不久的,这样高,这样牢固,难道里面养了什么野兽不成?她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了听,没听到任何动静。   转了一圈,才发现在围墙的一处,有个小铁窗,可惜上了锁,她透过铁窗向里面望去。是个很破败的小院子。看样子,里面也没人住。可是刚才那婆子会到这边来呢。   李春归冲着墙壁叫了两声,问有没有人。结果没人回答。有些失望的走了。   院内的妙龄隐约听见墙外有人声。她立刻应了一声,却发现自己嗓子不太舒服。急忙爬起来,又觉得头有些重,她担心自己是惹了风寒。扯了件冬衣披在身上,向院外走去。可是头重脚轻,摇摇晃晃的,浑身不舒服。中午没怎么吃东西,胃也难受的很。等她走到围墙那里,叫了几声。哪里还有人应。   妙龄越想越觉得不妙,她应该想办法见段傥一面,或者请人传话,找个大夫来。她想,她可能是怀孕了。这个念头一出,她只觉心慌意乱,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1   李春归直接到段傥的院子,人却没在。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无聊的在段傥的临时书房里翻看他的一些书籍。   书房里的书并不多,多是一些地理风貌类的书和史书,还有一些兵法。李春归不喜欢看书,不喜欢绣花,偏喜欢舞刀弄枪。她最大的梦想是能够和段傥双剑合璧,成为江湖中有名的侠侣,成就一段佳话。只是,段傥却无意快意江湖,空有一身高深的武功,在江湖上却名声不大。没事看兵书又不能拜将封侯,她都忍不住为他感到遗憾。   李春归依旧若无其事的在段傥的书房里随便翻着书。书架上的书,她翻了七七八八,也没找到喜欢的。   无意间往书桌上一瞥,咦,莫非他还会作画?   楠木长桌上,一张素白的纸张上,寥寥几笔,勾画出一副庭院图。画卷一角是一排青瓦。廊前几株桃花,开的鲜艳而茂盛,树下大片留白,不知道作画人欲将填上何种事物。   李春归不懂作画,但是这幅画中陈旧的屋檐青瓦额盛开的桃花鲜明的对比,冲击着她的视觉,那未完成的部分更引人遐思。她是个急性子,恨不得立刻问一问段傥,这画中的桃花树下,到底是什么?   段傥开门就看见李春归半趴在桌边,双手拄着下巴,正看着桌上的画卷发呆。头上简单的少女发式,嫩黄色的绢花插在发髻中间,下面缀着几个小辫子。   这样的发式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似的,皱着眉瞪李春归。   “找我什么事?”   态度算不上好,但比起从前至少此刻他愿意和她说话了,李春归立刻给了段傥一个大笑脸。   “每天都找你,也不是每天都有事,反正你也知道的,我有事没事就喜欢找你。”   段傥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让那大大的笑脸感染了,脸色渐渐缓和。他最不喜欢这样缠人的姑娘,每日里嘻嘻哈哈,在他面前,若是他不阻止,能说上一天都不带嫌累的。   见段傥不说话,李春归也不生气。站起身来,等段傥过来。见段傥直接到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坐到一边去了。   咬了下唇,嘟着嘴走过去。   “喂,段傥。你怎么这样无趣呢。和我说说话。”伸手将段傥手中的书抢过来,丢在地上。拉着段傥的衣袖就将他拽起来。   段傥眉头皱的更深,伸手将她扯住他衣袖的手挥开。   李春归气恼的不理他,直接走到桌前。回头看着他,满脸委屈,像是要哭了一样。   这是她常见的小动作,据说只要见到李春归这幅模样,就是块石头都能化了。段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石头,反正他一见到李春归这模样,就想转身离开。   “你这人怎么这样?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最后一句说的声音极小,生怕段傥听见似的,心虚的偷看段傥一眼,见他面色无异,心里稍稍放下。随即又有些难过。   段傥当然听到李春归的话,只是当做没听见罢了。   她不喜欢他,这件事似乎是人人都知道的,只有他还傻傻的以为她其实也有一点喜欢他。   “有事你便说,没事你赶快从这里离开。”段傥有些烦躁,现在这个时候真的不适合见这个“未婚妻”。   不知道是习惯了段傥的冷言冷语,李春归当做没听见段傥的话一样,直接指着桌山的画。   “这画是你画的吗?真好看。我看这桃花树下面有好大的空白,那是什么?你去过这地方吗?给我讲讲呗。”   画卷上明显是一个种满了桃树的庭院,但是这样的庭院她没见过,也没听说断雪山庄的院子有桃树。李春归相信自己的直觉,她觉得如果这幅画是段傥画的,那么这个地方一定对段傥有什么特殊意义,或许和那个伤了他的女人有点关系。所以一定要问问,即使段傥不说也能提醒他那个女人伤害了他,到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好了。李春归心里美美的想着。   段傥看了眼自己上午做的半幅画,伸手将画从桌上扯下来,连带着色盘画笔哗啦啦落了一地。   李春归没想到段傥会忽然恼怒,被这一动作吓了一跳。   段傥想也没想直接将画丢在地上,看着那粉色鲜艳的花朵被掉落的色盘喷染上点点杂色,看着那留白处一片墨色污渍,只觉得心里更加堵得慌。抬头看了眼李春归,转身走了出去。   “喂,你干嘛走了呀?”   李春归想要追上去,却又不敢。看着地上被毁的画,咬了咬唇,转身出去了。   夜色降临,送饭的婆子拎着食篮子走了过来。   每日往妙龄这里送饭的婆子姓张,落霞山庄的人们都叫她张妈。她是自从山庄建成就被派到这里的厨房打下手的。段傥一行人到山庄的时候,她因为被山中毒蛇咬到,差点丢了性命,正巧被段傥遇见,救了她一命。山下的老爷说这山庄送给段傥的了。她和其他下人一起拜见新主子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当日救她的少年竟然是这个山庄的新主人。   后来段傥专门交待她给那围墙内的人送饭,吩咐她送饭这件事不能对别人说一个字,而且围墙内的人无论问她什么都不许答。   张妈一辈子本本分分,从来都是主子说什么听什么。如今被段傥救了一命,对他更加惟命是从。   其实给人送饭这件事,是瞒不住人的,但是因为张妈嘴紧,所以大家猜测里面的人多半是得罪了新主子的。看每天送的饭食多么差就知道了。   张妈心里自然对院子里的人好奇,但是她的好奇只是在心里想想,不敢问也不敢说。她猜测院子里的姑娘说不定和段傥有什么关系。或许是不能让山下的小姐知道,所以才这样圈禁着。   后来有一天,她拎着食篮子去送饭,半路上遇见段傥。段傥也没说话,直接掀开食篮子,看了眼里面的饭菜,从袖口里取出一颗药丸碾碎了搅拌在菜里面。   再后来,她便偶尔能送饭的时候遇见这个奇怪的新庄主。有时候是送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回来的时候。送饭的时候,他便会将一个药丸碾碎放到菜里。若是回来遇见了,他只是掀开篮子,看一眼上一顿吃过的饭食。   一开始张妈以为段傥放在饭菜里的是毒药,送了一个月的菜,发现里面的姑娘并没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死掉或者病了,她猜想,或许这药丸是什么治病的良药。于是在张妈心里,为圈禁在院子里的妙龄是个得了某种传染病的和段傥关系匪浅的人。   因为偶尔会遇见段傥,所以远远的看见段傥倚在路边一棵树下望着围墙的时候,张妈没有一丝惊讶,只是默默的走过去。走到段傥跟前的时候,不管段傥看没看见,都弯下腰轻声说一句“段公子”以示招呼。往往这个时候段傥便会过来掀她的食篮子。可是今天却没有。   她走出好远一段路,也没听见后面有人叫她,但是她却觉得后面的人一直在看着她。她却不敢回头证实。这个新主子,自从出现在山庄,就没见他笑过一次。就是山下的小姐过来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淡的样子,最多多说一两句话而已。   张妈没经历过什么大事,但也看得出这个年轻的新主子有无数的心事。照说正在议婚的人,应该高兴才对。   张妈自然没时间也不敢去揣测主子的想法。于是只埋头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又是一开窗,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是那动听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在问她现在是什么月份初几了。   张妈其实是个心软的人,院子里这位很少和她说话,第一次问她话的时候,听得出她很慌张,那时候她可不敢和她多说一句。现在依然不敢,但是却有些不忍。虽说是个病人,但总该知道年月。这样糊里糊涂的活着,也可怜的很。   犹豫了一番,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到身后那冰冷的目光。猛地一回头,果然不知道何时段傥已经站在她身后。   赶忙从墙洞里将午饭用的碗筷收好,匆匆锁上小窗,转身对段傥点点头,快步走了。   隔着墙,依稀传来里面叫住她的声音。“喂,您别走,求求您了,能不能让我见一下段傥。”   隔得远张妈自然听不清里面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可是她悄悄回头看去的时候,看见站在墙外的段傥那紧绷着背脊,但侧脸却柔和极了,似乎还带着笑。   “也是,他让人关了我,又怎么会见我呢。”妙龄伸手将食篮子拿在手上沮丧的自言自语着。   可是一想到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每天自欺欺人的活着,忽然烦躁不已。想也没想的将食篮子摔在墙上。将头伸向墙洞那侧的小窗。可是墙太厚,大小有限,她只能将头钻进去。   “喂,不管你是谁,你给我回来,回来……混蛋,你们这群混蛋,段傥你这个混蛋……告诉段傥,如果他不来见我,我就死在这里,让他后悔一辈子!”   冲着墙外喊了一通,正要站起身,一下子撞到墙洞顶上,“啊……”妙龄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小心的从墙洞里钻出来。就听见墙壁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呵,欧阳妙龄,你死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后悔。我随便抓来一个欧阳家的人来继续折磨,你说是你那个伟大的父皇适合,还是那个正在舟山忙来忙去的太子适合呢?”   妙龄揉着头的手一顿,眼里的泪痕还未擦干。她立刻站起来,向四周张望。   “段傥?”   “欧阳妙龄,在我没想好如何处置你之前,你最好别做傻事。否则,你知道的,只要我愿意,我能让南晋的太平盛世变成一场梦。”阴冷的声音从墙外传来,妙龄身子一抖,双手扶着墙壁才不至于跌倒。   “段傥,你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2   晚秋听完李春归的话,皱了皱眉,没出声。   李春归一看晚秋的表情就知道那个围墙有问题了,可是看晚秋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多说。   “晚秋啊,那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人啊?”   晚秋笑了,李春归是个很容易看透的人,尽管她也很聪明,但毕竟是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的。有些话即使是装作不经意,但还是能看出刻意的痕迹来。她之所以和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相处的还不错,也是因为她这样的性格,虽然有点小心思,但总是能让人看透,而且她很善良、天真。所有的小心思都是为了段傥。就冲她对段傥的这份难得的心意,她就觉得比妙龄好太多了。   可也因为她是这样的好人,所以才不会把妙龄就被软禁在围墙内的事情告诉她。有些事她不知道才是对她好,如果知道了,说不定会让她误会什么。而且现在段傥明显是对妙龄难以忘情,她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了。万一妙龄利用了单纯的李春归,那就更糟糕了。   “你觉得段大哥会是那种金屋藏娇的人吗?就算是藏,也不会用围墙吧。说来你对段大哥真是不了解。”晚秋有些无奈的说。   李春归立刻沮丧了,胡乱的挠挠头。   “谁说不是呢。可是我也得有机会了解他呀。段哥哥好像很不喜欢我这样的姑娘,可是我又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她才能喜欢。晚秋,你知道段哥哥喜欢什么样的人吗?之前那个姑娘,是个什么性子?”   说着又来了精神,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晚秋。让晚秋都有些不忍。真想告诉她别傻了,段大哥不会喜欢你的。   “段大哥不是不喜欢你,只是还没有从伤心里走出来呢。我也不知道段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反正在她还是男扮女装的时候大哥就已经对她掏心掏肺了。”   说完晚秋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小心的看着李春归,发现她惊讶多过伤心,才放下心来。   “是呀,我怎么就没想过女扮男装呢。当初我爹不让我出门,我就傻傻的不出门,都不知道扮成个小厮混出去。哎呀,真笨。我知道了,段哥哥喜欢聪明一点的女孩子是吧?”   李春归话音刚落,晚秋噗嗤笑了出来。   “李姐姐,你这样就很好,段大哥能娶到你这样可爱的姑娘,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是真心话。晚秋心里,李春归这样的姑娘才更值得人喜欢。   “真的吗?”李春归笑的眼睛弯弯。   晚秋点点头。   “可是……晚秋,那个姑娘是不是特别坏呀?你才这样讨厌。”   晚秋一愣。欧阳妙龄坏吗?她想不出欧阳妙龄到底哪里坏,但是她就是不喜欢她。但是除了她隐瞒自己公主身份这件事,她确实想不出欧阳妙龄还做了什么坏事。那天的事,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后来听哥哥说,如果不是有人拉着她就随着段傥跳下去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她的欺骗比断雪山庄被毁带给段傥的伤害还要大。   “是呀,是个很讨厌的人。”晚秋轻声说。   李春归还想问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春归的贴身丫鬟云倩推门进来,手中端着药碗。   “小姐,喝药了。”   李春归看到云倩手中的药碗,笑眯眯的迎上去。一点都不犹豫的把整碗药喝的一滴不剩。   晚秋看到那碗黑乎乎的药,都觉得嘴里苦的很,可是李春归竟然犹豫都不犹豫就喝下去了,可见这人有多傻气。   云倩接过药碗,立刻递上蜜饯。李春归拿一颗放在嘴里含着。转头见晚秋正龇牙咧嘴的看着她,嘿嘿笑了笑。   “这是段哥哥亲自开的调养的方子,我当然要认真喝完了。”   晚秋木木的点头。   她知道段傥给李春归开调养的方子的事。李春归上山那天,许是因为从山下上来,又贪玩,累到了,当晚来了月事,硬是疼的晕了过去。当时云倩惊慌失措的叫李润安排人下山找大夫的时候,正好被云风扬听到了。云风扬直接让段傥过去看看。   当时段傥虽然不愿意,但也推辞不得,毕竟担着神医的名号呢。   段傥看过之后,开了药,又专门针对李春归的情况开了调养的方子。这件事在段傥那只是作为一个医者最平常的做法。可是在李春归心里,那就是对她的关心爱护。   看着李春归那明明苦的要命却喝的一脸开心的模样,晚秋想,一定要帮她。有这样一个在段傥身边,她和哥哥离开的话,也会放心很多。   “李姐姐,你会做小蒸糕吗?”   李春归摇摇头,脸渐渐红了起来。她在家中母亲倒是花时间教她,可是她学不会,她做出来八宝粥,被几个哥哥说成是猪食。气的她再也不愿学了。   “段大哥特别喜欢吃放葡萄干和红枣的小蒸糕,明天你吩咐厨房做这个,你可以在边上学一下,改天亲自下厨做给段大哥吃。他一定会喜欢的。”   在晚秋鼓励的目光中,李春归郑重的点点头。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段傥日常的喜好,和从前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李春归更好的了解段傥。   等到李春归从晚秋的院子离开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带着云倩走在小石子路上,脚步轻盈,心里想的都是明天到厨房里学做小蒸糕的事。   “云倩,你说我能做出小蒸糕吗?”李春归有些担忧的问道。   云倩一脸为难,她的小姐她知道,进了厨房就是厨房的灾难。见李春归一脸愁苦的模样,心有不忍。   “肯定能的,到时候奴婢在边上帮您。实在不行就由奴婢代替您做,反正只是在这个时候博个好感,以后您又不用进厨房的,到时候您已经是段公子的妻子了,自然就可以吩咐下人来做了。”   李春归却觉得这样不好,撅着嘴巴,生气的快步向前走。   “你的意思就是我根本做不好小蒸糕的吧?哼,讨厌!”   李春归大步离开,云倩在后面快步跑着跟上去,讨好的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大厨房一大清早就被大小姐弄的乌烟瘴气,整个山庄人的早饭都延后了一个时辰。李春归手捧着黑乎乎的小脸,坐在厨房门口,沮丧的望着天。云倩在边上小心翼翼的劝着。   “这才是第一次,下次肯定会更好的。小姐,咱们先回去梳洗一下吧。您这样子怎么去段公子那里呀。”   李春归黑着一张脸从厨房走出来,远远的看见张妈拎着食篮子往这边走。见到李春归黑乎乎的一张脸,吓了一跳。看到云倩才知道跟前这位样子狼狈的姑娘是李家的大小姐。赶忙问了安。   “你做什么去了,怎么不在厨房帮忙?”   李春归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的介意。但是张妈时刻谨记段傥的话,不敢随便回答。顿了一下才说,“给咱们庄子里犯了错的丫头送饭去了。”   之前张妈也是这样回答,大家知道张妈人老实,都明白这件事是新主子专门交待的,也就不多问了。私下里讨论两句也就算了,还真没谁当面问。   可是李春归是知道家里规矩的,如果下人犯了错关了起来都是饿上几天算作惩罚,怎么还会去送饭。   “咦,犯了错还给饭吃?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李春归本来因为自己没能做出小蒸糕丢了人,心里不痛快,正没处发泄。   张妈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心道怎么就忘了这个茬了,犯了错哪里还有饭吃。不过既然已经说了,再改口,恐怕小姐更家追根究底了。   “回小姐话。那个丫头犯了错,饿了四天。今儿正是来上工的日子,却惹了风寒,就拖我回去的时候把她的早饭带过去。”   张妈有些紧张,生怕李春归再问什么,抬头悄悄向厨房内的人使眼色,希望他们能帮她一把。   云倩把张妈的一切看在眼里,却没说出来。   李春归忽然想到段傥曾说过下人也是人这样的话,觉得自己如果在这里因为惩罚一个下人的事儿发脾气,段傥知道了肯定不高兴,就没再追问什么,转身离开了。   路上云倩把自己的发现说给李春归听。   “你的意思是张妈在撒谎?”   李春归不是不聪明,只是粗枝大叶惯了,对张妈又不熟,刚才心情不好,哪里会注意那些细节。   “是不是骗您奴婢不清楚,不过,奴婢清楚的看见,您问她话的时候,她的手都在发抖,而且刚才若不是您走了,后面厨房里的人一准儿出来帮她解围。”云倩所以被留在李春归身边,就是因为心思细腻,又面面俱到,对李春归衷心。   她发现的事,不管有用没有,都会在适当的时候和李春归说上一嘴,顺便说说自己的想法,遇到事情,还能帮李春归出出主意。用老妇人的话说,“春丫头身边跟着云倩,正好补上她缺的那颗心眼儿”。   “你说她为什么要骗我呢?”李春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不解的问。   “小姐,奴婢说了,不见得是骗你。再说了咱们还怕她一个老奴骗什么。若是小姐您不放心,奴婢今儿就抽空去问问,看看是那个受罚的丫头是怎么回事,不就知道了吗。奴婢和您说这事可不是让您费心思想这些不要紧的小事的,是希望您遇事多看,不能粗心。”   云倩一张小嘴巴拉巴拉的说个不停。   李春归佯装不满的打她的头,“小丫头片子还敢来说我,我要是事事都盯着,要你干什么。”   “哎呦,好疼。是,小姐只要盯着段公子,其他的事,自有奴婢为您盯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3   又过了十几天,妙龄已经习惯了送饭人的安静和对她的漠视。索性也不再问什么了。自己心里默默的计算着日子,就算是自己记得不准确,来到这里至少也有两个月了,而自己月事一直没来,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是怀孕了。只是听说怀孕有很多症状,她却没什么特别感觉。不会恶心呕吐,也不会特别的嗜睡。她也曾想或许不会那么巧的就怀了段傥的孩子,只是心里也对肚子里有个段傥的孩子抱有一点点的期待,如果他知道了自己怀孕,或许他们之间不会是现在这样子的呢。这样想的时候,她就会忍不住问问院外那个为她送饭的人,可不可以帮她给段傥传个话,就说她身体不舒服,希望他能来见见她。可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变成了问日子,只是那人每次都回答。妙龄想,今晚晚饭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身体不舒服的事情说一说。   张妈和往常一样,小心的打开小铁窗,将食盒放进去,然后将放在小窗口上已经洗的干净的碗筷收回来。   这些天没在路上遇见段傥,她心里有点疑惑,又觉得轻松的很。这个新庄主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吓人的,脾气怪的很,有些喜怒无常的。可是走到窗口心又提起来。这几天院子里的那姑娘时不时的会站在墙内等着她,也不做别的,就问她现在是什么日子了。张妈是个本分人,虽然知道问个日子没什么不会有什么,但是没有段傥的允许,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妙龄看时间差不多,披着一件厚厚的棉衣站在墙内的小窗口处,等着每天送饭的人过来。听到墙外传来小铁门开动的声音,她竟吓了一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不经吓了。   “这位大娘,麻烦您能不能帮我给这个庄子的一个叫段傥的人传个话,就说我身体很不舒服,希望能见见他。”   张妈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出声。她心里怕怕的。这里面的姑娘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她忽然就想到了前段时间段傥每次在这里拦下她,都会在她给院子里的这位姑娘的吃食里放上药丸或者药粉,难道真的是毒药吗?   见外面的人迟迟不肯答应,妙龄继续说。   “我不会惹事的,你只管传话就是了。他们这样关着我是有用处,不会让我随随便便就死了。不然也不会让你一日三餐送过来了。求求您了,我真的很不舒服。”   妙龄一抹自己脸上的泪,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因为不能见到段傥而哭。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流泪是为了让院外那个送饭的大娘对她心生恻隐之心,还是情不自禁。   等到墙外那边没了声息,妙龄忽然倚在墙边笑了起来,欧阳妙龄,为了见到段傥,你竟然你在这里对着一个陌生的妇人装可怜,你是公主啊,这样卑微如蝼蚁一般活着,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张妈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索要不要将院子里那位姑娘病了的事情给新庄主说说,只是,这段时间,她根本见不到新庄主人。而且听说新庄主在忙着和山下大小姐的婚事,恐怕也没时间管那个被关在后山的姑娘了吧。还是等等看吧,她一个后厨的帮佣,如何能见得到新庄主呢。   可是一想到院内那个姑娘哽咽的声音,张妈心里又一阵不忍,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后厨的人等这张吗吃饭,见她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一边吃饭一边不住的叹气。   “张妈,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关着的那位,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得罪了新庄主,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你再可怜她,也不能放她出来。咱们庄主的手段你是没见到,前儿山下送菜的人过来,就因为说了句什么山庄被一个公主给想法子破了,就被新庄主命人割了舌头,送到山下去了呢。这样狠的人,咱们可惹不得,话少说,事多做就成了。”   一向和张妈关系不错的刘婶小声说道。张妈本来就是木讷的人,一听说因为说错了话被割了舌头,心里那一丝想帮妙龄传话的想法,一点不剩了。   忍不住叹一口气,放下碗筷。   刘婶摇摇头,“你这是干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要知道咱们庄主虽然又冷又狠的样子,但是也不是不讲理的。总归是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才会被关起来的吧。咱们这一群都是奴才,别馋胡那些事才好。”   张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云倩拎着食盒悄悄的从厨房出来,看了眼张妈,没说话,大步从张妈和刘婶中间走过去。   张妈心里直突突,刚才那姑娘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吓人呢。   “他刘婶,你说这云倩姑娘……”   刘婶心里也有些慌乱,这几天云倩有事没事往这厨房里跑,大小姐的院子里为了让大小姐学小蒸糕专门辟了一间小厨房来,可是云倩似乎往这边走的更勤了。嘴上不打听什么,但是一双眼睛不停的在这些人身上踅摸,好像她们犯了什么事似的。   “大小姐身边的人,谁知道呢。不问咱,就没事。瞧你那个胆子。你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怕啥。”   张妈笑笑,可不是,她也没做坏事,怕个啥呢。   云倩拎着食盒,食盒是李春归要吃的小米粥,和几样点心。这些东西倒不全是因为李春归要吃,而是段傥今天竟然主动到李春归院子里去了,李春归因为在厨艺上毫无天赋,这都好些天了,一个小蒸糕都做不好,也不敢到段傥跟前献宝,急急地令她到厨房这边弄几样段傥喜欢的点心送过来。   这几天她自己有事没事的过来转悠,不为别的,真的只是想看看这些人的水平。不过今天听到张妈和刘婶的话,她倒是长了个心眼儿。看来张妈就是每天给那个被关在高墙院子里的人送饭的人,那天定然也是去给那里头的人送饭了的,可是她却说是给一个犯了错的下人送饭,看来这里头真的有事。不过这里头的事,张妈和刘婶肯定不知道的,要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要去看看那院子里的人才行呢。   只是那院子,恐怕没谁能进得去的。   云倩心里想着如何能进院子里,或者想个法子能知道那院子里关着的事什么人。   云倩拎着食盒慢悠悠的向李春归的院子走去,她倒不是不懂规矩,实在是,小姐刚才那美滋滋的样子,除了让她给段傥那吃食,也希望能有机会和段傥独处,她一向是个有眼力见的,当然要拖一会儿再回去了,反正如果晚了,还可以说是厨房那边没有现成的东西。   就这样,云倩拎着食盒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关着妙龄的院子。看到那高高的墙壁,她脚步一顿,却还是走了过去。   透过那个小窗户,依旧什么都看不见,正要转身走开,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似乎是哭声。云倩有些紧张,手中的食盒一不小心碰到墙壁,咣当一声。她吓得赶紧闭嘴,生怕被里面的人听见。   妙龄当然听到外面的声音。虽然疑惑,但是还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段傥,是不是你?”   妙龄心里忐忑,直觉的以为是段傥被那送饭的大娘叫了过来,她声音又紧张又惊喜,问了这一句,竟不知该如何再说话了。   “你是谁?”   见墙外没有声音,妙龄不敢确定了,忐忑的问了一句。   “姑娘,我们庄主很忙,您有什么事尽管和我说吧。”   云倩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墙内半天没出声,她以为里面的人没听见,又说了一句。可是里面依旧没声音。   “让我见段傥,或者穆一涵。”   云倩转身走开,忽然听见墙内传来女子幽幽的声音。   云倩本想再问些什么,却不知道为何竟没敢问出口,刚才那声音里轻轻凉凉的,带着一种笃定和与生俱来的傲气,云倩做了十几年的下人,听声就能知道人的情绪,这里面的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不但认识段傥,还是认识穆一涵。不行,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小姐。   当云倩拎着食盒回来的时候,段傥已经离开了。看着自家小姐坐在凳子上发着呆,脸红红的,一副思春的模样,云倩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姐!”   李春归被云倩吓了一跳,随即脸红了起来。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怎么才回来?”   云倩知道这一定是段公子说了什么好听的,不然自家小姐绝对不会这样。   “小姐,段公子又说了什么,您在这里……这样……”云倩伸手指了指李春归的红红的脸蛋。   李春归被云倩这样一问,脸更红了。哪里还有往日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头。   “云倩,段大哥说他会娶我。”李春归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云倩,脸上少见的羞涩。   云倩忍不住撇嘴。“小姐,段公子从来没说过不娶你呀,就为这个,您就高兴成这样?”   “那怎么一样,刚才他还拉了我的手,说希望我不要嫌弃他闷。”想到刚才段傥的样子,李春归一颗心还在七上八下的跳着,乱的很。刚才有那么一瞬,她都觉得段傥是喜欢她的了。她只是说了句会保护他,他就那样温柔的看着她。想想也真是有意思,原来段傥喜欢听这样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4   当妙龄第一次刚打开食盒,还没看清饭菜是什么就恶心呕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肯定是怀孕了。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不敢确定,尽管距离上次月事过去了至少两个月,但她总是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巧,猜想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没能好好休息,所以延迟了。   感受着呕吐带来的那股难言的不适,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想笑,却笑不出。   她努力把饭菜都吃掉,尽管最后还是吐了个七七八八,但总好过饿着肚子。   晚上一个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乱的很,那天那个年轻的声音,应该不是给她送饭的人的。不管是谁,过去了好几天再没来,或许是她没告诉段傥,也或许是段傥不想见她。她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段傥,如果告诉他,他们会回到从前吗?不会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了。他那么恨她,如果他不想要这个孩子呢?想到这,妙龄只觉得浑身发冷,不,不能让他知道。不管怎样,她想要这个孩子。   人说为母则强,从确定自己怀孕之后,妙龄觉得自己的心态都变了,每天都让自己保持愉快的心情,把送来的饭菜都吃完。很幸运的是,她的反应并不频繁。   她已经不再刻意的计算日子,小院里还是从前的样子,安静的有些可怕,但是因为确定了自己有孕,妙龄也不觉得这样的安静有多么熬人。虽然不知道孩子确切的天数,但她想应该有两个月吧。她每天会坐在炕上一边雕刻,一边和肚子里的孩子说说话。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直到某天醒来,院子里满是积雪,她才猛然意识到,已经到冬天了。看着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寂寥之感。好似这空茫的大地之上,只有她一个人。手不自觉的抚着小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日觉得小腹比原来肥了些许,她低头笑了笑,也许过不多久,她就是个大腹便便的模样了。   以前一个人住在这安静的院落,也不知道是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就熬了过来。现在想想这个地方,换做是从前的她,怕是会疯掉吧。如今,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再过几个月,这里会更热闹的。   妙龄回屋,在屋内一角拿起扫把,将门口到墙壁的小窗处扫除一条半米宽的小路。倚在墙边看着白色中那弯中带直的小路,就像是一幅画一样。   放下手中的扫把,从后面的树上折下几根树枝,妙龄在小路一侧的空地上胡乱画着,简单的几笔,一个小茅屋,一条小路,妙龄满意的笑了笑。低头哈着气。刚才不觉得什么,此刻才发现,双手通红,她用力的搓了搓,还是不见暖。几步跑回屋子里,爬到炕上,将双手插到炕头叠放在一起的棉被下,被子下面热热的,可是那股热一到手上却没让她觉得更暖,反而打了个冷战。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妙龄下地到厨房里,又开始烧水。这间屋子里没有取暖的炉子,虽然不大,但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屋子里就空旷了许多,有时候她坐在热炕头上,都觉得冷的很,所以她就每日烧水,热水泡脚洗澡,烧的屋子里、炕上都暖和和的。想着今日下了雪,之后恐怕会更冷了,妙龄不禁有些担心,看了眼窗子,她忽然有了个想法。   段傥自从答应了娶李春归,他们大婚的日子也在云风扬和李德瑁的商量下定了下来,三月十六,云风扬说,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候。当时云风扬还开玩笑说春归这个名字也好,在春日里成亲,到年底说不上能抱孙子了。   听见云风扬说抱孙子,李德瑁更是欢喜的很,当时在屋内的,除了云风扬就只有段傥和穆一涵,段傥听到这话没任何表情,穆一涵在边上附和两位老人笑着说这样自己就能当叔叔了。   当时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怪怪的,难过谈不上,但是心里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可是晚上回到屋子里,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桌前,看着那副新动笔的画,白日里那股怪异的情绪又袭上心头,只觉得心口翻腾着一股火,灼的他痛苦不堪。   一连几日,每到晚上,心头那股熟悉的痛楚就会到访,他想或许这种痛,会伴随着他一辈子。这样也好,至少他还能知道疼,他很怕自己有一天连痛都没有了,那么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又到晚上,月色清朗,白日里下过雪,在月色的清辉下,山庄的一切都尽在眼里。段傥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床边,看着叠的整齐的被子,面无表情的脸上,些许动容,他缓缓俯下身,伸手在枕下摸出一个瘪瘪的香囊。他不习惯带香囊,前几日李春归硬是塞给他这个,里面塞的鼓鼓的,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干花,他说不喜欢带这个,李春归便红着脸,硬着头皮问她是不是不喜欢香?然后拆了香囊,把里面的干花全都倒出来,对他说不放干花也好,光是带着也很好看的。   他没再拒绝,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立刻当着李春归的面戴在身上,但她也高兴的很。   那之后这个香囊便被他放在枕下,给她收拾屋子的丫头看见了,差点给扔掉,被他发现,拦了下来。后来他听见有丫鬟在背后议论。   “庄主是真的喜欢咱们大小姐的吧,那个香囊绣的可真是……可是庄主也没嫌弃,虽然没带在身上,但是也宝贝着呢。”   “可不是嘛,有一次我还看见庄主拿着那个香囊发呆呢。”   “大小姐听说了也高兴的不行,不过大小姐好像过几日就回山下准备待嫁了。不知道她的嫁衣要谁来给绣呢。”   他听到这些,只是笑笑,香囊依旧放在枕下,他偶尔会忍不住拿出来看一看。   似乎真的如同丫鬟们说的那样,绣工确实不怎么好。但是这并不重要。   将香囊放在枕下,段傥起身从床上离开,想了想,又将枕下的香囊起了来。院外夜色正好,明天定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段傥一路向妙龄的小院走过来。   今天午饭的时候他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边来,没见到每日给她送饭的张妈,他忽然想起好像很久都没有看见张妈了。看着那堵高墙,他在墙外站了许久,久到雪花落满他的衣襟,如果不是忽然断下的树枝发生的响动惊动了他,他怕是还在那里发呆。   最终也没有进去那个小院,他想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他就能做到想都不想她了吧,这段时间总算忍住了不见,他不希望自己的努力白费。   可是才只一个下午,他还是忍不住。他想总该和她见上一面,给他们之间一个了断吧。以后,以后永不再见就好。   妙龄的屋子里没有烛火,好在今晚月色好,白日里下过雪,晚间虽然不同白日里那样光亮,但是并不影响她给自己的窗子塞棉花。   原本妙龄想要将棉被钉在窗子上的,可是她没有找到工具,后来想了想,便拆了棉被,把被子里的棉花一点点的塞进漏风的窗缝之间。她已经忙活了差不多一个下午,就差最高处的那一条缝了。她踩着小板凳,站在窗台上,一点点的将棉花塞进去。她想着外面塞一层,棉花还有剩,就在屋子里也塞上一层,剩下的被罩,挂在门上也能挡不少风。   尽管妙龄觉得自己身体没有问题,但是内力被压制着,她一动体力,便会觉得疲惫,如今又怀着孕,她也不敢让自己太辛苦,生怕一不小心孩子就没掉了。   段傥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妙龄小心的站在窗台上,费力的举着手向窗缝上塞着什么。窗台并不宽,窄窄的,她手扶在窗棱上,小心的弯腰捡起窗台上的一块什么东西,又缓缓直起身子,好不容易站直身子,两只手都扶在窗棱,似乎在后怕。段傥一颗心都随着妙龄的动作上上下下的,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此刻他的脸上满是担忧,那是自从断雪山庄被毁之后,从未流露出的神情。   妙龄终于将最后一块棉花塞进窗缝,彻底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什么,费力的回头看过去,她心里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刚才有人在看她,那个人是段傥。可是她回头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轻松,顺着窗台上,踩着窗台下的小板凳,顺利落地。抬头向四周望去,没看到那个人,轻叹一声,低头拿起地上的小板凳向门口走去。   一抬头,就看见一身青衣的段傥倚在她门前。   四目相望,无言以对。忽然间好像彼此都想通了什么,妙龄以为再看见段傥会有很多话说,至少会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可是真正看见他,看见他那双眼睛,那冰冷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复杂的眼睛,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努力的一扯嘴角,她想要笑给他看。可是自己都能猜到脸上的笑容肯定不好看,因为她看见段傥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怔愣。   妙龄上前一步,打开门。   “进来吗?”   这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句话,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平淡无波,好似最常见的客套,却带着疏离。他没想过会再次听到她这样平静的声音,低沉的语调,让他忍不住怀疑记忆里的那轻松欢愉都是骗人的。   她已经连恨都不恨他了吗?那晚的不堪之后,他以为她至少会恨他很久很久,可是这才多久,两个月吗?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连恨都磨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5   见段傥没动,妙龄也轻轻关上门,门开的久了凉气会进入,她怕冷。   妙龄低着头,段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此刻才仔细看了眼她身上的衣服,宽大而厚的长棉袄,很常见的棉布,不是很高级的面料,也没有华丽的刺绣,长棉袄一直到膝盖以下,青黑色的棉裤,裤腿掩在矮靴中,矮靴很笨重,胖胖的鞋头上面没有任何的花样,这是下人们长穿的鞋。看到这些,段傥只觉得心里一酸,那刚要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咽了下去。   “前几天我说要见你,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知道一下现在是什么月日。”见段傥不出声妙龄以为段傥是因为她前些日子叫人传话才来的。如今他肯定是没话和她说的。   “冬月十四。”   过了好一会儿段傥才回答。妙龄点点头。心里忍不住惊讶,已经冬月了,父皇的生辰已经过了,她也已经过了十七岁生辰了,再有四十多天就过年。过了年天就会变暖,大概夏天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该出生了吧。想到这妙龄忍不住笑了笑,抬头偷偷去看段傥,却见他也正望着她,眼神复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眼眸一低,躲开段傥视线,双手不自觉的交握在小腹处,轻轻捏了捏手指,环节因为冷冻带来的麻木。   “嗯,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前两人在一起时,即使没有话说,也不会如现在这样尴尬,此刻她只希望段傥快些离开。   眼睛不经意的一瞟,看见段傥腰间挂着的香囊。香囊瘪瘪的,里面应该是没有装任何香料的,段傥说过不喜欢那些香料和干花的味道。他从来没有带过香囊,曾有一段时间,他习惯在腰间别一个不大不小的口袋,她知道,里面装的是她送的那个小雕刻。如今换成了香囊了,脑子里晃过一句话不知打谁说的话,她抬头看着他。   “真要成亲了吗?”妙龄笑着问。   段傥身子一震,眼神有些狼狈,只一瞬,妙龄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那,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似乎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双耳发着热,她知道自己又很不争气的脸红了。   段傥没想到妙龄会这样问,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如何处置她呢?他不知道。放她回去,他不甘心,留下她,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就这样关着她一辈子吗?   “你觉得呢?”段傥将这个问题抛给妙龄,他甚至想,如果她说你不要成亲,他或许都会考虑吧。   “总不至于收我做小。以后你会有妻子,也会有孩子,有孙子,终有一日,你的子孙后代会再次姓唐。有时候我想,你我如今这般,再有牵扯只会害人害己,若能就此别过倒也不错。若我回到京城,以后会……”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能收了公主做小,也是我段傥的荣幸。”   妙龄一愣,看着段傥,又是那副模样,冰冷,讽刺。   见妙龄眼中那抹慌乱,段傥心里又疼又怒。原来她是这样的想法,还天真的以为他会放她回京城,是啊,她是公主,即使已经委身他人,依然可以凭借她的身份嫁个好人家,可是他怎么会让她过得如此舒服。   “尽管公主姿色寻常,但是身段却不一般……”段傥忽然靠近妙龄,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啄了一口,“公主殿下,您不会还想嫁给别人吧?死了那条心,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话音刚落,一双唇紧紧压住妙龄正欲说话的嘴。   段傥的吻带着一股决绝,不管不顾的,让她整个人都颤栗起来,唇舌摩擦发出轻微的水响声,她只觉得唇上火辣辣的疼,张嘴狠狠的咬住段傥的舌,只一下,便赶紧松开,口腔内淡淡的血腥味,段傥闷哼一声,却吻的更狠。   直到段傥的手伸进她的长袄,她才惊觉不妥,推他不动,脚步随着他的拐进屋内。有一瞬间,她绝望的想要立刻死去。她后背一触到暖炕,身子一缩。伸手抓住段傥那只扯下她长裤的手。   “段傥,你既然恨我为什么要和我有这样的牵扯,若是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该怎么办?”妙龄声音又急又切,气喘吁吁的看着停住动作的人。   段傥眼中情欲渐渐落去,低头看着满脸通红的妙龄。蓦地笑了。   “你放心,妾室的孩子都是要交给正妻来养的。”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两人谁都不说话。   妙龄眼里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她收回那只刚刚打过段傥的颤抖的手,缓缓的向炕的一角蹭过去。   段傥被妙龄忽然的动作惊住了一般,看着她蹭到那叠被子处,一双眼睛满是惊恐戒备。   “既然那么恨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妙龄大声吼道。   “就算你再恨我,至少曾经爱过,即使不能爱恨抵消,也不需如此咄咄逼人。段傥我再说一遍,我承认因为我的过失,让你失去了很多。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骗你,要害你。在我知道自己爱你的时候,我就一心一意爱着你,就算你恨我,我也没有想过停止,就算知道你要成亲了,我也没有想过放弃。可是现在……我决定放弃了。段傥,要么放我离开,要么永远别碰我,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段傥看着眼前那个狼狈的姑娘,那双眼睛如初见那般清亮,只是那里闪着寒光,气势汹汹的望着他,好似他是一个不堪的魔鬼。她说她决定放弃了,放弃了。为什么这三个字会让他那么难受?   抬头看着蜷在炕里一脸戒备的妙龄,段傥后退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就在他转身离开的一瞬,听见身后妙龄冰冷的声音。   “想活着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想死却很容易。段傥,在放我离开之前,别来打扰我。”   段傥身子僵住,最终也没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院子的,脑子里混乱极了,妙龄刚才的话一遍遍回放着。   她说她爱他,一心一意。   她说她决定放弃了,要么放她离开,要么永远别碰她。   她说,想死很容易。   他们到底是如何就走到了这一步?   一低头看见腰间的香囊,伸手摘下来,看着这个香囊,小心的从香囊的开口处捻出几根长发,细软的发丝绕在他指尖,根本觉察不出它的存在,他忽然就笑了。   笑的肆意却悲凉。   那日清晨,他说下那句狠话,看着她那张脸由初醒的懵懂娇羞到无地自容,他看见她的泪阴湿了被角,也看见了她没能挡住的肩膀上的爱痕。最后看着她一身狼狈却高昂着头离开。那时候他便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爱她的资格。   她离开后的房间里,似乎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这香气如兰似麝,时时提醒着他,他们发生了什么。他在叠的整齐的被子上发现一根长长的,细软的发丝,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发丝从被子上拈出来,放在掌心,他记得她曾经和他抱怨自己的头发不好,又软又细,犹如枯草,可是拿在他手中却觉得这根发丝犹如一把坚韧的剑,刺得他手心生疼。   后来他答应了和春归的婚事,春归送香囊给他,他本不想要,却忽然想起那根被自己藏在枕下的发。他笑自己的可笑,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曾经亲密如同一体,可如今他们之间仅剩的关系,如同那发丝一样脆弱。   屋内炉火融融,他一松手,那发轻飘飘的落在炉壁上,瞬间化为灰烬,他隐约闻见一股烧焦的味道,只呆呆的望着那旺盛的火焰,可心中的火,却渐渐熄灭,直入一片黑暗。   山庄的人都知道年后新庄主将大婚,大小姐每日里在山庄进进出出,指挥着下人们做这做那,宛如女主人。下人们习惯了大小姐的玩闹,这样认真起来倒是有些不习惯,也觉得好笑。   李德瑁已经下山去准备,勒令李春归半个月后必须下山,段傥承诺要亲自送她回去。李德瑁要他在山下过年,他没立刻答应,只说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忙完。   段傥有很多事要做,除了准备自己的婚事,还有长鹰镖局的事,这是他今后赖以为生的事业,他不会也不能靠着李德瑁。如今住在落霞山庄是逼不得已,和李春归结婚之后,他是一定会离开这里的。   穆一涵知道段傥在忙,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说离开的事。倒是和段傥提过,把妙龄送走,或者放她离开。可是段傥听到他的话,却看着他发了半晌呆,然后反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她在这里会影响我的婚事?”   其实穆一涵并不觉得如今谁还能影响段傥的婚事,段傥答应的事很少有人会影响的。若是以前妙龄有这个能力,如今却是不能了。他希望段傥放开妙龄,只是希望他能真正走出有妙龄的生活。而且这段时间一来,一直有人在暗中探查他们,确切地说,是通过他们在寻找“杨凌”这个人。他不希望再因为妙龄破坏段傥原本该平静的生活,他告诉段傥这件事,段傥却毫不在意,更不肯答应让妙龄离开这里。   有些事总是旁观者清,他也曾劝过段傥,如果放不下妙龄,就放下仇恨。可他显然两者都放不下,如今他已经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再谈什么放下仇恨和妙龄在一起,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他劝段傥让妙龄离开。这样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可他终究只是个旁观者,无法为段傥做主,也不能干涉他的感情。   所以他总是偷偷的去看妙龄,看她是否缺了什么,抛开所有的恩怨,他对妙龄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恨意,而且,他欣赏这个狡黠又勇敢的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6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月底了。   李春归每天数着日子,段傥说答应了李德瑁一定要送她下山,已经拖了几天,不能再拖。李春归也知道自己总是这样呆在山上不好。可是她舍不得呀,段傥这段时间对她真的好了许多,他会认真听她说话,偶尔也会和她聊几句,虽然不像别的未婚夫妻那样有话聊,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段傥是不一样的,他能这样对她,已是难得。   只是,人心都是贪的。   当云倩终于确定了高墙院内藏着的是个姑娘,而且还是那个害的段傥被朝廷追杀的姑娘后,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了李春归。   在云倩看来,院内那个姑娘,无疑是小姐幸福的绊脚石。尤其是那个姑娘明明已经被关起来了,还能勾引到庄主。她打听到那天那个早晨那个姑娘从庄主房里出来的事,前后一推敲,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尽管新庄主是个狠辣的角色,但是这个世界没有不透风的墙,云倩如今对那个姑娘,简直是恨透了。   自家小姐虽然任性了点,但是至少活泼可爱,虽然有时候脸皮厚,但也是懂得廉耻的。可是那位姑娘,明明害得人家有家回不得,却还能不要脸的怕伤人家的床,这种人,如果留下来,以后绝对是个祸害。   李春归知道了妙龄的存在,虽然云倩的意思是要好好的闹上一场,让段傥赶走她,但她还是觉得这样做不太适合。虽然李家后宅这种事情很多,但是她知道她和段傥之间是不能这样的。段傥说过,他只会有一个妻子。所以她更愿意相信段傥娶了她,就不会再理会那个被关着的姑娘。可是,愿意相信并不等于不会胡思乱想。李春归觉得,如果不亲眼看看那位,她无法安心嫁给段傥。   这件事她一直在犹豫,好几次想要开口问段傥,都没能问出来,她害怕问段傥这个问题。可是段傥说了明天就送她下山,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云倩给她想了很多个法子,比如直接回家告诉母亲,让父亲来和段傥谈。再比如偷偷派人将那人劫走。云倩的这些法子,她都不敢尝试,其实她并不觉得这个人能影响到她什么,她只是好奇,段傥曾倾心爱着的人,到底张的什么样子。   今天的晚饭送的晚了些,眼见着日头偏西,还没有传来那小窗开动的声音。妙龄这几日胃口变好了许多,会时不时的感到饿,只是她从来不提,生怕被人察觉出什么来。如果段傥真的将她的孩子交给他的妻子,她想她即使是死都不会答应的。但是前提是,如何能够在段傥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离开这里,让他永远也找不到她,永远也不知道她曾有过他的孩子。   前几天穆一涵偷偷过来,她知道了,她请求穆一涵想办法放了他,穆一涵说会帮她,但是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帮她。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妙龄又一次打开门向外望去,还是没有送晚饭来,她有些沮丧的关上门。可是关门的那一瞬间,忽然看见小窗户的门被打开,她立刻打开门,走了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窗子已经关上了,她轻声道了句谢谢,拎着食盒往回走。   今晚的菜竟然有汤,虽然是青菜豆腐,但这个时候喝上热热的汤,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只是不知为何,这豆腐汤的味道有些怪,妙龄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吃过饭,妙龄刚要洗碗,就觉得肚子一阵疼,她赶忙向午后的茅厕跑过去。冬日的天很冷,马桶放在屋内会冻上,她已经习惯了到午后的茅厕去。   当第二次腹痛的时候,妙龄觉察到了问题,那碗汤有问题。她不知道这个下药的人是谁,此刻也知道呼救无用,她赶忙从荷包里找出一枚药丸服下,那是她离开时带来的。除了一些固本培元的药丸,还有四枚解毒丸和一小瓶治伤寒的药丸。那些固本培元的早就给了穆一涵,也不知道段傥有没有吃,估计是不稀罕的吧。   解毒丸很难得,算得上是万能药丸了,如果不是十分复杂的毒都能解,若是复杂一些的,也能起到抑制毒性发作的功效。妙龄一直很宝贝手中的这些药丸,尤其是解毒丸,看着荷包里只剩下三颗解毒丸,不知为何竟有些心慌。以后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这种情况,这三枚药丸,不知道够不够用。   药丸服下后没一会儿,就听见院内有声响传来。妙龄以为是穆一涵,顾不得身体不适,赶忙推门出去。   只见院内站着两个姑娘,从装扮和站位上一看就是主仆二人。妙龄看着其中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好奇的望着她,而她身后的丫鬟,却是一脸的不屑。她忽然就明白了眼前的两个人是谁。   “你就是那个让段哥哥伤心的坏女人?”   李春归皱着眉看着这个一身粗布衣裳,面色苍白的瘦弱女人,心里奇怪,这样一个人,段哥哥为什么会喜欢呢。   妙龄没说话,转身往屋内走。尽管告诉自己不要在乎,确实是忍不住在乎。这个就是要成为段傥妻子的女人,那一身火红,那白嫩的肌肤,那清澈的双眸,那霸道的语气……那得是怎样被宠大的孩子才有的眼神啊!她太熟悉了,宫里的公主们,除了她都有这样的霸道,因为有人宠,所以活的无顾忌。这位姑娘,也是因为有人宠着,所以才可以这样不谙世事吧。   这样一个人陪在段傥身边,他会轻松很多吧。   “喂,你往哪里走?我们家小姐同你说话呢。”云倩气恼的大声喊道。   妙龄回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淡淡的出声。   “姑娘,如果你是来质问我的身份的,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和段傥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能说服段傥放了我,我倒要好好谢谢你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妙龄说完转身开门回屋,却发现有人比她更快一步窜进屋子里。   “等一下,我有话问你。”是李春归。   “你和段哥哥真的没什么了吗?”李春归不确定的问,她盯着妙龄的眼睛,生怕错过什么。   “既然不信,为何又来问我呢。”妙龄忽然觉得腹痛,虽不如刚才那般难忍,却也十分不舒服,她不希望让这个姑娘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她只想快点打发这两个人离开。   可是李春归当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她对妙龄更加好奇起来,也因为她的态度十分的恼火。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得到段傥的爱,明明已经是阶下之囚,却还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看着就觉得可气。   “拿来!”   李春归忽然向妙龄伸出手。   妙龄一愣,有些奇怪,不知道李春归要的是什么。   “把段哥哥的鹰牌拿来,那是他的宝贝。”   李春归高昂着头,看着妙龄变了脸色,更加得意,果然那个鹰牌在她这里。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放在这个女人身上呢。   那枚鹰牌……   她记得当日在沁园,段傥亲手收起来,可是在她醒来之后,却发现那枚鹰牌竟然还在她身上,她没有细想这其中的缘由,既然还在她身上,那边好好保存着便好了。只是没想到今日,段傥的未婚妻子会来问她要这个。也好,既然是段傥的宝贝,又怎么能放在她这里呢。   “姑娘稍等,我这就取来。”   妙龄低垂着头,向屋内走去。   其实鹰牌就在她身上,只是她一直贴身放着,进了屋内,她撩起长袄,从腰间解下鹰牌,小心的摩挲一番,鹰牌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她笑了笑。正要推门,就听见屋外的惊叫声。   “呀,小姐,她动了!”   云倩惊叫出声,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和两人啊啊的尖叫声。妙龄推开门就看见滚落在门口的篮子,和一条正缓缓蠕动的红色的蛇。她还来不及尖叫,就听见云倩的哭声。   “小姐!小姐你不要吓我,小姐……”   妙龄抬头望过去,只见刚才那位姑娘脸色苍白,额间汗珠滚落,她顾不得害怕,转身回屋,拿出香囊走过来,许是走的太急了,忘记了躺在门口的那条蛇,慌乱间正踩在蛇尾上,她只觉得脚脖出被什么碰了一下,却没在意。   几步走到李春归跟前,从荷包里拿出一枚解毒丸,直接塞在李春归口中。   “这是解毒丸,你先服下。你快去叫人,否则就来不及了。”   这么一会儿李春归脸色已经开始泛青,妙龄有些害怕,低头寻找李春归身上的伤口。   “咬在哪里了?”妙龄急急的问道。   李春归费力的抬起手臂。只见她手腕上两个红色血点,看起来毫不起眼,可是那血点周围已经一片乌黑,妙龄瞬间白了脸色。想了想,正要起身去找东西阻隔伤口的毒扩散,就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   她有些奇怪,明明没有听见段傥这样疾行的脚步声,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来人是段傥。   果然是段傥,见妙龄蹲在李春归身侧,他二话不说,一把抓过李春归,看看她的脸,翻开她的眼皮。再抬头,看见妙龄正呆呆的望着他。   “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妙龄一愣,正要说话,就听见原本云倩的声音。   “是那条蛇。不知道为什么篮子里会有一条蛇,我和小姐来的时候,那蛇忽然就动了,咬了我们小姐的手。”   妙龄抬头望了眼云倩,又看了看段傥,却惊恐的发现,段傥正低头在李春归伤口上用力的吮吸着。   “不要,段傥,这红蛇有剧毒,我已经给她服了解药。”   段傥吐出一口毒液,目光冰冷的看向妙龄,复又低头继续。   妙龄只觉得浑身冰冷,段傥怀疑她。忽然小腿处剧痛传来,紧接着一股眩晕袭来,她狠狠捏了自己大腿一把。   段傥见李春归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手臂上的血已经由原来的黑色变成了红色,才松了一口气。   正要起身,被妙龄一把抓住,妙龄一手抚着小腹,一手抓着他的衣襟,见他回头,将一枚解毒丸递给段傥。   “这是解毒丸,虽然你是神医,但晚了恐怕来不及。”   段傥接过解毒丸,放在鼻下闻了闻,直接塞进李春归口中。看了眼门边那条半死不活的红蛇,伸手一弹,那蛇身便一动不动了。   妙龄再回头,只看见段傥抱着李春归匆匆离开的身影,还有那小丫鬟临走前看她的那个复杂的眼神。   小腹剧痛袭来,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想叫住段傥,却猛然想起刚才他看李春归时眼里的紧张与疼惜。她强撑着一股意识,将最后一枚解毒丸服下,却没等到解毒丸药效发挥,便感觉到身下那股汹涌而出的湿热,她费力的抬头,却只看见敞开的门外,一股被风吹起的雪粒子。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7   段傥匆忙将李春归送回到她的院子,一路走来,解毒的方子已经在心里了,回到房中他立刻写下房子命人去熬药,他强忍着一阵阵眩晕,用内力强行压下体内的毒,使之不再扩散。   穆一涵听闻李春归中毒,也匆匆赶来,还来不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段傥脸色泛青。   “大哥,你中毒了。怎么回事?”   穆一涵有些慌乱,段傥是神医,早些年为了试药,中毒的次数不少,但是因为他每次试药之前都按照药理准备了相应的解药,所以问题并不大。后来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中毒了。如今这情形,着实让穆一涵心慌。   “我没事,解药已经在熬药了。”   段傥不想多说什么,现在他脑子非常乱,心里也十分不安,这种不安,甚至让他坐不住身下的椅子。   穆一涵知道段傥的医术,既然他说没事,他就姑且放下心来,可是今晚段傥和李春归同时中毒,而且刚才他听到消息说是两人从关着妙龄的院子里过来。他们两个都中了毒,那妙龄……   “是谁下的毒?”   段傥看着穆一涵,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巧这时候,小厮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穆一涵二话不说,立刻接过来,转手递给段傥。   “先喝药。”   段傥一口将整碗药都喝光。   正要说话,就听见屋内传来晚秋的声音。   “什么蛇?她怎么会养蛇?”   穆晚秋一进来就直接奔李春归的卧室走去,李春归还在昏迷着,云倩正小心的守在床边,双手不住的发抖。她小声问云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倩便简单的把她和李春归今晚偷偷去看妙龄的事情说了一遍,但是把她们自己带着的冬眠的蛇说成了是妙龄屋子里养的蛇。   其实云倩也很害怕。她从小在山里长大,并不怕蛇,尤其是冬眠的蛇,和死蛇一样,根本不会攻击人。这条蛇是山庄一个负责林子树木防护的下人发现的,山里人对这些都很熟悉。发现了冬眠的蛇就带了回来,准备煮了吃。她看见了,便想着带着这条“死”蛇去吓唬一下那个“不要脸的女人”,这件事李春归是知道的,她怕蛇,说以云倩拿着,放在篮子里,用棉布盖着,外人看来还以为她拎着什么吃的呢。   可是谁也没想到她随着李春归进屋的时候,手中的篮子不小心碰倒了屋内的水缸,篮子掉在地上,她伸手去捡,却发现那原本该冬眠的蛇竟然动了,她一惊之下将篮子甩开,那蛇不知怎么的,就咬到了李春归的手。   这些她是敢说实话的,她只说妙龄屋子里养了蛇,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蛇会咬她们。陷害别人这种事,她在山庄里不是没做过,但都是一些小事,被发现了最多罚点银钱,可是这次不同,这次李春归受伤了,如果老爷夫人知道是因为她带的蛇才让李春归受伤,她的小命就不保了。   所以当时段傥问起,她想都没想就说了谎。   回来的路上还在得意,自己的聪明,想着如果段傥以为是院子里那位故意的,直接将人赶出去,那就更好了。   在穆晚秋来之前,她一直想着该如何想段傥解释,她和李春归是如何到院子里去的。她也在想,为什么段傥会那么快赶过来。   晚秋这样一喊,立刻吸引了屋外两人的注意力,穆一涵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   “她会养蛇?大哥,她可是最害怕蛇的,你忘了吗?”   穆一涵隐约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想立刻去看看妙龄,这样想的同时也这样做了。可是有人比他更快。   当段傥直接从那个被自己用内力震开的石墙走进来时,只看得见院子里漆黑一片。这个无月的夜晚,黑暗似乎吞噬了所有的声响,让他心跳剧烈,心慌的有些腿软。   “欧阳妙龄。”   段傥小声的叫了一声,似乎怕吵醒了她一般。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呜呜的风声,和房门被吹动时发出的吱嘎的声音。   “欧阳妙龄……”段傥忽然大声叫出来,脚下不停的直奔那黑漆漆的屋内而去。   刚走进屋内,迎面而来的事浓浓的血腥味,他定住脚步,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生怕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什么。   伸手穆一涵举着火把走了过来,那声“大哥”在看到地上那一滩血迹之后戛然而止。饶是他们见惯了杀人,也还是被眼前那浸在血泊里的人惊呆了。   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想过,原来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阿龄!”段傥猛地窜到妙龄跟前,小心的将血泊中的她抱起来,那青黑的一张脸宛如恶鬼一般,长袄的下半身已经被血浸透,段傥颤抖着手搭在妙龄的颈脉处,猛的收回。   “不,不要……阿龄……阿龄你不要吓我,不要这样对我。”段傥伸手一遍遍抚摸着妙的脸,低头亲吻她已经没有任何血色的唇。   “大哥……”穆一涵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知道眼前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此刻躺在段傥怀里的人,到底是生是死。   “嘘,一涵,别吵。阿龄她不舒服。对了,对……我们去找师父,他一定可以救你的。现在就去。”段傥抱起妙龄就向门外走,可是刚走两步,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穆一涵正要上前去扶,就见他一口鲜血喷在妙龄的衣襟上。   “大哥!”   穆一涵慌乱之间丢了火把,去扶段傥。   “大哥,你要挺住,除了你没有谁能救得了她了。”   段傥抬头看着他跟前的穆一涵,双眼通红,“一涵,来不及了,我是不是错了?”   “大哥……”   云风扬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妙龄,眉头紧皱,尽管他用了不少好药,花了三个时辰为她逼毒,她还是这样昏迷着。   这些年来,已经很少有什么毒能让他这样头疼了。摇摇头,叹了口气,回头就见穆一涵正端了药碗进来。   “师父,她怎么样了?”   云风扬摇摇头,“小段呢,还在熬药?”   段傥当时一口鲜血吐出之后,没能抵得过心里的那股急火,也跟着昏了过去。幸好他因为嘴馋厨房里的烧鸡,拖延了下山的时间,不然,恐怕床上这位已经不在人世了。   段傥昏迷后没多久就醒来,那时候他正在运功为妙龄逼毒。可是毒性已经进入她的筋脉,幸好她之前吃了解毒丸,化解了一部分毒性,但因为她曾被压制内力,彻底清除体内的毒素怕是三五年都没法做到。最可怕的是,她中毒又小产,身体根本已经垮了,根本承受不了药性较强的药物,如今只能用一些名贵药材吊着她的命,之后再慢慢想法子了。   段傥醒来后那疯魔一样的状态,让他明白,床上这个人不能有任何闪失,若是她真的死了,恐怕他的宝贝徒儿也要跟着去了。   “没,大哥去了春归姑娘那里,春归姑娘醒了。”穆一涵放下药碗,看着床上兀自昏睡着的妙龄。明明还是那张脸,但是看起来竟那么陌生。   “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吗?”   穆一涵比段傥要清醒的多,他至少能接受妙龄不会醒来的情况。   云风扬遥遥头,段傥心里也应该清楚妙龄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了,只是他固执的不肯相信罢了。有时候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这个徒弟,最初跟在他身边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暴戾的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只要一不小心就会伤人。后来后来又一次,他在山上呆了一天一夜没回来,他命令山上山下的所有弟子出去找,后来在山里找到正在照顾一只刚生仔的母熊的他。   听说段傥在山上救了一只熊,云风扬惊讶的不行,那时候他才上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为了一点点的化去段傥身上的那股暴戾之气,他每天都会给他将一些医理医术,穿插一些自己曾经救治的例子,当时并没有想过要他学到什么,只是通过一些治病救人的故事来化解他心中的仇恨,毕竟唐谦怀从来都是个心怀苍生的人,他不希望自己受好友最后的嘱托,却将他唯一的血脉教育成一个心里只有恨的孩子。只是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竟然可以一个人帮黑熊处理伤口同时顺利接生。那时候的段傥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而已。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并不像他自己表现的那样满是戾气,他那颗柔软善良的心就在藏在他仇恨的外表之下。   之后的这些年他几乎是看着段傥将仇恨慢慢放下,看着他由冷漠到如今的温暖。可是在知道了欧阳妙龄的真实身份之后,好像那股被他压在心里仇恨一瞬间找到了出口,就这样爆发了出来。   他也知道段傥是真的爱着那个女子,如果他能一怒杀了她,或许他也就彻底放下了仇恨,放下了心里的爱,他能开始真正的新的生活,可是他没有。他一边记着恨,一边放不下爱。感情这种事除了自己谁都无法帮忙。尽管他可以说是半强迫的让他和李春归订了婚,但他也知道最终两个人能如他想的那般好好的生活,他并不能确定。如今看来当初自己或许是真的错了。   有时候有些事,不得不相信天意,如果欧阳妙龄昨晚直接失血过多香消玉殒了,不给他一点补救的机会,让他彻底死了心也好,偏偏她没有,许是她之前吃了很多补药和宫廷解毒丸,也或许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带走了她体内多数的毒素,没能立时要了她的命,给段傥一线希望,这之后她不论生死,对段傥都是一种折磨。   如今他已经不再奢望段傥以后是不是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和李春归过平凡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8   李春归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虽然不如平日的红润,但至少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青灰色,见到段傥过来,心里虽然有些忐忑,但是更多的还是惊喜。努力让自己起床,被段傥止住了。   “躺好,你现在还不宜下床。”   段傥坐在李春归的床边,看着这个从来都嚣张的、爱笑的小妹妹。决定了要娶她为妻的时候他就想,以后这辈子就把她当做一个妹妹来疼爱。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他不确定在他所爱的人都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他是否还能强迫自己好好的生活,还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他爱着的人,牵挂着的人,使得他舍不得离开,让他必须好好活着。尽管他一次次怀疑妙龄不是真的爱他,但是在他心底最深处他是愿意相信她是爱他的。   他已经不去考虑为什么会出现那条罕见的毒蛇,不管那条蛇是妙龄屋子里的还是春归带进去的,这些都不重要了。   “春归,我有话对你说。”   段傥看着李春归那双清澈的眼睛,可是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原本同样清澈却再也没有睁开的眼睛。   李春归也知道院子里那个姑娘中了蛇毒生命垂危的事,也已经知道了云倩把那条蛇说成是那个姑娘养的。如果那个姑娘没有中毒,她或许会赞同云倩的做法,可是此刻说自己不心慌不愧疚是假的,她害怕段傥说出取消他们婚约的话。   “段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其实……”   段傥伸出手指轻轻在她嘴边一停,“春归,别说,你听我说。”   段傥此刻的表情是少见的温柔,这样的温柔让李春归更害怕,不自禁的眼泪便湿了眼眶。伸手擦了下眼睛,努力的眨了眨。   “段哥哥,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了?”   段傥低头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摇摇头。   “她叫妙龄,欧阳妙龄,是欧阳泽的第四个女儿,就是沁园里的那位。”   没去看李春归眼里的惊讶,低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半天才继续说。   “遇见她的时候,如果我知道她是公主,我一定会管住自己的心,不去喜欢她也不去招惹她,这样至少她不会受伤,而且一定已经嫁给了她喜欢的那个男人。”   李春归不知道自己此刻心里想着什么,只清楚的感受到心痛。她所知道的,那个姑娘害的他失去了断雪山庄,害的他断了一条腿,害得他差点丢了一条命,而如今她又知道了原来那个姑娘还是他的仇人之女,可是他到现在却把所有的错都记在自己身上。   “我一直以为我恨她胜过爱她,可是现在我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你。我爱她,这一辈子都只会爱她。”   李春归抹了一把眼睛,“我不要听这些。你不过就是不想娶我了嘛,可是你已经答应我爹了。”   段傥摇摇头,看着孩子一样的李春归,他忽然觉得自己太残忍。   “春归,我不是个好人,我很自私。我答应娶你的时候,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再不可能和她在一起,而我也不可能再去喜欢别的人。是对师父和师兄这么多年的厚爱的报答,也是对你这些年对我的情谊的报答。这些在我正式答应娶你之前已经和你说过了。但是现在……春归,如果她不能活过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像之前许诺的那样,我不知道自己还能……”   “她会好的!”   李春归急急地出声,伸手抓住段傥的手。   “段哥哥,我这辈子就想要嫁给你,我不管你心里最喜欢的是谁,我喜欢你,你不讨厌我就够了。我会让我爹找世界上最好的药救活她的。我不管,你答应了的,你说了会娶我的。”   李春归知道自己这样有些无理取闹,可是娘亲说了,感情都是能培养出来的。她相信自己是可以和段傥培养出感情的,他们的一辈子那么长,而段傥和欧阳妙龄才认识了不到一年,而且他们之间明明已经不适合了,那么为什么她不可以呢。爹说过了,段傥是一定会结婚生子的,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那是他父亲的遗愿。   段傥低头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原本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春归,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心还在不在。”   李春归忽然用力扑进段傥怀里,“段哥哥,我不怕你的心不在,我只知道我想要嫁给你,如果不能嫁给你,我就不嫁人了。我说的是真的,你是个好人,只是没有那么喜欢我而已,多少人都嫁给了陌生人,我至少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不要觉得愧疚,也不要推开我。”   在李春归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扑进段傥怀里,确没有被他推开,偷偷的笑着,觉得自己幸福。   五天后当李春归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活蹦乱跳之后,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踏进段傥的院子。   已经五天了,妙龄还是没有醒过来,云风扬已经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用上,还是没能让妙龄醒过来。段傥每天都会过来照料妙龄,为她擦脸擦手,会和她说很多的话,穆一涵每次看到段傥在妙龄床前,都会觉得那个对着床上的人不停的说话的人陌生又让人心疼。   李春归站在穆一涵身后听着段傥小声的和妙龄说着话。   “很快就到春天了,沁园里的那个大花园到时候就会开很多的花,你还记得花园西边的那林子吗?里面种了很多九九兰,还有其他的野花。我很喜欢那个花园,到时候就带你回去看看好不好?”   妙龄当然不能回答,段傥似乎也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模样,丝毫不觉得意外,可是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想起从前说起这些时,她总是一脸微笑,眉眼弯弯的模样,此生再也看不到那样的她了吧。   “大哥,春归来了。”   穆一涵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李春归,本以为她眼里会有难过,但是丝毫没有,反而很坦然的对着段傥笑笑,然后很不好意思的向前走了几步。   “段哥哥,我爹送来了很多药材,我来看看妙龄姑娘,然后就和爹下山去了。”   段傥轻轻放好妙龄的手,回头看了眼穆一涵和李春归,点点头。   “我可以看看她吗?”李春归小声的问到。   段傥点点头。   李春归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看到床上那个面色铁青,形容枯槁的女子时,还是被吓了一跳。之前她幻想了种种“欧阳妙龄”的不好,但是在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动容,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段傥为何在她面前说的都是自己的不好。即使是她,此刻看到床上的妙龄时,也忍不住想,这位金枝玉叶,如果不是遇见段傥,她至少不会在这样大好的年华里这样一副活死人的模样。看到这样的她,她也不得不相信,这个女子是爱段傥的。   有时候人很奇怪。当你高高在上时,人们不会轻易相信你的真诚你的爱,当你满身伤痕时,人们却坚信你爱的深。是不是只有身受重伤才能说明爱过?如果需要用伤痛甚至生命来证明爱情,那么爱还有什么有意义呢?   从段傥房里出来,李春归很久没说话,直到段傥说晚些时候他会送她下山,她才缓过神来,点头说好。   之后段傥亲自到山庄的草药库去选李德瑁送来的草药,选了一些适合妙龄的要交给药房的人收好,细细的交代了熬药时的具体操作,其实药房的下人对熬药已经十分熟练了,只是他这个时候更相信自己。但是答应了李春归要送她下山,所以今晚的药肯定是要交给下人了。   从山下回来,已经是月上中天,山上的夜很暗,段傥回来之后直接回到自己房里,见妙龄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端了热水来准备给她擦脸擦身子,换衣服的时候见她前襟上有一滴不太明显的药汁,原本柔和的脸瞬间冰冷。   她初上断雪山庄那段日子,每日里在他房里照顾他起居,开始的时候手笨的很,有次给他喂药,不小心弄到他衣襟上几滴药汁,当时她手忙脚乱的拿着帕子一个劲儿的擦拭,手下没轻没重的,几次指甲都从他脸颊划过,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指尖温柔”这个词,看着她红着脸道歉,忙乱的额头都冒汗。   可是此刻,她脸上没有血色没有表情,不会因为一滴药汁而尴尬脸红,也不会忙乱的擦拭,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   段傥的手指轻轻划过妙龄的脸,原本柔滑的肌肤此刻摸起来没有一点弹性,也没有任何光泽,如果不是指上的温度,他甚至怀疑床上的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压下心里的那股恐惧,段傥小心的帮妙龄将衣衫褪去,认真的擦拭着她瘦弱的身体,这不是他第一次给她擦身子,他得到她的那晚,在她睡去之后她也准备了水帮她擦身子,可那时候自己心里爱恨交织,只是胡乱的擦拭了几下便丢了手巾。可那晚是他们唯一的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那时候她还不这样瘦,她还会在不知不觉中蜷在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19   妙龄在昏迷第九天的时候醒来,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但屋子里很暖,被子软软的,她浑身无力,勉强睁开眼睛,好半天才看出来这里是段傥的房间,身体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才注意到屋内满是草药味,脑子里一帧帧回放着昏迷之前发生的事,身体不自觉的发冷。当那个她小心保护着的小生命从体内流出时那种痛苦太深刻,那痛带着绝望带着冰冷,让她想到都觉得不欲再生。   再次闭上眼睛,就听见门外传来声响。安静的屋子里人走步的声音格外明显,尽管脑袋昏沉,但还是能从这脚步声中判断出不是段傥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把这脚步声和段傥联系起来,是不是他又如何。如今她已经找不到再期待段傥的理由了,她想离开这里,如果不能活着离开,那就让灵魂离开这里也好。   身不困于一城,心不困于一人,她想她终于可以做到了。   穆晚秋小心翼翼的把药碗放在桌边,探头向床上望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此刻的妙龄好像是醒着的,但她知道她不会醒来,这几天虽然面色好了些许,每次打架都在想她是不是快要醒来了,但过了几天了,还是没醒。昨天段傥忽然离开山庄,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但大家心里也很清楚,这个时候离开山庄,除了为妙龄找药,不会有别的事情了。   见妙龄没有醒的样子,晚秋轻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没有去拿药碗,就这样盯着妙龄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妙龄原本都要睡着了,听见晚秋这一声叹息,立刻没了睡意,可她也不想睁眼看她。   “唉……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你们欧阳家是上天派来祸害唐家的吗?你爹爹害死了大哥的父母,你差点害死了大哥。以前我真是恨不得你死了,可是现在我不想你死了,我也希望你活着。你活着大哥才能好好的活。”   说着又叹了口气,转身去桌上取药碗,边走便说,因为本也不是说给谁听,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足够妙龄听清楚。   “如果你不是公主就好了,可是你是公主啊。大哥再喜欢你,也还是忘不了你的身份,这样你苦他也苦。春归也许不如你好,但是她对大哥实心实意的。你中毒了,大哥日日夜夜衣不解带的照顾你,就是这样,春归还是对大哥死心塌地的。若是换做你,肯定又气又恼的了。”   “以前我不喜欢你,其实不是你不好,是因为我不喜欢胡不归那样护着你,现在我明白了,胡不归就是不护着你也不会喜欢我的,我听说胡不归已经娶了别人了,也没听说他找过你。大哥这样把你抓来,京城里都没人找一找你,你也可怜……吃药吧,哎,最讨厌喂药了,你要是能自己喝就好了。”   晚秋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去扶妙龄,可是一伸手,就看见妙龄睁开眼睛望着她,吓得她一哆嗦,脚步一退,踢到小几上,药碗翻了,她也摔倒了。屋里彭啪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人。   “姑娘,怎么了?”   晚秋立刻爬起来,走到妙龄床边,看着她,似乎在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醒来了。   “我没事,你们去告诉我哥,就说杨姑娘醒了,快点。”   晚秋虽然是对着门外的人在说话,但眼睛一刻不离开妙龄。   “我醒了,我自己喝药。”妙龄说道。   声音不大,很沙哑,但能听清。   晚秋一个劲儿的点头,看得出对于她的醒来她的高兴的。   “我不想见段傥,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告诉他‘无自由,宁死’。”说了这些话,妙龄才适应自己怪异的嗓音。看着一脸的惊讶愤怒,她闭上眼睛,伸手拉了拉被子。   晚秋还没出去,穆一涵便跑了过来。见屋内情形,忍不住放慢脚步。   正要说什么,晚秋回头冲他摇摇头。   屋外的丫鬟悄悄进来收拾屋子,动作轻的没有一点声音,但妙龄还是感觉得到屋内其他人的气息,原来她被压制着的内力已经被释放了出来,可是自己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也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恐怕是坚持不了多久。这个样子的自己,尽管没有照镜子,也知道肯定是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强烈的希望一个人呆在一个地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搭理,安静的活,安静的死。   段傥三天之后才回来,刚上山就见到晚秋等在那里,告诉她妙龄醒了,虽然还不能下床,但是云风扬看过之后说只要好好养着,短时间内不会有性命之虞了。段傥听到这个好消息脸上的兴奋之情几乎无法掩饰,快步向自己院子跑去。   晚秋本想出声阻止,但还是忍住了,尽管妙龄说不想见,或许并不是真的不想见,也许她只是在耍脾气也说不定呢。   段傥进了屋子,妙龄刚喝完药,正昏昏欲睡,就听见段傥有些凌乱的脚步,眼泪就那样不自禁的流了出来。段傥看见的就是妙龄头朝床内侧躺在床上,整个身子包裹在被子里。段傥轻轻的走过去,弯腰去看妙龄的脸,依旧那么瘦,只是眼角的泪痕虽然擦拭过,却依旧看得清。他那只本欲抚摸妙龄的脸的手,就那么定住了。就是他这双手,将她的人生毁了,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将藏在衣袖中的药瓶放在妙龄的床边,默默的转身离开了。   段傥回来之后整日在他院子的偏院里,几乎不出屋子。那日回来之后,吩咐了下人如何熬药,什么时辰吃什么药丸,之后便忙了起来,似乎对妙龄的身体不似从前那么关心了。   当妙龄终于能下床之后,她便找来穆一涵,说了自己的打算。   “你如今……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呢?你知道的,京城……”   妙龄摇摇头,“天下之大,自然有能容我的地方。”   “那过了年再走吧,你喜欢哪里,我便在哪里给你置一个宅子。你放心,我和大哥不会去打扰你的,也不会有人去打扰你。”   如今穆一涵也说不准段傥对妙龄是个什么想法,自从回来那天见了妙龄之后,再没进过妙龄的屋子,甚至也不曾问过别人妙龄的状况,反而开始着手准备过年和年后的婚事。似乎真的放下妙龄了,可谁都看得出他根本放不下。可也是谁都知道,他们之间似乎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妙龄没见到穆一涵的失神,微笑着点点头。   “还是年前走吧,山上太冷了,我住着不舒服。”   听妙龄这样说,穆一涵便不再说什么了。自从段傥再次将妙龄带上山,他们之间原本的兄弟情义就彻底变了,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她,如果不是他一定要认下这个弟弟,她和段傥或许就不会有之后的这段情,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有时候只能说天意弄人,造化弄人。   妙龄的身体渐渐好了,虽然脸上不见红润但精神好了许多,有时候会穿着暖暖的棉衣在院子里站上一会儿,偶尔下了雪,还会出来玩玩雪,日子好像是回到了从前的轻松自在。   腊八那天又下起了雪,山庄厨房里的人起大早开始在厨房熬粥。张妈自从妙龄离开那个小院,便停了每日送饭的差事,每天在厨房里帮着洗菜洗碗,倒是清闲了不少。腊八粥她倒是很会做,只是厨房里有专门做粥的大师傅,她只能帮着打个下手。大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无儿无女,和张妈一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厨房聊着天。   “也不知道新庄主原本是哪的人,腊八粥按照京城的口味做,虽说是好吃,可到底是麻烦了许多。原本山上材料都备齐了,结果新庄主说是要按照京城的做法,非要用紫米,昨儿老刘顶着大学下山去买了紫米,这东西咱么这边不好买,老刘回来的时候,鞋帮上都是冰溜子。”   张妈听和大师傅的唠叨,心里忍不住想起原本被关在院子里的那个姑娘,好像每天早晨的早饭都是送的粥,粥品不同,有几次送了紫米粥,她好似听见院里那姑娘欢喜的声音。   “许是庄主好京城的那口吧。”   “你看咱们这新庄主那样子像是对吃食上心的人吗?我听说是庄主屋子里住着那位姑娘喜欢呢,也不知道是怎么样娇贵的主子,前些日子是病了还是怎么的,药房里忙翻了天,前儿还专门从山下请来了京城里的御厨,就为了给那位做吃食呢。”   大师傅撇着嘴满脸的不屑样,张妈笑笑没出声。   妙龄看着桌上满满一碗腊八粥,闻起来香甜可口,和沁园每年的腊八粥一样,让人忍不住立刻喝上两大碗才好。只是现在的她胃口变小了,能吃一碗就不错了。下人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的交谈说今年的腊八粥和往年不同,用的是紫米,味道倒是可口。听到下人的交谈,妙龄才意识,原来腊八粥各个地方都不同,不过这些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现在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她想快点离开这里。越到过年越是想要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归去来20   腊月十五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洋洋洒洒一整天,妙龄站在屋檐下看了好长时间的雪,直到穆一涵站在院外向她招手,她才回过神来。穆一涵拎着食盒,和一个酒壶。妙龄看见便笑了。这是送行的酒。   昨晚她已经和穆一涵说好了,明天就离开。云风扬亲自过来给她诊脉,也点头同意了。只是没人知道,她曾偷偷见过云风扬,问清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早已经和云风扬说好了。她也知道段傥每隔一段时间会在晚上过来给她诊脉,似乎是想确定她的身体状况,段傥人称神医,想骗过他十分不容易,如果没有云风扬她自己根本做不到,好在她在山庄养了这一个多月,又有云风扬的帮忙,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现在已经是“健康”了。   她没有叫段傥,穆一涵似乎也没有叫他。这样也好,他们本该陌路,从今以后,便是真正的各自天涯了。   两人都没说话,进了屋子,穆一涵先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一个个掀开盖子,还冒着热气,酒壶里的酒也是温的,妙龄坐在那里看着穆一涵缓慢的动作,也明白此刻他的心情恐怕并不好。   “二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招待,我先敬你一杯。”穆一涵坐下后,妙龄率先端起酒杯,认真的看着穆一涵说道。   穆一涵一笑,他的笑总是让人温暖的,眼睛弯弯的像个小孩子似的,其实穆一涵原本就是一张娃娃脸,笑起来的时候还隐约有个小酒窝。   放下酒杯,穆一涵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里,他和妙龄单独相处的次数比以往都多,也是这段时间里才真正认识到妙龄这个人,可是这个妙龄却和受伤之前的她完全不同了,她喜欢读书,偶尔会看一整天的话本,也有的时候会发一整天的呆,自从能下床,她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忧愁表现在脸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沉稳又安静,笑起来的模样都和从前不同。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可是那眼睛里偶尔会流露出一股沧桑,一股忧郁,那种沧桑和忧郁他很熟悉。这些年来在段傥身上经常会看见这样的目光,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可是这样的目光出现在妙龄的眼中的时候,他却有一股深深的无奈。他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段傥是怎样渐渐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也许多年以后的妙龄也会和现在的段傥一样。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见,这让他觉得悲哀。   “你还会叫我二哥,我很高兴。但是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不是一定要认下你这个‘弟弟’,也许你会有不同的人生。”   妙龄一愣,穆一涵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是她的受伤让他们集体愧疚了吧,可是她不需要他们的愧疚,如果要失去腹中胎儿换来他们的愧疚,那她宁愿他们恨她。   “二哥不必如此。我心里反而感谢老天能让我遇见你们,遇见你们才让我明白了许多事,虽然如今的结果并不如人所愿,但你们给过我别人不曾给过的温暖和快乐。认识你们之前,我只有孔二哥一个好朋友,虽然在京城里认识了不少人,但真正真心待我的人并不多。我从小在宫外长大,周围都是一群把我当成主子的人,他们敬我爱我,却并不亲近我。我有兄弟姐妹,但我们一年只能见个一两次,更谈不上什么感情深厚了。遇见你们,我才知道,原来也会有人为我拼命,也会有人包容我的任性,宽恕我的无知……遇见了你们,我遇见了这辈子都没看见过的风景……”   妙龄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端起酒杯再次看着穆一涵。   “二哥,我走以后,希望你们都能轻松愉快的活着。我知道你们现在也不可能忘记我,但我希望多年以后你们想起我的时候,没有愧疚,也没有爱恨。”   穆一涵知道这一番话不仅仅是对他说的,主要是对段傥说的。她这么冰雪聪明,肯定知道他会把她的情况说给段傥听。也幸好他没有告诉段傥,不知道他听到了这番话会作何感想。总之不管作何感想都不会好受就是了。   等到妙龄已经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睛的时候,穆一涵站起来,对着她微笑。   这一晚上妙龄的话特别多,尽管她努力想要表现的平静和自然,但是言语中那股离愁还是被她带了出来,有时候说的话,让人觉得难过又有些恐惧,好像他们不是生离而是死别一样。   妙龄摇晃着要站起来,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穆一涵伸手去扶,被她阻止,她摇摇头。努力想要爬起来,却一下子跌回到座位上。穆一涵无奈的摇摇头,正要叫人过来服侍妙龄休息,就听见开门声,还未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段傥没说话,上前走到妙龄身侧,小心的伸手将她抱离座位,直接向室内走去。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关系,穆一涵似乎看见段傥鬓角处有几丝白发,他默默的退出去,关了房门。果然没多久就听见段傥开门吩咐人准备热水,之后又回到屋内。   这是妙龄在山庄的最后一晚,是段傥能靠近她的最后一晚了。   妙龄迷迷糊糊的任由段傥帮她脱衣服,擦脸洗脚擦身体,她虽然喝了不少酒,但是并没有吐,可见今晚穆一涵的选的酒很用心。帮妙龄换好衣服让她躺好之后,段傥也脱了衣服上了床,但是他并没有躺下,而是将妙龄扶起来盘腿做好,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开始运功。   直到外面天色渐白,段傥才收回手,缓缓运气,睁开眼睛望着已经栽倒在他怀里的妙龄。宠溺的用嘴角闻了闻她的头顶,抱着她放在床上躺好,又帮她盖好被子,才从床上下来,脚下不稳,摇晃了两下才站好。低头在妙龄唇上印下一吻。好久,才从那温软的唇上离开,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没有谁看见他虚浮的脚步,也没谁注意他一夜间多增的华发。   妙龄一醒来便觉得神清气爽,之前身体沉重,如今走到哪里都觉得轻轻地,似乎比受伤之前还更好,她试着在院子里舞了几下剑法,虽然还是没多久就气喘吁吁,但是她没有心跳加速到呼吸困难,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好了起来。不管怎样,有一个好身体总比变成一个病秧子要强的多。   一个人吃早饭,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心里却觉得那里都不一样。吃过早饭,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才发现,能带走的东西,几乎没有,原本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便不多,一个荷包若干药丸,药丸早已不在,荷包也已经不在了,这里的东西,都不属于她,甚至她身上的这一身男装都是穆一涵帮她准备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个词,她真是什么都没带来也没什么都不用带走了。希望她走后,就像一阵风,从此彻底消失在这里人的记忆中。   穆一涵和晚秋亲自送她下山,三人一路无话,穆一涵比以往安静了许多,晚秋也是。妙龄以为他们是在难过,开始还会说几句什么,后来便觉得说什么都很尴尬。   下山的路不短,也并不好走,如果不是穆一涵和晚秋带路她自己肯定是无法下山的。走到山脚下,她回头向山上望去,依稀能看见山庄建筑的一角。原来这段时间里她住的地方是这样的,望着山中很久,妙龄回头对着穆一涵和晚秋笑笑。   “我走了,你们都保重。”说完便头也不回的上了之前为她准备的马车上。动作利落潇洒,回头笑着对穆一涵和穆晚秋挥挥手。   车夫没动,看着穆一涵,穆一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对着车夫点点头。   “路上小心,好好保护杨公子。”穆一涵吩咐一声,车夫点头称是。   山下的路比起山上好一些,但因为大雪的缘故,马车走的很慢,穆一涵直到看见那红色的马车变成一个小红点,最后消失不见,才转身牵着穆晚秋的手向山上走去。   “哥,为什么不把大哥的事情告诉她呢?至少,让她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大哥为了她,把自己二十年的功力都给了他,还是知道大哥现在已经昏迷不醒,形同废人?”   “可是……她就这么走了,大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晚秋声音有些哽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你觉得她回去后就一生顺遂,万事如意了吗?你想想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真的以为师父他老人家说的是实话?怎么可能开始的时候断言她最多还有三年的阳寿,半个月后就说她的身体能够恢复正常呢?大哥的医术虽然是师父教的,但是要想瞒过他,却是不能。我猜,她的身体状况恐怕是并不乐观吧。晚秋,别觉得她是个坏人,她并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轻松。”   “我没觉得她轻松,只是觉得有些事她应该知道。”   “大哥做这些并不是要让她知道,让她感激,他只是想让自己放心一些而已。他们的事,我们帮不上忙的。”   穆一涵又回头看了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欧阳妙龄,希望你能长命百岁,不辜负大哥对你的一番情谊。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1   南晋昌平历十一年,三月十六日。   这一日,风和日丽,落霞山漫山遍野的翠绿,落霞山庄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百乐齐鸣,出来进去的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直到月上中天,山庄归于平静。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李春归坐在床边,心里忐忑的等着站在他跟前的人伸手掀开她头上的盖头,过了今晚,她就是段傥的妻子了。这明明是一件让她觉得幸福无比的事,可是当这件幸福的事终于成真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害怕,这幸福来来得太艰难,艰难到,婚事如此顺利都让她不安。   当头上的暗影被掀去,眼中的黑暗被点亮,她抬头望着那个同样一身大红的新郎。   段傥盯着李春归,娇滴滴的脸,盛满柔情的眼,原来这就是他的新娘的样子,可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这张脸不真实,这张脸不该是这样,可到底是怎样的呢,他又说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的婆子忽然轻咳一声,“庄主,夫人,先喝了交杯酒吧。”   段傥和李春归忽然回过神,李春归满脸通红,偷偷看一眼段傥,发现他竟然没有任何的尴尬之色,伸手过来扶她到桌边坐下。   喝了交杯酒,婆子又说了好些让人娇羞的吉祥话之后笑着退了出去,还好心的替他们关了房门。   第二日李春归醒来的时候段傥已经不在房里了。想着昨晚和段傥的温柔缱绻,脸上忍不住一红。转脸看床边人已经不在,心里庆幸,又有点失落。她也不知道别的夫妻每个早晨醒来是什么样的,便觉得这样该也是正常,想来段傥也是不好意思吧。   听到屋内声响,门外云倩立刻开门进来。   “云倩,夫君什么时候出去的?”   “小姐,哦夫人,庄主刚出去没多久,说是让我们别打扰了您,他去和云老爷子切磋去了。”   云倩声音清脆,满心欢喜的模样,看的李春归又是一阵不好意思。   李春归洗漱好之后,带着云倩到后院云风扬的院子。段傥无父母,云风扬是唯一的长辈了,新媳妇这杯茶自然是要敬给他了。   接过李春归的茶,云风扬笑着递过自己准备好的红包,李春归笑着接过。   “春归丫头,怎么嫁了人就变了性子,安静了不少。这可不好,小段就是个闷死人的性子,你若是也学他这般,可还有什么意思。”   云风扬笑着打趣李春归和段傥。段傥在边上微笑着听着,并不答话。   “我哪里有闷,只是被老爷子的红包惊喜的说不出话来了,若是老爷子觉得闷,媳妇天天给您讲笑话解闷。”   “瞧瞧你媳妇这张嘴,可真是比你强多了,好,春归丫头,今儿就陪我说一天的笑话吧,给老头子解解闷,明儿我可是要下山去玩了,这山上也没啥意思。”   段傥抬头看着云风扬,知道他不是说笑的,虽然疑惑云风扬忽然要下山,但也明白,师父要做的事情,他是阻止不了的。云风扬的性子,能在山庄呆十天半个月都已经让大家惊讶不已了,还有很多是兄弟笑拿着个来说师父偏心呢。   “老爷子不多呆几天吗?这么着急走,山上还有好多好玩的呢。”   云风扬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   第二天云风扬带着来参加段傥婚礼的一群徒弟们下山离开,走之前和段傥在书房里聊了许久,没人知道他对段傥说了什么。春归心里也有疑惑,问过段傥,段傥只笑着说嘱咐他要好好对她,早点生个孩子为唐家传宗接代。   这话一出,段傥一脸平淡,春归满脸通红,直到晚上上床心里都在紧张,只是段傥似乎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思,直接睡了。   之后过了很多天,春归总觉得段傥有哪里不对。他比平时要花更多的时间在练武上,像一个初学者那样用功,山庄里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都交给穆一涵和李春归。虽然李德瑁总说李春归小孩心性不宜管家,但段傥还是坚持让李春归做事。他说以后会有更大的家业,家里会有更多的人,主持中馈之事,早晚都要学的。   李春归自然喜欢段傥这样安排,这让她觉得自己被重视。如今段傥在外忙着长鹰镖局的事,家里的事都交给李春归。这样才让她觉得他们是一家人,他们是夫妻,各司其职,为这个家而努力。   段傥在房事上频率不高,五天才一次,很是规律和谐。春归的母亲对小女儿很是宠爱,不顾李德瑁的反对,在女儿结婚一个月后,亲自上山看女儿,在山庄一住就是半个月。私下里也会问及女儿一些闺房之事,李春归是个直性子,对母亲又亲近信任,自然一五一十全说了。李夫人知道段傥曾经心里有人,对这个姑爷并不完全放心,但每日里看他对女儿的体贴,倒也放下心来,这个姑爷似乎除了面色清冷语言少些外,倒没有别的不足。倒是这房事上倒不像个刚新婚的年轻人。真不知该说他自制力强还是说他对女儿不满意好。   看女儿那红艳艳的笑脸,也只她日子过得不错,她便也不再提醒什么。夫妻一辈子,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段傥即使心里有人,但身边就春归一个,倒也是难得。女人这一辈子所求的不过就是一个能给她家的男人,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幻,日子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   段傥的长鹰镖局最后整合一番成了长鹰商队,以将州府为中心,主要往来与南晋和周边各小国的商路。商队按照路线分为三条,其中一条往来江州和京城,一条往来南晋江州和维古国都城饶城,最后一条往来南晋和东夏国都城夏京。   长鹰商队去往饶城的队伍在端午节之后出发,段傥很早就和李春归说过自己会跟随商队去一趟饶城,本来李春归要随行,但是在段傥出发前发现她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对于李春归的意外怀孕,段傥和李春归都十分惊讶,李德瑁夫妇却兴奋异常。生怕李春归这一胎出什么问题,一定要接她到山下待产,等到段傥回来再回云霞山庄。   确定了李春归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段傥才和商队离开。   段傥离开一个月后,南晋朝廷中传出一个消息,东北军刘家后人,上书朝廷为当年满门抄斩的唐谦怀一家平反。   又半个月后,南晋昌平帝颁发罪己书,称当年因一己之过冤枉了唐谦怀唐将军。特追封唐将军为义勇侯。为了感念唐将军的对南晋的贡献,朝廷将在京城北郊为唐谦怀建立祠堂,供奉长生牌。同时朝廷将修改本朝史书,允许民间书局出版与唐谦怀有关的书籍。   八月份段傥从饶城回来,听到随商队来往京城与江城的穆一涵说起此事,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做任何评价。   段傥先去接了李春归,然后才一同回落霞山庄。   李春归显然十分兴奋,到了晚上还倚在床边哼着歌,见段傥换了衣服进来,笑着叫他慕烜,段傥一愣,怔忪半晌,只是轻轻摸了摸李春归的额头,并未说什么。   此时李春归已怀孕四个月,妊娠反应并不强烈,段傥给她把脉,问了她一些日常反应,之后开了些滋补的药给她。吩咐人从明天之后按照房子上的东西准备。之后看着她躺在床上,坐在床边和她说了好些话,才起身到隔壁书房处理事务。   李春归一向懂事,不会在段傥忙公事的时候缠着他,所以并没有撒娇挽留。只是吩咐他不要熬的太晚了。   李春归没想到婚后的段傥会对她这样的体贴温柔,但这样的温柔下面总是让人觉得隔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李春归不懂,后来渐渐明白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人,而是爱情。他们之间没有爱情,他们可以同床共枕,共同孕育生命,可是段傥不爱她。   爱和不爱是有感觉的,她清楚段傥对她的感情并不是因为爱情,他对她所有的好,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而不是因为她是他的爱人。   不知道是因为怀了孕格外喜欢胡思乱想,还是因为潜意识里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信心,段傥对她越好她反而越是担心,她甚至想,段傥是不是因为有了孩子才会这样的,其实他需要的只是个生孩子的人,只要能给他生孩子他都会这样对待。   段傥离开这段时间,她偶尔会胡思乱想,但只要和自己的娘亲一说,她总能有各种理由安慰自己,以前段傥不在身边,她感觉并不强烈,今天段傥回来了,她忽然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想到段傥在书房里忙着,她又担心段傥是不是以后都不和她同房睡了。她甚至想,要不要为段傥纳妾。如果要纳妾要选谁适合。   这样胡思乱想一番,又觉得烦躁的很,她觉得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段傥,看看段傥怎么说。   于是,本已经睡去的李春归披着衣服从床上下来,直接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段傥早已对完账本。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将摆在书桌一角的几个小木雕一个个拿在手里仔细的擦拭。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2   书房里的书桌上,一直放着五个大小不一的木雕小人。都是单独的人物雕塑,一对青年男女,一对娃娃。还有一个较大的单人雕塑,是妙龄第一次送给他的礼物,那个木雕的他本人。原本这个木雕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后来妙龄还回了鹰牌,他却没将这个小木雕送还回去,也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毁掉。后来妙龄出事,他曾私下里去妙龄之前住的屋子,将她留在窗台边上的四个木雕小人带了回来。那两个娃娃笑的弯弯的眉眼,憨态可掬的模样,深深的刺痛了他的心。他只觉得一股刺骨锥心的痛,从不流泪的他竟然就那样落下泪来。他若是能够早些过来看她,就会早知道她怀孕的事,那样他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这座小院。   她走的时候说希望他能忘记愧疚忘记爱恨,他怎么能,这一生,他忘了一切都不会忘记她。人说刻骨铭心,便是他对她的感觉吧。对她的悔和痛比这些年背负的恨还强烈,以致于听到朝廷关于唐家的补偿,才会无动于衷。   比起她的健康,这些真的都不重要了。得知她身份的那一刻,他真的想过让她死。可是当她真的在他面前“死”去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也只剩下一个她了,她若是都死了,他这颗心还会动吗?   他清楚她的状况,知道她时日无多,体内余毒未清,日后也要日日承受病痛的折磨,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内力都输入她体内,虽然没能将她体内的余毒全部逼出,但至少性命无忧了。   只是穆一涵当初派去送她的人,在到了京城之后就被她甩开了,从此之后再没有她的消息。他没有阻止穆一涵暗地里寻找她,打探她的消息,也从不主动问。他除了每日练功外,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长鹰商队的事情上。穆一涵也跟着忙起来,她的消息就更没有。   他想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忘记妙龄的,不能忘,也无法在一起,那么不知道她的消息反而更好吧。他现在有了妻子家人,以后还会有儿孙,她彻底离开他的生活里。唯一留下的,除了他心里的那点点回忆,就只有眼前这五个木雕了。   尽管每次看到,心口都针扎一样疼痛,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他也知道这样对李春归不公平,他承认他是个自私的人,他能保证的也只有一辈子对她好这一件,希望他们的孩子能分去她对他的念想,这样他和她都会轻松很多。   李春归推开书房门,就看见段傥摩挲着手中的木雕,那认真温柔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想她似乎明白了她和段傥之间欠缺的是什么了,是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柔,是他的不爱。他对她很好,温柔体贴,关怀备至,可这些都不是因为爱。所有他做的事都是因为责任,一个丈夫的责任,是一种例行公事。   这样真的是她想要的幸福吗?不是。她受不了自己在他眼中甚至不如那几个木雕玩意儿。那是谁的东西她闭上眼睛都知道,以前她不说,是因为段傥从来也不会在她面前这样,他把所有的眷恋都放在心里,放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她还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他需要时间来慢慢遗忘。可是现在他们之间连孩子都有了,他对那人的爱和思念从未减少,甚至越来越深越来越不加掩饰。   “段哥哥,你怎么还不休息。”   春归温柔的声音打断段傥的沉思,看着小腹隆起的春归,段傥眼中闪过一抹愧疚,将手中的木雕小人放在桌上,上前扶着她。   “以为你已经睡下了,担心你打扰你休息,想等你睡得沉了再回去。”   春归微微一笑,心里却觉得苦。   “这半个月来,晚间总是睡不好,哪里那么容易睡着,怎么会打扰。”春归笑着说,随手拿起刚才段傥放在桌上的小木雕,是个憨态可掬的男娃娃,双手捧着个一串冰糖葫芦,雕工精细,木料却很差,只是普通的松木。   “现在就睡不好了,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段傥声音很低,是难得的温柔。春归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他的温柔,只因为孩子。   “这娃娃真好看,以前没怎么注意。段哥哥,你希望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尽管春归努力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但段傥还是从她的语气和不达眼底的笑中看出了她的不开心。   “女孩吧,我喜欢女孩子。”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喜欢男孩呢。”李春归很意外,段傥所以娶她,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留下唐家血脉。   “其实,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很喜欢。春归,这段时间我不在,你辛苦了。”   段傥知道女人怀了孕,情绪上会有一些浮动,敏感易怒。果然他话音刚落,春归便掉下泪来。他笑着去擦她眼角。   “还真有人给你委屈了,这可了不得,给我说说,谁惹了你不高兴,我明天就收拾他。”   春归破涕为笑,伸手将手中的木雕小人丢到段傥怀里,“讨厌,谁说我受委屈了。”   段傥有些慌乱的接过小木雕,笑了笑。   “不委屈就好。以后我再也不出远门了,和你一起等着孩子出生。”   “真的?”春归扬起一张笑脸,眼里尽是满足。   段傥笑着点头,心道她果然是情绪化在作祟,忽而一阵好,忽而一阵坏的,小孩子性格。他有些期待她肚子里的孩子了,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他希望是个女儿。   京城朱雀街。   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站在致远书斋门口的书摊上认真的翻找着什么。店内顾客不少,伙计忙得不可开交。掌柜的一边收钱一边不时的用眼睛瞄着门口书摊上的小丫头,小二将书都搬出来,放到店内显眼的位置,昨天刚到的一批书,今天早晨一开门,就被人一抢而光,幸好老板心眼多,留了三十本,不然这会儿又该有人闹了。   这些人都是排队来买书局新出版的《大将军传》的。自从朝廷为唐谦怀平反之后,人们对唐将军热情空前高涨。这些日子来,京城百姓,自发到唐将军的将军府祭拜,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将军府门前,满是各色花环花束和一些祭拜的水果等物。这不,两天前书局新出的《大将军传》一发行,各大书店都被一抢而空。   作为致远书斋一个普通的小二,王九是十分自豪的。原因无他,这《大将军传》这本书的最初手稿就是书斋掌柜的送到书局的,至于写这书的作者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掌柜的也不说。送到书局五六天,毫无音讯,大家都以为书局没看上这书呢。没想到忽然有一天,书局忽然来人把掌柜的请了过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没过十天,就有传闻说这本《大将军传》已经开始印刷了。京城各大书店都争相订购。王五当了四年的书斋小二,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一大清早起来开门,就看见门外排着长队,都是来这里预订这本书的。王五读的书不多,但也认识不少字,书一到店里,他先偷偷翻看了几页,写的极好,而且不饶口。让人看上就不想松开手。最可气的是,这书还分上下册,现在才只有一册,下册的故事还没有送到书局,别说这些买书的着急,他这个卖书的更着急。这几天闲下来大家就在说书里的故事,一桩桩一件件,惊心动魄,感天动地的。之后大家也猜测那作者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是和大将军家里有亲戚不成。去问掌柜的,掌柜的也摇头,大家不信掌柜的不知道,可掌柜的只说他也是偶然遇到了一个少年,拖他帮忙往书局递个稿子,当时没想到这事能成,那少年也没有留下个地址姓名。只知道姓凌,所以书的作者就直接给署名凌小生了。   王五的书还没摆好,就被又进来店里的十几个人将书都拿走直接到掌柜的那边付钱了。王五看看手中还剩下的几本书,擦擦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听说这本《大将军传》已经卖出去上万本了。想想也是,光他们书斋都卖出去快一千本了。这些年来,还没有哪本书能在三天之内就卖出去这么多呢。   忙了一会儿,店里人渐渐少了。平日里来书斋买书的人并不多,来来往往的也没多少人,这几天可着实忙坏了店里的一干人等。终于松了口气,掌柜的又抬头去看门口书摊边上的丫头。放下手中的账本,走了出来。   “姑娘,可是要买书?”   王五见掌柜的亲自出来,心里一晃,刚才忙的晕头转向的,都忘了照看门口的旧书摊了。见店内的顾客也都眼熟,赶忙跟着跑出来。   “掌柜的,我来照看这里,您先屋里歇着吧。”王五笑眯眯的看着掌柜的,一脸的不好意思和讨好。生怕掌柜的怪罪的模样。   掌柜的摇摇头,示意他进屋去。王五虽然疑惑,但也不敢不从。只是时不时的看一眼外面掌柜的和小丫头说话。看样子掌柜的认识这丫头,而且对这小丫头也客气的很。可是王五在这书斋四年多,虽不说对人过目不忘吧,但这个小丫头,他还真是面生的很,难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头?王五心里嘀嘀咕咕,手也不闲着,把架上被放乱的书一本本归拢好,便小心的听屋内的几个顾客问话。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3   “掌柜的好。”   在摊位上翻捡着书的小丫头见掌柜的走过来,扬起笑脸,眯着眼睛和掌柜打着招呼。掌柜的笑着点点头。   “雀歌又来给你家夫人找话本子啦?”   被叫做雀歌的丫头,点点头,甜甜一笑。又低头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主子说的那本叫做《鬼怪志》的书。   “雀歌不拿本《大将军传》给你家夫人看看吗?”掌柜的笑着推荐。   雀歌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家夫人没说要,还是算了,我看很多人都在买那本书,应该很贵的吧。”雀歌从书摊里翻了半天,没看见那本《鬼怪志》,倒是看见了一本《仙侠传说》,拿在手里翻了翻。雀歌读过几年书,认识不少字,有些书她看不懂,但是这些书差不多能知道是些什么意思,她也不大在意书的内容,主要看这些书的内容之前有没有买过。现在的人很坏的,有些书不同的名字,内容都是一样的,上次她买了书回去,夫人把书送人之后,回来就把她一通训,说是她买的书之前已经买过了,相同的内容,就是换了封面和名字,还说她看书不认真。她委屈的不行,谁知道书还有这样的呀。所以这次一定要认真的看看才行,可不能再让自家夫人被人笑话了去。   见雀歌挑书挑的认真,掌柜的没说话,回到屋内,拿来一本《大将军传》递给雀歌。   “给你家夫人,就说是老夫送的。”雀歌等着一双大眼睛,不敢接。但是她负责帮夫人搜集市面上的各种话本小说,当然知道最近这几天这本书卖的十分火爆,她还问过夫人要不要买一本回来,夫人当时怎么说,“她不会看这本书的,还是别浪费那钱了。”可是现在掌柜的给这本是要钱的,若是夫人说的那人不看的话,夫人是不是可以把这本书让我看看呢。   “掌柜的您真是好人,我代我家夫人谢谢您。”雀歌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十分喜人,老掌柜的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回头进屋了。不一会小二王五乐颠颠的跑了出来,招呼着雀歌,雀歌在书摊翻捡了半天,也只选了三本书,直接付钱给王五。王五接过钱,笑着目送她离开。转身回店里。   “掌柜的,您为什么要我问那个丫头那些话呀?”王五刚才出来热情的和雀歌聊了好半天,无非是问她这些书是给谁看,她家夫人还喜欢谁的书,她家夫人住在哪里,需不需要送货上门之类的。小丫头可能是因为白白得了掌柜的送的书,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她怎么说的?”掌柜的不回答王五的话,直接问道,看样子有点着急。   “她说这些书是给她家夫人从前的主子看的,不用送上门。听那意思,她家夫人原来的主子,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在宅子里无聊,家里人看管的严,不许她随便看书,所以她嫁到外面之后,就帮她寻这些市井话本鬼怪传奇类的书,定时给那小姐送去。”   掌柜的没说话,低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当初那个给他书稿的少年,也是总在这个书摊上找话本来看,有时候一个人来,有时候带着家丁一起来,一身病态,瘦瘦弱弱的样子,看书的时候倒是认真。他记得有一次他身边的家丁劝他不要自己出来找书,想要看什么书,他们下人来找就行了。那之后,他就只在一个傍晚见过那个少年,那次少年将书稿送到他手上,直说要他帮着推荐,没说别的,还是他问起少年贵姓,才知道他姓凌。   那时候是朝廷刚颁下诏书的几天之后,大家都还在津津乐道的说着朝廷忽然为唐将军平反的事。他没想到那个少年交给他的手稿,竟然讲述的全是唐将军的生平,他用了一晚上时间把书稿看完,他记得当时那种激动的心情,他甚至有些慌乱的想,这个凌公子是不是唐家后人。   掌柜的当年也是个颇有才华的举人,不懂逢迎,在官场上吃了亏,后来弃官,在京城开了个小书店,书店一点点做大,他这个老板却喜欢每天站在书店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做一个掌柜的。他也化名写过很书,只是很少人知道那书的作者就是这个书店的掌柜的而已。他在朝廷书局里认识不少人,大家都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拆穿。   他把书稿送到书局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看书稿,商量了两天,决定把这本书呈上去。他们以为这书是他写的,问他是不是和唐家有什么渊源,他只是摇头。书稿呈上去了,他也没再管,心里也是期待这样一本好书能够快些付梓出版的。但心里更好奇写这个书的人,年岁愈大,对一些事情越是执着。   这本《大将军传》显然是没有写完,只写到唐谦怀被封为大将军王,而且书中有很多地方透露出,这书还有后续的内容,而那后续的内容更加精彩。   可是自从送书稿那次之后,掌柜的再没见过那个少年,倒是每隔两天就会看见这个专门再各个书斋门口的书摊上找书的小丫头,他心里猜测,这个小丫头会不会是那个凌公子家的下人,后来他也打听了这个丫头的名字,知道她是为了自家夫人买书。他还想是不是小丫头家里的男主人就是那位凌公子,试探了两次,知道这家男主人不喜欢看书。可是心里总觉得这丫头和那个凌公子有些关系,所以才有今天让小二去问。不过听小二的意思,好像真是他想多了。   雀歌一路捧着书欢快的往回走,走到朱雀街尽头,一直拐到京城有名的沁园西边的小巷子,才在一家两进的院子门前停下来,和门里看门的老头笑着说着什么,老头开了门,雀歌快步的闪进去。   “雀歌,你这丫头,今儿好慢,又找到了什么好书。哎呦,瞧你这一脸的汗,快回去好好拾掇拾掇去,咱们家里来客了。”迎面走过来一个比雀歌大一点的丫鬟,见雀歌笑眯眯的小模样,上前说道。   “雀鸣姐姐。”雀歌笑着和雀歌打招呼,一听说家里来了客人,脸上又有些不高兴。“来客啦?在夫人房里?”她还想着向夫人表功呢,这本《大将军传》可是掌柜的送的呢。   “是呀,你快换了衣服洗了脸,拿着你的书过来吧。”雀鸣见雀歌笑脸皱巴巴的,忍不住笑。这丫头……   “啊呀!是那位小姐来了吗?我马上就去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雀歌那双大眼睛像是能发光,惹得雀鸣直摇头,这丫头,这性子,可怎好,就这样夫人还总说是个有福的。   妙龄一身公子装扮,倚在风静房里的软榻上,看着正在软榻上挣扎着要翻身的小娃娃。   小娃娃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妙龄看,偶尔裂开嘴笑一下,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在和妙龄说话。妙龄只是看着小娃娃笑,眼睛更望着他,温柔的好似能滴出水来,可是坐在她对面的风静却能从她那充满爱意的眼中看到浓浓的遗憾和悲伤。她始终记得妙龄忽然出现在她时看到她和胡不归的孩子时那又惊又喜又痛的样子,孩子抱在她怀里,她竟然莫名的流下泪了,当时她刚满月,胡不归也在,他们夫妻二人被这样的妙龄吓坏了,却不知该说什么。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失态,她只是笑笑,自顾自的擦了眼泪,直抱歉说不知道她生了宝宝,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她们谁都不知道消失了的沁水公主为什么会忽然出来,也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已经瘦成了这幅模样。只知道妙龄再不允许别人叫她公主,只把他们当成朋友,说过段时间就走。   那晚妙龄就住在她和胡不归着小院子,晚上睡着了之后,胡不归偷偷的给她把脉,探看她的身体状况。之后摇摇头说,她武功尽失,内力充足,却似乎是别人强行输入她体内的。胡不归不是医生,根本谈看不出别的来,直说看样子,身体是没问题的。   妙龄在他们这里呆了三天,之后便离开了,半个月后才回来。说是在京城不远处置了宅子,以后会经常来看他们。胡不归偷偷去妙龄说的那个宅子看过,沁园东边的一片住宅区,那边距离京都中心很远,是个很安静的地方,住着的都是些读书人家,环境还算好。   虽然妙龄回来了,但是多数时候都是闭门谢客的,沁园里的梅香母亲和李嬷嬷被她接了去,其他人都留下了。胡不归在人牙子那里买来了一对父子,帮着看护着院子。妙龄不曾反对,也没说什么。因为她不允许自己回京的事被更多的人知道,所以胡不归也没有第一时间进宫告诉皇上。反倒是,有一天,妙龄忽然拜访了太子府。   很多事都是在朝廷的一些列诏书颁发下来之后他们才渐渐明白的。   胡不归说,和妙龄再一起的那个人,伤了妙龄的那个人一定是唐家后人。风静没问更多,但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当初公主忽然失踪,皇上没有下令暗查,胡不归只身去了一次舟山,在舟山呆了两个月多,一无所获。之后他们都渐渐接受了公主的死,可是没想到过了半年多,公主忽然出现了。   再后来东北军上书朝廷,朝廷为唐将军平反,太子第一个站出来彻查当年唐将军通敌一事。   胡不归说,朝廷会忽然为唐将军平反,一定是公主做了什么。他说公主回京城之后又离开那段时间,一定是去了东北军的驻地贡天城,而后又去了太子府,这期间虽然不知道公主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但一定和她有关系。   后来他们问起来,妙龄只是笑着说,她只是做一件很多人都想做的事。还说她见了皇上了,交给皇上一样东西,这些就都好办了。   很多事情知道的多了反而不好,公主如今只是一个叫欧阳妙龄的女子,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朋友。有些事她想说他们便听,她不想说他们便不会问。   可是他们夫妻二人,每次看到她对着自家小儿发呆时都会忍不住难过,忍不住想那段消失的日子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4   妙龄盯着床上的娃娃,认真心里的阵阵疼痛,不知不觉又想到那个晚上,手不自觉的抚上心口,总觉得那里空空的,冷冷的,疼。   不知不觉小家伙竟然已经翻过身来,正趴在软榻上,仰着小脑袋呜哇呜啊的说着什么。小娃娃的声音将她神游在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哎呦,我们大宝好厉害,都会翻身了。来姨姨抱一抱。”妙龄伸手将已经爬到她腿边的娃娃抱起来,忍不住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了。如果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还活着的话,这会儿应该也有两个月大了吧。每次想到这个,她的心口就忍不住疼,忍不住的恨。可是白日里再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和段傥在一起的那些快乐的日子,甚至那个痛并快乐着的晚上。他们之间只是有缘无分吧。她现在多恨段傥,就多能明白段傥对她甚至对欧阳家的恨。恨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自己心里苦罢了,如果能忘了才好。可偏偏忘不了。   尽管她心里恨段傥,但还是不受控制的去为他做那些事。段傥是唐家后人,她想,总该想个办法让他和他的后人能堂堂正正的姓唐,光明正大的做唐家后人才好。   她也是在回来之后,才知道发现身上的那枚鹰牌,她一直以为那枚鹰牌早就被段傥收了回去,没想到他还是把它还给了她。或许是天意,她在把玩鹰牌的时候,发现了鹰牌的秘密,硬派上勾勒出的鹰头图案的那些线条竟是两个纂体文字,是“东北”二字。电光火石之间她明白了什么。这个鹰牌就是父皇一直放心不下的那枚丢失的兵符。段傥一直知道这枚鹰牌的作用,但是却将这枚鹰牌给了她。怪不得当时段傥一出事,长鹰镖局就忽然关门了,看来段傥手中果然有兵,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要谋反罢了。   拜访了东北军将领,找了太子,最后拿着这枚兵符去见皇上。最后从皇上那里求来了一道圣旨,是可保唐家后人性命无忧的圣旨。或许是皇上觉得亏欠她这个女儿太多,或许是他本身也对唐家有愧疚之心,所以一切才会这样顺利。   皇上给唐家的圣旨在她手上,这圣旨只是皇上和太子和她知道。皇上知道即使他昭告天下唐家无罪,唐家后人也不会轻易现身,但妙龄希望段傥能够以唐谦怀唯一血脉的身份在这南晋光明正大的活着,所以她需要这份保证。自从圣旨到了她手上,她就在想,该在什么时候将这份圣旨送到段傥手里。如果现在送过去,恐怕段傥会直接撕了吧。   于是,她就根据朝廷的那些诏书中意思,开始着手写唐将军的生平事。也是在写《大将军传》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胡不归所谓的从前的主子,竟也是唐将军。当时她震惊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胡不归的爹娘是唐将军府上的副官和唐夫人的贴身丫鬟。当年他们两位老人本来是准备了将自己的儿子奉献出去代替唐慕烜去死的,可是当时胡不归却不高兴父母对他的安排,偷偷跑了出去。最后是唐慕萦不顾家里下人反对代替哥哥赴死了。再后来胡不归在唐家下人的刻意遮掩下,当做无关人等,审查了一番,就被放了。可是等他回去找自己的父母的时候却没找到。他亲眼看着唐将军一家被斩杀,那一刻他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心安,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无限的愧疚。唐将军对他们一家有恩,可是他却在能报恩的时候选择了逃避。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背弃了自己原来的姓氏,改名叫胡不归。因为他知道自己那颗勇敢的心,永远都回不来了。后来他成了孤儿,做了乞丐,阴差阳错的进了皇上的暗营,做了暗卫。当知道皇上要找唐家后人的时候,他的心又活了。他想或许这是老天给他的一个报恩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很早就知道段傥是唐家人,虽然他的长相他记不清了,但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和唐家有关,后来在舟山断雪山庄后山,看见那里供奉着的唐将军和唐夫人的牌位,他终于相信段傥就是唐慕烜。他本来是要隐藏这个消息的,结果还是被随之而来的苏靖安的人发现了秘密。后来皇上下了密杀令,最后段傥坠崖,他知道段傥逃了出去,偷偷帮他处理和痕迹,回来后称段傥已经死了。   也许是皇上相信了,也许是皇上根本不想追究了,总之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再后来公主失踪,皇上竟也没有派人追查。胡不归那时候就在心里猜测,皇上对唐家也是有愧意的,所以才会这样。   皇上对他有再造之恩,他心里再不忘唐家,也还是不能背叛皇上,至少在他心里,皇上是个好皇上。   所以,当皇上为唐家平反之后,他在家里认认真真的对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听到妙龄说起舟山城里,那个叫做唐家小馆的小饭馆里的夫妻有可能是他的父母的时候,他第一感觉是激动,第二感觉是害怕。唐家小馆穆晚秋曾带他去过,可是那天不巧,唐叔不在,唐婶生病了,他那时候烦穆晚秋缠着他,见是这种情况,找个借口便离开了。却不知他竟这样和自己的亲生父母错过了。   现在想想,错过了也好,如果他们见到他活的好好的,说不定会怪他没能为主人的孩子去死而羞愧,而他作为一个不知报恩的逃兵,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所以,不见也好吧。   “胡不归,什么时候去带大宝见见爷爷奶奶吧。”看着怀里的娃娃,妙龄忽然说。   胡不归和风静都是一愣,风静望着胡不归,眼里都是渴望。胡不归却没说话。风静知道胡不归的心结,也劝过,但每次说起这个,胡不归总是回避。她能理解他,可是那毕竟是父母,天下也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她从小是个孤儿,没享受过父母的疼爱,从前以为胡不归和她一样,现在知道了他父母健在,当然要一家团圆。   “胡不归呀,你真是……那是你的亲爹娘,你怪他们迂腐,为了报恩让自己的亲生骨肉送死?你是在怨恨他们,所以不去见他们吗?”   “当然不是,我……”   胡不归有些着急,当时他年纪小,怕死,所以才逃了,可是现在他已为人父,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尽管他不赞同将自己的孩子交出去送死,但他不怪自的父母。他们是了不起的人,那时候做那种决定,他们只会更痛苦。他不敢去,只是害怕他们不愿认他,害怕他们觉得他丢脸。   “不归,去吧。如果你担心他们怪你,你就说你已经有了儿子,希望他们能来看看孙子。就是看在我们大宝的面上,也不会怪你的。”   风静上前劝说,见胡不归眼睛红红的,过来拉住他的手。   “不归,我不想你后悔,也不希望你不快乐。”   “好,我去准备一下。”   胡不归有些尴尬的松开风静的手,抬头看了眼妙龄,不自在的咳了一声,看了眼风静,转身出去了。   胡不归出去了,妙龄和风静看了把彼此一眼,都了然的笑了。妙龄怀里的大宝等着一双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歪着头,也跟着嗯啊不停。   “大宝要见到爷爷奶奶了,开心吧,开心吧?”   风静见妙龄抱着孩子有些吃力,却不肯放手,走上前。   “公主,把他给我吧,你歇会儿。这孩子只要不睡觉,总是不停的动,抱一会儿都累得慌。”   妙龄有些不舍,但还是把大宝交给风静,她真是越来越不行了,就这样抱了大宝一会儿,就觉得手酸肩膀疼。看着大宝在风静胸口找奶吃,又忍不住笑了。   “他是饿了吗?没有奶娘吗?”   风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伸手去撩衣服,“这孩子怪的很,不吃别人的奶。不过也好,人家说吃自己的奶和娘亲。”   妙龄看着拱着脑袋吃奶的大宝,半天没说话。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   “夫人,雀歌回来了。”   风静一听说雀歌回来了,看了眼妙龄,笑着叫进来。   雀歌手捧着四本书,笑眯眯的走进来,见风静在给孩子喂奶,又看见软榻上卧着的公子,惊讶的嘴巴能塞进去个鸡蛋,眼里都是不可思议。   “夫……夫……夫人,奴婢告退。”说完也不管风静说什么撒腿就往外跑,一着急,捧在怀里的书都掉在地上,她又蹲下去捡,想到什么,书也不捡了,站起来接着跑。   妙龄被这小丫头的举动弄得先是一愣,之后便明白过来,哈哈大笑了起来。   风静也很是无语,怀里的大宝抬头看着自己的娘亲,又歪着头去看软榻上的妙龄,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5   妙龄离开胡不归家的时候,拿着雀歌买回来的四本书,听雀歌说那本《大将军传》还是掌柜的送的。妙龄没和别人说她是怎样把书稿交出去的,但想到那掌柜的将书送给雀歌,她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个掌柜的莫非知道些什么不成?不过不容她多想,那作者处写着“凌小生”三个字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作者是谁,也已写“佚名”啊,为什么是这么个土名字。心里有些愤愤的,但打开书页,看到里面自己奋战了近近百个日日夜夜的成果,心里还是难掩激动。   坐上回家的小轿子,津津有味的看着自己写的书,心里很矛盾,直到轿子在自己的住处停下,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只看了几页。随手将书收起来,下了轿子,直接进了院子。   院子里王大富正在树底下低头玩蚂蚁,听见门口有人进来,赶忙站起来,仿佛收到了什么惊吓一般。见是妙龄,赶忙上前,伸手帮妙龄拿东西,妙龄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小院并不华丽,但很安静。之前胡不归买来的一对父子,父亲王阿贵是个老实巴交的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儿子王大富是个八岁的少年,本应活泼好动的年纪,却有些呆呆傻傻的,有时候喜欢自言自语,倒是知道干活,做起事来十分利索。她说了几次,可这孩子还是很少说话。王阿贵说这孩子自打看见了他娘亲被人打死,就变得话很少,后来他们父子俩辗转被卖,受了很多罪,能活着已经不易,哪里还会去看病。妙龄也找了大夫来给王大富看病,可大夫也说不出该怎么治,直说估计是受到惊吓,精神受挫。其实就是说这孩子是傻了的意思。王阿贵也知道自己孩子是怎么回事,也不求以后能怎样,只要能活着就好了。   妙龄想或许应该再买一个和王大富一样年纪的孩子来,或许他会慢慢的变好的。   进了屋,妙龄便让王大富把王阿贵叫了来。   妙龄看着眼前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对父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这两个人在这里三个月了。她之前一直忙着“写书”,没时间去注意他们,这几天见他们父子,心里总觉得难受。   “阿贵,你们父子俩来我这院子,有多久了?”   “回主子话,三个月零两天。”王阿贵小心翼翼的回答。   妙龄点点头。知道王阿贵在担心什么。   “我今日叫你来,只是忽然想起来我还没给大富取个名字。也没好好给你们你们父子安排事情做。”   “回主子话,李嬷嬷已经给我和大富分配事情,我每日里负责打扫外院,整理院子里和后面的花园,大富负责挑水砍柴和平日里跑腿的伙计……我们还可以做更多活的。”   妙龄听了王阿贵的话,摇了摇头。   “阿贵,你放心我不是要你们走。我是想着大富这孩子虽然有些呆呆的,但心里是明白的。今年也八岁了,早该启蒙了。你不是说你父亲还是个秀才吗,虽然你们如今是卖身到我这里为奴,但是我还是觉得孩子应该有更好的未来才是。虽然和你们签的是死契,但如果你们想要自赎自身也是可以的。当时买下你们父子花了二十两银子。这样,把你的死契改成二十年。在这二十年中,你或是大富有能力了,可以为自己赎身。大富的换成十年的雇佣合约。按月给他发银钱,如果他想要读书,我也可以送他到学堂去。你看这样可成?”   妙龄说完,王阿贵张着嘴,双目含泪,半天没说话,等反应过来,猛的给妙龄磕头。   “谢谢主子,谢谢主子,若是能让我儿读书,我愿意一辈子为您做牛做马。”   “阿贵,别谢我,一切都就看大富自己的努力了,你明白吗?”妙龄看着跪在地上不明所以的大富,冲他笑笑。   大富也咧嘴笑了笑。   “阿贵,我给大富换个名字吧。就叫王醒,字唤之,怎么样?”   王阿贵虽然也读了几年书,但这些年来早都忘了,还没生下大富的时候,自己的秀才老爹就去了。孩子生下来,他给取了个王福安这个名字,后来村子里都叫大富大富的,就这样叫着了。今天听见主子给自己儿子取的名字,怎么听怎么好,激动之下,又是一顿磕头,还按着王大富也跟着磕头。   妙龄看着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父子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受。都说人生际遇不懂,起起伏伏的什么都要经历,遇见她,他们应该可以过得更好吧。   她希望遇见她的人,都能过得比从前更好。而不是因她而变得不幸。   朱雀街尽头,孔府。   日落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进孔府大门,马车刚一进孔府,还未停,车内便跳出一人。   孔欢辞刚从内院走出来,见穆一涵站在马车边,朝他笑着招手,脚下步子更快。   “一涵,你来了。”孔欢辞上前握住穆一涵的双手,激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穆一涵也有些激动,只是当着这些孔家下人的面,有些不好意思。   “二哥,我们进去说。”   孔欢辞压抑住内心的激动,拉着穆一涵的手便向内院走去,身后家丁们虽然疑惑,却谁也不敢私下交流什么。   穆一涵看着京城孔府富丽堂皇的模样,忍不住想从前的断雪山庄。   “一涵,大哥好吗?”孔欢辞将穆一涵拉进他的书房,叫人不要跟进来之后,立刻问道。   穆一涵点点头。   “不好?”孔欢辞皱了眉,穆一涵虽然点头,可是眼里却丝毫没有欢喜之意。   “二哥,我之前托你帮我查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穆一涵转移话题。   “一涵,现在整个南晋应该都知道了唐家当年是被冤枉的,皇上下罪己书,又颁布了很多诏书,洗刷了唐家的冤屈,如今大哥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以唐家后人的身份立于世间了。这件事我不说你也该知道,除非皇上答应,否则,谁也做不到这样。这件事应该是凌妹做的,她手中有大哥的兵符,而且我的人还打听到,凌妹曾经去过贡天,也去见过太子。至于有没有去见皇上,这就不得而知了。你看看这本书。”   孔欢辞将书桌上那本《大将军传》递给穆一涵,指着作者处,笑着说。   “凌小生,你觉得是谁?”   穆一涵看着书的封面,随意的翻开两页,抬头看着孔欢辞。   “你看了?”   “正在看,能把唐家的事讲述的这样清楚的,除了唐家人还有谁,可是大哥是不会写这个的,那肯定是从大哥那里得知了一切的人写的。大哥应该是把所有的事都对她讲过的吧。有些事我都不知道呢。她是真的有心,能做到这样,十分不易。”   穆一涵低头看着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从妙龄从山庄离开回到京城,送她的人,就跟丢了她的踪影,之后三个月的时间里,根本找不到她在哪里。虽然段傥从来不问,但每次他把她的消息说给他听他都不会反对。妙龄失踪的那三个月,他对妙龄的事只字不提,却清楚的感觉到段傥的心情变化,他也在着急,甚至有几次装作不经意的问他京城里是否有什么新鲜事,那时候他只能装作不懂。他继续派人找妙龄,却没有任何消息,段傥似乎知道了什么,也不再问。   之后长鹰商队成立,第一趟货向京城方向,走了一个月的时间,段傥本来应该在他到京城的时候,就向维古国方向去的,却一直等到他从京城回来才出发,可是那次他根本没有等到妙龄的消息,便提前回来了。也正是那次,他不得不冒着危险去找孔欢辞,要他私下里注意一下妙龄是否在京城,都在做什么,他会定期来京城走货,到时候告诉他。那之后他又来了一次,孔欢辞没查到任何事情。   这次他到江州就听说朝廷下诏书的事,立刻从江州出发来京城,就是想知道这件事和妙龄是否有关系。知道段傥和妙龄再无可能,可是若真是妙龄为他做了这些,至少说明她不恨他了,那样他是不是就会好过一些?   听孔欢辞这样一说,他终于放下心来。却更觉得难受了。   “她,当真不易。大哥若是知道了,怕是这辈子更难忘了她了。”   孔欢辞对段傥后来劫走妙龄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穆一涵当时也没说的清楚,那时候他们见面是很危险的,如今唐家平反,他们两个就是坐在这里说上一天一夜,也不用担心被人知道,有什么危险。   “给我细细说说,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哥后来又娶了别的姑娘了?”   穆一涵看着孔欢辞,心道,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若是知道了当时的事,看你还能不能一脸八卦相。   “你见过她么?”穆一涵不准备把落霞山庄发生的事情告诉孔欢辞,说出来不过是更多一个人唏嘘感叹罢了。   “没见过,她如今深居简出的。哪里像从前三天两头往外跑。不过我倒是打听到,她并没有住在沁园,也没住在皇宫,现在住的地方,一群大内高手护着。可没谁敢靠近。不过如果你想知道她的情况,倒是可以去问一个人。”   “谁?”穆一涵问。   “胡不归。”   穆一涵了然的点点头,却没接话。   “算了,知道她还活着好好的就成了。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也好,至少如果哪天在京城遇见了她,还能毫无负担的和她说说话。如今既然确定了她安好,还有人护着,我也就放心了。以后你也不用暗查什么,只多注意一下她的住处来往的大夫太医之类的。她之前重了很严重的毒,如果不是云前辈的医术高明,大哥又赔上二十年的武功修为,恐怕她都逃不过那一劫。但是后来大哥说,她的性命是保住了,恐怕不能长寿。所以,若是她哪天出了事情,你也及时给我送个信儿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6   孔欢辞见穆一涵这样说,便不再问。抛开段傥和穆一涵,他和妙龄自有交情,只是彼此从未摊开彼此的身份而已,若是哪日在街上遇见,他们还能笑着招呼一声,若是贸然拜访,却是不再适合了。之前的杨府,他下过几次拜帖,都被退了回来。不知道是她彻底不认他这个哥哥了,还是她根本没收到。   有些缘分,断了就难再续了。   忽然想起来,他还欠了她三千两银票。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天,妙龄坐着马车出城去了,身边除了两个车夫,只带了风静家中那个雀歌的小丫头和还有两个少年,一个是王醒,一个是在京城遇见的小乞丐,已经十岁,同样是个好学的孩子。   妙龄不喜欢京城繁华,虽然现在居住的地方安静,可总是觉得城市中少有山中的静谧。于是便带着人到京城不远处的丰城去游玩。   丰城距离京城一百里,是个风景秀丽的山城,据说丰城山中种满枫树,每到秋季漫山遍野的红叶,甚是美丽。   妙龄这段时间迷上了作画,没事总喜欢画上几笔,她以前学作画多数是为了能更好的雕刻,如今作画是她为数不多的能让她静下心来的事情了。从前喜欢雕刻,自从回到京城,再拿起刻刀来,却怎么都无法精心雕刻。   和段傥在一起的时间并不久,但生活中处处都能遇见和他相关的东西,她想让自己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不会想起段傥,也不会让自己烦躁不安的生活。   如今她身体不如从前,到各处游山玩水已经不现实,但是这样带着几个人到一个安静的小城住上一段时间还是可以的。她很期待看到丰城满山的红火,和那青瓦长街里的民生。   在一次上街的时候,偶然遇到孔欢辞。看到孔欢辞那一身招摇的红色,不禁恍惚的觉得自己老了,好像上次见到孔欢辞这样一身大红色,已经是很多年前。不是在长街,而是在他富丽堂皇的宅院里,他一脸笑容,拈一颗她送去的红樱桃,笑着说樱桃真甜。她曾去过沁园,去的时候樱花早已谢了,樱桃也无人摘取,落的满地都是。她当时还捡起一颗来尝了尝,依旧很甜,可是却不是当日的那种甜的让人心生愉悦的感觉了。   两人在街上对望了好久,最后只是微微一笑。她走过去叫孔欢辞二哥,孔欢辞有一刹那的惊喜,之后转为平静,如从前一般拉着她去茶楼听曲儿。在没有遇见段傥之前,她在京城里便是这样过活,如果不在沁园,便是茶楼酒肆戏园子这样的地方打发时间,回到沁园,练剑雕刻看话本,那时候觉得日子无聊,现在想想,那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好时光呢。   茶楼的掌柜的见到他们,问也没问就上了一会碧螺春一壶金骏眉。她那么久不出现在茶馆,难为掌柜的还记得他们的喜好。   茶是好茶,曲儿是好曲儿,只是再没当日心情。和孔欢辞聊了几句京城趣事,便彼此别过了。之后她便命人将一直放在她手中的那分免罪圣旨送到孔欢辞那里,没有任何留言,她相信孔欢辞知道她的意思。至此,她和段傥彻底没有了牵扯,爱恨相抵,恩怨两消了。以后和他有关的一切,皆为陌路。   可是下定了决定,还是不能静下心来,在家中烦闷了半个月。听梅香母亲说起丰城的美景,便动身出门了。她想如果丰城真的那般美,就住上一两个月再说。如果能静下心来,或许还可以把未完成的《大将军传》写完。   妙龄就在马车咕噜噜的响声中这样想着事情,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穆一涵回到落霞山庄已经八月底了,把这两次进京走货的事情和段傥简单说了一遍,段傥听的认真,只对他道句辛苦,什么都不多问。穆一涵总觉得段傥这次回来,哪里变了,好像什么都放下了,看他对李春归,明显比之前上心了,可又不对,他比从前更温和,却也更沉默了。没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样的段傥让穆一涵捉摸不透,也更担心。   他还是把京城里得到的妙龄的事说给段傥听,把那本《大将军传》拿给段傥看。段傥听的认真,却不发一言,倒是对那本《大将军传》很感兴趣。当晚他整晚都在书房,一晚没睡。穆一涵知道他一定是在读那本书,那本妙龄写的书。或许他会从书中的某个情节联想到当日和妙龄说起往事时的情形,他们之间,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偷偷的思念而已。   那之后连续三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本书看完,人瘦了一圈。春归还以为是因为书里写的是唐将军,所以段傥才会如此入迷。眼里都是担忧,也带着委屈。穆一涵有时候想,李春归到底是不是更适合段傥的人呢?她懂事的时候样样都好,但偶尔闹气脾气来,他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了。段傥似乎把所有的耐心都用在李春归身上,可她似乎总是不满意的样子。段傥说因为她怀了孕情绪会有变化,这很正常。可穆一涵却觉得不是,李春归一定是察觉到了段傥的心不在她身上,所以才会不安,才会偶尔无理取闹来让段傥注意她。   临近重阳,段傥忽然说想要回一趟舟山,想去看看断雪山庄。断雪山庄里有段傥双亲的坟墓,他每年清明都会过去祭拜,只是重阳节过去,让人觉得有些突兀。李春归想要跟去,段傥担心她月份大,受不了。可李春归为此竟然闹上脾气了。   其实舟山和江州距离并不远,段傥一个人的话,第一天去第二天晚上就能回来。可是如果带上李春归,怕是没个三五天,根本回不来,而且上山下山十分麻烦。段傥不想她冒险。可李春归揪着段傥曾答应她在她生产之前不离开的承诺不放。段傥无奈,便只好作罢。   重阳那天,落霞山庄忽然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孔欢辞。   自从段傥出事,孔欢辞一直没有和段傥有过接触,段傥不允许孔欢辞卷进来,所有的事情都瞒着他,上次他在京城时孔欢辞就要过来,穆一涵没有允许。没想到这次竟然不请自来。   段傥也很意外孔欢辞会忽然来访,好在如今唐家无罪,段傥身份也无所少人知晓,倒是对孔欢辞影响不大。只是他的忽然到来,让穆一涵心里有些慌,他担心是妙龄出了什么情况。段傥和他一样担心,几次问起“可是有什么要事?”孔欢辞似乎故意掉大家胃口,和李春归话起家常来。李春归是头次见孔欢辞,也不了解他的身份,但见段傥和穆一涵的表现,也知道孔欢辞一定是他们非常重要的朋友。孔欢辞带了不少礼物来,还有给小孩子的,喜的春归嘴巴都闭不上。亲自下去张罗招待孔欢辞。   段傥带孔欢辞进书房,孔欢辞才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说话,直接将圣旨放在书房桌上。段傥没去看,穆一涵忍不住拿起来,看到里面的内容,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凌妹给我的。”   段傥看了眼圣旨,低头不知想什么。书房里安静的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过了好久,段傥轻声问了句。   “她还好吗?”   只这样一句,不知为何,穆一涵竟觉得心里揪起来的疼。他看着段傥,那眼里都是渴望和沉痛。   她好吗?这是他每日都会问自己千万遍的话。   从听说东北军的动作,到朝廷的平反诏书,再到南晋各处的将军祠,还有那本《大将军传》,如今那明黄绸缎的圣旨,她从离开这里便不停的为他做这样那样的事。这一圣旨,便保全了唐家几代人的平安。她不恨他了,却让他更恨自己。她放下了,却让他更放不下。   都知道放下才是彼此的解脱,可是他放不下,每日里看着春归,他会想,如果和他在一起的事他的阿龄该多好,看着春归日渐胀大的肚子,他会想,如果他没有那么心狠的对她不闻不问,那么他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了。每日不停的想她想她,想到好像她就在他身边。听穆一涵说起她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再像最初那样心跳加速,紧张的想知道更多。他每日都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有她的世界里。别人多说一点她的消息,他便听了,没人说起,他也不觉得少了什么。可是这个自己编织的世界是虚幻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臆想。他们一个个来告诉他的消息,是因为事实上她并不在他身边,这样的现实和虚幻矛盾的重合,他每日里想到她都觉得浑浑噩噩,真假难辨。偶尔看见春归,他甚至会忍不住脱口叫出阿龄的名字。   晚上看着床上倚在自己身边的春归,他总是会把她想象成妙龄的模样,他会不眨眼的看着她,好像这样看着,身边的人,就会变成她一样。   然而,所有的想象只是自我安慰,她过得好不好,现在是不是还那么瘦,她身上的毒有没有再复发,她是不是还会像从前那样眉眼弯弯的笑,是不是还喜欢偷偷跑出去玩,是不是还在沁园里种满所处可见的不名贵的花草……所有这一切,他都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再多别人传来的消息,都不如他亲眼见她一面,听她一句话,可是不能。   孔欢辞看着段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话。妙龄她好吗?好,也不好。   她还是会笑,会和他一起喝茶听曲儿,只是笑容里总是带着淡淡的忧愁,听曲儿时总会频频走神。她还是会多管闲事,但很少自己出手,多是吩咐下人去办。她喜欢帮助乞丐,不论大小。她变了,变成了一个笑容恬静的闺阁女子,再也不见在街头勇追采花贼的张扬。   这样的她,好吗?谁能说的清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7   妙龄在丰城一住就是两个月,京城第一场雪之后,妙龄从丰城回来。带着一本《大将军传》的书稿、画作若干和三个四五岁的孤儿。出京的时候,是一辆小马车,安安静静的,回来的时候,却换成了一辆大马车,依旧是安安静静的。   妙龄坐在车上一边吃着丰城小吃一边看着雀歌这段时间给她搜集的话本。妙龄忍不住感叹,果然世上才子多。她写一本书,要两个多月,可是这两个月市面上的新华本都出了五本了,而且写的都还不错。她津津有味的看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还是那个小院子,在后院的空地又建起了四间屋子,当时买这个院子的时候,还想着后面空地要干什么用,结果现在你她接二连三的收养乞丐,现在的屋子都快不够住了。   现在加上王醒,身边跟着五个小娃娃了。每天看着这些孩子们,或认真或活泼活假装深沉的模样,她就觉得特别有意思。也不知道风静家的大宝现在长多大了,胡不归也不快些给孩子取个大名来。对了唐叔唐婶应该已经被接来京城了吧。不过,还是不去看他们的好,见了,心又浮躁了。   妙龄刚回来没多久,就有人来拜访。   妙龄的住处,倒是不少人来,但妙龄不论在不在,基本都是闭门谢客的。门房来报说是她的哥哥,妙龄就知道是太子来了。   太子来也没什么特殊的事,一来是看看她的身体状况,二来转达皇上要她进宫一趟的要求。自从妙龄再回到京城,也只见过皇上和太子两个人。当初皇上昭告天下沁水公主已经亡故,她也正好趁机离开皇宫。皇上也不愿意拘着她,便随她去了。太子是因为妙龄的几次帮忙,虽然对这个妹妹没多深的感情,但是比起其他的兄弟姐妹来,这个妹妹和他没有任何的利益牵扯,最主要的是,他心里佩服妙龄的勇敢和坚持。在皇家,能这样敢爱敢恨的人,并不多。妙赞是一个,妙龄更是,比起妙赞,妙龄更加让人心疼。   太子隐约知道皇上叫妙龄进宫的意思,妙龄过年十八了,如今连公主身份都没有,再不议亲,怕是真的要一个人过上一辈子了。皇上这段时间为妙龄物色不少人,之前知道她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皇上也不想强迫她。皇上如今已经知道段傥已经结婚,而且妻子已经怀孕 ,妙龄和段傥再无可能,即使有可能,皇上也不会允许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再和她在一起了。过了这么长时间,妙龄的心渐渐静下来,这个时候谈她的亲事,正适合不过了。   妙龄并不知道皇上的打算,心里倒是犯嘀咕,不知道皇上忽然找她进宫是为了什么事。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会什么事情,反而觉得浑身疲累。   和太子闲聊了几句,太子离开,她便去睡了。   睡着的时候妙龄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穿着嫁衣,坐着轿子,伴随着热闹喜庆的唢呐声晃晃悠悠的不知道往哪里去。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丝毫忐忑和不安,但也并不期待。她知道自己这是嫁人了,可是不知道嫁给谁,嫁到哪里去。花轿走了好久好久,她在花轿里都睡着了,再醒来,便是红彤彤的婚房了,她听见开门声,一抬头便看见一身红色的新郎官,看到新郎官的那张脸,她忽然就惊醒了。   盯着床顶半天,妙龄才从梦中缓过神来。新郎怎么会是段傥呢,她清楚的感受得到,自己看到新郎时的心情是紧张,而梦里的段傥,竟然对着她温柔的笑。笑容那么真切,让她都忍不住怀疑刚才那到底是不是梦了。   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入梦来。   深深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她从来不去打听段傥的事,即使见到了孔欢辞,她也未曾问过一句,胡不归倒是曾暗示过可以帮她盯着段傥那边,可是她当做没听见。离开的时候,就想着两两相望。如今他应该已经和那个姑娘成亲了吧,或许孩子都有了呢。他这个人虽然对什么都冷漠的很,但她总觉得他会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   如今再想到关于孩子的事情,她的心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疼痛了,只是有些闷,有些难言的难过。   时间是个好东西,他们那么热烈的爱过,那么强烈的恨过,再过几年,想起这些的时候,恐怕只剩下淡淡的微笑了吧。原来她曾以为,没有段傥她会活的很痛苦,这段时间以来,最最痛不欲生的那段时间里,她也那样走了过来。是爱的不够深吗?但她似乎再也不能那么深刻的爱一个人了呢。   下床翻出自己在丰城做的那些画,其中有一副日出图。还记得在丰城凤凰山上的那几天,有一日她醒的特别早。便拿着作画的用具到山顶等日出,想着即兴做一副日出图。也是那样的霞光满天,同样一群飞鸟从头上飞过。那一天早晨,大家找到她的时候,一个个小心的问她为什么眼睛红红的,可是阳光太刺眼了?   这个世界没有相同的风景,更没有相同的看风景的心情。那时候她才知道,有些人,有些记忆,早已经深深刻在你的骨血里,你流干了血,粉碎了骨头,也还是无法将其从生命力剔除。那样的根深蒂固,那样的固执霸道。她留了一早晨的泪,只因为自己怎么努力都忘不掉。   看着手中的画卷,不是凤凰山,而是舟山,画上的两个相拥着的人的背影,是她不由自主加上去的。当时雀歌还她画上的人是谁,她答“景是想象,人在心里,你想画中人是谁,那便是谁。”   两天后妙龄进宫去见皇上,献上了一副自己做的《丰城集市风情图》,讲了在丰城的见闻,皇上听的很开心。这些年来,他们父女二人这样聊天谈话的时候并不多,好像经过这些事之后,他们之间反而都坦然淡定了。不想父女,更像是一对知音。   皇上提起她的婚事,让妙龄一愣,她以为皇上会明白她的意思,她这辈子不会再嫁了的。可是皇上却有另外的看法。   “如果你是为了段傥,那大可不必。他早已成婚,再过两个月他便会成为父亲了。他能如此放得开,你又何必苦苦煎熬?若是为了你所谓的两情相悦,那更加不必了。所有的两情相悦,都需要培养。换一个人未尝不能幸福。两情相悦自然美满,但这世间最难得便是两情相悦天长地久。龄儿,父皇老了,父皇唯一不放心便是你。尽管你是金枝玉叶,荣华富贵医生不愁,可女人终究需要一个家庭,需要一个在我不能顾及到的时候,给你庇护,让你一生无忧。这个人或许不是你爱,但却适合你。不要对父皇说一生不嫁人,这不现实,你也一定会后悔。选择一个人一起生活,几年甚至十几年后,如果你后悔,你可以离开。但如果现在就一个人,当你后悔的时候,却不见得能拥有和你一起生活的人了。你明白吗?”   “一个女人的一生,要拥有很多东西,家庭,丈夫,孩子。这些都拥有了之后,再回头看看你曾经的至死不渝,你就会明白,人这一生,不可能为了一个人一段情活着。”   皇上说了很多,妙龄没有反驳,却始终没松口答应。最后无奈,只好将皇上为她挑选的“良婿”。回到住处,便将那些画像统统束之高阁,之后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久不曾出来。   第二天下人发现妙龄竟高烧在床上昏迷着。一下子整个院子都乱了。   这次昏迷惊动了皇上,这个不起眼的小院落,一连数个晚上,京城名医,甚至御医在这里匆忙进出。太子府每日都有人来这里拜访,一时间在这小巷子里,这一户从来都闭门谢客的院子,成了众人的焦点。   半个月后,妙龄才好转些。皇上没召她进宫,亲自来看她。看着她的眼神都是疼惜和担忧。他知道妙龄受了很多苦,却不知道她竟然受过那么重的伤,中了那么深的毒。太医说,她这辈子都无法孕育子嗣了,太医还说,她难过而立之年。他没问妙龄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管她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个时候都不能再提这些。他吩咐太医留在这里,专门负责给妙龄调理身体。他想,日日人参灵芝,他就不信不能让自己女儿长寿。他是皇上,想让谁生谁生,让谁死谁便死,他就不信留不住自己的女儿。   妙龄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的饮食变得十分奢华。不用猜也知道是皇上的意思,有心拒绝,想想便算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问题严重,但具体严重到何种程度,她并不清楚。其实现在的生活,一天和一年也没什么分别,她本想着活一天算一天。虽然不负责任,倒没有挣扎纠结。当人对生命的长度没有计较的时候,活着便带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是自在也是无奈。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8   穆一涵看着手中的信笺,“来人,庄主可在庄内?”对着外面的人问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来。   “算了,无事。”   将信纸叠好放起来,在屋内转了两圈,还是觉得难以平静。回到桌前提笔写下两字,又放下笔。转身匆忙向段傥院子走去。   前两天春归不小心跌了一跤,见了红。吓坏了段傥。如今已经快八个月大的肚子,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段傥虽然医术高明,对接生,到底是经验不足。而且越是医术高明越知道妇人生产有多大的危险。好在这两天没什么问题,可是春归却再不敢下床走动了。他几次劝说要她多走一走,免得生产时困难,她偏不听,实在无法,段傥扶着她走上一段,总是小心翼翼的,没几步就喊累。段傥无奈,也只能由着她。早早预备了江州最好的稳婆,他也把生产能想到的情况都做好了准备,心里总是慌乱不安,总有不好的预感。   春归的母亲已经被接上山了。预计是年底的生,但妇人生孩子,总有提前或延迟的情况。李夫人担心自家女儿,早早上山来陪着。李德瑁本不同意,但想到段傥没有长辈,况且自家夫人生了四个孩子,经验总是有的。便也允了。不行就举家在山上过年吧。   段傥刚送李德瑁下山回来,就看见商队的人从山下下来,快过年了,往京城的商队过两天就出发,赶在年底还能回来。回来去见穆一涵,见他正指挥人收拾东西,不禁有些奇怪。   “你不是说这次不去,要早些回去看晚秋吗?”   晚秋在八月的时候订了亲,很巧的事,定亲的那户人家,就是当年穆一涵他们村里的少年。当年那场洪灾,村里剩下的人不多。那少年和父母寻到江州外祖父家中,在外祖父的庇护下,一家三口倒也过得富足,只是好景不长,少年当年刚考上秀才,父母双双去世,外祖家日渐衰败,他欠外祖家救命之恩,便停了学业,帮忙打理生意,奈何遭人陷害,替刚刚去了亲的大表哥坐了两年大牢。从打牢里出来才知道原来舅舅一家早已离开。他功名不再,身无分文,从换旧物起家,在江州也算立足了。当时穆一涵和晚秋在江州安定下来之后,穆一涵就拖人给晚秋说亲了。没想到媒婆还没上门,倒是这小子自己来了。只说第一次在街上遇见他们兄妹就认出来了,只是不敢相认,一直以来都以各种借口接近穆一涵,两人成了朋友,才表明身份,露出心意。穆一涵倒是赞成,晚秋也没反对,亲事就这样定下了。计划着年后就成亲的。   穆一涵一直忙着商队的事,晚秋婚事上该准备的东西虽然不用他操心,但是作为唯一的亲人,他还是事事过问。所以这次商队进京城,他原本是不准备跟过去的。可是看到了孔欢辞的信,他却坐不住了。连续几天京城名医和太医都进出妙龄住所,那么肯定是妙龄的身体除了问题。   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个事情告知段傥的。所以他必须要亲自去看一眼才行,对于妙龄,是他们亏欠她了。   “上次去京城在丰宝斋看到一些新流行的首饰,就订做了一些,说了要给晚秋的。我想趁着年底看看有没有新的样子,再带回来些。这丫头自从定了亲,不整日喊打喊杀,倒也开始学人家化妆打扮了。对京城里的那些小玩意喜欢得紧。以后就是人家的姑娘了,趁着我这个哥哥还能为她做点事,多送点东西也好。”   段傥笑笑,不疑有他。   “你是不是也该成个家了。商队的事情,并不需要我们过多操心,总要安定下来才好。”   穆一涵抬头看段傥,有些不可思议,见段傥模样认真,大笑了起来。   “大哥,果真是成了亲就不一样了。从前你可很少和我说这种话。我的亲事嘛……大哥不用操心,很快的。”说着一挑眉,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段傥也不多问,穆一涵对女人的事一向都是敷衍,段傥是很少劝说他。但如今他和晚秋都已经有个归宿,总觉得一涵一个人有些形单影只。这样一想,段傥自己便笑了,什么时候他也开始有了这种世俗的想法,认为成了亲就不孤单了呢。   “商队不是后天出发吗,你现在着什么急,明天再准备也来得及,这会儿天都晚了。”   穆一涵想想也是,便停手,问起段傥关于春归的事。   “大哥不能断男女吗?我也好准备礼物,这样还的准备两份。”穆一涵开着玩笑。   段傥只摇头不说话,他不会断男女,但是希望是个女儿。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大哥年轻,还会再生的。”穆一涵有些心不在焉的开着玩笑。   段傥见他又没正经话,索性也不说了。   半个月后,又一封信送到落霞山庄。穆一涵还在京城没回来,信正巧被段傥接到。一看是京城孔欢辞的信,便直接打开看了。看了信半晌才缓过神来。   孔欢辞在信中说明了一下妙龄现在的情况,据说身体已经无大碍了,只是私下里听那些人传出来,说她恐怕不能长寿,还问穆一涵妙龄在山庄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听他话里带着指责的意思。   段傥一下子明白了穆一涵为何坚持要跟商队去京城了。原来是因为妙龄病了,而且病的不轻。他能理解穆一涵不将此事告诉他的做法,但还是忍不住心里难受。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关心她的状况,甚至连知道她消息的资格都没有了。   春归肚子月份大了,有时候整晚都睡不着,便撒娇的缠着段傥讲一讲妙龄的事,又怕他不高兴,便说她只是偶尔好奇,又一副可怜兮兮的怕他不理她的模样。每次问起他都闭口不提,安慰她不要想太多。   这天见段傥从书房回来的晚些,便吩咐丫鬟服侍段傥更衣,她坐在床边和段傥闲话。说这一天孩子的动静,说以后要怎样教孩子。说了好久,段傥都没出声,她叫他,才发现段傥正兀自出神。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段傥又说没事。   春归最害怕段傥在她跟前走神,这让她不由自主的觉得段傥是在想妙龄。那个人虽然离开了,可她却觉得段傥也跟着离开了。有时候段傥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那是看别人。她想知道妙龄的事,每次问他,他都不肯说。她听人说,越是不提,便越是放不下。她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原本也知道段傥心里有人。可人都是越来越贪心的。她现在孩子也有了,唯一不足的便是段傥的心。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她和母亲说自己的想法,可母亲却说她傻。一个人能留在你身边,和你生儿育女,对你无微不至,为什么还要钻那牛角尖呢。母亲说,对男人要把心放宽放大,要容得下他心里的人和事,这样才能和美,长久。可她做不到。她一想到这个男人在她身边的时候想的是别人,她就痛苦。   母亲劝她不要太较真,段傥已经很好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她觉得段傥可以做的更好。   “段哥哥,不许你在我和孩子面前想别人。”春归忍着心里的不满,对着段傥撒娇道。   段傥坐到她身边,认真的说,“春归,我只是在想事情。”   虽然段傥不总笑,但面对她的时候,还是很温和的,可是刚才那么一瞬她觉得段傥对她十分不耐烦。   春归咬了咬唇,觉得委屈极了,一委屈,眼泪便流了下来。   段傥摇了摇头。   “别哭了,这样的情绪波动对孩子不好。”段傥伸手为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道。   春归却更加难过,“又是为了孩子,为了他,我吃不好睡不好,委屈一下也不行。你还对我不耐烦。”   段傥皱了下眉头,半天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样做能让春归不这样多心敏感。或许一开始娶了她就错了吧。他现在都有些忘了和他结婚之前的春归是什么样的了。或许生了孩子之后会好很多。如果是这样,那再就不要孩子才好。   “段哥哥,你别生气,我就是害怕你离开我。”春归见段傥脸色不好,立刻止住哭声,低着头,小声的和段傥道歉。   段傥有些想笑了。每次都这样,哄她反而会委屈更久,不哄她又觉得他在生气,虽然当时软了下来,过后想起来又会觉得委屈。   “春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觉得这样的你很陌生吗?”   春归抬起一双泪眼,可怜兮兮的看着段傥,心里一遍遍回放着段傥刚才的话,他说她陌生,可是她还是她呀。她不懂。   “哎……春归,我们是夫妻,是真正的夫妻,不是小孩子在过家家酒。我娶你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了。为什么你总是不信。我知道怀孕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我保证以后不让你受这种辛苦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子,我们就要这一个。别再胡思乱想,也别害怕。”   春归愣愣的看着段傥,心里慌乱不已,段傥说就要一个孩子,为什么呢,是因为心疼她,还是因为想要让别人生?不会,段傥说了不会的。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她怎么会这样多疑?   “什么都别想,就好好休息。”   段傥见春归发呆,以为她听进去了。却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更多。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9   腊月二十四那天,穆一涵一大早便准备下山,去山下城里和晚秋一起过年。因为山下商队还有一些事要处理,这些日子春归时不时的不舒服,段傥走不开。   段傥早起出门送穆一涵下山,为了不惊动好不容易睡着的春归,悄悄的离开。交待云倩在屋里守着。   可是等他送完穆一涵正要赶回来的时候,就碰见来寻他的人,说夫人要生了,稳婆说怕是不太好。从他离开到现在还不过半个时辰。   尽管早早做了准备,稳婆也早早在山上候着。可还是因为云倩早起腹痛,如厕时耽误了一点时间,没能及时发现。   稳婆叫进来的时候,春归疼的在床上直翻滚。吓得稳婆和李夫人赶忙去稳住她。   段傥回来的时候,一屋子人忙的脚不沾地。段傥生怕出声要进去,却被李夫人拦下了。   可是春归折腾了一个上午还没能顺利生下孩子,稳婆越来越害怕。春归疼的死去活来,闹着不要生了,根本使不上力气。   当听到那声婴儿的啼哭时,已经日暮时分了。   是个那孩子,因为憋得太久,小脸都是紫色的,大家还以为这孩子活不成了,幸好稳婆经验老道,说怕是孩子口中有污秽。   段傥听见说孩子憋死了的时候,就冲了进来,听稳婆这样说,也不顾不得多想,直接掰开孩子的嘴巴,小心的往外吸气,终于清除孩子口中污秽,小家伙渐渐缓过来,呜呜的哭了两声。   尽管声音很小,可孩子却让一屋子的人都跟着欢呼起来。   春归疼的差点晕了过去,听闻孩子活了,也松了一口气。段傥抱着孩子给她看,她只看了一眼便睡了过去。   是个男孩,看着柔弱,却胖乎乎的十分可爱。段傥见妙龄睡了,身边的人要清理床褥,他便先出去。   可是刚来得及感受那股喜悦,便听见里面的惊呼声。   段傥进去时,妙龄已经人事不知,身下血流不止。所有人都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一瞬间,段傥脑子里想的全是当日妙龄倒在血泊中的情景。   他想,既然他能救得活妙龄,一定也能救得活春归。   可最终,他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没能留住春归的命。在生产的第四天,春归还是去了。   最后虽然止住了血,但春归生产耗尽了心里,若不是段傥在山庄常备珍贵名药,再加他本身医术高明,恐怕那四天都留不住。   春归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段傥和孩子走在她身边。   段傥知道春归应该是回光返照,她伸手调皮的把正睡着的孩子弄醒,然后笑着和段傥说,她在梦里给孩子取了一个小名,叫满儿,圆满的意思。她说,希望这孩子能够活在一个父母双全的美满家庭里。她希望她走后,段傥能再娶。段傥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时候我觉得这是我的报应,那天本来是好奇她长得什么模样,后来起了坏心思,想要拿蛇吓唬她。哪知道,最后却被她救了性命。我老是忍不住想,我这么坏,留不住你怎么办。其实你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我一直都明白的,太贪,太固执了。可是我不后悔,能成为你的妻子,是我见到你的时候,就偷偷许下的愿望。”   “你也不要自责,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我只是没那么好运罢了。但是,比起她来我还是幸运的,至少,我有一个你和我共同的孩子,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的事,我知道一些,在书房里看过京城来的信。那时候我还可怜她命不久矣,如今却比她还早走。”   “若是,她能原谅你,段哥哥,让她做满儿的娘亲吧。”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那一天的春天很晚才来。   六年后。   妙龄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终于厌倦了看话本子,从房里走出来,叫上自己收养的几个孩子到刘家湾踏青,看桃花。   路过沁园的时候,看着那个有些萧条的大花园,她特意叫上马车停下,到园子里转了一圈。如今沁园是个无主的园林,周围百姓偶尔会到这里挖野菜,也有一些年轻人喜欢到这里小聚,赋诗作词。   孩子们见沁园里什么花都有,都不愿动地方。   妙龄索性就停在这里,下人们忙碌着搭上帐篷,铺地毯。她便给孩子们出题目,让他们几个作诗。看着小家伙们苦着脸冥思苦想,她便忍不住偷笑。如今最大的王醒也开朗了许多,当初那些浑身脏兮兮的可怜虫们,平日里乖巧讨喜的模样,让她的日子都滋润了不少。   大家做的诗句参差不齐,妙龄也认真点评几句,虽然本是图个乐子,但也不妨碍她随时教学。   一直玩到午间,大家都累了,妙龄倚在躺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在一边给最小的妹妹编花环的王醒放下手中的花环,取了件衣服给妙龄披上。几个孩子小心翼翼的不出声,围在躺椅边上,看着妙龄发呆。不远处的下人见孩子们小心的模样,笑着走上前。大家习惯了妙龄这样时不时的睡着的情形,孩子们也喜欢偷偷的看妙龄的睡脸。几年前的冬日一场大病之后,家里人就习惯了妙龄这样时不时睡着的怪病。这几年妙龄的身体养的好了些,虽然已经二十四岁的年纪,却仿佛还是当年的模样,圆润的脸蛋,在阳光的照耀下,红红的,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最小的丫头调皮的伸手去碰妙龄的睫毛,被王醒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出手了。   有几个孩子见妙龄迟迟不醒,悄悄走开到别处玩去了。只剩下王醒还依旧守在躺椅边上。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长高长壮了。她像一个忠诚的侍卫一样守护在妙龄身边,他知道师傅虽然爱笑,但是那笑容总是让他觉得难过,尤其是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每次看到师傅那样,他都会心情不好。后来他听胡婶婶对胡叔叔说,“看到她这样,我就忍不住难受,真心疼。”他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心情不好,是心疼。那样的师傅让大家心疼。   正看着妙龄出神的少年,忽然见那恬静的睡脸荡起一抹微笑,柔柔的,甜甜的,嘴角扬起,眼睛弯弯。这个笑容,让躺椅边上的少年呆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笑容,那样,美的让人窒息……   妙龄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多年都不曾梦到的场景。日出,白鸟,萤火虫,烟火,吻……   醒来后,被躺椅边上的王醒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表情是在笑,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随后心里那浓浓的忧伤袭来,她坐在躺椅边上,望着远处开心玩耍着的孩子们。   他的孩子应该六岁了吧。   京城的春日风大,时不时刮的漫天风沙,妙龄忽然想出去走走,到别处感受一下没有风的春天。   拿着南晋的地图选了好久,还是选择了舟山。她把这个决定告诉皇上的时候,皇上并没有反对,事实上,这些年来,她的所有决定皇上都没有反对过。皇上说多派些太医跟着,她摇头不用。这几年身体都没出什么状况,除了不能像从前一样练剑动武外,和平常养在深闺的妇人无异。皇上不放心,还是指定了一个告老还乡的太医跟着。妙龄没再拒绝。   走的时候,孩子们都要跟着。妙龄看着大大小小的一圈六个孩子,摇摇头。   “王醒,李斌,你们今年要参加科考的,好好在京城准备考试。剩下的你们这些个,统统给我留在家里好好读书。此去路途遥远,带着你们不方便。我很快就回来的。”   这次去舟山,她自己心里都有些怪怪的情绪,许是故地重游,所以不想带着那么多人吧。上路的时候,还忍不住想,曾经的断雪山庄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模样,还有舟山上的小客栈,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季节恐怕没有白鸟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沁园春10   山路上一大一小两个青黑色的身影,正慢慢的走着,只要看他们的长相,就知道,他们肯定是一对父子。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这是一对性格完全不同的父子。   “爹,我问一个问题,你若是答不上来,便背着我走一里地好不好?”   “……”   “好,那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   “爹,你明明还不到三十岁,为什么头发就白了这么多?”   “……”   “哇,爹你果然答不上来,背我,背我。”   小家伙几步飞奔过来,眼看跃到男人背上,就见男人身子一闪,伸手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领,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放在地上。转头接着走。男孩气鼓鼓的追上去,一边走一边问。   “那你说是为什么?一涵叔叔说你是因为想念我娘才白了头发,还是一夜白头。”   男人一听这话,嘴角一抽。该死的穆一涵,他什么时候一夜白头了。   “爹,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才让我娘不要你了呀。一涵叔叔说了,我娘长的可美了。外婆家的表妹还美。”   男人依旧不理男孩的话语,自顾的向前走,脚步却更慢了。   “可是外婆说,爹是因为为我操碎了心,白了头发。爹到底是谁说的对?”   “……”   “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我觉得一定是外婆在撒谎,我明明这么乖巧懂事,从来都不让爹你操心的。一涵叔叔和晚秋姑姑都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最懂事的孩子。”   男人嘴角一弯,这孩子自夸的本领不知道像谁。   “爹,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答不上来,一定要背我走二里地。”   嗯,终于又绕回来了。   “爹,你是为了躲开念卿姑姑,才要每年都来这里吗?其实念卿姑姑也挺好的,她还给我做了鞋子,说是做娘亲的都给孩子做鞋呢。”   男孩说完忍不住嘻嘻的笑起来,偷偷看着前面男人皱起的眉头,又叹了口气。爹爹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找个娘啊。   男人回头见男孩半天没跟上来。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再不快些走,太阳下山了,遇见野兽了,我可不管你。”   “我不怕,遇见野兽我就抓起来烤着吃。”男孩一脸自豪,小模样看起来可爱极了。   男人忍不住笑了下,摇摇头。   男孩见自家爹爹笑了,心里也跟着美滋滋的。爹爹是个不爱笑的人,每次他都说好多笑话,他都不笑,可是有的时候又莫名其妙的笑了。爹爹笑起来真好看,他们说他和爹爹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他觉得自己和爹爹一点都不像,爹爹不喜欢笑,他喜欢。   “那你自己等着抓野兽烤着吃吧。”   男人说完转身,快步走了。留下男孩在后面哇哇大叫,小跑着追上来,牟足了劲儿跃起来,双手勾住男人的脖子。满足的在男人背上大笑起来。   男人这次没有甩开他,伸手托了一下男孩的大腿,背着他向前走去。   妙龄到舟山城第三天才上舟山。   可是身体不如从前,一条山路走了一天还没走到山顶,天黑的时候才到断雪山庄。她没叫马车,只叫了个丫头跟着。站在断雪山庄门口,明明还是那个位置,可一切都变了。原本的木门变成了高墙大门。小丫头上前叫门,很快就有人开门。一问才知道,原来这里已经不是断雪山庄了,改了名字,叫沁芳园。   沁芳园吗?和沁园就差了一个字。妙龄想借住一晚,园里的人很好客,虽然主人家不在,但并没有拒绝她们留宿,而且还有人专门带她们到处转了转,参观了正在修建的建筑,和花园。   园子与京城的沁园并不相同,但是有一个很大的相同点,就是里面的花园都没有名贵的花草,多是一些常见的生命力旺盛的花。还有一处草地,据说是那里有很多的萤火虫。不过妙龄那晚并没有看见萤火虫。   沁芳园的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每一处都景物都有一些很美的诗句,诗句与周围的景物十分配合,其中有一处的小亭子上提着“灯火阑珊处”的字样,那里正是段傥给她放烟火的地方,只不过当时的亭子已经不在了,换了另外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这里呆了很久,这个明明已经变了样子的山庄,处处都透露着一股熟悉,那种感觉十分奇怪,妙龄有时候会不自觉的驻足停下欣赏那些诗句,然后想起曾经和段傥在一起的场景,似乎都和这些诗句很符合的样子。   在沁芳园住了一个晚上,妙龄离开,直接向后面的舟山上去。走的依旧是之前的那条路。当初那个收留酒醉的段傥和她的那个猎虎人家还在,猎虎家的女儿已经结婚生子,她路过那户人家的时候,还看见那个女孩的儿子。是个很可爱的四岁的男孩。她发现自己虽然在舟山呆的时间不长,却对这里的一人一物都记得异常清楚。   六年的时间,如果不是做了那样的梦,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可是这一路走来,才发现,那一切真的已经深入骨髓了,即使不想,也永远不会忘记。   舟山的景物没有变化,上山的小路还是那一条,山路两侧的石壁上,那种不知名的黄色小花依旧开着,不,那花有名字,叫妙龄花。那凿在山间的隧道还在,放着柴火的山洞也还在。这次来的时候,并没有遇见雨,一路春光明媚,偶尔鸟鸣,妙龄心情一直很好。山间的小屋已经不在了。尽管有些累,但还是坚持走到了山顶,好在那间客栈还在,这个时候人不多。妙龄到了山顶,便已经筋疲力尽了。   在客栈中一睡便睡到了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丫头不在,她一个人在客栈周围的山顶转了一圈。从这里看,周围的风景没有变化,只是山下舟山城内多了许多高楼,远远看去有些陌生。   日出早已过了,正山顶,风很大,站在当日看出日的石台上,闭上眼睛,耳边风声吹过,有种欲乘风归去的想法。   “喂,你要干什么?”   正沉醉见,忽然一声软糯的童声响起,紧接着后腰被人猛地抱住,她被一股忽然的力量直接拽到石台上。待她缓过神来,就看见站在她身边一脸气恼的小男孩。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个男孩是他的孩子。   “喂,你干嘛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你是谁?是男是女?”   满儿惊讶的向后退了。这张脸他见过,在爹爹的书房里,他看过很多张画像,就是她,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眼前这个人穿着男人的衣服,可她又有耳洞。一涵叔叔说过有耳洞的是女人。   妙龄呆呆的看着站在她跟前的男孩,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脸,这完全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段傥。她呆呆的看着满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喂。你没事吧?你没事,我走了。我真走了。”   满儿边说边向后退去,他要去找爹,这个人说不定是他娘亲呢。   “你不许走,在这里等着我,千万不许走哦。我很快就回来的。”满儿快速的跑出去几步,想了想又跑回来。   “不行,万一你真的是娘亲,又走了怎么办。我先告诉你我是谁,你告诉我你是谁好不好?”满儿眼珠一转,来了主意。   妙龄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被这个古灵精怪的男孩吸引回来。他的孩子是这样的性格,倒是一点都不像他。   “我叫唐舒玄,字墨白,小名叫满儿。你呢?”   满儿报上名号,一脸期待的看着妙龄,妙龄看着这个可爱的孩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是这么个急性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你的家人呢?”   满儿眼珠一转,一改之前的活泼,低着头,憋着嘴,要哭了一般。   “我没有家人了,我娘不要我了,我爹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山上抓野兔字吃,可是被一只野猪给咬了一口,呜呜……”   妙龄一听满儿的话,心里一惊。难道……低头仔细查看满儿身上是否有伤,果真见他手上沾着血迹。   “你受伤了?”妙龄伸手去抓满儿的手,却被他灵巧的躲开。   “不疼。”满儿把手背在后面,不给妙龄看。   这时一只黑白花色的小狗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腿上还缠着白色纱布,对着妙龄龇着牙。   “大壮,你怎么来了。我好不容易给你包扎好的伤口……”   满儿低头查看着小狗前腿上的纱布,见没有渗出血来,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却看见刚才还蹲着和他说话的女人,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直直的望着他身后。他转头看去,看见段傥过来,露出大大的笑脸。   “爹,你怎么才上来。”   段傥根本没看站在妙龄跟前的满儿,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身边的妙龄。是她,真好。   “好久不见。”呆呆的望着眼前的段傥好久,妙龄微微笑了起来,轻声说道。   “你好吗?”几乎是同时,段傥有些小心翼翼的问。   妙龄眼睛有些酸,她忽然很想走上前去仔细摸一摸段傥头上那灰白的发。从前他有一头让她这个女人都嫉妒的头发呀。   妙龄对着段傥点点头,她很好。   身边的满儿转头看了眼妙龄,见她一副要哭了的样子还在强装着笑,有些不懂,又去看自己爹爹,爹爹自从来到这里,都没看自己一眼。伸手扯了妙龄的手一下。妙龄低头看着身边的少年,段傥也顺着妙龄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见儿子冲着他撅着嘴,表示不满。   “爹,我们和娘亲一起回家吧。”   满儿话音一落,妙龄和段傥都有些尴尬,谁都没说话,没反驳,也没答应。满儿眯着眼睛笑的开心。   “不说话就是同意了。”满儿说着拉着妙的手,想段傥走过去,妙龄有些呆愣的跟在满儿身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顺着孩子的话做,可是抬头见妙龄,他并没有反驳什么,反而望着她的眼神里隐隐的带着期待。见她有些不知所措。蓦地笑了。   妙龄一愣,段傥已经走了过来,牵着满儿的另一只手。   “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十年后,十六岁的唐舒玄大婚,这原本只是大户人家的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婚事,可是来参加婚礼的人,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平民百姓,各国富商若干,武林人士无数。而且据闻还有新皇帝的赏赐。   参加婚宴的人也在这次婚宴中,有幸见到了这位传奇少年名医的父母。一个只有在看到自己妻子的时候才会微笑的白发男子,和一个犹如天真少女一般活泼美丽的孱弱女子。   又六年后,京城。   重建后已成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园林的沁园,忽然宣布关闭,不再接受游人的观赏游玩,也不允许朝廷在此接待使臣,有人说,在一个清晨,沁园大门前曾迎进去一辆普通的马车,那马车自入园后,再没出来过。   “今年冬天怎么这样冷,而且到现在一场雪都没下,冻得人受不了。不过听说沁园里的梅花都开了,又一次我路过西边,隔着墙都能闻见花香呢,也不知道今年还能不能有赏梅宴了?沁园梅林的暖阁,比家里的还暖呢。”客栈里一个三十多岁管家模样的男子说道。   “我说大老张啊,我听说你家主子都已经往沁园那边递了几回帖子了,不是都让人家退回来了吗?你们也不想想,那边下的令,里面在接待了不得的人物呢。”旁边桌上另一个中年小个子男子用手指着上方,小声说道。   边上的人一听小个子的话,都伸着头望着他,这是知道□□啊。   “齐老兄,莫不是你知道沁园里面住着的事谁不成?”   姓齐的小个子一脸得意,故意压低着身子,对着众人认真点头。   “住着位了不得的人物,说出来吓死你们。”   周围人一脸惊讶,啊的出声。沁园虽然是皇上下令重建,但是却从来没有谁敢把沁园当成自己的家一样的,因为自己住进去,就不许别人观赏的。尤其是每年四季固定的赏花宴,从来没有取消过。   “不是吧,沁园虽然是皇家园林,但是皇上不是说不许任何人私住吗?”   “可是这都半个月都没开门迎客了,皇上说什么了吗?难道是位皇亲国戚不成?”   周围人又一番猜测,那姓齐的小个子,看大家安静下来一脸期待的看着他,抚着那没有几根胡须的下巴,嘿嘿干笑两声。   “当年昌平帝病重昏迷,恰逢边境大庸国来犯,宫中御医无数却束手无策,是谁力挽狂澜,将昌平帝救醒,你们可知道吗?”   虽然是这样一问,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大家的回答,自顾的说下去。   “如果没有他救了咱们昌平帝,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如何能去亲征,而且昌平帝拖着病躯理政一年,稳固了人心,最后今上一口气将大庸残余打到了骊山以西,咱们南晋才有如今的太平盛世呀。”   这一番话说来,众人都安静的不说话,有几个人频频点头,原本的好奇之心渐渐淡了。当年那个才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笑着揭了皇榜,进了皇宫。后来皇上昭告天下,赐那少年“妙手济世”的牌匾,南晋谁人不知这位年仅十六岁少年神医唐舒玄。原来是他来了京城吗?   安静的客栈,渐渐起了声响。人们渐渐从沁园的梅花开始说起这位神医。多少人曾被他精湛的医术所救,多少人想要慕名拜访,又有多少人希望能请到这位神医为自己亲人救治。只是人们只知道这位神医的名号,却不识得本人真面目。   “神医来了京城还住进了沁园,难道又有谁病了不成?”忽然有人问了一句,大家齐齐的望向那位姓齐的小个子,他们已经不再思考,想从小个子嘴里直接知道答案。   “这……老夫真的不知道了。我只是听说好像是那位神医一家。我家那小子,当年正巧在皇榜下当差,神医揭皇榜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所以记得。那天他下了差回来,看见一辆马车停在沁园南门,下车的人俨然就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模样,所以才知道的。”   客栈内人们纷纷议论着,沁园里确是另一番安静祥和的气氛。   妙龄手捧着暖炉坐在暖阁内望着远处的梅花,空气里都是梅花的香气,怎么能这么香、这么美,让人舍不得移开眼呢。   当然更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那梅花从中一身青衣的白发男子。他手中拿着两株梅花的花枝,弯腰递给他身边的两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双手都带着厚厚的手套,只能用双手捧着花枝,脸上有些委屈,撅着嘴巴,似乎还想要又似乎不想要。男人不理男孩们的话,自顾的转头向暖阁走过来。他很想折一枝给妙龄,从前妙龄是喜欢在屋子里的花瓶中插上新鲜的花枝,可最近这两年却不喜欢了。他知道为什么,便由着她了。   妙龄看着段傥笑着向她走过来,身后跟着跌跌撞撞的两个小身影,嘴角泛起笑来,笑着笑着便笑出泪来。   “奶奶,给你花。”两个小家伙终于进了暖阁,不约而同的将手中的捧着的花枝放到妙龄身上。   段傥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有些急忙的放下手炉,快速的擦了擦眼角,拿起孩子地给她的花枝。笑着在两个男孩的脸上亲了亲。   “哎呀,真凉,快到奶奶这里来,脸蛋都冻木了吧。”妙龄说着便向孩子们招手。可是两个小家伙不知道是被奶奶亲的不好意思还是怎么的,转过头去吃桌子上的点心去了。   妙龄只是笑,也不介意。偷偷看了段傥一眼,见他正望着她在笑,很是温柔,可她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忽然又调皮的要出来玩耍。她嗔他一眼,然后不掩饰的擦了下眼角,狠狠的揉了揉,手指上都占了泪水。   还没擦完,段傥将她的手从她眼上扯下来,替她轻轻拭泪,可是越擦越多。两个孩子感受到爷爷奶奶的异常,转头看着两个人,歪着小脑袋,一脸不解,小兄弟俩对视一眼,直接爬上暖阁的热炕上,坐在妙龄的身侧,一人抓着妙一直胳膊,小脸在她胳膊上蹭着。   “奶奶你眼睛又开始酸了吗?爹爹已经在配药了,配好了,熬给奶奶喝,奶奶的眼睛就不酸了,就不会流眼泪了。”   俩小子知道最近奶奶总是会偷偷的流眼泪,爹爹说因为奶奶生病了,眼睛会酸,所以才流眼泪,不是因为疼,所以哭的。这样善意的谎言,让妙龄有些难过又欣慰。   这段时间她并不怎么亲近舒玄的两个孩子,她害怕自己离开的时候这俩孩子会难过,尽管她知道他们还很小,也许过不久就会忘记她,也会忘记她离开带来的悲伤,但她还是无法想象这两个孩子哭着叫奶奶的样子,她觉得听到这两个孩子的哭声,她会走的不安宁。可是段傥却喜欢和她对着来,明知道她想要安安静静的,他偏偏每天带着两个孩子在她跟前转。她也想狠下心来让孩子们离自己远些,到别处玩。可是她做不到,他们软软的小手抓着她,软软的声音眨着大眼睛同她说话,那感觉美妙极了,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自己能一直陪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的独当一面,然后成家立业,就像当年看着舒玄。   一转眼舒玄的孩子都这样大了,当年初见时他还是个古灵精怪的小男孩。   段傥见妙龄望着两个孩子出神,知道她是又想起了什么。向两个孩子招手,让他们到一边玩去,他坐在妙龄身侧。   “又在想什么?”   “嗯?哦,想舒玄小时候的样子,怎么都想不到他长大竟越来越像你。冷冷的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冷面修罗呢。”   唐舒玄这些年越来越沉稳了,只是这半年因为妙龄频频发病,脸色越来越差。他自以为自己可以治得了所有的疑难杂症,可偏偏治不好自己父亲最爱的人。他们都知道唐舒玄的心事,只是谁也说不听,他不肯认命,也不愿意放弃。妙龄想,就让他研究去吧,总该有些事做不是,不然她真走了,他定然是会后悔的。他们父子俩真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段傥完全放任妙龄的病情,几乎一刻不离开她身边守着她。舒玄整日整日的不见人影,什么时候见到他了,肯定是端着一碗新配出的药来给她喝。   “会好的。”   段傥说,不知道是说唐舒玄还是妙龄。   妙龄将头抵在段傥的肩膀,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除了两个小家伙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大哥,这辈子能这样就很好了。劝劝舒玄,让他别为难自己。你也别为难他。”   妙龄闭着眼睛,眼睛还是有些酸,湿湿的,让人难受的紧。可是她还是要说下去。   舒玄坚持配药,满世界的搜罗奇珍药材,不只是为了治她的病,也是因为他舍不得段傥痛苦。她还记得舒玄大婚前一晚,支开段傥,和她说悄悄话。   “娘,知道遇见阿焉我才真正明白了我爹这些年的变化。在没遇见你之前,他总也不笑,我老是故事做错事,惹得大家发笑,可是我爹却不笑。有一次我偷偷进我爹的书房,他正在作画,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收笔,然后我看见他笑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爹笑起来那么温暖,我也跟着傻乐。然后跑过去看他画的事什么。你您。我问他是在画我娘吗?他没有回答我,但我觉得一定是我娘。后来遇见你,你和我们一起下山那天晚上,我爹一直在笑,我就想一定要粘着你,不能让你离开。”   “你同我们一道回来,一涵叔叔知道后,兴奋的拉着我喝酒,喝多了,他就和我说你和我爹的故事。说到后来,他说,‘舒玄,你一定要好好学医术,治好你娘的病。不然哪天你娘走了,你爹也得跟着去。’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如果阿焉有一天离开我,我想我也会跟着去。”   这几年她的记忆越来越差,可是当年舒玄和她说的话,她却记得越来越清晰。她知道舒玄一定明白段傥的想法,他不想失去一个娘,再失去一个爹。舒玄是个早熟的孩子,对家庭看的很重,喜欢热闹,重感情又善良。虽然是个男孩子,但是内心柔软的让她心疼。不能治她已经够让他难过的了,段傥再因此而做出什么事来,舒玄怕是一辈子都不好过的。   “我怎会为难他,阿龄,你也别为难我。”   妙龄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安静的靠在一起,谁也没出声。   忽听见外面两个孩子惊喜的叫声,舒玄来了。这些日子他一门心思配药,差不多快一个月没见他人了,两个孩子一见他,都跑过来。   唐舒玄手捧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还冒着热气的砂锅,看他脸上的表情,对这次的药十分有信心的样子。妙龄冲他笑笑,直接招手。   “真是又黑又瘦,这段时间已经大好了,你也歇歇。”   唐舒玄献宝一样将砂锅里的药倒进碗里,然后递给妙龄,“娘,这个药不苦的,主要是补血的。虽然我不知道您吐血症状到底是因何发生,但缺什么补什么总是对的。”   妙龄点点头,虽然她知道肯定不只是补血那么简单,但舒玄这样说,她就自然这样听。唐舒玄有时候孩子气的很,大家都知道的事,他却死活不肯承认。非说她没病,就是身子弱。其实大家都清楚,她是体内余毒未清,上了根本,才会这样的。这半年时不时的咳血,吐血,吓坏了他们。所以他每次端来的要,总有补血的功效。   不管是多苦的要,妙龄从来都不皱一下眉头,今天却刚一端起碗,不知怎么就觉得反胃,还来不及反应,开始干呕,妙龄皱着眉让唐舒玄带着孩子先出去。唐舒玄根本不听,直接命人把吓得快要哭了的俩孩子带了下去。   段傥和唐舒玄心里都是一紧,生怕妙龄这以呕,又吐出血来。   幸好不是,应该是肠胃不适引起的。见妙龄的呕吐物里没有血丝,段傥和唐舒玄都松了一口气。   段傥先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妙龄,可是这会儿妙龄不知道为何,见到什么都想吐。   终于缓过劲儿来,妙龄发现段傥和唐舒玄一人握着她一只手,在给她把脉,看两人古怪的表情,她心里一沉。   “我……你们这是怎么了?”   妙龄故作轻松的问道。   段傥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唐舒玄却有些兴奋。他没回答妙龄的问题,而是看着段傥。   “爹,这……”   段傥轻咳一声,点点头。唐舒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都是笑意。   “娘,您最近是不是总喜欢睡觉啊?”   妙龄看看段傥,又看看唐舒玄,这对父子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的病情严重了不成?可是这两个月她除了懒得动,浑身没劲之外,没有吐血也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啊。不过这段时间确实是喜欢睡觉,因为她总是觉得又累又困的。   见妙龄点头,唐舒玄脸上的笑容在一点点放大。   “怪不得最近娘您总是多愁善感,又挑食。恭喜娘,恭喜爹。”说完还冲着段傥眨了下眼睛,然后笑嘻嘻的告退了。   段傥看着唐舒玄那一身轻松的样子,眼睛有些涩涩的。低头望着妙龄浅浅笑了。   “怪我疏忽了,早该发现你的异常的,只是之前还以为……”   之前他以为妙龄体内的毒素已经流窜到五脏六腑,根本没得救了,渐渐的连每日的诊脉也停了,妙龄不喜欢他为她诊脉,说那样像是在数日子过一样。他索性都交给唐舒玄,配方,熬药都让唐舒玄去折腾,反正他已经决定不管是上天入地,他都随她。却没想到,竟有意外的惊喜。   “到底怎么了?我是好了吗?”妙龄心里隐隐的期待,可是却不敢置信。   “阿龄,你终于有了我的孩子。”   妙龄眼睛睁的大大的,忽然而来的惊喜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连声问段傥是不是真的,然后问了段傥一堆关于孩子的问题,会不会贫血,会不会因为她年岁大就早产,会不会身上带着毒……这些问题在诊断出妙龄怀孕的那一瞬间段傥都想过,他相信舒玄也想过。可是他们宁愿相信最初的判断,妙龄之前的吐血症状是在排除体内毒素。只是因为之后妙龄抑制体弱,时不时就昏睡过去,让他们以为她越来越严重了。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因为体内毒素忽然排除,身体不能适应所致,最近这段时间妙龄总是强调自己感觉好多了,却被他们都忽视了,以为她是在宽慰他们。   “阿龄,你身体的毒素应该在最后一次吐血的时候就全部排出去了,孩子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不会带毒的。你也说你身体好多了,孩子会平安的。而且你忘了阿焉那丫头可是给42岁的孕妇接生过呢。”   妙龄在段傥的轻柔的声音里渐渐平静下来,连同那刹那而至的惊喜,一同平复。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腹间,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一定可以的,你的孩子在这里,你必须可以。   “我不怕,大哥。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一定会生下来的。然后我们一起把他养大,看着她结婚生子。”   看着妙龄那眉眼弯弯的模样,段傥忍不住低头在她眉间印下一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还是舍不得让我可爱的妙龄死去。   行文到这里就正式完结了。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